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轩集卷十
醒心亭记星源之严田,古号山水之胜,风气蓄聚,钟为衣冠之区,非易地比。余二十余,一再过家上塜,廼拜伯父直轩先生于堂上。居有间,经石山僧舍,寻青罗石洞,因谒江东表兄。江东有学而文,吾乐与之谈焉。初未知醒心亭之所在也。后五十年,为至正乙酉秋七月,表兄深谷翁书来曰:「吾儿某从族家购醒心故址,今亦亭于其间。亭在上田市心,鼻祖所创,不知所由始。而朱文公父韦斋先生所为记,尚如星月炯然。地延袤若干,中辟一大池,嵗蓄鱼利,以供賔养。傍植花竹果木,有足观者。吾弟号能文,其为记之。」元谓醒心之旨,非儒先何能知之?世之人醉而醒,夣而醒,似喜豁然过一关矣。然醒而复醉,醒而复夣,胶扰纷杂,何时而可已耶?苟知吾心之常醒,则不堕非僻,日进髙明,亦曰持吾敬而已。昔渊明爱卧醉石,徳裕爱卧醒酒石,二公至竟沉酣于麯糵之中,未可定议。元又闻欧公创亭于滁州泉水之涯,亦名醒心,吾鼻祖必有黙契焉。南丰曽氏为之説曰:「今同逰之賔客,尚未知公之难遇。后千百年,有慕公之为人而不可得也。」元毎读至此,有异代尊贤之叹。兄今年八十二,清健如五六十人,子孙环侍,酒后耳热,想其意气豪迈,不减年少时,以是知兄之亦难遇也。走也病足槃散,虽欲一见公而不可得,又何论千百年之逺哉?其所感发,有甚于欧公之在门者。云林苍苍,南山在望,祝兄之寿,惟朝夕惓惓耳。吾家仲容力还故物,上以悦亲,可谓有志者,宜得以书是为记。
竹林读书所记竹林读书所者,潘子彛之所构也。子彛防从,从父月庵延师讲授。天姿警悟,步趋应对,异常儿。从父甚爱之。比长而脩读,志不辍。廼去祖居故庐若干步,于万竹中营一室焉。深靓闲雅,买书数百种,庋而列之。毎于治生奉亲之暇,日事吟讽,不以寒暑废。屡介仲氏信卿请为记。余虽不识子彛,重信卿之请,得无言乎?余谓嵇、阮与诸贤为竹林逰,唐李白、孔巢父辈为竹溪之饮,不过放浪形骸,沉酣麯蘖耳。乐广所言,名教内自有乐地,舍读书之外,他无有也。想其扶踈萧瑟,响振鸾凤,即吾音吐之宫商也。霜凌雪厉,独立不惧,即吾志操之坚贞也。大者俨立,小者拱侍,即吾闺门之孝友也。纵横▯细,摸冩地文,即吾辞藻之绚丽也。又使吾视听无非僻之干,动静有夹持之益。古人谓一日不可无此君,岂直为逰观之适哉?书,吾严师也;竹,吾交友也。师以问道,友以辅徳也。此岂非月庵之昔所期待,而余之所以三致意也?生其力勉之。余家武山下,三十年来种竹盈门,于子彛所好似有▯葛。江湖士大夫有绘为图以见贻者。顷自金陵悬车,益自培植。然为饥所驱,而未遂杜门读书之愿,因是而有感焉。第恨平生未见之书尚多,吾岂甘衰老而自弃哉?或有闻而嘲笑者,亦在所不荅可也。是为记。
徽州路重建行用钞库记泉布之制,其昉于巾古乎?夏商以前,币为三品。太公设九府圜法,周置外府而掌邦布泉。泉有流行之义,布有分布之义,皆所以崇国本而厚民用也。厯代小大轻重不侔,惟汉五铢号合中制。阅世变更,而势不能久。子毋相权,然后楮币兴焉。国朝郡设平凖行用钞库,官吏胥徒各有其人。京师嵗给钞本上下,民数用以为等差。乃命长官提挈纲领,较其出入之多寡,严其扄鐍,禁其移贷。日从民便,若互市者焉。夫以镂铜为贸,丹墨其文,托尺纸之书而行千金之货。良贾规利,细民资出,旦旦委命于营求,而甚于水火。手持箧探,摩挲熨帖,而不能保其勿壊。于是又立郤故易新之法,其于国计损之者寡,于民计益之者多。损之益之,与时宜之。是法之行,葢有揜前代之所未有者。盛哉盛哉!至正二年壬午正月,徽民不戒于火,延烧筦库路逹噜噶齐。某公用是忧惧,起谋作新,廼谂于寮属曰:构室莫重于立基,未有立基而室不永固者。旧址湫隘,迫迩民庐,今欲辟之,延袤若干,而售民以书院地。若库若堂若门有严,位置穹其垣墉,以为扞蔽。役大而期不亟,功就而民不劳。侯之用心勤矣。抡畀邑丞张某以董其役。父老来请记,元谓宣上徳而重国资,起宿弊而图逺畧。太守能事也。百世之利,其在兹欤?其在兹欤?
译醒心亭记 星源的严田,古来号称山水胜地,风气蓄积凝聚,是钟灵毓秀、官宦士绅聚集的地方,不是普通土地可以相比的。我二十多岁时,曾一两次经过那里回家上坟,才在堂上拜见伯父直轩先生。住了一段时间后,经过石山僧舍,寻访青罗石洞,于是拜访江东表兄。江东有学问而且善于写文章,我喜欢与他交谈。起初并不知道醒心亭在哪里。五十年后,到至正乙酉年秋七月,表兄深谷翁来信说:‘我的儿子某从族人家买下醒心亭的旧址,如今也在其中建了亭子。亭子在上田市中心,始祖创建它,已经不知道起因了。但朱文公的父亲韦斋先生所作的记文,仍然像星月一样明亮。此地纵横若干,中间开凿了一口大池,每年养鱼获利,用来供养宾客。旁边种植花卉、竹子和果树,有足以观赏的景物。我的弟弟号称能文,请你替他写一篇记。’唐元认为,醒心的意义,若不是儒家先贤,哪里能够明白?世上的人有时从醉中醒来,有时从梦中醒来,好像欣喜地豁然越过了一道关口。然而醒来又重新醉去,醒来又重新入梦,胶着纷扰、杂乱不清,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如果知道我的心始终清醒,就不会陷入邪僻,每天进于高明之境,也不过是持守我的敬心罢了。从前陶渊明喜爱躺在醉石上,李德裕喜爱躺在醒酒石上;两位先生终究都沉醉在酒曲之中,因此不能作定论。我又听说欧阳公在滁州泉水旁创建亭子,也命名为醒心亭,我的始祖一定与他有默契。南丰曾氏为此写道:‘如今一同游览的宾客,还不知道欧阳公是难得一遇的人;后世千百年,即使有人仰慕欧阳公的为人,也无法再见到他。’我每次读到这里,都感叹不同时代同样尊崇贤人的情怀。兄长今年八十二岁,清健得像五六十岁的人,子孙环绕侍奉;酒后耳朵发热,想来他的意气豪迈并不比年轻时减退,由此可知兄长也是难得一遇的人。我因脚病而蹒跚散漫,即使想见您一面也不可得,更何况相隔千百年的遥远岁月呢?我受到的感发,比欧阳公在世时门下之人的感受更深。苍苍云林,南山正在眼前;我祝愿兄长长寿,只能朝夕不忘地祝祷。我的家中仲容竭力归还旧物,用来使父母高兴,可以说是有志之人,应当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竹林读书所记 竹林读书所,是潘子彝建造的。子彝幼年时,跟随父亲月庵延请老师讲授。天资聪敏,行走举止和应答,都异于常童,父亲十分喜爱他。等到长大,便勤奋读书,志向从未中断。于是他离开祖居旧屋,在离它若干步的万竿竹林中建了一间屋子。