石隠园蔵稿卷四

译大京兆吴霞城先生，是我一生受知遇恩德最深的老师。我从幼年起便遭逢家庭不幸，外来的欺侮纷纷而来，先封公急切盼望我成才。辛巳年冬天起，我便出应童子试，却在郡、邑两级考试中屡屡受挫；直到丙戌年春天，我已经十八岁，才再次参加里选，惴惴不安，害怕不能合格。当时济南太守是约齐李公，出身云间名门。吴先生以名进士出任郡司理，与李公素来相契相重，被推为文坛领袖。府试的评定多出自吴先生之手，已经取我为第三名，但尚未发榜，外界无人知道，恐怕不能中选，我便又前往请求复核。又恰逢先生主持考试时，济南府下属各属前来请求复核的有数千人，唯独把我拔为第一，大为赞叹；又把先兄、岁贡生自慎列为第二。不等发榜，先生便召我拜见，称赞不止。又出题数道考试，都认可我的文章。我自觉困顿失意已久，一旦得到这样的知遇，真是平生罕见的遭遇。后来进入督学屠公主持的道试，我和先兄同列府庠，得以时时接受先生的明白教诲。又承蒙守道薛公赏识，召我们兄弟到衙斋诵读；每次拜见先生，他便命题考课，耳提面命，所做的一切都是勉励我们勤奋、警戒我们懒惰，简直就像慈父对待爱子一样。过了两年，到戊子年，我有幸参加乡试，出自惺宇张公的考房；想到先生知遇之恩以及把我视为第三等门生的情谊，我对他的感恩超过了对房师。己丑年我参加会试落第，先生入朝任铨部郎官，我便到济南郊外为他送行。先生在铨衡任上很有美誉，但因为抗直不阿，后来调任外地。等到我壬辰年考中进士，参加选官，得到云间司理一职时，先生已经在两浙任巡抚很久了。吴越相近，我派使者送上礼物，彼此大为慰问。戊戌年秋，我任司理满六年，升任刑部郎官，进入浙地四明；辞别盐法巡按袁公，取道武林时，先生正任廉宪，政绩清肃，声名远播。我在衙斋小坐，与他握手叙旧，又同各位世兄相见；先生急切地以道义名节相期许，和蔼得如同骨肉亲人。甲辰年，先生以江右、江左方伯的身份入朝觐见，当时我在冬官任职待罪，得以再次瞻见先生风采，接受他的教诲，内心感到十分畅快。事情办完后，他上疏请求退休，部里复奏挽留；但先生高卧家园，最终不再赴任。不久，朝廷从家中起用他任大京兆，他恳切辞谢而不赴任。这种难于出仕、容易退隐的态度，以及进退取舍的大节，难道不是远远超出尘世之上吗？后来我在朝廷内外漂泊，多半在家闲居，奔波南北，多住在边塞，因而与先生的音信更加渺茫。乙丑年春天，我在津门待罪，忽然从邸报中看到八闽举荐地方人才的奏疏，知道先生身体安康，便急忙专程前去问候；很快收到他几张亲笔信，颜真卿的筋骨、柳公权的风格依然如旧，济南府试的评语，铅笔、砚墨间都显出精妙，更使人精神振奋、心向往之。不久我有幸升任留都宪官，年末又历任各职；丙寅年再次转任留都计官，正值宦官势焰更加炽盛，便立即挂冠归乡。丁卯年夏天，维扬周君觐光郑重来到我的草堂。他是先生的心腹亲友。先生寄信时以为我还在留都，不知道我已经归来；周君盘桓数日，带着我的回信南归，从此鱼雁往来便断绝了。戊辰年夏天，我有幸被起用到计部，忙碌于军务、钱粮之间，没有片刻安宁，正打算寻找方便前去问候先生起居，而副郎林一柱是先生的同乡姻亲，庚午年春天带着世兄、太学生祖学和文学祖越、祖擢的讣告给我，这才知道先生在戊辰年初冬已经去世，痛心啊！先生一生平和而有操守，风范严整，清逸无染；足迹所到之处，人们都深切感受其恩德，像庚桑楚那样敬畏、像魏文侯那样拥戴；他培育人才、造就士人，恬淡退让、知足自守，枕石漱流，很有古代先贤的风范。可是先生自己撰写的行状，却把一切都隐晦不说，只选取几件隐居林下的事情，表明自己没有遗憾；最后又归依西方佛教。这说明他安守本分而行事，以夸耀自许为可耻，和世上那些夸夸其谈、毫不惭愧而喜欢自我标榜的人不同。各位世兄把撰写墓志铭的事托付给我，先送来束帛；我虽文才不足，却不忍辜负先生的大德，于是详细叙述他当年知遇我的奇特恩情，以及我亲眼见到的他出仕、退隐方面的大节，草草删定成稿，以寄托我作为门墙弟子的思慕之情。按照行状，先生名献台，字启衮，别号霞城，晚年又署名素心居士，以表明自己的志向。他的后代出自唐代屯田员外郎祭公之后，十几代以后，有名富者是先生的八代祖；富生洪，洪生熊，都有隐德。到了熊的儿子希贤，官至翰林侍读学士，追封熊如其官；希贤生彰善，彰善生正谊，屡次追赠为江西左方伯，配偶林氏，屡次追赠为夫人，是先生的祖父母。正谊生三畏，任广信郡丞，屡次追赠为江西参政、江西左方伯，配偶程氏，屡次追赠为夫人，是先生的父母。两代人的追赠恩典，都是因为先生显贵而获得的。郡丞公起初在台州宁海任学博，程夫人在任所生下先生；任所中括苍山川奇异秀美，赤城石壁如霞，因此郡丞公取此为先生的名号，这大概寄托着当时对他的期望：事业应当远大而宏伟。先生果然在万历丙子年乡试中举，庚辰年考中进士。初授南宫绍兴司理，后改任济南，升入吏部，历任四司主事、考功司员外郎，按例升为台州宪副；这正是先生发祥之地。不久晋升为参政，仍分守宁绍台，随后转任按察使、右方伯，前后在浙江任职最久，这也很奇异。后来改任江右左辖，遇到入朝觐见，请求退休未获准许，便径自解下官印回乡。等到升任顺天府尹，才获准退休。从此山静日长，有时读佛、道诸书，有时吟诵《长庆法藏》二集，有时临摹《卫生帖》，有时漫步兰渚大堤，在云烟水月之间徜徉；这样过了二十五年，然后骑着箕星，跟随九仙游去。他生于嘉靖戊申年，享年八十一岁。先生自以为得到了造物主给予的清福，确实没有虚言。儿子五人，孙子三人，曾孙四人；这些是先生自己撰写的家世、品行、仕宦经历和子孙概略，我又查核成这样。至于他所建立的德行和功业，既然他自己没有表彰夸耀，即使是我先前所叙述的，又哪里能全部说尽内情呢？但我反复读行状中的话，还有一句想在九泉之下向先生请教：先生悬车退休之日，正是按政绩、礼制足以做卿的年纪，可他却把京兆之职看得像破旧鞋子一样，在急流中勇退，得失之心已经淡泊了。他去世时已到高龄，而在二十年前便亲手营造玄丘墓地，临终前又亲自写行状，就像陶彭泽预先写好诔词一样，完全没有恐惧生死的心，这种淡泊也达到了极点。

译他在世时明白通达，来世也应当明白通达。于是他遗言安排丧事，不用牲畜祭食，只请高僧诵读佛经，以满足平素的心愿，将此作为来世的法缘；那么，这究竟与西方佛法所说的本意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能够窥见其中的道理了。曹溪曾说：“常常自己看见自己的过错，这就与道相当。”古代圣贤、仙佛，只是在日常生活和人伦关系上修持，所以先生做官到哪里都有声誉，可是行状却自谦说只是悠悠领取俸禄而没有功劳，在朝廷中不能补益百姓；他把林下生活比作《逍遥游》，而行状说不愧对自己的内心，唯独在修建先人祠墓、希望消除先人的怨恨忧伤这件事上。这就是真正的忏悔，真正的修行。心迷于《法华经》，转心而悟，又转入《法华经》；不设牲礼、请人诵经的遗嘱，不过是像羊、鹿、牛三车那样权宜设立的说法罢了。我本来不懂禅，只是担心人们会怀疑先生落入二乘，所以冒昧拈出这一段来同先生相质，不知先生以为然否？先生埋骨的山名叫泰林，山向为负兑、趾震，中间开穴；先生在左，林夫人在右。墓室周围如王维的辋川可绘，如盘谷可歌，是先生自己选择的。先生传神画像的质地纯朴素淡，越想隐藏，反而越发显扬；对上不辜负国家，对下不辜负父母，对远祖不辜负祖宗，既非愚昧，也非机巧，简约而清醒，是先生亲自写下的。先生的文章已经完备，没有什么可再增添的了。若实在不能停笔，便再加以推衍，并系上铭文。铭曰：大道没有岔路，至高的德行随时迁化。壮年以后才出仕，未老便归田。由孔门印证，又从佛教得到启发，得鱼之后便忘了捕鱼的竹笙。既忠且孝，既是儒者又是禅者。那些纷纷扰扰、争论主奴的人，哪里能窥见他圆满的操行？先生的幽静墓道，在壶公山旁。以天为幕，以地为席，胸襟如山峰，衣带临清泉。立德、立功、立言三方面都能不朽，霞光长久照耀。有所报偿便有所收获，余庆因此接连而来。若说我是在阿谀偏爱，何不看看先生留下的文编。《贵州道监察御史忠门宁公墓志铭》。己巳年，侍御忠门宁公在平原去世。当时长子顾韩、九龄等诸子都还在襁褓中哭泣，尚未能够安葬。过了六年，原配张孺人也去世。又过三年，长子已经在学校中显露声名，几个弟弟也都懂得专心学习，于是谋划选择吉日安葬，并且编集父亲一生的美德功业。长子托我侄子际竩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当初，宁公与我六弟自寅一同被荐举为贤书，随后又与我八弟自肃一同考中南宫进士。后来他任蠡县令，恰逢我因督饷之事在津门待罪，负责筹办采购，便借他的声望得到荐举。又恰逢八弟在定兴任县令，两人同僚相知，情谊莫逆，于是订下婚姻。丙寅、丁卯年间，我从南京司徒任上因病辞官归乡，宁公也在家守礼，彼此往来很多，志趣深相契合。戊辰年秋，我重新出任度支，宁公也正持斧任职畿南。恰逢八弟在辽东发生变故，宁公急忙寄信吊唁，情意亲切如同骨肉。如今我回首往事，兄弟般的友谊以及出仕退隐间相互周旋的雅谊，清晰得如同昨日，实在不觉内心悲怆而有所触动。墓志怎能忍心推辞？于是依据长子的行状，编次其大概。宁公名光先，字廷瑞，别号忠门。宁氏的先祖有名行一者，元末从枣强迁来，选择阳丘西面的锦川大埠里定居。行一生信甫，信甫生克忠，克忠生友德，友德生贵。贵喜欢暗中行善，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祥，在宣德年间考中乡试，授荥阳教官，历任松江府通判，所到之处都留下使人怀念的政绩。次子名铎，铎生纲，纲生守宽，守宽生希孟，这就是宁公的父亲。希孟娶韩氏，生四个儿子，宁公排行第三。宁公生来神采俊秀、骨相挺拔，聪颖超群。舅父澄江韩公有儿子却早夭，哭着对太孺人说：“我因为缺少相似的后嗣，万般念头都已灰灭。姐姐幸而有多个儿子，为什么不把年幼的一个承继我的后代，使我死后不至于成为若敖那样的无后之鬼？谁还能比姐姐给我的恩惠更多呢？”于是让宁公继承韩姓。韩父、韩母把他像掌上明珠一样抚养，完全不把他当作外人。七岁进入小学，九岁就能写文章，常常去拜访

