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轩集卷一

译病后杂书 江南地势低洼潮湿，严重的脚气病尤其容易在这里发生。先父年过五十时得了这种病，我为此忧愁煎熬。当时我在他身边，常常恨自己没有买酒的钱，只好典当衣服叫来软脚酒，让他喝下直到醉卧。那呻吟声还仿佛挂在耳边，回想起来眼泪便像泉水一样迸出。大地对人也少有恩惠，衰老和疾病早早便缠上了他。幼小的孩子送药给我，我心中的感受哪里说得尽呢？晴天在屋檐下看蜘蛛结网，纵横交织，整齐而均匀。完全知道它心中独自辛苦，正在为自身营造住所。以小小的智慧张网捕捉飞虫，用心却是不仁慈。虎狼刚刚落地，气势已经想要吞食人。天地尚且不发一言，有志之士只能徒然悲伤。清风从池塘上吹来，吹动我微斜的岸巾。沉重的疾病于是顿感舒畅，踏着月色走回柴门。忍受饥饿。陈正字不懂得谋生之道，妻子儿女依靠岳父，哪里顾得上世俗鄙视我一生呢？仅仅一顿饭也吃不饱，孩子饿得哭叫，实在令人怜悯。半夜坐起，贫穷和疾病像胶漆一样黏着我，我的处境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大丈夫不能让家人吃饱，话一出口就已经可耻；世上没有像鲁公那样贤能的人，去求米也只是徒劳罢了。送杨志行广文回金陵 杨侯的歌声，合于雅乐南音而不流于俚俗，哪里是寻常的曲调？气概昂扬直冲云霄，仪容庄严，仿佛身处宗庙。早年在清台受到洗濯磨炼，从雾气中显露出文豹；文坛上夸赞他的美文如琼玉，一世都称为独绝。人们说他不过薄薄地采摘芹藻，车辖上涂脂并不是他早先的打算。霜露萧萧，严寒中秋虫在夜里相互哀鸣；士人的习气已经很久不古朴了，偶尔还能看见几位高尚脱俗的人。千钧系于一发，形势十分危险；仁慈和善的品德，是神明所护佑的。薛山甫与我为邻，来拜访我非常频繁。益斋宋公凭借清廉能干治理县邑，山甫确实是他门下的宾客。我高兴他能遇到贤明的主人，因此作诗寄给他。猛禽即使有几百只，一只鹗也才算珍奇。鹗的鸣叫使鬼蜮聚集，众人都说它是凤凰的后代。你们这些人吃饱了想死，我这一生却常常忍饥。碧眼望向晴空，今天早晨已有新诗写成。又一首 陶渊明是邻居，刘柴桑是邻居，杜甫也是邻居，朱阮有时来往；彼此情意甘美如醴酒，只觉得古代的风气已经遥远。清谈如玉屑纷纷落下，共看晴空云卷云舒；寒灯下相互勉励苦心用功，到岁晚也不知疲倦。又一首 万物都有寄托形体的地方，衣鱼只吃文字，蜣螂只会转动粪丸，也各自有自己的事情。侍奉君子，有时反而愚弄小人；任凭个人的聪明来清理裁断，难道会没有这种人吗？酒食之类哪里值得议论。又一首 桃花光彩灼灼，春风吹满琴堂。这样的客人必须遇到这样的主人，正直得像羔羊一样。治理政事只饮清水，这种滋味实在悠长。区区一个县学，约定在防间，穿着葛鞋踏过早晨的秋霜。九月二十八日，督促校勘廪粮，经过东阁，偶然和同游者登上西岭，作此诗。向西登上坡陀岭，天风吹动我的衣裳。齐云山耸立在南边，独自高高巍巍。晨雾收敛，淡淡的朝阳显现，幽深曲折的岩门打开。群山岩石彼此奔驰，水和树木相互依傍。回头俯瞰百里之内，行人小得像蚂蚁。小山脚下，谁住在寒塘旁？美好的果实肥硕，鸡鸣打破午间的寂静。狗卧在地，来客稀少；四时不断更替。