屋子幽深清静、闲雅宜人,他买了数百种书,收藏排列其中。每天在谋生、奉养父母的闲暇,专心吟诵读书,不因寒暑而停止。他多次请仲兄信卿代为请求我写记。我虽然不认识子彝,但看重信卿的请求,难道能不写吗?我认为嵇康、阮籍等贤士在竹林游赏,唐代李白、孔巢父等人在竹溪饮酒,不过是放浪形骸,沉醉于酒而已。乐广所说,礼教之中自有快乐之地,除了读书之外,再没有别的了。想来竹林扶疏萧瑟,声响如鸾凤振翅,这就是我声音吐纳的宫商;霜雪严酷,竹子独立而不畏惧,这就是我志操的坚贞;高大的竹子庄严挺立,小的竹子拱手侍立,这就是我闺门中的孝友;竹影纵横交错,细密地描摹大地的纹理,这就是我辞藻的绚丽。又使我的视听没有邪僻之物,行动和静处都得到辅助和约束。古人说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个君子,难道只是为了游览观赏的适意吗?书,是我的严师;竹,是我的朋友。老师用来询问和求取道理,朋友用来辅助培养德行。这难道不是月庵从前所期待的吗?也正是我反复表达心意的原因。您应当努力勉励自己。我家在武山脚下,三十年来种竹满门,和子彝的爱好似乎有些瓜葛。江湖间的士大夫有人画图赠给我。近来我从金陵退休回来,更加亲自培植竹子。然而被饥困驱使,未能实现闭门读书的愿望,因此由此产生感慨。只是遗憾一生尚未读过的书还很多,我难道甘愿因衰老而自我放弃吗?即使有人听说后讥笑我,也可以不必回答。这就是记。徽州路重建行用钞库记 泉布制度,大概起源于上古吧?夏、商以前,货币分为三等。太公设置九府,制定圆形货币制度;周代设置外府,掌管国家的钱币。‘泉’有流通的意义,‘布’有分布的意义,都是为了尊崇国家根本、厚利民众使用。历代货币大小轻重不一,只有汉代五铢钱号称合乎适中的制度。经历世代变迁,币制也不可能长久不变。子母相权之后,纸币才兴起。本朝各郡设置平准行用钞库,官吏和胥徒各有专人负责。京师每年发给钞本,上下级按民户数目作为等级差别。于是命长官掌握纲领,核对出入多少,严密锁闭库门,禁止转移和借贷,使每天都便利百姓,如同互市一般。用铸铜钱来交易,钱文用朱墨书写,却凭一尺纸的票据流通价值千金的货物。良商谋求利益,小民依靠货物出产,每天把性命投入经营求取之中,比遭遇水火还要急迫。他们手提箱笼探取钞票,反复摩挲熨平,却仍不能保证它不破损。因此又制定除去旧钞、兑换新钞的办法;对国家财政损失很少,对百姓利益却很多。有所损、有所益,正合时宜。这项办法的施行,大概掩盖了前代从未有过的弊病。盛大啊,盛大啊!至正二年壬午正月,徽州百姓没有防备火灾,火势蔓延烧毁了筦库,连路达鲁花赤的官署也受到波及。某公因此忧虑恐惧,开始谋划重建,于是告诉属官说:‘建造房屋没有比打好地基更重要的;没有打好地基,房屋就不会长久牢固。旧址狭窄低洼,逼近百姓住宅。如今想拓宽它,纵横延伸若干,同时把书院的土地卖给百姓。库房、厅堂和大门都要严整,安排位置,增高墙垣,作为防护。工程虽大而期限不急,工程完成也不使百姓劳苦。’侯的用心真勤勉啊。于是选派县丞张某监督工程。父老来请我写记,唐元认为,这是宣扬上级的德行,重视国家资财,革除旧日弊病并谋划长远方略。太守真是能办事的人。百世的利益,难道就在这里吗?难道就在这里吗?
徽州路重建谯楼记徽为郡,因山为城,水自鄣山来,东走百里而汇于城下。前导防事,累土石为台,而屋其上,丽谯攸始。事载郡乗,北据干而有金莲之竒,南面离而有紫阳之胜,西挹兊而为黄罗灵山,东引震而为花屏仙宅。大江之南,号为大州,得非山水有絶特之异耶?厥壌刚瘠,梯耕寸耨,经滩三百余,下抵淛江,势在半天上。以故潦至蔑以容,而嵗以旱告,民生其间亦艰矣。至正二年壬午正月,居民弗戒,延烧官寺库藏而楼例灾。于是合寮佐以重建,稽春秋隣国防灾之故,而勤其事于属邑休宁,输财庀工。考示图式,咸曰:“老于近民,通练庻务,无如别驾李公之贤者。”今观其柱石凝定以坚以固,甍桷比宻若翔若舞,厯阶斗折无登陟之劳,列楣矢直无垂堂之惧。民有子来之喜,而侯无厌射之容。心匠殚巧,介石自规,可谓有终始者。自某月甲子始事,至某月甲子卒工。父老请于郡士唐元曰:“子其记之。”夫有宇宙以来,则有此山川。上栋下宇,制繇往哲,寒暑迭禅,兴废相乗。使智无遗谋,而劳不弛力,此侯所以功成而事周者欤?今夫雾霭溟蒙,廓然光霁,而登于兹者,其思探几测隐而公道有必伸者乎?祁寒暑雨,以防以衍,而登于兹者,其思挟纩重于温言,而省耕苦于涂淖者乎?録囚奏谳,择胜髙爽,而登于兹者,其思簿责异情伪而寛宥之有道者乎?豆觞使客,相羊休沭,其思品尝隽永而何所自致者乎?古之所谓循良吏而重民事者,大类此。大抵国有台,所以望氛祲而察灾祥;处台榭所以即髙明而舒眺望,于以蠲凝雪,滞于以啓益聪明,注灵想于埃▯之外,以为出政令之本,岂徒观览哉?由是论之,纪事铭庸,申言歆动,合工箴之义,诵以所闻,其敢不恭?侯名荣祖,广平肥乡人,今为奉政大夫徽州路总▯治中主休宁县簿。柴某实董其役,上无慢命,下无违情。宜得牵联书之。
山林读书所记延祐丁巳秋,余与平叔鲍生同舟防钱塘,周旋旅席者弥月,始得其为人大抵年妙而多闻,盛气不屈,殆有志于学者也。别去四年,一日访余郡庠,且告之曰:“吾世居歙之鲍潭,自吾之先以儒名于乡,居则粗有山林池圃以娱其生,防则粗有杖屦钓弋之具以节其劳,賔至则粗有鱼稲蔬果酒醪以致其礼。吾知继述之为难,而凛凛乎其恐坠也。于是朝夕守诗书之业而不敢肆焉。”里之隐君子名吾室曰“山林读书之所”,愿徴言于子,子以为何如?余曰:“凡物必得其所而后为安者,物之情也。是故善防江湖者,必择其所于舟;趋越而走燕者,必择其所于车。有方体而不可易,是其迹之所系而安焉者,虽他物有弗能夺也。猿狖之所家,樵牧之所羣,此好纷华者之唾弃,而有志于学者之所安也。抑子之能择以为进修之所,岂非轩牕之凄润而檐楹之开明耶?”呜呼,特其寓者耳。吾之一心在理为太极,在天为北辰,大而弥纶天地之化,而一言可尽曰“诚”。推而为三千三百之仪,其要惟在于持敬,是以君子之所其无逸,葢以是而为安之大者。苟一为不善,不能少忍于须臾,则有操君子之名而去之者,此为士之甚惧也。今而知吾子之气有不屈者,足以亢其宗志;益厉者,足以进于学。无昔人之惧,有乡人欲之之荣,其可毋得于圣贤膏馥之所溉灌耶?谨身节用,率妻子以奉其亲,联其兄弟,岂止事夫章句词藻之末而已哉?虽然,余犹将有以复于子者:夫通都大邑,萃天下之材,意必有洽闻之士,观防通以行典礼,固非滞一隅以为道者。子其出而求之余也。操觚执椠,居困而欲不失其所,子其何以处我耶?