译乡里的前辈，弯腰请教。癸卯年补为第一名生员；当时年成大荒，几乎没有可以充饥的东西。韩父贩卖官盐，借贷取息来补贴灯火费用。宁公在漯水岸边闭门读书，韩父渡河给他送粮，正遇傍晚暴雨，河水突然猛涨，几乎像彭咸一样殉身。宁公感动哭泣说：“天下人都只有一个上天，而我独自承受两个上天。大丈夫如果不能扬名显亲，又有什么脸面活在天地之间呢？”于是更加发愤诵读磨砺，等待闽中晦生王公来任阳丘县令。王公在季试中看到宁公的试卷，惊叹说：“这匹駃騠、騕褭，四蹄如雷电，一日奔驰千里，也不足以形容它。”于是把宁公请入官署，让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从此他每次考试总是夺得第一，人们无不把大捷看作宁公的才能。宁公自己也格外欣喜而自负。乙卯年考中乡试，正出自王公的考房。第二年考中进士，人们都惊叹王公善于识人、能够得到人才；但宁公自己也确实没有辜负王公的举荐。当时有人用恢复本姓之事来怂恿他，宁公正色说：“我年幼丧父，若不是韩父、韩母，我不会有今天。况且韩父、韩母头发都已经斑白，正担心报答韩家的日子太短，怎么忍心用这件事伤害他们的心呢？”客人不敢再说。授任直隶新城县令后，他迎接韩父、韩母到官署奉养，太孺人也乘坐鱼轩随行。新城正处在通往长安的大道上，官员车马接连不断，没有片刻安宁。他治理政务如同庖丁解牛，处理繁难事务总能游刃有余。邻县前来请他裁决的人，每天都到庭前。当权者认为他有才干，便任命他调任事务繁重的蠡县。蠡县偏僻辽阔，最被称为难治；宁公到任后，清除衙门弊蠹，均平徭役，裁减冗费，表彰节义，兴办学校，治理教化融洽通达，百姓家家祭祀他。当时各台使的荐举奏牍接连不断，没有一天空缺。辛酉年光宗即位，普遍施恩内外，封韩父的官职如宁公，韩母封为孺人。不久韩母患病去世，宁公悲哀过度，形销骨立；扶着灵柩回乡，竭尽力量营办葬礼，远近都称赞他的孝行。服丧期满后，恰逢蠡县县令职位空缺，铨衡部门为这个地方选择人才，又让宁公前往。蠡县士民听说他要来，青袍官员、白发老人载道欢迎，又悲又喜，好像婴儿重新见到慈母一样。宁公驾轻车走熟路，办事更加熟练，公正廉明，极大地满足了百姓的期望。甲子年，他被驿站征召入京，尚未来得及参加考选，便收到韩父的讣告。宁公呕血含悲，赶回家中办理丧事，一切如同前次丧事。丁卯年服丧期满，选授贵州道监察御史。宁公既然执笔供职于兰台，平日总是天未亮便醒来，睡不着，说：“我以宁姓继承韩家，仍然像寄居在外。过去我没有立即归宗，是因为韩父、韩母抚养我、养育我十分辛劳，想图报答万一。如今韩父、韩母都已归于黄土，追封父母的奏章也已经具备，可生育我的亲生父母却从未沾染一命之荣，天下难道有不尊奉父母的儿子吗？”于是上疏请求恢复本姓，并请求将新任监察御史的恩典追施给两位亲生父母，情意和言辞都十分恳切，皇帝为之感动。于是追赠其生父如宁公官职，生母封为孺人。宁公两次获得皇帝诏书，光荣恩宠及于四位父母，更加急切地发誓报效朝廷，于是上疏请求保卫圣躬、温习圣学，核查起用废弃官员、处分降职丁数等事项；又首先弹劾建祠媚事宦官的二十六人；又说帝王执守中道在于虚心公平，虚心公平的关键在于用人，便上疏推荐乔允升等退居林下的贤人，都得到皇帝嘉奖并予以处分，而关于虚心公平的一议尤其受到皇帝旨意褒奖。不久他巡视皇城，权贵都收敛行迹，京城肃清。他出巡畿南，凡是放宽关禁、节省土木工程、表彰幽贞、昭雪冤屈积案等事情，措施和声势都十分显赫，令人耳目一新。在此以前，巡方使者有所举劾，大多堆砌骈俪辞藻而使事实隐晦。宁公复命时改用散文辞句，替换骈俪语言，皇帝大为高兴，认为他独能掌握体要，并将这种写法定为格式，命令永远遵行。差事完成后，他顺道拜见太孺人，捧着酒杯上前祝寿，说：“儿子因为王事奔忙，已经很久没有早晚省视母亲了。古人不肯用三公之位换取一天的奉养，如今母亲年老，儿子也积劳多病，不如暂且以有病为由回到儿子家中，得以早晚穿着彩衣相

译依，这不是很快乐吗？”太孺人不答应，催促他上路。宁公再次违背母亲的意愿，心中又挂念着诏书，虽然勉强收拾行装，却内心彷徨，精神日益消瘦，身体渐渐衰弱。走到平原时，病情加重，于是死在旅舍。唉！骅骝正奔驰时，霜雪般的马蹄忽然跌倒；干将、莫邪刚刚试锋，锋芒却突然受挫，可惜啊！宁公天性孝顺友爱，恭谨谦让，穿朴素衣服、吃清淡食物，显贵之后也没有改变。他在绣江桥畔修建园林，竹树浓荫，仰山俯水，很有王维辋川别业的情趣。他常常与两三个贫贱朋友一同到园中休息，长啸傲游，题诗咏怀，怡然自得。

译当初，公归入宗族时，仍留下次子嗣韩奉祀舅氏。后来他大声说，鬼神不会享用非同类者的祭祀；与其让宁嗣韩承继，不如让韩嗣韩。于是上疏，从韩氏诸人中选择应当承继后嗣者立为嗣子，把舅氏遗产交给他，又捐出自己后来置办的田产，留下来供养他。公一生苦心攻读科举之业，同门方孟旋为孝廉，张宾王主持文坛，每次读到公的文章，总是赞叹不止。有人评论、订正其文章，使之成为定稿流传于世。正当公贫困度日时，张孺人亲自来到公家。张孺人是同邑张应皋的女儿，通晓妇德。壬寅年嫁给公，以纺织助其读书，使他的名声显扬于朝廷乡里之间；后来受封为孺人，身份已经尊贵，却节俭自守，穿练布衣，盖布被，淡泊如常。岁时祭祀先人，只以苹蘩等薄物而恭谨奉祭；对待妾媵之类，一心慈爱和善，亲密如同胞姊妹，不只是对她们的衣被供给做到周全，还抚养爱护诸位孤儿，完全像自己的亲生子女，有《鸤鸠》诗所称的仁慈风范。姑太孺人比公晚两年去世，丧事和安葬全都遵循礼制，毫不显出不是公亲自办理的样子。活着的人中，还有谁能这样为国家劝导孝道、倡导人情呢？公生于万历乙酉年，卒于崇祯己巳年，享年四十五岁。孺人生于万历丙戌年，卒于崇祯乙亥年，享年五十岁。儿子四人：顾韩，是县学学生；嗣韩、持韩、卫韩。只有持韩是孺人所生，其余都是副室王氏所生。女儿三人：张氏所生的有两个，一个嫁给廪生王濂，一个嫁给我的弟弟自肃；男县学生际竩，王氏所生的有一个，尚未出嫁。长君等人选定在三月上巳这一天安葬公于大坞的新墓道，张孺人附葬在那里。我看公出身寒门而崛起，戴冠服、任惠文之职；做学问时聪敏出众，做县令时循良有政绩。他的大节，尤其表现在居乡时恢复本姓、入朝后直言进谏两件事上。公因为宁嗣继承韩氏，最终使他成名；他所受的抚育之恩并不薄，而对水源木本、追念根源的心意，又必不可停止。公起初因任花县令而封韩氏，最终因任御史而封宁氏，先后奉养四位亲人，办理他们的生养死葬，全无遗憾，实在是仕途中少有的际遇。并且他再次叩击宫门陈述实情，为韩氏立后；后来果断归宗，把遗产视如破旧草鞋，绝无一丝依附逢迎、污浊苟且的姿态。即使给诸子命名，也从未有一天忘记韩氏；最终使情感发于内心，归于礼制，义理合乎天理人情的正道，这实在难能可贵。古人说，死者如果有知，生者便无愧于心，大概确实如此吧？至于他入朝任职，正值圣明君主即位之初；公以正直的议论和坦率的言辞进言，伏在蒲席上直言不讳；嫉恨宦官时，便列举罪状反复弹劾。一时间人们如同大梦初醒，都吓得股战栗。他怜悯被遗弃的贤才，便为他们阐明幽隐、推举荐引，使偏远山角海边的才俊无不整顿衣冠而起。凡是从旁引导、因事尽忠的地方，他都披肝沥胆，竭尽全力。假如所谓夙夜不懈、恭敬地守持职位的人，不就是这样吗？这样便可以垂名不朽了。这些事理应刻在铭文上。铭文说：立身扬名啊，使双亲显贵，我已经在内心报答了我们二人。上疏直谏啊，匡正君主，又可以仰答紫宸。生我者和养我者都得到双重慰藉；蛀蚀国家者和干犯国家者一并陈列出来。是孝还是忠，世上有谁能与之相比？所以古人说，要在孝子之家寻找忠臣。呜呼！把孝心移作忠心啊，就能因忠而成就孝。这就是忠臣家族一向奉行的德行啊，确实符合人伦大道。只是为什么官位不能与德行相称，寿命又没有让他的抱负得到施展？只能把余下的福泽留给无穷后代，使子孙世世享受这份报偿。昆山毕公墓志铭

译昆山叔父在去年戊辰年仲冬无禄去世，将在今年己巳年仲冬安葬于郑村北面的原野。墓圹底部有这一片坚贞的美石，可以凭它流传不朽。不肖侄自严私下愿意记述他的梗概。弟弟自寅又从吴桥公署寄来大略事状。叔父从前把行状送来，我刚展开阅读，不知不觉眼泪便流了下来。读完后，于是写下这篇墓志。铭文说：叔父名本，号昆山，务是他的字。累次追赠为资德大夫、太子少保、户部尚书。祖父廷佐翁是家中幼子，祖父怜爱他早慧，常把他抱置膝下。过了几年，祖父便去世了。又累次追赠为资德大夫、太子少保、户部尚书。先父舜石翁因为叔父是幼小的弟弟，特别亲近他。先父教我们兄弟读书断句，也教叔父；教我们八股制举文义，也教叔父。因为亲近他，所以不太苛苦地要求叔父，叔父自己也不太喜欢这些学业。他常喜欢浏览稗官野史，读过便不会忘记；有时喜爱绘画，脱衣盘膝而坐，尺幅之间山水人物全都呈现出来。他极爱琴，抚弦按徽奏曲，往往具有深远的韵味。他寄情于清淡，所以兴致奇特；兴致奇特，所以一生的爱好更加清淡。他对于读书断句和制举文章并不十分爱好，显然是坦然自若、不屑于此。先父因此更加亲近他，叔父也恭敬侍奉先父，从不稍有懈怠，一举一动都以先父的教导和命令为准。先父喜欢宾客，叔父也喜欢宾客；先父喜欢下棋，叔父也喜欢下棋。春日风花之晨、冬夜雪月之夕，只要有宾客和棋局，叔父从未不随从，叔父也从未不在场。那时我自严已经在王家奔走任事了。兄长自慎，弟弟自裕以及自寅、自肃，都怀抱才华等待施展。先父说：若不是你们几个，凭什么振兴我家的声名？若不是这个小弟弟，又凭什么消遣我闲暇的日子？先父亲近叔父的感情，从这些话中便显现出来了。先父去世后，叔父彷徨无所依靠，悲痛欲绝。恰逢先父墓地选在玉清山南、正对郑村的坎方，正在修治墓圹时，叔父常徒步前去查看，又亲手在墓旁种下两株桧树，依稀有当年端木氏守墓的踪迹，表达他的志向和思念。叔父天性超迈，兴致潇洒；家产不过中等，却不因此忧愁；家中只够温饱，也不因此奔忙营求。他最喜欢游览山川，啸傲于泉林之间，攀登从不厌倦；面对高大险峻的山峰也不怕艰难，不因山势崎岖而止步。于是登临远眺泰山，观看万仞高山的嵯峨形势，登上碧霞观，看太阳在天际沉浮；纵目杏林，探寻孔子、顾欢所说的真正快乐，不觉手舞足蹈，徜徉自得。有时又询问沧溟的胜景，俯瞰珠玑、蓬莱三神山，见它们处在浩瀚万顷的海面中，留恋不舍，难以决定去留。从此以后没有一天不游览，没有一次游览不遇到奇景；在武林探尽奇景，羡慕飞来峰的绝险山巅；在普陀探尽奇景，欣赏落伽山的芳美遗迹；又游遍燕、赵、秦、晋的旧地。回望帝都，观览万年王气；直到龙门、汾阴、王屋、太华等各处名胜，都拾级登山，几乎走遍了足迹。等到游览疲倦，返回故居，岁时伏腊便带着嘉宾、邀请知交，把乡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泓水都探访到，没有遗漏。畅饮高歌，以天为幕、以地为席，有浴沂、风雩般的乐趣。平时不喜欢营造房屋，却爱种花植卉，奇异芳香的花朵纷纷开放；早熟的蔬菜和硕大的果实，甘美鲜嫩，非同寻常。评论者把他比作郭橐驼的种树之术，说他的庭院虽小，却有溟海、泰山、蓬莱般的胜景，足以追继《考盘》《薖轴》所歌咏的隐逸风尚。晚年更加喜爱歌唱音律，喜欢阅读元稹、白居易的长庆年间诸集，提笔作文，常常写成一联联文字，仿佛是盘座右铭的遗意；偶有所感，便口头吟成，收入《击壤集》中。谁能分辨乌鸦的雌雄呢？大概是把空旷天地的万物收摄于内在性情之中，又把天地间相偶相配的事物，化散为人间的情趣。我们兄弟既然有幸列于士大夫之中，叔父在族中辈分最高，是族长。我寻得官府授职凭证和冠服，献到叔父面前，想让他准备婚礼、祭祀等大礼时使用。叔父笑着把它放在一边，竟从未多次穿用。门第虽然高贵，他却不摆出尊贵傲慢的神色；他所交游的，大多是山翁溪友、村中老人和县里长者。他们和我的伯叔兄弟等多人融洽相处，都依照晚辈礼节对他，十分恭敬。叔父一心慈和，不失常度；公私宴集，只要叔父在座，大家才格外欢畅。乡里人人都说叔父忘却形骸、亲近自己，连侄辈也都说叔父忘记长幼尊卑而与下辈交往，但叔父仿佛不知道；他也只是借此让自己有所栖止、自我安置罢了。他交游应酬时，心境所得，上可以和冠盖公卿为伍，下也可以和田夫野老为伴。他喜好义举，乐于施舍，远近都传诵他的德行。假使先父还在，他与叔父的亲近又不知会达到怎样的程度。叔父一生胸襟开朗，素来没有严重疾病，寿命刚过耆年，虽不善多食，却能豪饮。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县学读书，一个任散秩官职，都能继承家业，努力务农，使他没有家庭后顾之忧。我曾认为叔父是我们宗族中福气第一的人，享受福分的日子还长着呢。去年初夏，我二哥震阳公去世，叔父哭得十分悲痛。到了仲春，季弟辽抚中丞又发生变故；凶信传来那天，叔父郁郁不乐。等到季秋灵柩从外地运回故里，他扶棺长号，一次又一次，既痛惜季弟未能充分施展才用，又担心家族福祚衰落，心痛如捣，精神大为受伤。不久便染病，逐渐发展到卧床不起。天下有像叔父这样重感情的人吗？呜呼，实在令人悲恸！先父兄弟七人，只有叔父还在；我自严想着侍奉先父，却不能像侍奉先父那样侍奉叔父。如今叔父又羽化离去，我还能侍奉谁呢？回想去年秋天，我奉司徒之命，应召北征，叔父和六弟在拱玉园为我饯行，当时相互期许、依恋百倍；谁能想到平常的举杯片刻，竟成了千古永诀之时？将来即使我伺候圣明君主请求退休，回到故园安卧，又有谁和我嬉游？幽冥中的鸿雁渐渐远去，众多子孙将来凭什么仿效叔父的德行、寄托自己的傲岸情怀呢？呜呼，实在令人悲恸！生前我不能到叔父溪边侍奉，游玩时不能背负叔父的手杖和鞋履，去世时不能替叔父接续气息，安葬时不能亲临叔父的墓穴。只能借这篇墓志，来记下我拳拳的深情。因此记述叔父，也记下我对叔父深感不足、抱憾如此。叔父生于隆庆二年四月十七日，卒于崇祯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一岁。配偶刘氏，善于主持家政。儿子二人：时甄，是县学诸生；时行，遥授鸿胪寺序班。女儿一人，嫁给县学诸生王僴。孙子六人：时甄所生三人，长昱、次鼎、次炅；时行所生三人，长升、次晸、次昪。孙女五人：时甄所生四人，时行所生一人。曾孙见明。昱所生子女早慧而且兴盛，也是我们宗族中少见的。于是替他作铭：铭文说：晶莹明亮、相互映照的，是珍珠吗？坚实而润泽的，是美玉吗？既清明又温和，兼具珍珠和美玉之德的，难道就是我昆山叔父的品德吗？生于这里，居住于这里，安息于这里。美玉蕴藏、珍珠收藏，亿万年如此；他的福美将永远承袭，福庆也不断繁衍吗？