秋天的时令已经到了，我本应归去，却因为办理校勘廪粮这种琐事遭受评议讥刺。拄杖督促早晨收获，日暮时常常叹息。幸好能够听到农父的话，耕种之道确实没有违背。同游者尽情欣赏，心情舒畅；天马正要脱去羁绊。烦琐的事务从此得到解脱，宝贵的言辞偶尔挥洒出来。赠给石庵道者 道士从东吴来，带着瓶和锡杖挂行于空山。空山里有什么？其中有飘浮的白云，萧条的红树已到秋天；辽阔的寒溪一片碧色，高阁环绕层层山冈，荒凉的台阶断绝了人的踪迹。焚香礼拜大士，幽静的磬声贯穿早晚。我还没有结束劳碌的人生，衰老的鬓发渐渐逼近。感叹尘世间的牵缠，喜爱松树下的山石。出门时马长声嘶鸣，匆忙之间又要踏上行役。

译题《使君渡水罗汉图》贪爱之河波浪滔天，万种境界都如同一场梦。高僧击鼓驾慈悲之船，以佛法作为栋梁。应因缘暂且住在世间，振作行迹返回灵洞。偶然来到清澈的山涧，赤足姑且戏玩水流。十六位罗汉明明在前，微妙的相貌难分伯仲。心境澄明，诸种烦恼都已断尽，心和潭中月色共同清净，鞋笠也融入其中。费提高擎天风，落笔吟诵：此水本来空明。是谁牵动万重波浪？尘世的根性还等待洗涤。行脚游方对我有什么用？愿将八功德水散作人天的供养。西江的水戒慎入口吸饮，长者劳烦以囊袋相送。灌溉法王的幼苗，有情众生都可以种植。示阿桂 小桂四岁时，病势一天天暴发，如惊涛急流；三天不进水浆，气息奄奄，于是请来医生。医生从外面来，告诉我：“他的脾气已经恢复，服药只需一刀圭。”过了很久，他忽然能够说话，早晨起身呼唤阿娘，抬头索要早饭。原本危如累卵的病势已经缓解，枯槁的脸面又恢复了红润。谁说久病之后竟会完全忘记呢？想到这些便使肺肝发热。如今我也卧病在床，辗转之间春天将尽，扶着床问候你的病情。想到你知道艰难，眼睛明亮，骨骼挺拔，聪慧得令人欢喜。百围粗大的豫章树，本来就生长在合抱之初。山下泉水的善言，最可贵之处在于能够端正地养育蒙昧者。我这病很快就可以起身，和你一起在寒夜中伴着书灯读书。送吕广文任满回宣城 吕公如非熊，孙况是钓鼇的客人；世人纷纷计较微小得失，而他们远远超越同辈。平生父子都以名声著称，专心研究六经。直到如今老年如桂花秋日般高洁，英姿如浮云般洁白。即使出身膏粱，也觉得没有余味，仍然抱持诗酒的癖好。写起诗来动辄百篇，饮酒则常常一饮一石。壮年曾游历京城，挥金如土毫不吝惜；结交的全是老成之士，想振翅冲上云霄。谁在冠盖云集的场所举荐你？荐书从朝廷中传出，都说你拖着长衣襟，很善于坐在尊贵席位上。道理本来存在于四方，归来求取才会真正有所得。眷恋紫阳的故墟，那里读书人多得像鲫鱼；我们得到青眼相看，这门道便如红旗般树立。飞动的梦想直达银河，四周人物环拱如圭璧；浮言如河水腾波，但坚定的力量终能射中目标。谁能在弦歌诵读之外，还肯承担这种差役？旷野草木已经枯黄，严冬霜雪堆积；旅馆半掩着门，残灯仍映在墙壁。当歌唱起来想尽情抒发，却转而害怕离别之愁太剧烈。引颈站在岔路之间，茫茫望着你远行的身影。我从前经过海宁东阁的遗址，伏案恭读许郎中义田碑，心中暗自敬仰倾慕不已。如今又看到祈川许公在姑孰买田，兄弟分居将近三十年，却又和他的两个侄儿共同置家、共同吃饭。唉，许氏怎么有这样多的贤人啊！作诗二十二韵，并把这件事写下来。贫贱之时看重骨肉亲情，富贵之后却对天伦骄傲。