艮轩记防星止车,金柅亦止车;衣袽止水,囊沙亦止水。凡物尚尔,况于人乎?是故言止无忧,行止无辱。饮知止则悟濡首之戒,食知止则无吐茵之嫌。钟鸣漏尽而夜行不休,与功成名遂、身退何翅相千万也?吾友君章朱君,居城之东北隅,踞山面市,榜其轩曰“艮葢”。劳形知止而耻于夜行者也。君绵厯邑吏,考满居休,孰不▯臂掀袂,日期君则呐呐然敛退不暇。方洒扫丈室,左图右书,种花莳竹为娱老计,殆知止而逃夫忧辱者欤?某遂告之曰:“腓随足动,心与物移;目因色夺,耳逐音驰。惟艮其背,物各有止,匪背而艮,止其大耳。”昔渊明休官归栗里,风致髙甚,平生好饮,忽复止酒。平日携子侄逰,遽曰:“步止荜门”,岂刘柴桑诸人所能伯仲者耶?余与君总角交,今皆为六十人,寓斋相去尺咫,时复往还。君不胜杯杓,聊复一中,则可饮可逰,毋乃益贤于渊明者耶?君相视大笑,请次第其说为记。
译徽州路重建谯楼记 徽州作为郡,凭借山势修筑城墙;水从鄣山流来,向东奔流百里,在城下汇合。城前设置防御设施,层层堆积土石筑成台子,在台上建屋,华丽谯楼由此开始。郡志记载,北面依乾位,有金莲奇景;南面向离位,有紫阳胜境;西面临兑位,成为黄罗灵山;东面接震位,成为花屏仙宅。大江以南号称大州,难道不是因为山水有特别绝异的景色吗?这里土地坚硬贫瘠,只能架梯耕作、精细锄治;经过三百多处险滩,向下抵达浙江,地势高在半天之上。因此洪水到来时几乎没有容纳之地,每年又以旱灾告急,百姓生活在其中实在艰难。至正二年壬午正月,居民没有防备,火势蔓延,官署、寺院、库藏和谯楼一同遭灾。于是会合同僚属吏重建,考察《春秋》中邻国互相救灾的旧例,把这件事委托给属县休宁县,输送财物、准备工料。考察图样制度时,众人都说:‘熟悉民情、通晓各种事务,没有比别驾李公更贤能的。’如今看它的柱石凝重安定,坚固牢稳;屋脊椽桷排列紧密,仿佛飞翔起舞;台阶曲折如斗,没有登临攀爬的劳苦;楣木排列笔直,没有屋檐下倾覆伤人的忧惧。百姓有子弟来归、共同效力的喜悦,而侯没有厌弃推诿的神情。他的心力和技巧都已用尽,介石也亲自规划,可以说做事有始有终。从某月甲子日开始动工,到某月甲子日完工。父老向郡中士人唐元请求说:‘您为它写一篇记吧。’自从有了宇宙,便有了这样的山川。上有栋梁、下有屋宇,制度出自前代贤哲;寒暑交替,兴废相承。假使智慧没有遗漏的谋划,劳作也不懈怠力量,这就是侯能够功成事备的原因吗?如今雾气弥漫,天地忽然光明晴朗,登上这里的人,是否会想到探究幽微、测察隐情,使公正之道必定得到伸张呢?严寒酷暑、风雨交加,登上这里的人,是否会想到给百姓加衣保暖,用温和的话安抚他们,并体察他们在泥泞道路上耕作的艰苦呢?审理囚犯、奏报疑案,选择高爽优胜之处,登上这里的人,是否会想到考核文书,辨别不同的情状和虚实,宽宥罪过也要有合宜的方法呢?饮酒用餐、接待使客,徘徊休息沐浴,登上这里的人,是否会想到品尝美味佳酿,追问它们是从何处获得的呢?古代所说的奉行善政、重视民事的官吏,大抵就是这样。大凡国家建有高台,是为了观察阴霾灾气、察看灾害吉祥;处在台榭之上,是为了登临高明之处舒展远望,用以消除凝滞的忧思,用以开启、增长聪明,把灵秀的思绪寄托在尘世之外,以此作为发布政令的根本,难道只是为了游观吗?由此说来,记载事迹、铭刻功劳,反复申说以使人感动,合乎规劝之文的意义;我诵述所听闻的事实,怎敢不恭敬呢?侯名叫荣祖,是广平肥乡人,如今任奉政大夫、徽州路总管治中,并兼任休宁县簿。柴某实际负责监督这项工程,上不怠慢命令,下不违背民情。应当把这些情况连缀写下。山林读书所记 延祐丁巳年秋天,我和平叔鲍生同船游历钱塘,在旅舍中相处了一个月,才大致了解到他的为人:年少而博学,意气盛而不屈,恐怕是有志于求学的人。分别四年后,一天他到郡学来拜访我,并告诉我说:‘我家世代居住在歙县鲍潭。从我的先祖开始,就以儒学闻名乡里。居家时,勉强有山林池圃可以娱乐生活;出游时,勉强有杖履、钓鱼、射猎的器具来调节劳累;宾客到来时,勉强有鱼、稻、蔬菜、水果和酒浆来表达礼意。我知道继承先业、述行先志很难,总是战战兢兢,唯恐它失坠。因此早晚守持诗书的事业,不敢放纵。乡里的隐士把我的屋子命名为“山林读书之所”,希望向您征求几句话,您认为怎么样?’我说:‘凡是事物,必须得到适合自己的处所才会安定,这是事物的本性。因此善于在江湖上航行的人,一定要在船上选择合适的位置;要到越地去而奔走燕地的人,一定要在车上选择合适的位置。只要有一定的方位形体而不可改变,它就是行迹所系、身心安定的地方,即使有其他事物也不能夺走它。猿猴所居之处、樵夫牧人聚集之地,是喜好繁华者所唾弃的,却是有志于求学者安身的地方。或者,您能够选择它作为进德修业之处,难道不是因为窗户清幽、檐柱开敞明亮吗?’ 唉,那只是他的寄居之所罢了。我的一颗心,在道理上就是太极,在天上就是北辰;它大到包罗天地的变化,而用一句话可以概括为‘诚’。推展开来成为三千三百条礼仪,它的要领只在持守敬心,因此君子所要做到的无逸,大概就是凭此成为最大的安定。假如一旦做了不善之事,不能在片刻之间稍加忍耐,就会有一个人顶着君子的名号却背离君子之道,这是士人最为恐惧的事。如今我知道您的气节有不屈服的一面,足以高举您宗族的志向;又有更加奋勉的一面,足以使您在学业上进步。没有古人的忧惧,却有乡人希望达到的荣耀,难道还不能得到圣贤精华的滋润吗?谨慎修身,节省用度,率领妻子儿女奉养父母,团结兄弟,难道只是从事章句词藻这些末节而已吗?不过,我还要再对您说:通都大邑聚集天下人才,其中必定有博闻之士,观察四方交通、推行典章礼仪;这本来不是困守一隅、把偏见当作道理的人所能相比的。您还是出来向我求教吧。手执笔墨,处在困境中却想不失去自己的立身之所,您将怎样对待我呢?’ 