译儒官震阳毕仲公墓志铭 唉！上天降下灾祸给我们兄弟，何其惨烈啊！此前庚申年，接连失去我的三哥、五弟，已经悲痛得如同美玉折断。如今不到一年，仲夏又夺走我的二哥，仲秋八弟的凶信再次传来。自从辽东灾难接连发生，我的肝肠如被寸寸凿裂；这正是我想提笔却哽咽、屡次停笔的原因。至于八弟死于边疆，竭尽全力报效王室，自然有公论为他阐扬，青史为他记载，也不需要我再作多余的铺陈。至于二哥一向醇厚朴实、具有远古人的操行，不仅是家中兄弟的楷模，也是乡里的敦厚史官。如果不是家庭自己为他表彰，我私下担心他的事迹会湮没而不流传。于是擦干眼泪洗手，替他写下这篇墓志。兄长名自耘，震阳是他的别号。因为他所居之地在震方、多山，又因长兄早逝，他在雁行中居长，所以以震为号。我的先世从始祖敬贤起，由益都迁到淄地。五世传到曾祖恪，毕氏才开始兴盛。曾祖生祖父赠尚书廷佐公，名忠臣。祖父生父亲赠尚书舜石公，名木。父亲生我们兄弟八人：长兄是处士自耕，次即兄自耘，三兄是岁贡生自慎，四即自严，五兄是县廪生自裕，六兄是乙卯举人、今任吴桥令的自寅，七兄是儒官自强，八兄是丙辰进士、已故辽东巡抚自肃。大概兄长、三兄和我虽然母亲不同，却年龄相同。从儿时嬉戏直到年近二十，在县学中学习时，无不前后相随、并肩同行。兄长对兄弟友爱的情谊尤其深厚。兄长资质谨慎厚重而稍显迟钝。想到自己起初补为博士弟子员，比三兄和我晚了两年，兄长独自感慨地说：‘我的禀赋比不上诸弟，何止相差三舍？如今弟弟们前途光明，接连高升。我即使只是一个青青子衿，老了难道不也能大大快乐吗？我所安身立命的志向，就在这里了！’从此更加勤勉，把建立功名的行为作为兄弟们的表率。有时奉父亲之命，代替家中主持、协助宾客宴席，料理各种琐碎繁杂的事务，使读书的人能够一心刻苦攻读，全靠兄长的力量。兄长孝顺友爱，深厚真挚；侍奉父亲的嫡母和各位庶母，都以孝闻名。生母王氏生病，兄长亲自为她配制药饵，常常废寝忘食，使她从危重病情中很快恢复。如今母亲年过八十，兄长仍依恋地奉养她，哪一天也不曾衰减。父亲曾把兄长的孝行记在《责善簿》中，置于先祠里，以此作为示范和戒勉。先祠在厅堂右侧，兄长每逢朔日、望日都前往拜候；尤其岁首，必定先率领诸子、弟弟和侄子到庙中拜见，然后返回厅堂，年长年幼依次行礼，庄严得像朝廷典礼。先父母的大事，全都依靠兄长主持，服丧始终没有违背礼制。先父母忌日，兄长必定准备牲畜和酒，召集诸弟，一同到墓地，表达悲痛。有时讲述先人的德行功业，说到泪水流过两颊，真是终身保持着孺子仰慕父母之心。兄长怜爱诸弟，文才品行一并勉励；同时根据各人刚柔、正直或委婉的性情分别调和，所以兄弟间和气融洽。父亲曾因病卧床、将要临终时，分家分灶，兄长流泪长跪说：‘我们兄弟三十年，进门就共用器皿吃饭，出门就并辔骑马，同胞一脉，彼此毫无嫌隙，难道要像荆、遂那样各自分居，成为田氏兄弟的下场吗？’等到分割产业、听凭抽签时，有人说兄长在家中居长，应该独占肥美的产业，兄长只是笑着谢绝了。五弟不善经营生计，家产逐渐衰落，我和兄弟们商议，打开粮仓资助他的耕作，分出钱袋帮助他缴纳赋税，使弟弟努力求学进取，希望成就‘第五’的名声。兄长说这正合乎我的心意，立即坚决赞同并首先倡议；又拿自己住宅旁的田地与五弟远处的产业交换，不让他有鞭长莫及的困难。等到三兄和五弟相继去世，三兄留下的孤儿有七人，兄长抚养照料他们；对五弟的遗孤尤其尽力。张士超是位优秀的人，兄长曾请他做塾师，到这时便把教育侄儿的事托付给他，说：‘要教育这些孤儿，非明师不可。’他早晚督促诸侄学习，年长的若不喜欢读书，便严厉训诫他们嬉游。仲、季二人早慧，风气刚健向上，兄长便喜形于色，说五弟地下有知，一定会希望他们显扬。兄弟两家的孤儿都有遗产，兄长和我共同编制账册、分别承担责任；而我有近二顷虚额粮田，兄长却情愿亲自缴纳，说：‘我不忍心连累这些孤苦无依的人。’有一位同母姊夫殷师胶，是县学学生，清贫而困顿，逢年过节送来的礼物接连不断。姊夫曾因贫困卖掉产业，兄长倾尽钱财替他接下契券；后来姊夫更加窘迫，兄长便置办酒席慰劳他，亲手拿出先前的契券逐一撕还，又替他备办耕牛和种子，使他能够从事春耕；产业中的赋税徭役，兄长始终替他承担大半，却从不以此自夸。有一位同堂兄富有却没有儿子，有人巧妙劝说兄长的次子应当出继给他；次子听说后哭泣不肯吃饭，兄长劝他说：‘我不是忍心断绝别人的祭祀，但难道能用千金换一个儿子吗？’孩子不要害怕，兄长最终斥责此事，不许实行。至于舅父王汝生的丧事和安葬，以及他的子女婚嫁，全都由兄长操办，从不稍有吝惜。像这样敦厚人伦、仰慕义理的事，难以一一数尽；而这些行为都从同一根本流出，逐渐惠及九族，真是天性至善、远超常人啊。他曾经治理荒废的园圃，闲暇时便备好酒器，邀请诸弟在其中畅饮尽兴。有白业堂一处，是父亲发祥的地方，我把它让给兄长；兄长把它重新修整并扩建，急切地承继先业，匾额仍沿用旧题。每次在堂中列坐，兄长必定追述祖先创业的往事，娓娓道来，毫不厌倦。风平日暖时，他常到诸弟住宅商议家务，往往直到深夜；兴致来了，有时还移步到拱玉园等处，与诸弟讨论泉石，洗杯整理蔬菜，流连忘返。兄弟间埙箎相继合奏，和年少时没有不同。兄长恭谨谦下，与万物无所争竞。凡与他交游的人，都像坐在春风之中。乡里祈年、祷告、赛神等活动，没有一次不亲自前往。莺花明媚的春景中，便在郊原结伴游赏；朋友相随，边走边唱，互相应答。长白山、豹山、儒东陵等山，他几乎都拄杖走遍。又曾修建社所，举行高雅聚会，族人亲戚全都来集，仿佛香山、雒下的遗风。乡人有疑问便来请教，有纷争便来请他调解，有宴饮庆贺必定推他为主宾。他们仿佛忘记兄长是贵族，而兄长也自然和他们相处，使人人都满意而归。总的说来，兄长一生以培植根本、滋长善行作为心愿，以济世利物作为作用。他的感情从不被宠禄利益牵动，界限隔阂全都撤除。虽然行为没有越出乡里，却有一种真率浑厚之气，从一堂扩散到一乡，又发自肺腑、落实于实际事务，哪里只是凭甜言夸耀行为、猎取美谈呢？兄长教导儿子遵循正确的教育方法，行动常常称述先人德行；他磨炼长子际泰。际泰喜欢击剑、学习武事，兄长也听任他去做，让他自行显扬荣耀。

译次子际复已有文章声誉，在学校领取廪饩，渐渐显露才华。小儿子际观聪敏而勤学，刚入县学不久便突然去世。兄长深深感受西河之痛，终于病重不起。呜呼，悲伤啊！我因此更加增添对兄长的感伤悼念。毛发同体、骨肉分离，亲人没有比父子更亲的了。到了衰年晚景，竟至于临终相互伤痛，这感情是多么深厚啊！此前兄长有一个叔子胤丰，先慈因为我艰难无嗣，命令把他从襁褓中抱来抚养，兄长丝毫没有为难。到他九岁时因病夭折，我悲痛号哭，局促无措；兄长却神色安然，丝毫没有嫌隙。若不是上天显明的大义在内心默默夺取了他的私情，怎么能割舍爱子到这种地步？这就是我吊念鸰原而肝肠寸断、顾念棠棣而魂魄惊动的原因。兄长的病起于丁卯年夏天，刚开始觉得脾胃失调，到戊辰年春天渐渐加重，但也没有大病。他苦于有时要赴宴，脚步和谈笑仍和平常一样。当时我正因请假居住在故里，常常前去探视，希望他早晚痊愈。可是卧床才几天，便突然去世了。想到兄长没有别的遗憾，只是白发老母还在堂上，母亲正值盛年，不能迅速回去奉养、承欢膝下，恐怕他的眼睛在黄泉之下也不会闭上吧。呜呼，悲伤啊！兄长生于隆庆己巳年四月二十六日，卒于崇祯戊辰年五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岁。配偶赵氏，继配王氏。儿子四人：长子际泰，加授海运都司衔；次子际复，是县廪生；再次即胤丰，是我承继的嗣子；次子际观，是县庠生，早年去世。女儿四人。孙子五人：盛岦、盛岫、泰氏所生；际复所生盛谟、盛训、盛讃。际复又有孙女五人，泰氏所生二人，际复所生三人。过去马文渊慷慨出征，贾壮在岭外经营治理，身处低湿之地、头顶露水，看见飞鸢接连坠入水中，便常想起从弟少游乘下泽车、驾劣马、在乡里享乐的情景，只是相隔遥远，再也无法得到。此时我正在待罪，受命驻守边塞；在海角勉强支撑，置身战场和钱粮事务之间，风波万状，艰苦备尝。回想兄长丰润的容貌、伟岸的身材、红润的脸色和碧色的眼睛，正可以安享耄耋期颐之寿；既有归隐山林、享受衡门泌水之息的可能，又有官服冠冕的光彩，却可以避开劳苦憔悴，承受上天赐予的全福，成为世间完人，我没有一次不羡慕他。满心希望将来我们兄弟都能恢复平民服色，兄长仍巍然如鲁灵光殿，我们一起亲近渔樵、和鸥鹭为伴。哪里想到他竟在这样的年纪便去世了？如今泰、复两位侄子将选定仲冬二十七日，把兄长安葬在玉清山先茔，位于赠尚书先父亲墓侧。我被匏系在地官任上，不能执绋送葬，只能遥望悲风，长久遗憾，哪里能停止？适逢六弟吴桥令自寅写来兄长的行状，不肖弟自严特意搜集材料为他作志，以稍稍抒发心中深切的感情，并作铭。铭文说：绵延的淄水，东郊的丝弦传来；秉持他的美德，孝顺兄长、勤力务农；恩惠利益广泛施及众人，清廉谦让置于首位；收敛光芒而不炫耀，儒学才华最终未能施展。唉，鹡鸰兄弟分飞，背离了正盛的萱草春光，棠棣花也失去了光彩。所可慰藉的，是芝兰般的子孙满堂，佳城草木茂盛；兄长大概已经归于仙境。遥望素色的招魂幡，禁不住泪流满面。面对文章写下美德，愿其声名长存。中宪大夫、通政使司左通政筠苍王公墓志铭。