淮南王分一斗粟的歌谣，千古以来留下无尽悲辛。饥饿劳苦而笃行孝友的人，有时反而在乡里民间；民间风俗从未间断，或许还能保全孩童的仁心。如果没有人激起衰颓的风气，人间正道将要荆棘丛生。田家鲜艳的花朵，在不同的时代都值得珍视。人情尚且有离合，恩义却不应因旧新而改变。我怀念评旦公早年的志愿，也要把微薄之力尽数伸展。游麴之地富足，衣被充盈；邹鲁之地教化醇厚，像水流的源头。祈水之上开拓田地，在江边采集生活所需。离居三十年，侄儿仍然随着天意长大成人。仅就这件事而言，影响岂止惊动乡邻，实在可以传布百代？使残忍之徒坐在那里惭愧出汗，汗水沾湿车上的褥垫。善端一旦开启，天地和明神都在照临。愿你长寿安康，勤勉不息，如云气般接续到来年的春天。我从前游东阁时，列屋相连，观鱼如鳞。屋中有省郎的碑，义仓高高耸立。亲疏丧服触动百家，一顿饱饭使甑中不再蒙尘。山川盘曲郁结，过客频频叹息。宗族盟誓中竟有这么多贤人，像一根头发悬着千钧重物。史官幸好将此事收录，诏令使这种风俗得以淳厚。面对菊花却没有买酒的钱，和陶公一样发出叹息。遗憾的是，墙角同样种下的菊花，号称“岁寒”的那一株开得最迟。第三个儿子坚，用茅草编屋子安置它。于是作成两首诗呈给桂泉执丈、谦父以及几位友兄。菊花开了已经一个多月，幸好逃过风雨的灾祸。清晨绕着幽静的花丛，把香气闻尽却不忍摘取。黄色居中本来就尊贵，不必计较纷纷开放的白花。清酒只有一杯，拿来和我这两三个客人共饮。可怜我们缺少买酒的钱，相见时脸上少有欢色。同堂相聚却不知彼此的心，对面坐着如同相隔千里。没有酒难道会使我忧病吗？你的话还没有说完。霜露之气已经肃杀，我的菊花将要凋零，染白之后竟然变成紫色。花色一天天衰败，万物变化就是逐渐达到的道理，我从这里可以窥见。孩子们勉强解释这些事，高兴地说很奇异。于是捆扎茅草为它搭成茅屋，保护这耐岁寒的姿态。只是这种耐寒的品种花蕊细小，常常开得很迟，萧然保持幽独贞洁；寒梅可以寄托于深知它的人。元夕喜雪，把万事交付给一尊酒，分韵得“一”字。火树灯城多么辉煌，风雪汇集到万户人家。雪花零乱铺在陆地上，像莲花一样，映照着这美玉般的洁白。百花都不敢在此时争春，天公也有许多手段。此时出游的人，车轮马蹄声瑟瑟作响，还嫌雪水溅湿。点燃灯烛，掀帘观看雪花稀密；回旋的风忽然停定，残雪片片沾在书帙上。晴光渐渐可以舒展，寒冷的事物本来就应当退去。颜巷广文贤能，租屋居住，刚刚把席子坐暖，便高声吟诵《黄竹章》。梦中寒冷，却传来分食柑果的消息；呼唤我和两三个朋友，菜肴果品一起吃，情意真率。良辰适合清雅的观赏，大家执笔争相题咏。谁家百丈高竿，光彩映照着星球般的灯笼，孤高的大树上，寒冷的玉龙盘拿天空，像戏珠一样飞出。送赵石照学录 卫绾没有别的心思，更生是汉代宗室的老臣；我喜爱您春秋已高，头发虽白而面色不衰。您在学省以文章闻名，施展才用也已经很早。抚视昆明池灰烬，寄居在外而涵养浩然之气。常常接受诸生请教，谦称自己不过采摘芹藻。云槐下午间屋舍清凉，石壁间晴波环绕；在宇宙之间长啸，袖手而忘却其余技巧。甘愿像原宪那样安于贫穷，谁去计较侏儒只能吃饱？归来的行囊不留金钱，却珍爱天下的宝物。您端然如山而立，伟岸得像倒流的回澜。实在是后生们的古典老师，和您探讨三年，白天耗费在鸡谈之中。