艮轩记 星止可以使车停下,金柅也可以使车停下;衣服堵塞可以止住水,沙袋也可以止住水。凡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说,知道止步,言语就没有忧患;知道止步,行动就不会受辱。饮酒知道适可而止,就能领会饮酒过度、湿了头的戒诫;饮食知道适可而止,就没有吐茵而失礼的嫌疑。钟声已经响过,滴漏也已结束,却还在夜间不停赶路,与功成名就后退身相比,差别何止千里万里呢?我的朋友君章朱君,住在城的东北角,背靠山、面向街市,把他的轩室题名为“艮”。这是因为他使劳累的身体懂得止步,也以夜间奔走为耻。朱君多年担任县吏,任期考核期满后居家休息,谁不想挽袖振臂、天天约请他,可他总是喋喋地收敛退避还来不及。如今正洒扫一丈见方的屋子,左边放图,右边放书,种花栽竹,作为安度晚年的打算,大概是懂得止步、逃避忧患和耻辱了吧?我于是告诉他说:‘腿随着脚移动,心随着外物迁移;眼睛被色彩夺走,耳朵追逐声音奔驰。只有使心安止于背后,万物才各自有所止;不是安止于背,止的范围就大了。’从前陶渊明辞官回到栗里,风度极高,一生喜爱饮酒,却忽然戒酒。平日带着子侄游玩,忽然说:“脚步止于柴门。”这难道是刘柴桑等人所能与他相比的吗?我和朱君从童年便相交,如今都已六十岁,寓居的书斋相距很近,时常来往。朱君不能多饮,姑且饮上一杯,便可以饮酒,可以游玩;这样岂不是比陶渊明更贤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人〕 朱君相视大笑,请我依次整理这些话,写成一篇记。
賔云庵记干明诚斋程公营寿藏于问政之原,即其东偏筑屋数楹,经卷药炉具在,槃桓于其间。暇日告余且朂之逰。时济南程生益与之俱。自东城抵候贤亭,五里而近,山光盘欝,松篁掩冉,已可人意。又自候贤至原头里许,直前延瞩,超忽无际。有黄山梯空,烟云吐吞,长溪东走,蜿蜒澄深,残曛微漏,青紫溢野。于是引清啸,跻层峦,天风吹衣,令人有神逰八表之想。顾谓程生曰:“今日之逰乐矣。”遂造其居。公作而言曰:“吾构室稍久,未思所以名之,子宁无意于斯?”余为题之曰“賔云”。夫云,水土轻清气也。独不见肤寸而起,不崇朝而雨,天下非覃物之功乎?若烟非烟,郁郁纷纷,非瑞世之应乎?解形而遗世,乗白云而上賔,又非学道之志愿乎?公曰:“唯。”请以是名。虽然,余闻方外之士,吹呴呼吸,吐故纳新,金丹既成,白日飞升,古今谬愆误世甚矣。公学老于法,为黄冠师,廼不泥其师説,若有究夫人道终始,而预计埋骨之所焉,可谓不惑也。已是宜书公名,应诚自号诚斋,尝道录吾郡,宣授提防干明观事,克承先业,兴脩有功,具见观志。
西南隅新建土地祠记按后土为颛顼氏之子孙,官民得以通祀者,岂非尝治水土而有功于民者欤?今之里巷各立土地祠,至若家自为祀,事之弥谨,不啻如所亲然。考诸礼经,或为中霤之神,儒先又谓即古之社稷。如是,则有功于世,官民通祀为宜。西南隅富山之麓,昭庆院之前井亭土地有祠,厯年最深。元贞乙未罹焮,既而里人解徳创楼,张炬为忠烈汪王庆生。楼之稍东,绘像立祠,故基狭陋,弗称神居。至治初元,乡之长者汪浩与其犹子某议迁今址,于是募众鸠庸,式新厥宇。复得塑工自西江来,执艺惟良,衣冠襜如,衞从严竦,灵光动荡,观者称异。夫神依人而行人所自为,而神寔鉴之。里俗仁厚,则福以类应,毋謟毋怠,事神之道偹矣。谓予不信,请质之后土氏,是为记。
兴道观张公舍田奉先记三代而上,教出于圣人,故生事祭▯,为人子者得以尽其心。三代而下,教或移于二氏,乃有离形独立,而天伦之爱有不得而完者矣。然其徒以传法为父子兄弟,则长防后先,初不可紊。其囿于圣人之仁而不自觉者欤?异时亲者疏,疏者亲,其所谓霜露凄其之感,事亡如存之诚,徃徃又以清虚障碍之説自胜。马医夏畦之子,犹兾子孙上邱墓具人心者,得无少儆之乎哉?明善张公应元,系出于儒,早领▯教,迨逰京师,被防授兴道观提防,以归益用虑材,缮治中外,整饬遂捐已赀买田若干畆入木观,供聂仙焚修,又斥其余二十五畆有奇,助▯妙道众半嵗午膳于以祠事。其先人愿与兹山相为久长,焄蒿凄怆若接于心目,其亦知儒者礼经大意,天伦之爱庻几少完焉。后人见其祠而思其贤,视公之祖父不啻如已所自出,则晨香夕灯,嵗时祭享,毋以世逺而遂亡其初。则今日之舍田建祠者,非无所为而然也。住持知观事洪君天禧,欲俾来者知作之所由始,徴言于余,不敢以固陋辞,顾将有以告于其徒者。嗟夫,父师罔极之恩,畴得而忘?观明善公之为,可无憾矣。然食其土之毛,而身得脱于公上之役,若知其所事耶?是宜相与守淡泊,去健羡,期进于师之道焉。公之意亦在是,故余得并发之书以为记。
提调海运府什物记航海以漕,朝廷重寄也。故割行省大臣以纲维之。然宿留再时,凡供张之具,率需诸坊隅。参知政事呼图克哈雅公不忍困民,于是命通守刘某等谋之。某遂捐俸以倡,创什器若干事,仍虑主者移易干没,俾勒石示久逺。夫器用小物尔,公尚兴恻怛,则忠荩事国,惠行列郡者,从可知矣。
滕坑族侄壁间小记乙亥嵗,元侍先母程氏避乱山中。后五十四年,当天厯己巳夏五,顷自吴门归,携耆芹二稚重逰。世故纷纭,霜露交感。夜卧小閤,涧声淙淙,常如风雨骤至。邂逅佳景,尘襟脱然。审乐土之余音,享屠门之残嘬。虽晚何恨?青山白云,当赏斯言。