译已故赠通政方屿王公，曾和先父赠司徒公以及两三位德高年长者组成五老会，在山水之间游览，饮酒赋诗，十分适意。等到先父去世，方屿公哭得最为悲痛。因此我和通政公世代交好，多次商议婚姻之事。我任主政比部时，公任大行，常常和兵部主政怀南胡公一同来往，情谊亲密无间。癸丑年，公分守冀宁，我实际以低微资历先于他任职；我们挽臂进入室内，彼此相得更加欢洽。甲寅年，我从河东守道任上请假归田，公又转任河东巡道，先后次序正好相反；他多方借助成全，循良卓异的美名常常传入我的耳中。等到公一度失职又重新起用时，正值冬官曹维时，我在津门，与公相距很近，音信往来不断。真正了解公一生的人，没有比我更深的了。公去世第二年，安葬日期将近，公子兆生等穿着丧服、赤脚拿着行状前来请求我写墓志；我虽然衰老多病，按情谊怎么忍心推辞？公名孟震，字启胤，别号筠苍。他的先祖是冀州人，有一位名瑾的，跟随岳父吴氏到淄、乐一带任官，因喜欢当地风土，便在孝水岸边庞涓墓旁、号称将军头的地方定居，这就是淄地王氏的始祖。瑾生杰、贾、森、凤；凤生经；经生宗道；宗道生长垣县丞度，即赠通政公方屿，方屿是他的号。他娶苏氏，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公。赠公有一天夜里梦见商山老人，自称愿意托生到你家；随后取香来吃，于是便生下公。公刚四岁便天性爱香，这正是梦兆的应验。当初赠公选地安葬父亲，相墓者记录谶词给他看，说：‘丑山未向，以癸方分金，将生出水命之人，能够身居青袍紫服，做官而有冰蘖般清廉的声誉。’公果然生于癸亥年。等到他做了一任官归来，家中贫困得只剩四面空墙，相墓者所说的奇异应验不是很准确吗？而公的出生确实不是偶然。公生来奇异聪颖，无人能比，每天能诵读万言，刚刚显露才华便进入乡学，更加发愤说：‘士人应当考取大名，难道只能以一个学生身份终老吗？’于是背着书箱到荥泽令心泉刘公门下游学。荥泽公尊为师道，跟随他游学的士人都传习他的学业，稍有懈怠，便用刑罚立威。公也严肃地侍奉荥泽公，出入都谨守法度，内外都心怀畏惧，即使在梦中也会梦见这些，像楚国人背上背着荆条一样。文章写成后，原来有声望的士子都纷纷回去。辛卯年入场考试，荥泽公名列贤书，公却因命题中漏写一字而落选，郁闷悲愤，仿佛不想活了；于是更加闭门苦读，诵读声不停。甲午年考试结束后，梦见一个道士从后面拥扶着他，他醒来后对同舍诸生说：‘这是什么祥瑞啊？’ 当时宪副中白高公豪放不羁，所说的话常常奇特而切中要害，解释说：‘士人把它倒过来，不就是一十吗？’公也暗自高兴，自负此兆；不久发榜，果然在乙未年考中进士，入都察院观政。此时太恭人的讣音传来，公回去哭踊并协助办理丧事；服丧期满除禫后，仍然徘徊悲恋，像是不知道怎样表达哀慕。赠公催促他开始参加选官，授任行人。庚子年主持贵州乡试，录取者多为有声望的才俊。甲辰年赠公去世，公悲伤过度，形容枯槁；安葬后，公流泪说：‘做臣子尽忠，总有尽忠的时候；做儿子尽孝，却没有尽孝的时日。将来即使列鼎而祭，哪里比得上父母活着时奉养他们粗茶淡饭呢？’丁未年起复补授原职，奉命迎接福清相公入朝。差事完成后，升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公自认为从平民起家十多年，终于戴上柱后惠文冠，成为天子用来触除邪恶的御史，簪笔佩囊，议论天下大事；于是正气凛然地直言进谏，无所回避。当福藩尚未就藩，而其母贵妃在宫中专宠时，一时朝臣中想要迎合、谋求非分希望的人很多。光宗孤立，处境危险得像多余的赘疣；公一共三次上疏为他调护。奏疏虽被留中不发，但国家根本最终没有因此动摇，这也是商山老人羽翼扶助的力量。大宦官南宗顺，外有强援作为宗党，内又倚仗皇帝恩宠，所作所为多不合法。公特意上疏弹劾论列，言辞十分切直。当时神宗长期静摄，台谏官的弹劾大多只是规劝、搁置，不再辨别是非；到这时却特别采纳公的意见，在朝廷上杖打阉人，并发配充任净军。留都的权贵全都收敛手脚，城中士人纷纷停步，争相告诫不要触犯他。所谓髯王，大概是说公相貌俊美而须发卷曲。光宗在东宫时，赞赏公忠诚正直、不阿谀逢迎，便把公的姓名奏疏收藏在《周易》中，每次翻阅都叹道是真御史。然而公正深受知遇，嫉妒者也有了侧目之意。庚戌年奉诏巡按辽地，还未出行便按惯例调转；癸丑年才以少参身份分守冀宁。乙卯年提调晋地乡试。此前祁县有个叫颉生鹏的人，是奇异之才，孤寒而未有声名。公巡行考察时曾欣赏他的文章，便推荐给主持考试的人，于是录取为众士之首，领取文书入闱。到发榜时，公对人说：‘一定是颉生鹏真正位居《麟经》之首。’后来果然如此，他接连高升而去，公识人的能力就是这样。不久转任宪副，分守河东；丁巳年考察处理时，仍把他列为侍御，正因为他常上疏论事、不回避权贵。公优游林下多年，癸亥年补任河南理问，随即升营缮司主事；甲子年升都水司员外郎，历任郎中，不久改任光禄寺寺丞；乙丑年升尚宝司卿，八月升通政使司左通政。当时魏珰正专权当政，势力极其嚣张；一群无赖争相奔走于他的门下，专门说媚悦的话，希望迅速得到升迁。不到几年便骤然升到孤卿高位的人，魏珰唯独想得到公来增加声势。公说：‘我是寡妇，守贞守白，鬓发萧疏将要掉尽了，难道还要在邪僻之地失身吗？’于是拒绝与他来往。阿附魏珰的人便诬奏公结党依附异类，最终削夺官职，遣返回乡。丁卯年，今上即位，首先诛除元凶，诏令查核魏珰驱逐的人，补发诰命，公于是恢复原官，仍授中宪大夫。赠方屿公也按公的品阶追赠，母亲苏氏为恭人。台臣多次上疏推荐公，各地巡抚、巡按每次举荐地方人才，公总在其中。朝廷屡次下达遇到缺额便起用他的旨意，但公已经断绝仕进之意，最终不曾给长安写一封求仕书。他刻了一方石章，自号霞邻主人。建造一座别墅，约二三位老友，仿效香山九老结社。刻下饮酒规约说：‘不要谈席外的事，不要牵连席外的人，不要用礼法互相约束，不要凭言语互相告发。违犯者罚饮金谷酒数。’他尤其善于写小品、歌曲，兴致来了便命家僮歌唱助酒；自己挥袖俯仰、跺脚打拍子，全不知道自己处境失意、不遇于时。公为人爽朗豁达、刚正严厉，天性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即使是亲近的子弟，也常当面指出并责备其不合之处。

译他常说：‘吐出来就会违逆别人，咽下去就会违逆自己。与其违逆自己，不如违逆别人。’因此常被小人嫌恶。公既不善于在官场周旋，又没有积蓄，日常用度常常不足，但性情却喜欢施舍。凡是因急难来求助于公的人，他一定周济，不以自己没有钱为借口。因此，他所交好的风雅名儒成君靖宇，遭逢家庭灾祸，从母亲到本人以及以下的六个儿子接连去世，棺材一具接一具地摆满堂屋。公全都替他选择佳城，倾尽资财办理安葬，按义理行事，不使成氏花费一文钱。荥泽公的弟弟肖鸣公与他交情深厚，从同窗读书到白头始终没有一句嫌隙，这正是萧何、朱博相互谦让守信的情谊。又有青藜生，是荥泽公的次子，多次在科场失意。公用珍秘异书帮助他增益博雅，又把文房中的珍玩供他清赏。青藜生喜欢作诗赋、写古文，公担心他沉溺雕虫小技而妨碍大业，即使在饮酒之间，也从未不委婉地暗示规劝。可以说公对故旧确实情深意厚。公生于嘉靖癸亥年十一月十九日，卒于崇祯丙子年十月初七日。去世那天，他忽然看见庭中排列着身穿黑衣的人，肩舆、甲马等迎候官府的仪仗全都齐备，便对诸子说：‘我将要离去了。’随后又奋身作起身的样子说：‘拿我的袍服笏板来，我要拜迎恩诏。’ 说完便闭上眼睛，享年七十四岁。原配贾氏，是县中长者克道的女儿，比公早二十五年去世，累次追赠为恭人。儿子六人：兆生、蕃生、福生、寅生、东生，都为县庠生；晚年又抚养一个幼子。曾生女六人。孙子四人：久祯、久视、久祥、久禧；孙女二人。崇祯丁丑年十月初六日，选定把公安葬在麓村的新墓道，贾恭人附葬。总而言之，士大夫立身朝廷，如果以松柏桂树般的坚贞为心，以介石般的操守自守，即使触犯权贵，被断绝仕籍，而正气英风仍足以与璞玉争辉、和秋霜比洁。何况他的忠言亮节为当时所知，既如白日升起，洗雪旧诬、恢复旧有官职，那么他的容貌声名、荣誉名望哪里会有穷尽呢？公在西台任职，座席尚未坐暖，便因刚直不能与同类相处，按例推迟等待命令，困守原籍数年。而且公出京实在辛亥京察之前，此后不曾有一天居住在长安。辛亥年既然摆脱牵累，嫉妒者又在丁巳年京察中借马鸣仗之事排斥他，正如兰花长在门前却被锄掉。唉，真是冤屈啊！等到他再次起用，从谪籍之中逐级上升，一年之内多次升迁，朝廷内外都擦亮眼睛注视，正准备让他出任节钺、入掌铨选枢机，功名写入旌旗典册、刻在钟鼎之上，却又因为触犯魏珰而被削职夺官；怀抱美玉、手握兰草而终其一生，命运也实在奇特。只是公曾三次上疏辅佐太子，神宗没有追究他的罪过，并且独独采纳公的意见来排斥权宦。光宗还在潜邸时，甚至把公的姓名藏起来，时时叹息。今上即位后，洗雪沉积的诬陷，补发诰命，多次想征召任用他却没有成功。公难道只是为群小所忿恨吗？他又何尝没有受到列圣的知遇呢？这些已经足以使公名垂不朽了。铭文说：公的出生，本来就有奇异征兆；商山老人入梦，癸水之精储藏。奉使如皇皇者华，车马奔驰；载车疾驰，周遍询问穷困的民户。既然列身西台，志向更加高远；抗疏辅佐储君，埋轮弹击阉宦。参与藩府事务于山右，分掌按察于河东；清廉操守更加激励，美好声誉更加隆盛。谁来主持考察，升降都掌握在手；前面璧玉完整无损，后面却有野鸡落网。刚刚脱离干涸水沟中的鲋鱼困境，随即又遭逆宦挫折；皇帝的诏命光辉显赫，忠贞尽职终于得到彰明。新墓道草木郁郁，在般水岸边；把福泽留给后代，使子孙文采如雕龙绣虎。奉政大夫、吏部文选司郎中秋澄王公行状。