四月鸟飞得急，乘舟南下浙江，舟行安稳，风涛中少有禾黍。秋天湖鱼尚未离去，巴川却已深远渺茫，天各一方；醇酒可以扫除愁绪。朝廷正看重老儒，您的美德正借此得到彰显。将来必知您是精神矍铄的老人，高论可以登列云台。送赵子善 赵君天资高远，像雕鹗飞上秋空；勇猛地走向道途，如虎在风穴中长啸。岷江从源头开始流淌，道山却隔着蓬弱之地，终于进入无底之境，万里行走都要耗费脚力。盘盘而来的石照翁，白首仍研究《麟经》，谁说他厌弃家鸡般的旧学？他正等待开启玄妙的关键。我的嗜好和你相同，四壁之间诗篇装满行囊；在城角往来相访，已经三次看见秋槐凋落。谈到分别实在艰难，分手时确实痛苦。竹笋鲜美，羊腔和湖鱼都能做成羹肉；沿途奉养晨昏，这就是天下最大的快乐。送尤山长回浮梁 朔方没有弓，车南粤没有田镈，整个国家都把它们视为良材。一个人不必等到学习之后才有才德，浮梁是士人汇聚的渊薮，您的才华卓异出众，正色坐在紫阳书院，作为老师也毫无惭愧。又一首 为人倜傥，明白大节；对于琐碎细节却推求得像秋毫一样，得失又有多少呢？用心也已经很劳苦。士人的习气像橘子变成枳，时俗人情像黍米落在雪上、桃花遭遇时令。抱着水瓮休息，人的智慧反而不如桔槔。又一首 花千金买肥马，聚集邻里供给猴羹；伯乐坐在那里长叹，易牙见到这样的骨肉也会惊骇。屋顶对着山色，屋外传来溪水喧响。一卷朱熹的书，姑且用来陶冶我的性情。又一首

译孟孺不肯由常规行事，介子推、郑庄公都能推荐贤才；交谈之间如果确实契合，便奏起朱弦。古人没有欺骗我，古人的心志时时自我鞭策。有人说宁愿曳着尾巴活在泥水中，有人说秋蝉迎风而鸣。又一首 斋舍小得像船，坐卧其中一日仿佛一年。孔墙昏暗潮湿，剩下我独自留下，学生们都离去了。按资历等待青紫官服，咀嚼这些日子却没有深厚滋味。走吧，推荐贤良之士。晁错、贾谊上书，庭院中的竹子稀疏。今年瓜蔓颇为茂盛，又有生长的意趣。我闲居中有喜意，写下两章古体诗。起初我种下幽竹，只喜爱两竿竹子从一丛旁边伸出，因而想起伯夷、叔齐的高尚足迹。今年忽然长成六七丛，环绕守卫我，仿佛臣仆；虽然没有渭川竹林那么多，却已经足以洗去尘俗。柔枝不能自立，老干彼此依傍。绿色在月光下明亮，竹叶如琉璃般光滑；风吹过，竹子发出琅玕相触的声音。可笑迷路的羊分不清岔道，白驹却在空谷中自在。吃饱饭时偶尔嬉游，彼此相看便忘掉宠辱。又一首 过去在竹林下计算钱粮，手拿手版却误把它倒持。富贵虽然可怜地降临到人身上，忧惧也跟着一同到来。扛锄头学习老农，愚钝的样子被人讥笑。春天到来便种下瓜蔓，约定三秋收获。墙根种植香楥，纷乱的翠色相互披拂。露水浸湿的衣襟显出重叠的褶痕，灿烂的黄花十分相宜。老夫每天抱着水瓮，观看瓜果一串串累累结实。贫家煮羹没有米粒，只好煮烂了供早饭。客人来了不要敲打锅子，大笑山野人的痴拙。一顿饱饭确实艰难，辛苦劳作谁能推辞？题吴维申寿藏 人生就像虫子蛰伏，损坏门户各有时节。尚未蛰伏藏身时，仍然啁啾鸣叫，彼此都按天性获得快乐，哪里是勉强做到的？天地的性情显露出来，百果累累可见；花与果有先后，其中的至理不必挖掘推求。挖泥取芋来吃，又殷勤种植芋苗；外表或许稍有不同，实则一股气贯通其中。死生之理实在伟大，说到深处，精髓遗留在骨皮之外。