译宾云庵记 干明诚斋程公在问政原营造寿藏,并在它的东侧修建几间屋子,经典书卷、药炉等物都具备,闲暇时便在其中盘桓。有一天他告诉我,并且勉励我同游。当时济南程生也和他一同前来。从东城到候贤亭,约五里路,山色盘曲郁结,松竹掩映摇曳,已经很合人意。又从候贤亭到原头约一里,直向前望去,视野高远无际。只见黄山高入云空,烟云吞吐;长溪向东流去,蜿蜒而清深;残阳微微透出,青紫色铺满原野。于是我们引声清啸,登上层层山峦,天风吹动衣襟,使人产生神游八方之外的想象。我回头对程生说:‘今天的游览真快乐。’于是来到他的居所。程公起身说道:‘我建造这屋子已经有些时候了,还没有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您难道对此没有想法吗?’我替它题名为“宾云”。云,是水土中轻清的气。难道没有见过,云气从极微小处升起,不到一天就降雨,这不是对天下万物的功劳吗?它似烟而又不是烟,浓郁纷纷,不是太平祥瑞的征兆吗?解脱形体、遗弃尘世,乘白云而升天,不又是学道之人的志愿吗?程公说:‘对。’于是请我用它来命名。不过我听说方外之士吹气呼吸、吐故纳新,金丹炼成后白日飞升,古今以来这种谬误欺世的说法实在太多了。程公学习老氏之道,成为道士,却不拘泥于他老师的学说,似乎还在探究人的生命始终,并预先安排埋葬遗骨的地方,可以说是没有迷惑。他既然如此,就应当记下他的姓名。应诚是他自号诚斋,曾任本郡道录,宣授提举干明观事务,能够继承先业,在兴修方面有功,这些都清楚地见于观志。西南隅新建土地祠记 考察可知,后土是颛顼氏的子孙,官民都可以共同祭祀,难道不是因为他曾治理水土、对百姓有功吗?如今乡里街巷各自建立土地祠,甚至每家都自行祭祀,对待它更加恭敬,简直如同对待亲人一样。考察礼经,有的说它是中霤之神;儒家先贤又说它就是古代的社稷神。这样看来,既然对世间有功,官民共同祭祀就是合宜的。西南角富山山麓、昭庆院前的井亭土地祠,经历年岁最久。元贞乙未年遭遇火灾,后来乡人解德创建楼阁,张炬为忠烈汪王庆祝诞辰。在楼阁稍东处绘制神像、建立祠堂,但旧地基狭窄简陋,不足以配称神灵居所。至治初年,乡中长者汪浩与他的侄子某商议迁到现在的地址,于是募集众人、聚集工匠,重新修建房屋。又得到从西江来的塑像工匠,技艺精良;神像衣冠整齐,侍卫随从严肃恭敬,神灵光彩震动,观看的人都称奇。神灵依靠人而行,人做的事情,神其实都在鉴察。乡俗仁厚,福报便会同类相应;不谄媚,不懈怠,侍奉神灵的方法就完备了。如果有人说我不可信,请到后土神那里对质。这就是记。兴道观张公舍田奉先记 三代以前,教化出自圣人,所以侍奉父母、祭祀和安葬亡者,作为子女的人能够尽自己的心意。三代以后,教化有时转移到佛、道二氏,于是有人离弃形体、独自修立,使天伦亲情无法完全实现。然而他们的门徒以传法相承,父子兄弟之间长幼先后,起初也不可以混乱。难道这是被圣人的仁爱包围而自己没有察觉吗?后来亲近的反而疏远,疏远的反而亲近,他们所谓面对霜露而感到凄怆、侍奉亡者如同在世的诚心,往往又用清虚寂灭的说法自我胜过。即使马医、夏畦之子的后代,还希望子孙上坟祭扫,具有人心的人难道不应稍稍警醒吗?明善张公应元,出身儒者,早年接受道教,等到游历京师,被任命为兴道观提举,回乡后更加考虑人才,修缮治理内外,整顿秩序,于是捐出自己的钱财买田若干亩,交入道观,供聂仙焚修;又拿出剩余的二十五亩有余,帮助道众每半年午间用膳,以供祭祀之事。他的先人愿意与这座山长久相伴,焚烧艾草时的凄怆仿佛触及心目;他大概也懂得儒者礼经的大意,使天伦亲情多少得以完整。后人看见他的祠堂而思念他的贤德,视公的祖父如同自己亲自出身的祖先一样,那么早晨焚香、晚上点灯,按岁时举行祭祀,就不要因为世代久远而终于忘记最初的心意。那么,今天舍田建祠,就不是毫无缘故而这样做的了。主持观中事务的洪君天禧,希望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件事创建的缘由,于是向我求文;我不敢以浅陋为辞推辞,只是将有话要告诫他的门徒。唉,父亲和老师恩德无穷,谁能够忘记呢?看明善公所做的事,可以说没有遗憾了。然而吃着这片土地上的物产,身体得以脱离官府的劳役,是否知道自己应当侍奉什么呢?所以应当共同守持淡泊,去掉刚强贪羡之心,希望在老师的道上不断进步。张公的心意也在这里,因此我一并阐发,写成这篇记。提调海运府什物记 海运漕粮,是朝廷所重视、所托付的大事,所以分派行省大臣来总领纲维。然而船只停留两个时节,所有供张使用的器具,通常都要向各坊巷征取。参知政事呼图克哈雅公不忍使百姓困苦,于是命通守刘某等筹划此事。刘某便捐出俸禄倡导,创置各种器物若干件,又担心主管者任意转移、侵吞没收,便让人刻石立碑,使其长久流传。器物只是小东西罢了,呼图克哈雅公尚且由此生出怜悯之心,那么他忠诚尽职、奉事国家、恩惠施及各郡的情况,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滕坑族侄壁间小记 乙亥年,我侍奉先母程氏到山中避乱。五十四年后,正值天历己巳年夏五月,近来我从吴门回来,带着年长的芹和两个幼子重新游览这里。世事纷乱,霜露交相触发感慨。夜晚睡在小阁中,山涧水声淙淙,常常像骤然刮起风雨。偶然遇到这样的佳景,尘俗胸襟顿然脱落。细细体会乐土留下的余韵,享受屠门残余的咀嚼。虽然来得晚了,又有什么遗憾?青山白云,应当赞赏这番话。
紫阳书院増置学田记学校之设旧矣,其教焉,养焉,皆三代遗法也。文备成周,菁莪乐育,洋洋徳意,为士何修而幸逢斯辰?风教陵夷,羣居弗养,趋为游説,揣摩捭阖,迷本失真。呜呼!斯文在穹壌,曷可一日废哉?厯炎刘而瀛而奎,渐追古典。至庆厯,则天下郡县皆有学有田,礼义浸灌,河岳发祥,而七大儒继生,尽啓羣圣关钥,几复三代之懿。我文公先生,其一人焉。异时与门人髙弟陟降星墟,卜居未果,神逰故都,山川草木尚有余耀。今书院曰紫阳,从先正志也。始创于城南隅,则韩侯补、魏侯克愚为之也。再迁南阜,则山长张公炳为之也。百年旧制,轮奂翚飞,廪稍未充,延伫方来。后至元三年,郡守嘉议公浩善,慨然自任命,天台杨某直学,吴国英节缩浮费,为市田图嵗防,其赢得钱以贯计若干。既而教谕蒋某摄书院事,与直学贡某积赀益加,又得钱以贯计若干,买田三十畆有奇,为养士之助。公勤恳笃至,弗啻视为私家事,前所罕有。賛之者,知事张侯为有力,是不可无述。元谓搜财庀工,以据髙明,凡▯于学者,皆可居焉也。拓疆増庾,以食其徒,凡以儒名者,皆可进焉也。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知其人者,知其心也。先生之书具在,读其书而知其心,又以知先生,集贤圣之大成也。二三子其务学哉!公西域人,果毅有力,畧尝为部使者,用法平允,方大新孔子庙以雄特称。从事张侯,三衢人,由科第起家,以文行着于时,履畆宣劳,则程元道、姚廷用、张珽、孔彬、孔荣也。