译国家得到一百个有才智的人，不如得到一个正直的人。正直是否可见，在于执掌法令；而执法最困难的地方，在于铨选。近代主持铨选的人，要推举正直不阿者，必定以我们县的王公为首。此后崛起的俊杰，像影子依附于形体、回声应和声音，如百川归入大海、鳞介尊奉龟龙一样，都受到他的影响。公名教，字子修，别号秋澄。平素志向凌云，一生不沾染丝毫尘俗，因而以此自我期许。先世原籍枣强，后来迁居淄地忠信里。曾祖父纲生文；文生赠考功郎珏。珏生三个儿子：长子政，以孝子著称；次子敬，任太医院吏目；幼子就是公。王氏世代以淳厚德行闻名。赠公复兴，仁慈而乐善好施，每逢年成不好，常倾囊救活饥民，受到乡里尊重。晚年苦于践更劳役，家境渐渐中落。年老时才生公，惊异地说：‘这孩子将使我家门兴盛。’公少年时聪敏绝伦，十四岁跟随仪部松石张先生学习，和先封公一同侍坐于老师身旁，言语必定惊人。又和王云石佥宪、孟对轩别驾、张介石司教共同结成文社。诸位君子本来都推重并荐举公，仪部先生也把衣钵学问托付给他。十九岁时遇到赠公丧事，公号哭顿足，哀伤得形销骨立，听到的人都感到鼻酸。从此家境更加窘迫，徭役压迫之下，家中几乎只有四面空墙。公安于贫困、刻苦攻读，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声名迅速高起。许宜人声名远播，考察她的父亲时，颇为她选择女婿而为难；选中公后，便把女儿许配给他，而她与张仪部夫人实际上是亲姐妹。宜人出嫁后恪守妇道，勤劳操持家务；清晨对着窗户、夜晚对着灯火，和公相对劳作，以供他吟诵写作，从不疲倦。内外和睦融洽。甲子年公在乡试中举，家政全部交给两个兄长，自己不私取一文钱。即使鹿鸣宴上的酒爵，也归给赠公的家族。赴礼部会试没有考中，便建造一间书室，闭门苦读，督促诸侄学习，简直像严厉的老师。又更加钻研古文辞。到辛未年考中进士，赐二甲，入礼部观政。癸酉年授任户部主事，负责崇文门税务。税务向来是获利的聚集之处，权贵和显要宦官常常以私情掣肘，商人也趁机结交谋私。公却以凛然如冰的操守，依照法律裁断；所有前来请托的人都张口结舌，奸商也收手守法。后来掌管明智厂，又掌管太仓，剔除弊端、剪除蠹虫，处处都有声誉。凭三年考绩，获得追赠封赐父母的资格。冬天奉命负责浒墅关税务；浒墅关正处在三吴交通要冲，商船如鱼鳞般排列，贪墨者喜欢把它当作肉鼎，往往伸手便沾得满手油水，最后连骨头都被侵蚀。公到任后便严厉革除这些弊端，同时放宽繁密的法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在关外设置便民桥，桥下又设小关，计算桥下尺寸，正好适合那些不入榷场征税的小船通过，于是让它们从桥下出入。过去有四处侦察巡逻的关卡，完全不许商船出入；从此，来关口贸易的商人多得像云一样，而征税又很轻。赋税收入反而比旧额增加了一倍，每年达三万；公任职只到十月，已经积得四万多。浒墅人感激他，就像庚桑楚感戴老子一样。适逢许宜人去世，公于是告老还乡。许宜人一向仁厚，跟随公入京住在官邸，梦中醒来都思念太夫人，每每相对哭泣，便想取道回乡，依恋之情难以承受。到了浒墅后，更加感念，最终因忧郁思念成疾而死。公续娶李宜人，她也贤良淑德，能够继承许宜人的志愿，抚养茂才君所明，把他当作亲生子一样，不以为不是自己所生。人们称公前后有两位贤内助。己卯年，仍补任计曹。庚辰年，监理江西兑运司，职掌专门督运粮饷；按理说，有关官员应该尊重他的仪表身份，却大多轻视他。公向所属发文，严肃整饬法令和操守，裁减一切浮费。所属长官中有因办理私事而获罪的，多送赎金想讨好公；公便依法律明白审断，免除他们的刑罚。长官于是心悦诚服，而各属官暗自戒惧，人人都称公为神明般公正清廉。掌管铨选的人正侧席等待任用公，公却因太夫人去世，奉讳归乡了。服丧守礼三年，悲哀如同重新安葬母亲，足迹不踏入官府；即使亲友小聚，也坚决不去一次。服丧期满超过期限，他仍然恋恋不肯赴朝廷，直到两位兄长极力催促他整装，才出发。还没到京城，就补任考功主事，不久转任文选。公慨然说道：“官职不会辜负人，人难道可以辜负官职吗？”于是决心清廉谨慎，门庭冷清如水；又虚心广泛询问，精审核查，毫不差错，即使至亲亲近之人也不替他们曲意解释。部中称他为真正的冰鉴。乙酉年，以考功副郎身份主持山西乡试。当时京城会试考官制度废止已久，这一科才开始恢复，旧例典故几乎无从考察，而公所创定的做法大家都称为得体，直到今天仍大多作为成例。录取王浚初等六十五人。王实是山阴相公的儿子，拆封试卷后，众人认为有嫌疑，请把他列为第二名。公说：“诸位阅卷时，有谁知道他是相公的儿子吗？”众人说：“没有。”公说：“知道他是相公的儿子而录取他，和知道他是相公的儿子而压抑他，都是同样的私心。”有人说“我来承担这个责任”，最终仍把王实列为第一名，舆论因此更加佩服公的公正。起初，有关官署要求主考官供应接待物资，费用十分繁多，公竭力加以裁减。进京后，县令把平日积存的馈赠和羡余送来给公，公愤然写信说：“这样做更加证明我的德行不足。果真如此，就是不从公家收受，却从私人那里收受；就是表面上省减费用，暗中实际上从中获利。” 公最终严词拒绝，回到部中。适逢丙戌年大计考核，他奖善惩恶、澄清吏治，公实际上在其中帮助很多。二月，升为正郎，获准告假回乡；李宜人也去世了。公认为两位夫人都陪伴他清贫自守，未能享受福报，却相继去世，心情颇为怅惘，顿时思慕隐居生活，不愿再出仕。但当权者纷纷劝他出仕，都说公不应对国家毫无心意，于是在庚寅年夏天起用为考功郎。又审议各类弹劾奏疏二百件，贪污不称职的人，即使原奏处分较轻，也一定加以纠正；受到冤屈的人，随即洗清平反。他不迎合软弱者，也不压制刚强者。有一名都掾把银钱注入后署隐秘处，进言说可以援引旧例来打动公，公大怒，立即将他鞭打罢职。奸猾的胥吏都惊惧收敛，不久公转任文选郎。公早已负有很高声望，当时太宰是五台陆公，和公相互倚重，作为左右手。公更加秉持公道，坚持正直，提拔真正的人才，杜绝请托，压制奔走竞争，不畏惧强权。有被大宦官托人说情的选官，此前大多都能如愿离去，公严肃地说：“一个大丈夫长着这样的须眉，却低头仰面向受过刑的人求情，把他当作奥灶神来奉承，这种人的贤与不肖还用说吗？也不能在我任内让士风扫地。”他不但不听从，反而把那人安排到更差的地方。

译因此大宦官对他怀恨在心，很想报复，却一直没有机会。从六月到年末，共进行了四次铨选，他完全杜绝关说请托，推升内外大臣李对泉等若干人，取用科道官韩淳寰等若干人，天下人一致认为选得了人才。不久胡黄门的事情发生了。胡黄门身处言官之列，提出的建议很不得人望，只会搜罗琐碎小事，甚至说到市场上的青蛙，京城人因此给他取了“虾蟆”的称号。公想按年例处分他，恰好有人把这话泄露给胡黄门；胡知道自己难免处分，便先上疏诬陷公，一时人心大为不平。于是台省官员纷纷上章弹劾胡黄门，说文选二百年来没有像公这样清正的人，不应该遭受这种流言。即使胡黄门的辩解奏疏也说：“言官可以依据传闻议论政事，却没见过反而被人弹劾的。”事情已经非常明白了。过了几天，恰逢部中推举饶公伸、万公国钦两位公议论罢相，奉特旨将他们贬谪；大宦官庇护胡黄门，又怨恨公，便乘皇上正考虑罢免宰相之时，捧着奏疏进呈，故意触怒皇上，以致一个司的官员全被罢黜。当时公因为胡黄门的奏疏仍登记在案，推举奏疏实际上还没有署名，人们认为可以辩解。公说：“我一向主管铨选事务，难道因为我而连累列位，还要公开争辩吗？”临朝辞别时作诗说：“大丈夫的进退去留是寻常之事，戴小帽穿青衫也同样是君主的恩典。” 公怡然上路，行李简陋，全城人前来祖饯赠送，他一点也没有接受。当时是壬辰年正月。公回乡后修筑山房，安卧休息、盘桓其中，谢绝公府长吏到住处拜访，只在不得已时才接见一次。望见藩司、臬司的旌旗仪仗，他就立即削简写信，竭力劝止，说：“不敢因为我被废弃不用，就烦劳百姓为我准备饮食车马。”只是同故旧相交往，早晚留连，畅谈肺腑之言，十分欢快。旧眉山中堂有诗句说：“掌管繁剧事务却才疏，被放逐后，怎敢忘记明主的恩赐？” “交游和权势都已尽去，谈笑之间反而因故人来访而更加欢喜。” 丁酉年宫殿发生灾变，皇上奋然革新政治，恢复诸公的官服和身份，下诏让铨部举荐隐逸之士；奏疏列举应当起用的人，公列在第一位。主张起用的人则以邹公南皋为第一，舆论认为两人相当，奏疏最终被搁置，没有答复。等到中丞、直指接连多次共同荐举，铨部也极力推引，大家都希望最终起用公，但此事始终受阻，未能下达。公对此淡然处之。庚子年春天发生大饥荒，百姓以肉干、干粮、草和树皮充饥，饿死和瘦弱的人填满沟壑。公捐出粮食煮粥救济，发放有法，饥民不接受郡县的赈济，却接受公的赈济，靠此活命的将近万人。有关官员认为这件事奇异，想上报朝廷，公推辞说：“我不是为了求名，只是想继承先人的志愿罢了。”县志已经长久废弛没有修订，朱邑侯登门坚决请求，公于是接受任务，删定修葺新旧资料。凡是地方的利弊、风俗的异同，没有不洞察根本、切中要害的；人物品行的优劣，也依据事实直书，几乎赶得上《鲁春秋》。公天性纯孝，入仕以来把积余俸禄用来营建祠堂三楹，精美坚固十倍于住宅；每月朔日、望日总带着子弟族人入内拜祭，风雨也不间断。每逢岁时祭祀两位尊长，他总是伏地悲抑失声，伤感自己不能以俸禄奉养他们。侍奉两位兄长，友爱深厚真挚，有可为的便赞成，有不可为的便反对，总以相互成全为止；办理丧葬不怕劳累，至于耗费钱财更不必说。因为侄子孝廉君所明是二哥留下的孤儿，公十分怜爱他；后来他果然声名鹊起、出类拔萃，由此可知公教诲的力量。公刚正耿直，自爱自守，不能与世俗周旋、随波逐流；处处循规蹈矩，在同辈群体中常常像怀抱寒冰，即使暑月也带着霜气，人们多因他的庄重而敬畏他。管理各房族人，禁止一切非分行为，丝毫不徇私；亲友因私事求托，他摇手不顾；等到对方情势确实迫切，他又曲折周全地庇护帮助，事情过后即使只送来一茎草，也会面红耳赤而不接受。大概公的清峻孤介，是天性所生，历经几十年仕宦和居乡生活，始终如一。世人以奢侈丰盛相互夸耀，公却没有任何华饰；房屋只够遮蔽风雨，每天吃脱粟米饭，不是宴会绝不吃两种菜；洗过的衣服和草鞋，与普通儒生没有区别。后学以文章技艺来求教，他起初总推辞说自己不敏；一旦拿起笔来评改，便不轻易认可一个字，后学因此多有所琢磨成就。他平日闭门手执一编书，诸子百家和经史典籍，自汉魏以下，无不摘取精华、咀嚼英华；作诗宗法杜少陵，作文宗法王世贞，都能得到他们的神髓，哪怕只写在一张纸上单独流传，也俨然如鼎彝般可珍。只是他写作多为寄托意趣、抒发性灵，不争夺雕虫小技的声誉；至于手执麈尾谈论名理，商量风雅，筹划政治得失，言辞发出如机括弹射，谋划布局像聚米成山谷，玉屑般的谈吐飞散，满座听者顿然神清意爽，不觉忘却疲劳。他澄清心志、封闭情欲，对娈童和少女的爱好淡然不生于心，门庭之内严肃得如同朝廷典章。晚年想到茂才君所明壮年丧妻、没有子嗣，便替他谋划。公为他长远选择继嗣，筹划安排十分周详，曾吟诗说：“关心之日常有熊罴得子的梦，离开国家时怀有犬马未报的惭愧。”又说：“满脸衰白的胡须胜过白雪，一生苦味多于甘味。”大概都是实录。癸卯年冬天卧病，到了次年仲春仍未痊愈；这时孝廉君应礼闱考试归来，抱住公的头大哭一场，公断断续续把教诲子侄的话说完，过了三天便去世了。唉！公居乡时，乡里敬重他；在朝廷时，朝廷敬重他。仕途本来正迅速上升，却终于中途受挫，有见识的人都为他扼腕叹息。虽然他高卧丘壑，朝廷内外等候他的消息、盼望他再次出仕的人，和谢傅在东山时没有不同。谁料想他竟在中寿之年止步呢？不肖学生严某，与公同乡，世代结有婚姻之好；先父既然同公相交，我在童年便承受公的指引，受益实在不少。我考中之后一两次回乡省亲，总蒙公屈尊来访，招我促膝长谈；我一向把公仰望如泰山，而公也错误地许我为可以教诲之人，常常用道义和品德来期许我。服丧居庐三年期间，公对我的提携教诲尤其多。去年秋天我北上，公还为我设祖道，握手殷切叮咛，没过多久却卧病，又没过多久讣告传来，实在承受不了失去哲人的悲痛。近来我严某暂代冬曹之职，恰逢茂才、孝廉两位公子拿着实录来征求公的墓志状；我的弟弟肃又和孝廉同乡，也一同代为请求。我虽质朴粗率，没有能力承担这件事，但公清峻的风操，凡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人向来都知道。以公如此卓越的品格、数代罕见的杰出人物，即使在千年以前，人们也还将以他为师友；何况我亲自受教多年，难道敢默默不言吗？何况先父埋葬之事，实在依赖公的雄健文辞来使墓道之石增光；公从不轻易把片言借给别人，却独自竭尽心力为先父撰志，我又怎么忍心忘记报答呢？公生于嘉靖庚子年九月，卒于万历甲辰年三月，享年六十五岁。儿子一人，所明，是县学廪生。嗣孙二人：袭吉、鼎吉。公的子侄商议在今年冬季仲月八日，将公和两位宜人合葬于祖坟；我不自量力，谨依次把他的事状写在这里。恭请名公先达赐下一篇美玉般的文章，使它能够比肩太丘有道碑，流传永久，那么王氏难道仅仅是使地下泉台增光而已吗？祭祀王伯峯廉宪年伯的祭文。