金丹之说误导了末世俗人，嬴政、刘彻的事例都足以证明它骗人。韩愈服食硫黄，为什么不能决断疑信？吴公善于观察生命，像蚕茧一样的寿藏早已筹划，想亲自挽救征西之事，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言辞。我曾评价他这个人，像圭璧一样绝无瑕疵。在乡里为人恭谨，和朋友相亲相爱。世人想剖开心腹，他却不皱眉。读书读到废寝忘食，不必计较聪明和愚笨。白头之年才托付交情，长久分别便总是相思。一相思就驾车相访，连日彼此追随。共同面对青山饮酒，在小阁中又题写诗篇。寻找小路踏着黄叶，进入寺院观看残碑。让客人下榻也不显疲倦，和佳客一同游乐嬉戏。您多有岁寒之意，愿赠给您一枝青松。三月四日，和思乐诸生游东山。以“花落家童未扫，雨余山客犹眠”分韵，得“犹”字。春风像少年人，盛大的意气丝毫不收敛。繁华景象使众人的眼睛愉悦，嫩绿和浓红交织。剪裁出纤巧的姿态，花苞花萼彼此缠绵。风雨一夜到来，花木飘荡着随东流而去。黄粱一梦有多少清醒的梦境，阅历世事也不过像水上的泡沫。不如关门坐着，想要和天道一起遨游。殷勤招呼两三个朋友，共同泛舟晴朗的河川。水波荡过沙滩，日色淡薄；风力柔和，吹动衣裳。新鸟的鸣声刚刚圆润，越冬的麦穗稍稍抽出。荒嬉之事重又听闻，姑且出门游走而迟疑。幸好不要多饮酒，我举眼仰望云头。依何季通《春游长句》原韵 穷困忧愁中抱着书，痴心只想找到自己的归宿。空堂寂静无人，幽愤时常仰面看屋。出门遇到欢喜的人，像鱼儿脱离罗网。杜陵虽然是诗豪，仍遗恨曲江一曲。哪里比得上遇到昭明时代，姑且借此休沐。登城看见桃李，远胜铺开的芙蓉锦褥。繁花不能久留，却也可以暂时延长观赏。居处之中众人刚刚聚集，哪里只是一个篱笆角落？游丝在晴空飘荡，好鸟在幽谷鸣叫。登上险处，越出树梢，列坐在岩腹旁。恍惚如游麻源之中，低头俯视泰山山麓。欣然承接精妙言语，不仅像捧着圭玉。春风从天上吹来，野水含着芳香的美酒。它能使清醒的人更加清醒，却不能洗去俗人的俗气。谁家桥名“辇石”，白鹭般的瀑布从哪座山岩飞落？平生喜爱浪游，穆骏竞相奔驰，神速无比。晚年才懂得涵养精神本源，却已经使鬓根失去青色。痴与黠各不相同，万事都随转动的烛火而变。后车暂且不要催促，前面的梦已经难以继续。姑且倚着树吟咏，庄子已有前人的足迹。依许簿驰驿《对菊》原韵 霜露一天比一天凄厉，出门又是为了什么？游子害怕官府的文书，乘船逆流而上江边。面对酒姑且自我安慰，望着云彩却无法把它挽留。遥想邻里的闲居之人，一同赋写斜川诗。长途跋涉，遥远难以相逢；即使徒然相见，心中也自觉奇异。白发苍苍的老人频频进言，欢喜地给我规劝。人生总会有差役和劳作，谁能一直抱持长久的思念？天马困在尘路上，美好的人事却多有乖离。明镜难道能自己照见自己？枯蓍草又怎能决定疑惑？我说：我将返回本来的服色，在林下实现幽静的约会。长啸歌唱使笼中的鹤飞起，安稳睡在床上，像龟支撑着身体。明天应当经过你的屋舍，有酒请你斟给我。送许方所主簿 人生如风中转动的蜡烛，苦于做官就像飞蛾扑火，以身体偿付一点灯油，固然受宠又能怎么办呢？所以古代贤达解下官印，居住在山间，向上逃避朝市的羞辱，稍稍以渔樵生活度过一生。学习习主簿的风采，世上少有人能拄着笏板望白云，观察万物如同观看水上泡沫。