歙县儒学修造记天下惟理最大。古有是言矣。故教修而理明,理明而后彛伦叙。上帝降衷之心存焉,圣人垂世之教行焉。曰校庠序者,乡学也。曰学者,国学也。三代而上,士逰于学,故人人有士君子之行。三代而下,士逰于客,不幸而狙诈倾侧之俗成。学校之废兴,关乎世运之升降。嗟虖!六艺燔而嬴祚促,太牢祀而炎运兴。创业之君鉴悟前辙,尝有意斯文矣。迨夫表章六经,则邪侈禁而不行正。配孔顔,则圣道彰而益大。好文令主后先相望,厥勲烂焉。或者犹议汉儒掇拾残缺,补亡信伪,散失本真,固当恕而论之。训诂字义矣,听学者因句读以自求详。定制数矣,后之作者有所依据。西京专门之业未可少也。贞观防义,辞累繁猥,徒守故习,愈磨愈昏。必待关洛诸贤,东南大老,而后能深探而力挽之。如日星在天,圣心始白于千七百禩之下,而吾乡朱夫子寔与焉。观其释传旨严,如经断史防,以麟获集贤圣大成,洞视万古渊乎防哉。汉唐以来,广学舍,招弟子贠,不为不盛。然郡县之学,赐书颁田,养育士类,则自庆厯始。至今浙右一区之校,积廪如山。狡狯者因鱼肉之,邑学在万山间,犹恨屯膏,视他学最号单弱。前乎此,非倚席不讲,则假途在告,坐视荒茀,弗思弗谋。教谕赵某自吴兴来,敦愿好修,允惬士论。天巧其逢,旧尹悬车,邑丞进义叶侯巴延摄判,书提学政▯然,以修葺为己任。其西自棂□门堦而升为孔子庙,其东自门而入,有池焉,有桥焉,以至正门,两庑论堂,朱子祠凡甍桷之黑腐者更之,垣墉之缺圮者补之,脊者崇之,洼者浚之,涂之塈之,丹之黝之。神竒化腐,功埒作者。诸生请为记,且欲闻紫阳之垂法者,元愚昧曷从而知?吁!脱去凡近以逰髙明立志之方也。严立限程,寛着意思,修读之方也。下学上逹,由是而知天,明诚两尽,由是而希圣。至若一物一太极则深辟老庄,过髙无极之非;西江顿悟则深恶扫灭章句,以趋西方之诞,皆所以扶植孔孟,大正人心,本于身施之家国天下,裕如也。圣朝诞锡尊崇,设科复古,合一世而甄陶之,岂私父母乡哉?元虽老矣,愿与公等共勉之。叶侯括苍人,确守防行,明达吏事,辅以文学,令行禁止,民歌舞之。朔望命胥吏骈立堂下,耸听讲诵,俾知礼义,此岂俗吏所能为哉?惟我僚宷二三从事之贤,协賛攸同,是皆宜书姓氏,以朂方来,俾勿壊。
译紫阳书院增置学田记 学校的设置由来已久,它的教化和养育,都是三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周代制度完备,菁莪乐育,德意洋溢,作为士人,修养什么才能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呢?后来风俗教化衰败,士人群居却得不到养育,争相从事游说,揣摩权术,离开根本而失去真实。唉,斯文存在于天地之间,怎么可以有一天废弃呢?经历炎汉、刘宋而至隋唐,逐渐追寻古代典制。到庆历年间,天下郡县都有学校和学田,礼义浸润人心,山河呈现祥瑞,七位大儒接连出现,完全打开众圣的门户和锁钥,几乎恢复了三代的美盛。我文公先生,就是其中一人。从前他与高足门人登临星墟,想选择居处却没有成功;他的精神游历故都,山川草木尚且留下余辉。如今书院名为紫阳,是遵从先正的志意。书院最初创建在城南角,是韩侯补、魏侯克愚所建;后来迁到南阜,是山长张公炳所建。百年旧制,屋宇焕然高耸,然而廪禄供给还不充足,正等待后来者。后至元三年,郡守嘉议公浩善慨然把这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命天台杨某任直学,吴国英节省浮费,用来买置学田并制定每年的支出,其余钱财按贯计算有若干。后来教谕蒋某代理书院事务,与直学贡某积累资财,进一步增加购置,又得到按贯计算的钱若干,买田三十亩有余,作为供养士人的帮助。嘉议公勤勉诚恳、情意深厚,简直把这当成自家的事情,前所少见。赞助此事的知事张侯出了大力,这不能不记述。唐元说,搜集财物、准备工料,凭借高明之地建造房屋,凡是隶属于学校的人都可以居住;拓展疆界、增加仓廪,用来供养学子,凡是以儒者著名的人都可以来求学。孟子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可以吗?’了解一个人的为人,就是了解他的内心。先生的著作都在这里,读他的书而了解他的心,又由此了解先生,就是汇集圣贤大成。诸位学生应当努力求学啊!嘉议公是西域人,果断刚毅而有才力,曾经担任部使者,执法公平允当,如今正大规模翻修孔子庙,以雄伟奇特著称。协办此事的张侯是三衢人,由科举起家,以文章品行闻名当时;实际负责工程、宣扬劳绩的,是程元道、姚廷用、张珽、孔彬、孔荣。歙县儒学修造记 天下没有比理更大的东西,古人早已有这样的话。因此教化修明,理才彰明;理彰明之后,人伦纲常才能得到安排。上帝降下的善性之心由此保存,圣人流传后世的教化由此施行。称为校、庠、序的,是乡学;称为学的,是国学。三代以前,士人游学于学校,所以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三代以后,士人奔走于门客之间,不幸形成了狡诈、倾侧的风俗。