译唉！我公天生具有奇异的资质，初次成年便遇吉祥，皇帝赐下良辅，瑶玉般的家族世代承继；容貌如玉，端庄凝重，如旭日正在升起。万里扶送灵柩时，公还只是童年，孝行的声名已经振动四方。公精心探索、深入研究，学问如万斛之水涓涓不绝，没有人能超过他。何况又有美善的内助主持家政，专心帮助公，使公更加显赫。笔力磨砺如崆峒山，气势吐纳如电闪虹飞。公卓然出任南宫司李，简牍所到便洗雪冤屈，斥退贿赂，清理审问，使法度和证据相互符合。春曹条陈议论，心力劳于辅佐藩国，整肃喧嚣、安置驿站。霜气清明，汤沐之地肃然，干城之臣和荷戈之士都不惊扰。疏导河流、疏浚水道，江河沟渠全都安顺，功劳可与河洛相比。实行平粜、赈济灾荒，规制非常周密，即使有灾害也不能伤害百姓。甘霖应祷而降，焦枯得到苏醒，干槁得到滋润，仁德广大无边。天子称善，晋升为浙江方面的参政。亿兆百姓挽留，朝廷中又多有疾病，于是再次起用，补任河北官职，以此体恤百姓。黄河道路曲折，整治军备、储备粮草；唯有公努力筹划、督理采办，即使乡里纷扰，百姓困苦，也由公覆护而得到滋润。公挺立独行，谁能诋毁他？谁能……？大宦官因此收敛退避。公抗章弹劾亲藩，忠言侃侃，严格遵守祖训。兵事、农事、水旱灾害，都预先筹划有成，国家大政因此得到赞助。舆论歌颂，百姓祭祀祝祷。即使有百岁寿命也没有别的遗憾，为什么竟不能长寿？苍天昏暗不明，有谁来追问、谁来省察？父子都勤勉报效王事，不惜奔赴远方，世代共同留下芳名。闺门之内夫妻德行相合，如琴瑟和谐，生前死后都没有改变。内外功绩正盛，忽然失去可以占断吉凶的蓍蔡，今后谋划国家依靠谁？苍生百姓同声哭泣，这个时代失去了善人，谁来为他们疏导救济？我同您的令郎缔结交谊，情谊如埙箎相和，本来满心准备登门拜访。公厌弃尘世居处，忽然归还太虚，哭泣之声如飞雪纷纷。唉！为什么寿命如此短促？为什么兰花般的贤德竟然夭折？簪绂世代相连，哪一个秋天不可以看作春天？哪一个儿子不是您的自身延续？百代之后仍如同新近，公可以瞑目，公的德行可以歌咏。寿命长短原有前定，敬献椒浆，香气芬芳；再献一瓣香，烟气氤氲。愿公魂灵前来享用。”}], 祭祀高柳溪封公的祭文。天地播散清气，于是有哲人挺生而显示祥瑞。豹子藏在雾中隐藏光彩，大鹏乘风振翅高飞。每当吸取那边的精华来灌注此身，便如箭已搭弦、射出即中。先生声望如龙门高峻，仪表如凤凰之穴振发光彩。摆脱尘世人事的束缚，通达老氏所说阴阳刚柔的道理。我没有什么，不过是没有声誉罢了，哪里能像韦氏那样脂粉般圆滑？可叹笔墨文章不能售用，于是改业从事农耕。如果年成尚可期待，即使生活拮据，又有什么可鄙薄的？既然光大宗族而勤谨自勉，幸而入庭受教如孔鲤。于是把积金求紫绶看得鄙陋，在谈玄论道中明白毁壁求书的道理。元规之麈尾永远谢绝，徐孺子的坐榻高高悬置。羡慕玉树环绕台阶，喜爱獬豸绣服鲜明精美。恰逢再次承受国家诏命，隐居之士接受君主赐予，内心惶恐。向官府金库交纳正当赋税，向亲近之人询问疾苦；周济俸禄收入，遵守公家制度，竭尽忠孝的本质。至于陶冶心性、做大隐士，仿效小山；像叶仲长那样怡养性情，偶尔如潘岳般闲居。看山间云气来去，听好鸟在树间鸣叫。当时声望很高，乡里人都长寿，年寿登上大耄之年。像廷尉归乡省亲一样，召集众子弟族人训诫告诫；揭示根本而加以说明，同时把遗训和谋划的大道传给后人。进献霞觞，促膝交谈；嬉戏赏玩，流连不去。宴赏正合袁公之地，情怀尽展如乐令之天。还说建木比较长短，而大椿可以与它同享长寿。为什么翠色云气忽然迷漫，祥瑞烟气和闪电也忽然消灭？神剑沉没在延津，骊龙之珠毁坏在贝阙。这固然说是万物最终的归宿，实际上却是世界的一大缺失。我早年依附玉树，诚恳结交如金兰。正当松树茂盛、柏树欢悦时，忽然芝草焚毁而蕙草悲叹。黄鹤翩翩飞去不再回来，青山远去，只能遥遥相看。唉，曲子已经散场，熏风吹来而事情已经化为灰烬；歌成《薤露》，声音多么悲哀。愿您康强吉祥、福禄完备，马鬣坟将要归宿，而短促的生命又催促人前行。乘着白云游历蓬莱，我谨以一杯薄酒祭献，愿魂灵归来享用。祭祀刘少溪兵马的祭文。唉！人生如梦，死亡如归。盈亏消长，是古今共同悲叹的事。唯有美好的德行，远近都共同听闻；这不是梦，也不是归去，可以说是永远存在。我们的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仪表高峻奇伟，胸襟气度宽广。像桂林一样馥郁，像片玉一样辉煌。谦逊自守，内心却慷慨。入辟雍求学而出类拔萃，在京城翱翔发展。胸中学问渊博，著述多得可以使牛马拉载、栋梁充满。初次任官为司城，持心公平宽恕。恩泽教化京城百姓，美好的声誉传扬。调任辅佐中州，承受恩泽如甘霖。终身坚守节操，彻底革除馈赂。世人不了解我，于是拖着衣襟归去。笑傲烟霞，脱离尘俗。年仅五十，天啊，你为什么嫉妒他？九泉之下脱去尘屣，漫漫长夜不能醒来。公有美好的园圃，兰花芍药芬芳，树木交相成阴、列植其间，谁还来这里徜徉？公有华美的屋宇，清澄明净而空旷，高屋脊、曲折的亭榭，谁还能在这里从容游赏？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却没有享受到它的回报。想叩问苍天，却渺茫无人回答。人生如电光石火，哪里还用问彭祖和殇子寿命长短？仁德的声名和义行的声誉，将永远传扬。我与你同乡相连，有幸托付肺腑。晋宁一别，寒暄尚未叙说；谈笑仿佛昨日，忽然便听到讣告。半世金兰之交，永远隔在黄泉。远以椒浆祭奠，姑且抒发一点心意。含着哀痛写下祭词，叹息着向东遥望。祭祀杨冲所座师的祭文。

译想来国家文教兴盛，哪里会有缺乏人才的忧虑？只是难以得到兼具各种才华的人。至于天资早慧、学问深厚、才华比东方朔的利器还锋利，超过南方美玉的文采，能够描绘天上的奇葩，文辞倾泻如峡水，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这样的人，不正是巍巍的柱石、浩荡的金汤吗？除先生之外，还有谁可以与之相比？先生以神童身份崛起，借黄纸诏书扬名；治理濮阳，和龚遂、黄霸并列；异等之宴上，大官首先指认；于是得到征召，分掌曹司，出任版使，优先调任为古代职方氏一类的本兵官，奉行国事、竭尽忠诚，从容处理繁剧事务，文昌七兵的政务，辅助宣布政令，全都由先生承担。朔方发生变乱，皇帝忧虑，先生却坐镇而谋划讨伐，连半枝箭也没有损失。无奈小人嫉妒才能，喋喋窥伺，散布谗言，而先生不肯以道义援引他们，只在水边烟雾山峦间、藤萝岩石竹林之间居住，房屋不过八九椽，围墙不过三四雉；酒熟便睡在褥席上，诗成便濡笔书写；著《太玄》，潜心经史。前来敲门求教的人像鱼贯而来，门庭常常满座，鞋子错落停留；然而朝廷庙堂的典章制度，没有不关涉先生裁定的。只有我这个不肖之人，涂脂抹粉般的学问尚未成就，却在壬辰年之役中滥列门墙桃李之间，抬头知道恩德，想以国士之礼报答。过去我在淮上任监察官，和滁阳交错而行，简牍诗筒往复不断；从那以后，书信往来如鳞鸿般杳无踪迹。道路上有人传言，先生是在己巳年去世的吗，是不是呢？我眼泪涌流。大概人们不只是悲痛先生离开人世，更深深担忧国事太平和谐，久而久之习惯安逸、忘记危险，武备废弛而没有人治理；悠悠岁月过去，这确实和槐安国中的蚂蚁有什么不同？像先生这样文武兼备、古今罕见的人，一旦中了含沙之毒，跌倒便不能再起；一旦有缓急危难，谁还可以依靠？如同波斯水道崩颓，没有人追究它的根由。唉！先生行道有文集流传，士绅仰首敬慕，平日的功勋灿然载入青史，百千万世以后，后生仍将因之增光而不衰。只是官位不够显达，才能没有得到酬报，反倒使德行成为先生的牵累。某人羁留河东，未能亲自为您撰写哀辞，只能遥遥以酒祭奠，面对长风长跪；尊灵如果有知，希望不要昏昧。祭祀王念吾的祭文。唉！天地阴阳之气凝聚成为人，气有长短，人有寿夭，本来不可能人人都活到老年高寿。只是如果德行不淳厚坚定，才能不卓异出众，那么人们也只把他的死亡看作世代更替中的寻常事，不必向苍天号哭呼问。至于念吾公，怀瑾握瑜，百般美德兼备。出身富贵而不骄傲，恭敬谦逊，遵循屈己待人的原则；享有富厚而不改变志操，战战兢兢地亲近粗衣淡食。早年接受家庭训诫，跟随明师受教，与益友沉浸于诗书，在文艺园地遨游，一时之间人人都羡慕他的文采峻拔。后来进入太学，在京城观光学习，眼看就要接受铨衡官的选用，充分展露胸中的珍异才华。近来年成不好，百口之家成为负担，只能吃藜羹糗饭，日夜劳苦拮据；但不合义理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取，了解他的人都相信他以道为乐、甘心贫困。我和公同里相邻，志趣气味相投，结交如金兰，又有婚姻关系，欢快相处，彼此没有隔阂，握手谈心。一切节日聚会、名胜登临，如果不能与公一同携杖出游，就无法洗涤鄙陋吝啬、舒展幽隐胸襟。正准备订下白首之盟，结社于烟霞之间，使自己依附于岁寒不凋的松竹，哪里知道上天不怜悯，公年仅五十，卧病不到十天，竟连病入膏肓也无法救治，一旦便乘浮光而上宾于天。不只是芦苇般的亲族和簪笏相聚的朋友想以百身赎回公的生命；即使乡里的父老、村落的愚民，也无不惋惜仁贤凋零，感叹淄西气数困顿。唉！这固然是士民共同的悲痛，却还没有涉及一家人的酸辛。公兄弟四人，二哥早年因文学才名去世，大哥正借道军旅、身着武服，竭力守卫疆土，只有公与季平野守持门户、奉祀祖先。如今平野已在夏季仲月去世，公又在秋季仲月去世，不到百日，双珠合璧相继沉没。有人说，公兄弟友爱的深厚、疼爱弟弟的情意，大概自从兄弟雁行凋零时，公便已经默默伤心；这足以证明公的高尚情谊贯通金石，即使历经百世仍如同新近。唉！北堂母亲年老，谁来供奉甘美醇酒？年幼的孤儿，谁来亲自抚养训导？遥望仙乡，只能看见两位贤者在漫长黑夜中相对，众寡妇在晨夕之间悲苦；不觉在西州抱恨，唱起《薤露》，令人回车掩面而泪湿衣巾。祭祀王立宇中丞的祭文。琅琊发源，桓台疏浚其流，家族世代传承相印，簪笏和箕裘相继，于是生出我公。公如宗庙中的玉器和天球，含藏英华、涵泳文采，谁能与之匹敌？以红云般的科名登甲，系着铜章绶带，犹如新磨的利刃，处理复杂事务顷刻剖判，强御权豪也不回避，人们称他为霹雳手。在险僻县邑三次任职，碑文颂词传遍万口。入朝任晋中台官，执掌白简，清肃如霜。公平时不轻易发言，一旦发言便如朝阳鸣凤；又如在都亭埋轮，镇服那些豺狼。两次主持棘闱考试，文武人才都出自门下；辅佐冏牧，早晚勤勉不懈，从不因为自己身居清贵之曹而轻视一个平民。世人仰望公，如同瞻望泰山岱岳。皇帝深知公才，空出职位准备大用。于是向南眺望，说：“这里是京畿，是我的根本之地，我要谋划治理它，把你交给这里安抚，使它成为国家的根基。”施恩于百姓，奖励勇猛的将士。公拜伏叩首说：“我唯有竭尽劳瘁。”以凛然的三尺法令，警戒在位官员；贪墨者被剥夺官帽，以此惠及善良之人。未雨绸缪，忙得无暇假寐。南方安宁如常，形势如虎踞龙蟠；百姓从事耕作、嬉游，少年有所怀抱，老人得到安养。有人替公忧虑说：“公的事务如此繁重，难道公的心也独自承受吗？”公致力于中原治理，百姓歌颂王父；国家倚重忠贞之臣，正将穿着衮服归朝、执履登临星辰。谁知上天不怜悯，忽然使哲人凋谢。仙鹤归于华表，星辰陨落江滨。唉，悲哀啊！公的威望厚重如司马，公的清操具有杨震“四知”的风范，公的经世济民之才声势宏大，公的声誉声望高明显赫；公的善终在于后世继承，子孙昌盛也将在后来的事业中显现。皇帝的眷顾不会断绝，宗伯主持祭祀，司空主持墓穴营建，国家有钟鼎铭功，家族有家乘记载。作为世代臣子的典范，公已经完备；只是皇帝所要任用的才干，公还没有施展完。天下都注目仰望，期待公主持政事。失去了我们的方舟，今后怎样游泳？难道只是公个人困顿，百姓也没有福气吗？唉，悲哀啊！公从前唱《鹿鸣》，我附在羽翼之后，询问学业、听取过失，和公有嘤嘤相和的鸣声。南宫考试中，我侥幸先登，公虽随后而起，却成为我的典范。肃试定邑时，我隶属于按察部门，公的品德如玉般完美；他的提携奖掖绝无私心，我感激之情深入肺腑，只希望公还在，便能一生循着公的脚步。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公遨游幽冥之门，上为天下悲伤，下为人伦悲伤；没有自身可以代赎，只有泪水沾湿衣巾。谨缄写此词申述痛惜，托付给藻苹祭献。祭祀高东溟中丞的祭文。