忽然又想起柴桑，归来后盼望庭院的树枝。夜月照着最初的心志，清风吹散微薄的温和之气。幸好有种高粱的田地，可以小饮到脸色酡红；也有琴和书，不以此为乐还要怎样？红尘充满人海，万户人家沉醉在歌唱中；唯有此士卓然独立，名声高尚而不磨灭。愿斟冷泉之水，祝您长寿而安适。九月十七日，因为长女病重，访问吴溪的姻亲旧友，感触而作。人生寄居天地之间，一次欢欣顷刻便有百般忧愁回忆。往日初来时，炎热的风吹遍层层山丘；听见鸡鸣，寻找村巷，那里有山中幽静的屋舍。上堂聚集姻亲朋友，举起酒器互相劝酬；寒暑交替变化，年历忽然已经过了十个周期。如今重走旧日的足迹，却又成为田舍间的游人。烟树遥遥，泉声阵阵流淌。所遇到的已不同于旧日事物，树木粗到可以合抱，狐狸兔子也来栖息。村中老妇惊怪我已经老了，秋霜般的白发满头。我的余生实在还有多少，谁将在夜晚的幽壑中收藏我的尸身？感叹地位卑微，又哀叹衰老，把世俗的一切看作豆粒和水泡。舒展心怀，回头却感到惭愧，远远仰慕前代贤哲。假如珍惜短暂光阴，或许还能在晚年有所收获。寄给吴仲文并简问定宇陈先生 我的文章像蛛丝，虽然精巧却没有用处，不如懒妇纺织的丝线，还可以织入机杼。您家中有位妇人，祖父的名声像泰山一样重大，终年用心著书，白日从不虚度。平生怀有寄情山林的心，晚年充当宾贡；金鸾羞于掌管报晓，天马辞别羁绊。归来洗涤肺肝，姑且玩赏泉石。十年没有见到陈公，夜夜辛劳于飞梦。又一首 仲文不修饰政事，喜欢顺从世俗；偶然经过荒斋而发怒，略微交谈几句便令人满意。他读书一目五行，交往久了情意更加真诚。家门单薄而徭役沉重，郁郁不得伸展心志。租佣人按月计算，细微的收入也像鱼鳞一样逐一索取。剥床之灾已经切身，范家的锅中空空生尘。谁能把这些情况告诉伟大的公卿，援手把他救出清波渡口？天高而日月运行迅速，老天为什么如此不仁？冬夜抒怀寄给清之弟

译我十二三岁时，侍奉母亲极为小心；兄弟之间尤其知道相亲相爱，同床而睡只有一床被子。中年忽然远别，隔着海岭音信沉沉。归来时悲喜交集，眼泪沾湿衣襟。约定老年相伴到终身，白发各自已经插满簪头。为什么不天天面对着饮酒？人事总是曲折艰难，年光催促着船桨前进，悲伤来时不能自我承担。辗转反侧，反复辗转，风吹屋檐铃声不断。再用原韵谢吴长孺 寒风搅动旅舍，夜月摇动归家的心。夜深仍不能入睡，披衣而起却没有厚被。想起《周南》所叹的滞留，寄身异地并不是沉沦。壮士高唱《易水歌》，感激之情充满衣襟。文字偶然相合，邂逅之间便结为朋友。古人看重淡泊的交情，世路却多崎岖。平生如汗血宝马，路途遥远应当自己担当。并不是因为您愿意寂寞，只是晚年害怕遇不到知音。诸生在社日约游东郊，分韵得“九”字。东风吹得草木青翠，为什么还没有到老年？丑陋的霜色使茎叶日夜生长，壮志却可叹长期辜负。诸生强拉我出游，良辰共同饮酒。林间池塘过了正午一片寂静，鸟儿向高高的土阜鸣叫。腰背僵硬渐渐可以伸展，也足以张口欢笑。平生坐在华丽言语之中，不曾害怕龟首九挥手。问天公：什么东西真正不会朽坏？愿意尊重你所听闻的，把浮华交给刍狗。入祈山寄简程南山 孩童时曾侍奉前辈，在吟咏风泉之间游玩；蹉跎五十年，日日夜夜使青春容颜消损。六经浩瀚如烟海，哪里能够窥见其中一斑？后生更加少有学问，嗜好利益，争相触犯蛮夷之争；读书反而被人讥笑。