学校的兴废,关系到世运的升降。唉!六经被焚,秦朝国运短促;举行太牢祭祀,汉朝国运兴盛。开国君主鉴察、觉悟于前代的覆辙,曾经有意振兴斯文。等到表彰六经,邪僻奢侈受到禁止,正道得以施行;配祀孔子、颜回,圣人之道彰明而更加弘大。喜爱文章的贤明君主前后相接,他们的功勋灿然可见。有人还议论汉儒搜集残缺经籍、补充亡佚而相信伪书、使本来面貌散失,这些事情本来应当宽恕而论。经文训诂和字义得以说明,使求学者能根据句读自行探求详细义理;制度和篇数得以确定,使后来的作者有所依据。西京专门经学的学业,不可以轻视。贞观年间的经义,文辞繁复琐碎,只是固守旧习,越磨琢反而越昏暗。一定要等到关洛诸贤和东南大儒出现,才能深入探究并奋力挽救。犹如日月星辰悬在天空,圣人的心意才在一千七百年之后重新明白,而我们乡里的朱夫子正参与其中。看他解释经传,旨意严密,如同以经义断定史事;凭借《春秋》获麟之义,汇集众圣贤的大成,洞察万古,深远而广大。汉、唐以来,扩建学舍,招收弟子,不可谓不盛大。然而郡县学校得到赐书、颁田,用以养育士人,始于庆历年间。直到今天,浙右一带的学校,廪禄积聚如山。狡猾者趁机把它当作鱼肉来侵害,邑学处在群山之中,仍然遗憾学田财资被屯积不用,看起来比其他学校尤其单弱。在此以前,不是倚着座席不讲学,就是借故请假,坐看学校荒废,既不思考,也不谋划。教谕赵某从吴兴来,敦厚有志,喜爱修治,确实符合士人的评论。恰逢前任县令退休,县丞进义叶侯巴延代理判官,提学政事振作有为,把修葺学校当作自己的责任。学校西边从棂星门、台阶登上去是孔子庙;东边从门进入,有池塘,有桥,直到正门、两庑、讲堂和朱子祠,凡是屋脊椽桷腐黑的都更换,墙垣倒塌残缺的都修补,高的加高,低洼的疏浚,涂抹粉刷,涂红着黑。使神奇之力化腐朽为神奇,功劳与创建者相当。诸生请求我写记,并且想听闻紫阳先生流传的法则;我愚昧,哪里能够知道呢?唉!摆脱凡俗浅近,遨游于高明境界,这就是立志的方法。严格规定期限和课程,宽缓地放开心意,这是修习读书的方法。由下学而上达,从这里可以认识天理;明德和诚意都尽到,从这里可以希望成为圣人。至于认为一物各有一个太极,是深刻批判老庄、否定过分追求高远而无极的错误;西江顿悟之说,则深恶那种扫除、毁灭章句而趋向西方净土的荒诞思想;这些都是为了扶植孔孟之道,端正人心,落实在自身,推及家庭、国家、天下,都绰绰有余。本朝隆重赐予尊崇,设置科举、恢复古制,把天下人一同陶铸培养,难道只是偏爱父母和乡里吗?唐元虽然老了,愿意和诸位共同勉励。叶侯是括苍人,确实守持礼法,明达吏事,又以文学辅佐,命令施行、禁令禁止,百姓都歌舞赞颂他。每逢朔日、望日,他命胥吏并列站在堂下,肃然听讲诵读,使他们知道礼义;这难道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吗?我同僚中的几位贤能办事者,共同协助赞成这件事,都应当写下姓名,以勉励后来者,使事业不要败坏。
汪氏敬义堂记汪氏之先出汪芒氏,其在新安则以忠烈为始祖焉。东城之隅,乔木苍然,而仲逹君居之。仲逹承先大夫之遗址,益自充拓,大构厥宇,据干面离,以敬义顔于楣间曰叟,其为我记之。窃闻孔孟之论敬论义,皆本于易,其防在于方册,更仆未易数也。文言曰:“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吾夫子以敬改正者,何居?正则静而专,敬则动而活,有味乎哉!由是论之,敬者守于此而不易也,义者施于彼而无不宜也。持守讲学,兼行并进,直上而至天徳,为学而希圣希天,同一机耳。或疑告子仁内义外,孟氏尝辟之,易之説得无近似乎?曰不然,义亦敬也。孟子言义曰:“行吾敬而已。”仲逹少而机警,长益慎恭,源流二千石之门,蚤被三迁之教,魁然一佳士也。计君之构是堂也,而有髙明深靓之观,内营奥室,安安言言,甘防日陈,有顺无强,其奉亲也有道矣。已而凉风佳日,嵗时珍赏,良朋四面而至,君必倒屣欢迎。及升其堂,则左图右书,前觞后奕,初不待子之请,而酾醇击鲜,畧无靳惜,实以爱其子以求乐益也。爱其子则延賔之礼优矣,古所谓陶母之贤者,其在兹欤?其在兹欤!吁,一敬之持循,众义之所集也。故以之而事亲事长,则庭无间言;以之而酬酢羣动,殆见无一之不当。名堂之旨,深切着明矣。君其深思而力勉之哉!先大夫徳甫公长余两嵗,尝于乡校聨事,有一日之雅。异时受荐者言出应时,须提举江浙财赋,犹啬取而留赢以畀后之人,汪氏之兴其未艾也。廼为之记。
一斋记函三为一,一为太极,万化之枢纽,品彚之根柢也。一大为天,天道生物,首元而为诚之通复者也。鸿荒颛蒙,为吾始祖,一人上下数千年,子焉孙焉,来者无有穷已,犹一粟至千万粟也。虽曰一为数始,吾近之而不见其首,曷知散而为百千万亿而复归于一哉?易六十四卦,重之十二画,是为四千九十六卦,始于隂一画而阳一画,水火木金土质生于地,气行于天,百姓日用而不知,于天一而生水,精一之传,寂寥简短,咸有一徳。鱼水君臣,洙泗一贯,犹虞廷君臣告语也。知乎一,万事毕,渊渊乎深哉!吾友吴寜之,以一名斋葢取得一以寜人,法地也。隐居里闬,恂恂似不能言,事母以孝谨称,友二季怡怡,庭无间言,以赀雄其乡,而骄矜之色不形,尝以拯施存心,延师训子,乐善不倦,君子其人哉!廼谓余曰:「子其记诸?」余谓君大父月壶翁,晚年修链勤至,形神完厚,类有道者,得一之防,其有所受,顾余将何以复命?则曰:「犹龙翁言地之得一,其合于坤之有元否耶?人能体坤之元,地之一以静为吾心之主,舎孔门主一之敬,吾将安仿?」重檐宏敞,风露凄润,君燕坐其中,事无事焉,固为可乐。若夫应接羣动,犹不能挠,此一则虚心逰世,虽五兵呪虎所不能加,焉往而不浩浩然哉!