译唉！大海浸润天边，雄踞东方地域；灵秀的水脉远远分流，范阳与之接续地脉，因此生下我公，作为四方国家的楷模。公胸怀洪蒙元精，亲手劈开一飞冲天的道路，直摩云霄而登第；在明廷主持策试，晁错般的谋略尤其杰出，任职如琴鸣有声，治理花县如凤凰降临；在南荆政绩最优，铨宰上疏称誉，御屏之前共同赞许，车驾首先召入，辅佐皇帝，终于长为御史台长官。不争强，不急躁，持斧执法于内外，整饬激励勇士，使豺狼不敢当道，鼠辈不敢夜游。视学三辅，衡量公平、明鉴如空，桃李成行，顽劣怯懦之人都受到感化。后来任大理寺副职，谨慎公正，法律不徇权贵，案情都以理裁断。皇帝向南眷顾，考察师干，公虔诚执钺，以身作旗帜；贪官污吏纷纷挂冠，百姓等待他的志向。宰辅的声望正盛，三公之位空缺。公说：“算了，我仰慕二疏，汶阳可以耕种，何必像镜湖那样纫兰制芰，去佩戴官鱼符呢？”于是忽然如鸿雁远去，风清气爽，归隐林泉，转眼将近十二年。世人把贝丘比作东山，认为他正如谢安隐居。明王继承帝位，开始访求旧臣，为什么公竟没有等到大有为的时代？只是唉，悲哀啊！公从前执掌法令将近二十年，独自主持风纪，使朝廷凛然生畏。公从前上疏建言，确实可以感动上天；关于国本的一疏，或许能够使局势回转。公嗜好学习，定力不可动摇；在吴山讲学时，众说纷纭、议论喧嚣。公留下的荣名，如树叶离开枝条；脱下官帽便离去，曾不需一个早晨。公侍奉父母，心志和事情都尽力做到，宁可不依靠俸禄奉养，也不忘记老莱子彩衣娱亲；对兄弟，友爱深厚至极，如田氏荆花、姜家分被。对于自身修养，严谨如处女；仕途处境清冷，内心如止水。对于乡亲党人，居乡如同敬畏垒壁，以和气待人，以礼节交接。七十多年间，朝廷和民间各占一半。出仕时如甘霖，九州都盼望得到滋润；退居时如五色庆云，光彩陆离。作为国家的典范、朝廷的仪表，本应永远留给后人，以挽回衰败的风气、恢复真诚厚实的本心。如今却结束了；天道实在难测，寿命虽有望达到七十，苍天给予公的却太少。我与公同乡，幸而又有婚姻关系；平日跟随礼法拜见公，从来没有差错；敬重地对待后进，也蒙公屈尊周旋，大家都注目等公出仕，共同辅佐大政。即使不能如此，我还想着在桑间置十亩田地，等待我驾车归来，追随六友。可是公一出仕，便被嫉妒之人的言语夺去机会；泉石之间的盟约，也没有让我享有。如今我冒然肩负重任，进身却没有老师可求教，日后归来又能同谁相依？听到讣告，我头痛欲裂，遥对长天挥泪，百感聚集心中，不能奋飞前往。唯一可以安慰公的是，后人承袭祖业而芳名相继，文武兼备，依循德行而行；又有听闻美名的孙辈，像鸿鹄挺立、鸾凤高翔，希望代代兴起，美善没有疆界。只是我羁留在外，不能舒展心愿，悲痛私弟肃，捧着祭节来到公的灵帷之前，采藻以表明心意，斟酒撰词；把千古浓缩为一夕，愿公明鉴我的襟怀。祭祀刘青岳相公的祭文。天地元精包孕光彩，方正的大地孕育灵秀；家族世代传承衣钵，成为王国的祥瑞。玉署高高显耀，金瓯之臣位居首荣。泰山忽然倾倒，白日忽然隐没；夫妻前后相继去世，在幽冥中并翼而行。启灵车、晋献祭酒，怎能不内心悲怆？公从前奋然筹划南方事务，以显赫名魁起家于东土；登甲第于金华，列入鸾班、陪侍羽仪。以文艺苑中的仙葩之才，泛槎出使箕封之地，远承皇帝命令，漂泊在海岛之外。金凤相互掩映，光彩照耀聚集桅杆，风浪之间也有祥庆。当时权宦窃取朝廷权柄，像一只腥膻引来万物争食，依附者如潮水般涌来。公独自如砥柱中流，视百姓为重，不轻佻苟且；舍弃百年簪笏，筑十亩田园以逍遥。权宦被诛之后，天下重新战乱，公亲手扶持朝廷，特别承受圣眷。于是体察舆情，竭力辅佐圣明决断，使日月重新明亮，长期积聚的阴翳尽数消散。忽然直如箕星贝山，横贯大地弥漫天空；鼎鼐失去调和，盐梅之臣顿时被弃。云不能化为甘霖，反被摈斥为寒烟；丹心徒然悬挂，帝宫难以呼告。忠臣扼腕，志士惊惧，心中都感激怀念，怎能不黯然凭吊？宰相事业和雄健文章，芳名赫赫；车马相连如姚崇、宋璟，学问声誉可接近子游、子夏。德道如长江充沛，光明分照不夜之地；留下美好的儿子，丹桂三株。长子如润玉，仲子、季子如莹珠，都是国家珍宝、家族珍宝，亦步亦趋地承继父业。公去世不久，宝婺也随即归于幽冥；灵车宫门大开，黄土之下择得吉地，輤车载柩，丹色魂幡飘扬，《薤露》之歌伴着乌鸦栖止。我们这些人与公虽有芦苇般的亲情关系，情谊却深如胶漆；亲眼看见美玉埋入地下，怎能不头痛悲伤？山崩梁折，眼泪鼻涕难以尽述。唉，悲哀啊！荣华显耀者登临彤庭，芬芳流传者铭刻金瓶。愿千年万世之间，公的功德与天地同样无穷，或许可以凭此仰面对幽冥，骑着箕星尾星照耀列宿。祭祀宁忠门御史的祭文。五伦之中以君亲为大，各种德行以忠孝为先。假如能够敦厚笃实地奉行这一道理，本来应当享受善报而得到高寿。可是造物主忽然夺走了他的寿数，只令人泪流不止，想抬头向青天追问。公早年便禀受灵异资质，很早就负有奇特声名。既然从漯水之滨颖脱而出，便在冀野以北群雄中脱颖而出。起初在花县任官，便以温柔仁厚作为准则。廉洁胜过怀贿的泉水，清明辨析胜过遮云的山石；催征赋税却有抚养百姓的仁心，审理诉讼没有鹰鹯般的暴击。当地“何暮”的歌谣才刚传来，殷浩离任后的思念便将永世不衰。后来承继兰台执笔之职，严厉刚毅而且威武。头戴触邪的獬豸冠，手持打击贪官的绣斧。捧着奏简时小人魂魄摇动，埋轮停车时豺狼低头。那篇建立祠堂的奏疏，使媚事宦官的人战栗；主张虚心平恕的义理，使怀玉自守的人欢欣鼓舞。至于让外甥继承舅父，事情处在两难之间。公委曲周旋而尽到礼义，没有辜负两位尊长。上表陈情，既让宁氏安宁，又回到宁氏家中。捐出资财为舅父立后，又让韩氏后人继承韩氏。两道诏命的光彩照耀泉壤，水木各自遵循本源。公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在艰难中发誓报答，在曲折中谋求圆满。唉！扬名显亲，已经通过尽忠而成就孝道；在朝廷上正色立身，又把孝道转化为忠诚。贤人与奸佞道路不同，全都披露赤心向朝廷报告；生养与成全各有不同，最终都受到恩典而显达荣耀。按理应当使你兴盛昌隆，永远享受纯厚福禄。为什么骅骝正奔驰，却忽然跌倒，追风的脚力顷刻受挫？干将莫邪刚刚试锋，切玉的锋刃却顿时折损？至于孺人，承受的福德本来深厚，讨好侍奉婆母并帮助办理丧葬。她既以儿媳身份兼作儿子，抚养几个孤儿并督促他们勤勉；又以母亲身份兼作父亲，正可说公虽已去世，仍有如公一般的人存在。谁知她又忽然去世，跟随公而不享禄寿。严某等人早年与公缘分不浅，年少时便得以结识，追念兄弟般的交往，也想到芦苇般的世代姻亲之好。哀悼哲人去世，痛惜苍天不肯留下他，怎能不在素帷前祭献清酒，面对丹色魂幡流下眼泪呢？先母五七日祭祝文。

译德行和福报相互因果，向来不会差错。以如今我们母亲的遭遇来看，老天为什么这样昏昧不明？唉，悲痛啊！我的母亲出自名门，早年熟悉母师的教诲，嫁给先父后，作为内助十分贤能，侍奉祖母，深得她的欢心。她具有小星般谦顺的德行，恩及下人，使子孙繁衍兴盛；具有救济急难的仁心，惠及贫困，使乡亲都受到恩泽。身着冠帔，却一定勤劳织布纺纱；不贪珍馐美味，却甘心粗食淡泊。身居尊贵高位，却把车夫、奴仆当作有伤痛的人一样体恤；在家教子，勉励他们恭敬节俭；教子做官，告诫他们清廉谨慎。这些德行实在无法逐一枚举、计算，可是寿命不到古稀，年龄没有达到耄耋，最终竟成为不可理解的事情，这是为什么？唉，悲痛啊！儿严蒙受恩典列入仕籍，儿肃有幸被荐举为贤能，其他诸儿也都成为儒生；抚养、培育、惠养、引导我们的，不是母亲的恩赐，又是谁的恩赐呢？儿辈尚未能报答涓滴之恩，母亲却突然抛下儿子长逝了！唉，悲痛啊！母亲平时奉佛，斋居而不喜远游。严做官时，曾经把母亲奉养到云间一次，此后便再也不能陪她出行，不能经常承欢膝下，使母亲只能倚门倚闾盼望；本来还希望过去的遗憾可以在将来弥补，谁知竟然有了今天！唉，悲痛啊！记得严在春日南行时，母亲为我缝衣送行，那时身体还健朗，饮食正常，没有疾病。没过几个月疾病发作，严又被世俗事务羁绊，不能脱身早早回去，母亲生病时不能亲自奉送粥食，临终时也来不及请求遗言，哪里想到从那个春日算起才八个月，竟然就成了生死永别！唉，悲痛啊！严在彭城，早晚向上天呼告，愿意减去自己的寿数来增加母亲的寿命；无奈微薄的诚心不能感动幽冥。母亲即使病势危急、临终弥留之际，仍然盼望严不断仕进；思念严虽然深切，却不忍开口说出，牵挂严虽然深重，却仍不许我归来，终于使家中传出的消息失真，竟成了永诀！唉，悲痛啊！严在壮年没有儿子，母亲替我立了继嗣，本来还希望生下孙子来承欢膝下，谁知最终不能满足愿望；实在是严德行浅薄、上触天罚，竟使母亲抱着抑郁无聊的心情直到去世！唉，悲痛啊！我匍匐南归时，母亲已经长眠北堂；遗恨结于终天，悲痛缠绕心中。如今想来，只有一死才可以到地下向母亲谢罪；可是母亲的丧事还没有办完，孙辈还没有繁衍，严又不敢重重摧残自身，以免伤害母亲在冥冥中的心意。虽然勉强支撑自己，实际上已经形体还在而内心已死了！唉，悲痛啊！从今以后，姊妹中贫困的，严当尽力周济；外亲中有急难的，严当更加用心救助，一定要使他们和母亲在世时一样得到周全，然后自己才安心。母亲啊，您在幽冥之下可以瞑目了吗？唉，悲痛啊！时光飞逝，五七祭期已到，谨遵母亲遗命，不献肥牲，只献一盏清茶、一席素食，含着悲哀奉上，希望母亲能够享用。遣祭大侄女的祭文。万历丁巳年十一月初旬，我大侄女的讣告传到洮岷。你四叔和全家眷属哭泣顿足，悲痛哀悼，于是派老仆向东回去，献上牲醴，并写下祭辞说：“唉，我到底犯了什么罪，竟使苍天如此？为什么上天对我如此不加怜悯？我们兄弟之中，只有你的父亲长兄和我是同母所生。你的父亲早逝而没有儿子，留下的只有你。我每次见到你，就像又看见长兄的面容。如今你竟抛下我而羽化了吗？太痛了！你的父亲孝友闻名，年仅三十岁便去世。上天如果保佑善人，必然会把大福赐给你。你幸而贤淑谨慎，嫁入王家，恭敬和谐的声誉日益传来。你养育的外甥和外甥女各三人，福禄正像河水一样涌来。可是今年才三十三岁，竟然就离开人世？难道你父亲积累的德行和你幽静贞洁的品德，都要交付给昏昧无知的苍天吗？太痛了！前七月间，老仆从家中来，使我知道你的信，说你患了时疫，不久已经康复强健。没过几个月，竟因旧病迁延，渐渐虚弱而去世。你的叔父奔走于微末功名，羁留在边远之地；你生病时不能去看护服药，死亡时不能到灵前凭吊。像你这样骨肉至亲的还能有几人，我怎么甘心坐视自己如此疏忽粗疏呢？我从小抚养你，不亚于抚养自己的女儿。你也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我。我年轻时艰难无子，你那时常以此为忧。乙卯年幸而生了一个儿子，你又牵抱爱护他，亲切得如同亲姐妹一般。后来我在洮岷，又生了一个儿子，正打算写信给你，以慰藉对你的远方思念，却忽然听到了你的讣告。想到这里，肝肠难道不会寸寸断裂吗？痛啊！王家本是鼎盛的大族，明吾也聪明非凡。无奈家业逐渐衰落。你有三个女儿、三个儿子，才嫁出一个女儿，其余的还一半在襁褓之中，吃饭的人很多，家里却贫困得徒有四壁，孤苦伶仃到了极点。我远在边城做官，又不能代你扶持帮助，五脏六腑如同被刀割。只是我这片微薄的心意，决不忍因你的生死而改变，终究一定会尽力像鸟张翼那样庇护他们。你难道不会牵挂吗？痛啊！明吾年轻时锐气太盛，以谈论细小节俭为羞，不善于经营家业。希望你在幽冥之中默默启发保佑他们，使他们不贪恋华美奢侈，不喜欢争强斗胜，不与坏人攀比，不开凿煤井，始终以努力务农、节约用度为主。这也是我一向深深放在心里的愿望，如今尤其不能始终缄默不说。你认为这样对吗？道路遥远艰险，相隔四千里，远方焚化絮帛，眼泪将会像雨一样落下。你在夜台若有灵，能鉴察我的衷曲吗？痛啊！庚申年焚化黄纸祭告考妣墓文