穿着短褐却惭愧面对精美鞍马。盘盘然的河南公孙枝长得如琅玕美玉。从师学习已经善于发问，下笔之初便能掀起文澜。我的儿子十八岁，辛苦研读书简；两家都有读书的种子，渐渐可以称为儒家子弟。我们这些老人还有什么可恨？只须劝他们长久加餐。县学博士吴子刚坐在雨屋中，把诗寄来，我便和作四首，并抄录呈给城中的诸位士友。杜陵拙于谋生，屋漏之水连到床上。今天早晨床边的水势更加急迫，仿佛倾倒在银河旁。四野茫茫都成了沟壑，祈山却苍翠挺立。倚着栏杆舒展眼界，羡慕轻盈飞翔的鸥鸟。又一首 北斗星不能舀酒，七襄又哪里用得上织布？人们说越地如瀛洲仙岛，相距难道只有咫尺？众人正纷纷追逐虚浮的声名，唯独你还崇尚古朴的风色。可怜有人倚在市门卖笑，却反而嘲笑刺绣花纹。又一首 连日积雨，积水漫进屋里；百姓贫困，叹息着床榻都被剥夺。蝌蚪生在灶下，蚯蚓爬到台阶旁。吴君是后来崛起的秀士，文章卓异而老成苍劲；那些纷纷然以俗学为业的门徒，不过是数着墨迹、寻找行次罢了。又 雨下久了，懒得出门。只觉得愁绪像织成的网，清溪奔流而浑浊发黄，水势哪里只是高达百尺呢？鱼龙自然惊恐，云树之间哪里还分辨得出颜色？溪流中央有渔家妇女，船尾也能撑船前行。寄给郑子美 郑君有熊虎般的姿态，却因痼疾隐居在烟霞之间。上天畏惧他的奇异峻拔，于是收敛了他的爪牙。只愿四大之身安稳，在维摩诘那样的居士家中观悟妙理。早晚趋庭问学，不用服药也能安然戴着乌纱。只是遗憾游吴之人，使我独自面对这云窗清茶。又 人到中年喜爱栖居山岩，连蛙行般的步子也不肯迈出门去；是谁能驱使他呢？却还是走向吴门的道路。平生以来，郑公最贤，任县尉时有“歌来暮”的美誉。这是父亲所生的儿子，登门求教的人多得满户都是鞋子。说了告别的话，忽然便相违离；怅然遥望烟中的树木。程南山手痛呻吟，痛苦非常严重。先父曾经也苦于这种疾病，忽然触动了我的怀念。江南地势低洼潮湿，患脚气浮肿的人十有八九，病痛得想呼喊上天。呼喊上天，它听得到吗？遥想四十年前，父亲手痛，我便点灯替他按摩熨治，典当衣服买美酒，酒喝到剩下不多时，病痛稍稍安稳。酒散之后又有什么留下？直到今天在梦中，仿佛还听见他的呻吟。程公啊，难道是上天所戮辱的百姓吗？靠着床榻，又有谁来牵制你的手肘？主宰上天厌恶雕琢，罚我发出狮子般的吼声。天风吸来梅雨的湿气，晴光洒满疏窗，珍禽在树梢鸣叫。祝愿您享寿千百年。夜宿胡村口，忆念汪处谦 傍晚投宿三家村，熏暖衣服，姑且向人求火。山楼半隐在宿云中，风回旋时吹落残果。高大的松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结霜的竹子竟有这样粗大。百姓贫困，老年人还在幽深山谷中耕作；鬼魅经过，泛着浊酒的水流。争着清理马匹，马童疲倦地铡草。惊魂不定，屡屡辗转难眠；长声歌唱，又有谁和我相应？自怜羁旅之中，身体就像磨盘上旋转的蚂蚁。遥想长洲的人，拥被还没有睡下；他们一定要问我为何来得这样迟吧？我已经在江边停船好几天了。夜宿仰村，才看见江水安静流淌 沿溪行走，害怕险恶的滩头；惊涛骇浪几乎要折断船舵，撑船人自己也惊得出汗，客人全都吓得变了脸色。正午经过睦境，潭水清澈，可以看见鱼鳖，同船的人才稍稍说笑起来。豪爽之士谈吐如飞散的玉屑。夜里停泊在仰村口，石壁黑得像铁。梦醒后俯看安静的江流，渔灯交相明灭，淡淡的月色荡漾在清波上，浩荡的水面浮着白雪般的月光。人生已经有足够多的忧患，行旅之中只能阅尽经过的帆樯；如今竟还能得到片刻欢娱。特意再说几句，以警戒前车之覆；清风从浮萍末端吹来，姑且洗去半夜的暑热。登钓台 穿羊裘的严光轻，穿衮衣登台的帝王之服重；即使做到宰辅高官，也不过是偶然。是谁让客星出现在苍茫的夕照之间？仍然仿佛看见严先生的面容；他的心只在江湖，双脚从不踏上金殿。巢父、许由离去已经很久，士人的习气却趋向苟且卑贱；为了固守俸禄，甚至像乞丐一样争食，纷纷竞相追逐虚浮的声名。名节从此开始疏浚源流，党锢之祸最终成为传记。士人中有人甘愿为义而死，以同朝花一道随炎祚凋零为耻，只求苟且偷生。过去的遗恨追逐着朝露般的闪电，台上的草木茂盛，到岁晚仍自献青色。范公夸赞这篇雄文，一个字要经过百次锤炼才如黄金；再次游台，不禁感叹自己已生白发，哪里敢在素壁上擅自题字。燕市中寻求良弓，急切诵读，深为羡慕。同友人谈论诗歌，因而写成五言诗寄赠，题为《隐府判》。没有一天不拿笔，没有一天不作诗。到如今已经五十年，毁谤和赞誉总是各占一半。江湖上的各位老先生，既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师。倘若彼此机锋相遇，高兴到极点，便抚摸着白胡须。经史典籍堆满卧室，其中的义理深窟也可以窥见。把一切化尽而不留痕迹，这才称得上神奇。善于沉潜到海底，才得到珊瑚枝。晴空中轰然霹雳，惊走世上的凡庸之人。有人来问作诗的方法，我正好回答：我不知道。汪侯比我年长五岁，苍老的脸上仍有秀美的眉毛。回想从前年幼时，我们曾在精舍中相互追随。您早早便能悟入诗境，大量写出美如琼珠的诗句。曾把《紫阳篇》遗赠给我，满纸都含有风吹水面的波纹。想念您却不能相见，这份心意将要告诉谁呢？又 有人对我说：“诗究竟有什么用呢？它能使性情温柔，是古代琴瑟弦歌所凭借的咏诵之声。古人浩浩荡荡地远去，花鸟各自分承晴日中的鸣唱；今人浩浩荡荡地到来，也各自发抒机杼般的才思。人的面貌怎么可能相同，射出的箭也一定会有奇异而准确的命中。骚体与雅体是正大诗歌的宗主，汉魏诗人也都是群从。陶渊明、韦应物尚且冲淡，黄庭坚、杜甫则有千钧之重。我平生写了三千篇，莎草小径上只听见寒蛩悲咽。” 有人讥笑我有沉溺于吟诗的癖好，我姑且作诗自我解嘲。上天降云，雨只在片刻之间。江汉之水滔滔流淌，日夜不得停闲。事物越大，声音就越雄浑吼叫；大地在南方，山中斑驳的寒蟋蟀在幽草间悲鸣。百鸟在错杂的声调中鸣唱，哪一种不是上天的机括？强行遏止这种情致，反而会招来祸患。一天不作诗，就好像废弃了早饭。五十年积累下来，诗稿高过山岭。平生傲然独守孤枕，天性拙朴而且顽强。你问我为什么能够这样？到老年仍然筋骨完好。吐出言辞便能写成篇章，自己知道作诗并不困难。再拜谢过，有人拍掌，仿佛掀起了狂澜。《筠轩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筠轩集》卷二 元代唐元撰写 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