译呜呼！我的父亲聪明而有才干，才智超过儿辈十倍，却偏偏轻视功名仕进，把福泽留给后代；亲自传授学业，把《诗》《礼》教给子弟作为庭训。他积德不懈，即使出身贫寒，也可以登上青云；珍惜每一寸光阴，即使是劣马，也可以奔驰千里。天道有增有减，其中的道理本来如此；这也是我有幸考中一甲的原因，并非没有缘故。只是我一进入仕途，便陷入尘世罗网，外出做官常常不能侍奉父母起居，俸禄微薄也有所亏欠，承欢奉养父母的时间还没有多少，我的父母便相继去世了。何况父亲在世时，只接受过司李的封赠，母亲在世时，只接受过主政的封赠。苍天之恩无穷，而对父母的显扬还没有达到，严实在惶恐，害怕使先人的美德光辉受到遮蔽。近年来，忧患接连而来，疾病频繁发生；在仕途与隐居之间往返，难道只是被区区几斗俸禄所牵系，还是也在希望得到朝廷诏命的新恩呢？如今幸而以参政身份在洮岷任职三年，考核政绩后，已经把我父母追赠为三品官阶。龙章已经呈上御览，命服也收藏在箱中，但我被羁留在边远之地，不能亲自到墓旁献上，谨托诸位兄弟备办牲醴代我致祭。想来我的父母若有灵，在九泉之下，果真会举杯开颜，欣然享用这祭品吗？近来由于先人的德泽绵延久远，家声更加振兴，肃弟凭甲榜试花，封寅弟凭乙科修饰鳞角，气概高峻不凡，乡里羡慕，家门一天天迅速壮大。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便会西斜，没有永远平坦而不倾斜的道路。常人的情形，不担心不能富裕，只担心富裕之后奢侈；不担心不能显贵，只担心显贵之后骄纵。我的父母历经千辛万苦，却没有享受到鼎食奉养；我们兄弟承受先人的福荫，却能够坐享通达显贵的道路。今后功名际遇如何不可预知，我愿永远坚定一心，立志守节清苦，为国为民，以求不辱没先人的德行；这正是我日夜用来磨砺自己的准则。至于我们兄弟，也应当早晚警戒奋勉，顾念并遵从父母的教诲；难道不应防止有人倚仗势力、在乡里武断专横吗？难道不应防止有人凭借权势向官府托请关说吗？难道不应防止有人拖欠公家的赋税，却搜敛私人财物吗？只要有一件这样的事，都是父母当年所禁忌的，也是我疾首痛心的。愿我的父母在幽冥之中，尚且启发保佑我们，使我家的福泽能够长久保存！不然，先人用平民布衣之身修立的家业，却由做官的后代毁坏；百年培植的基业，一天之间倾覆，这既是智者愚者共同惋惜的，也是诸位兄弟所不忍见到的。所以我把保持盈满、保守平安作为今天第一要务，不知我的父母认为这样对不对？壬戌年焚化黄纸祭告祖考妣墓文 回想乙未年，我任洮岷参政，三品官阶任期届满，追赠我的祖父母。当时我仍是藩司、臬司属下的外任官员。不久，皇祖升遐，皇考重新发布诏令，我凭借祖父母遗留的德灵，被召为太仆，因而承受广泛的恩典，追赠祖父为与孙官相同的官阶，追赠祖母为淑人。呜呼！三朝的荣耀诏命，光辉非同寻常；九重所赐的特殊恩典，推及亲族而无穷无尽。我当时弯腰曲背，沿墙而行，哪里敢说这就足以拥有高门容驷的显贵，足以报答先世深厚的德行于万一呢？后来继此而滥受节钺，任职津门；又过了一年，承任地官，督办钱粮，才一经越级便登上八座高位，祖先的功德和宗族的德泽，实在给我留下了深厚凭借。只是我奉命驻守疆场，王事没有止息，想来祖先的神灵如在，却感叹不能前去展拜谒见。只有斋戒薰沐，向东遥望那如斧如鬣的坟丘，对我的祖父母致辞，希望他们能够监察、享用这些祭品，以慰藉我在禴祭、蒸祭、尝祭时无穷的思念。所可怕的是，地位越高责任越重，俸禄越厚承担的职责越艰难。如今正处在绳短而要汲取深井之水的时候，怎能不忧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呢？从今以后，只有早晚恭敬尽职，始终磨炼自己，以求不玷污名教，不辱没祖先的德行罢了。至于我天性疏懒拙朴，不能用脂粉和柔媚来讨好别人，国家局势又多艰难，将来只能把一切悔恨和过失交给造物主裁断。我私下发誓，要以此心面对上天，我想祖父母也一定会在暗中启发保佑我，使家族福泽流传无穷。遣祭亡妻文

译崇祯癸酉年十二月初旬，诰封一品夫人胡氏的讣告传到燕邸。鳏居的白阳居士当时正在萧寺待罪，于是率领次子际有面向东方设位哭祭，悲痛不胜。急忙派人回去料理丧事，又题写旌表，削竹为牌。到了本月十五日，派使者再次回去，命长子际壮在五七之期陈设牲醴，到我夫人的灵柩前祭奠说：‘呜呼！夫人是我结发的配偶，是与我共度贫困的妻子。其间经历贫富贵贱、安乐忧患，从年轻到年老，同甘共苦，难道只有一天吗？回想从前我在寒窗下忍受贫困，只有夫人挑灯做饭来帮助我；我读书、食贫、做小官，也只有夫人早起晚睡来辅佐我。我做官之后，无论求学还是处理政务，夫人都给了我很大帮助。近年来承蒙上天的幸运，官位逐渐显贵，滥竽充数地居于卿位。我生性淡泊，既以享用繁华奢丽为羞，夫人也一心从事耕织，我们安于穿白衣、戴黑巾的平常生活。这就是夫人富裕却能节俭，显贵却不骄傲。我的德行浅薄、福分微薄，中年没有子嗣，忧愁都快要溢出来，几乎想放弃后嗣。夫人常常脱下簪钗耳饰，替我扩充姬妾。至于在秦晋、津门任官所经过的地方，她总是主动避开，不与我同行，使我到了四十岁以后才得以生育三个儿子，延续一脉香火。这就是夫人的德行足以比拟南樛，功劳存于宗庙。我的五年度支任职，心力耗尽，又因刚直而招致罪责，疏失过错层层积累，沉沦在请室之中，羁留在萧寺之内。夫人每当想到这些，便潸然流泪；即使临终时还念念不忘，遗憾不能与我相见，千里派人送信与我永诀。这就是夫人明白夫妻相唱随的道义，深厚地体恤夫妻之情。她抚养众子如同亲生，照料各位侄子也极为周全；临近危急时拿出私囊钱财，依次分给他们，而现存的衣饰仍命人谨慎收藏、封存标记，等待我回来。此即夫人身处困境却不慌乱，公而忘私。呜呼！夫人有这样的德行和贤能，却竟然病了。我来不及为她调制药饵；她去世了，我也来不及为她临视含殓。直到如今五七之期已到，我还不能凭棺痛哭，我独自怎能不悲伤呢？怎能不悲伤呢？屈指算来，夫人十九岁嫁到我家，二十岁成为孝廉之妻，二十四岁成为荐绅之妻，三次接受勅命，九次接受诰命，享年总计六十五岁，屡次受封直到一品夫人，龙章光彩显赫，翟车蔽膝耀眼辉煌。论年寿，不能说不长；论福分，也不能说不完备。只是我私心遗憾的是，礼制重在夫妻相伴到老。古诗歌咏同心，而我在内外奔波，夫妻离别日久，本来满心打算请求告老还乡，还能与夫人共同度过晚年，在家园中逍遥，以酬答一生辛劳，观看三个儿子成家立业。哪里料到朝露容易干，流逝的光阴从不等待人呢？实在是上天造成的，人又能怎么办！呜呼，悲哉！圣明在上，覆盆之下也一定能照见；我虽无才，终究希望蒙受恩典、昭雪罪名，返回破屋。到那时一定在先父母坟墓旁营造玄室：一是早早为贤惠配偶修成墓穴，二是预先为我的余生储备归宿。这就是所谓生同室、死同穴，希望天地长久而情义永不改变。牲醴已经陈列，子孙也列在这里，夫妻两心相照，幽明之间并不隔绝。夫人若有灵，希望能够鉴察这些。《石隐园藏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石隐园藏稿》卷五 （明）毕自严撰 ○疏一 奉差中途疏 奏为奉差途中因忧虑父亲而成病，恳请皇上施恩，俯允我回籍调养之事。臣本是一介平民，承蒙圣明擢置于郎署，近来又奉诏命，出巡审理浙江省案件，依照五年废弛考核的旧典，宣扬皇上一人的浩荡恩德。臣未尝不是捧着檄文而自喜，发誓竭尽犬马之力，建立微小功劳。无奈臣命运多舛，行动常常与愿望相违。七月间刚出都门，便听说父亲病了，于是绕道回去省视，侍奉汤药不久，臣所领的公文却已催逼上路。臣父亲想到王命极其重要，勉励我以大义为重，责令我上路。臣洒泪南行，仍以为父亲或许可以保全无虞。等臣走到徐州地方，忽然有家僮追来报告，说臣父亲旧病大作，病势转为沉重，坐卧都必须请人扶持，各位医生也束手无策，告辞而去。臣听后心中悲痛、精神惊惶，各种病症一齐发作，如今肺火上炎，脾土下泄，眩晕不止，接着又心悸不安。父亲的病已经危急，而臣的病又如此。父子各自面临上天降下的危难，生命都如朝露。臣还有心思留在人世间吗？私下想到，审理案件是重大典章，两浙又是案件繁剧之地。臣内心牵挂父亲，终究难以专心处理文书；自身染上重病，又怎能竭尽精力审理案件？如果不自量力而招致罪过，那就是对父亲无情，对君命怠慢。所以，按道义不逃避艰难，是臣的本分；做官而不遗弃亲人，是臣的真情。若因臣这点犬马般的小病，耽误国家审理冤屈的重大典章，更是臣最为恐惧的事。伏望皇上察看臣狼狈的情状，怜悯臣反哺乌鸟般的孝心，敕令有关部门议覆，放臣回籍调养，使臣父子早日得以相见。原任差事请由本部另行题请施行。臣命运奇特而困顿，余生若不立即填沟而死，那么皇上恩深如天高地厚，臣还会有粉身碎骨、报答万一的日子。嵩祝陛辞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