筠轩记吾家居乌聊山麓四世矣。室陋甚猥,以儒见称。然其可憾者四,吾自知之。先君子抱子迟暮,生不迨养,一冝憾。少母龄虽髙,贫莫具甘防,二冝憾。辛勤哺儿,家累几四百指,而伏腊不给,三宜憾。蚤孤婴难,更事驰骛,晚始知学,而圣言浩若烟海,常惧精力就衰,卒未有成,四宜憾。顷来恇怯退避,如畏蛇蝎,思欲遵古人髙蹈之谊,而迹未超于流俗,计无一可者。夫以多憾之心,而进退于无一可之时,是宜行而隐,忧卧不安席,其自处当何如?亦曰无可柰何而安之命也。秋漏向永,瓮牖防明,霜筠万枝,影落上下。老夫于是时,亟呼两儿,相与背诵圣贤之书,若鼔琴然,彼扣则此鸣,若撞钟然。机锋所值,颇解人意,如昔人负暄食芹,自以为至美,但未知他人以为何如也。须臾即枕夣一丈夫,修干玉立,告余曰:“吾族素蕃硕,自黄帝嶰谷受姓以来,不屑宠禄于人世,少许可汝。若可教授尔,虚中篇读之,可以练性除妄,轻身延年。”廼载拜谢曰:“谨受教矣。”曙分临盥,第五儿桂芳进楮墨,请书为《筠轩记》。孤也不天二十年矣,披阅敬堂遗藁,得《筠轩记》,遂请舒君道原题图上。岂特文字可传一时范模百世?况道原斯文契厚,足以相称。第不肖孤摧頺白发,迫于老境,不能孝显,为可愧耳。是月戊申日,南至,孤桂芳泣识之。
译汪氏敬义堂记 汪氏的先祖出自汪芒氏,在新安则以忠烈公为始祖。东城一角,乔木苍翠,仲达君居住在那里。仲达继承先父留下的旧址,又自行扩充拓展,大规模建造房屋,坐北朝南,在门楣之间题写“敬义”,请我为此作记。我私下听说,孔子、孟子论敬、论义,都本于《易经》,其中的分别记载在典籍册页中,换几班人也难以数尽。《文言》说:‘直,是它的正;方,是它的义。’君子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行为方正。我的夫子用敬来改正自己,这是什么缘故呢?正能够使心安静专一,敬能够使行动活泼有力,其中很有意味啊!由此说来,敬是守持于自身而不改变,义是施行于外物而无不合宜。持守和讲学,同时实行、并进不息,直上而达到天德;求学以希望成为圣人、成为合乎天理的人,原本是同一机理。有人怀疑告子所说仁在内、义在外,孟子曾加以驳斥,《易经》的说法难道不是相近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义也是敬。孟子谈义说:‘实行我的敬罢了。’仲达年少时机敏警悟,长大后更加谨慎恭敬,出身于世代官宦之家,早年受到三迁教子的教诲,是一位卓然出众的佳士。推想仲达建造这座厅堂时,有高明深幽的景观,内里营造幽深的房室,安安静静地说话,甘美的食物每日陈设,对父母顺从而不强违,他奉养父母确实很有方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不久,凉风送爽、天气晴好的时节,正值岁时珍赏之际,良朋从四面八方到来,您一定倒穿着鞋子出来迎接。等到登上您的厅堂,只见左边是图画,右边是书籍,前面饮酒,后面下棋,根本不用等客人请求,便把醇酒鲜味拿出来招待,毫无吝惜之意,实在是因为疼爱自己的孩子,并想借此增添欢乐。疼爱孩子,待宾客的礼数就会优厚。古人所说陶母那样的贤德,难道正在这里吗?正在这里吗!唉,坚持奉行一种敬意,正是众多义理汇聚的根本。因此用它来侍奉父母、尊敬长者,家庭中便没有非议;用它来应酬各种人事,大概没有一件事不合宜。给堂屋命名的用意,深刻而明白了。您应当深思,并努力实行它啊!先父德甫公比我年长两岁,曾经在乡校共事,有过一日的交谊。后来被推荐的人说,您出仕应时而起,须任提举江浙财赋,却仍然节省取用,留下盈余给后人,汪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尽头。因此我为此写下记文。《一斋记》三者合为一,一就是太极,是万物变化的枢纽、万类的根基。一加大便是天,天道生养万物,以元为首,是诚之流行与复归。天地鸿蒙、万物未分之时,是我们的始祖;一个人上接下传数千年,子孙一代接一代,后来者没有穷尽,就像一粒米发展到千万粒一样。虽然说“一”是数目的起点,但我们靠近它却看不见它的开端,又怎么知道它分散为百、千万、亿,最终还会归于一呢?《易》有六十四卦,每卦重为十二画,于是成为四千九十六卦,起初是阴一画、阳一画;水、火、木、金、土这些形质生于地,气运行于天,百姓天天使用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所谓“天一生水”,以及精纯专一的传承,虽然寂寥简约,却都归于同一美德。鱼水般的君臣关系,洙泗一贯的道统,仍如虞廷君臣之间的告诫问答。懂得“一”的道理,万事就都完备了,真是深远啊!我的朋友吴宁之用“一”给书斋命名,大概是取“守一以安定人民”之意,效法大地。他隐居乡里,恭谨诚厚,像是不善言语;侍奉母亲以孝顺谨慎著称,与两个弟弟友爱和睦,家中没有争论;凭财产成为乡里的富裕人家,却不显骄傲自矜的神色;他常把救济施舍放在心上,请教师教导子弟,以行善为乐而不知疲倦,真是君子之人啊!于是他对我说:“您能为它写篇记吗?” 我说,您的祖父月壶翁晚年修养锻炼十分勤奋,形体和精神都完整厚实,很像有道之人,已经得到“守一”的门径;其中大概有所承受,只是我将用什么来答复您呢?于是我说:“这是否像犹龙翁所说的,大地得到‘一’,便合于坤卦所具有的元德呢?人若能体察坤的元德,把大地之‘一’所体现的静作为自己内心的主宰,若舍弃孔门所说主守其一的敬意,我还要仿效什么呢?”两重屋檐宽敞高大,风露清凉湿润,您安闲地坐在其中,仿佛万事又如同无事,本来就是值得快乐的。至于应对各种人事,仍不能扰乱内心,那么守此“一”便能虚心处世,即使五兵和咒虎也不能加害,走到哪里不是浩浩荡荡、心境开阔呢?《筠轩记》我家居住在乌聊山脚已经四代了。房屋十分简陋猥狭,靠读书受到称许。然而其中有四件可遗憾的事,我自己知道。先父年老才有孩子,生下我时已经来不及奉养,一是可遗憾。继母年纪虽大,家贫不能准备甘美的食物,二是可遗憾。辛苦哺育孩子,家中负担几乎有四百口人,而逢年过节的供给都不足,三是可遗憾。很早成为孤儿,艰难困苦,四处奔走,到晚年才开始知道求学;可是圣贤之言浩瀚如烟海,常常担心精力将要衰退,最终没有成就,四是可遗憾。近来我畏缩退避,像害怕蛇蝎一样,想要遵循古人远离尘俗的高尚志向,可是行迹还没有超出流俗,盘算起来没有一件事做得成。以这样充满遗憾的心情,处在进退两难、无一可行的时候,按理应当出仕还是隐退?忧愁得躺下也睡不安稳,自己应当怎样处置呢?也只能说没有办法,只好安于命运了。秋夜将长,瓮窗微微透亮,万枝霜竹,影子上下交错。这时我急忙叫来两个儿子,彼此背诵圣贤之书,像弹琴一样,这边叩响那边应和;又像撞钟一样,机锋相遇,颇能会意,正如古人晒太阳、吃芹菜时,自以为这是极美的滋味,只是不知道别人认为怎样。片刻之间便靠枕入梦,梦见一位身材修长、玉立挺拔的丈夫,告诉我:“我们这一族向来繁盛高大,自从黄帝在嶰谷受姓以来,就不屑于在人世间求取宠禄,稍微认可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如果可以教导你,读《虚中篇》,可以锻炼性情、除去妄念,使身体轻健、延年益寿。”于是我连连拜谢说:“谨受教了。”天将破晓,临近洗漱时,第五个儿子桂芳拿来纸墨,请我写下《筠轩记》。我这个孤儿失去父亲已经二十年了,翻阅敬堂留下的文稿,得到《筠轩记》,于是请舒君道原题写在图上。难道不只是文字可以流传一时、成为百世的典范吗?何况道原的文章与此意趣深厚相契,足以相称。只是我这个不肖的孤儿已经衰颓白发,迫近老年,不能以孝道显扬父亲,实在可惭愧罢了。这月戊申日,冬至,孤儿桂芳哭泣着记下这些。
棣华楼记槐塘程氏,宋相文清公之宗也。有字仲垕者,与其兄伯原,弟季髙同居,友爱,因以棣华名楼。楼成,谒予请记。予谓兄弟之爱,本诸天而偹诸人,亘古今而不可改也。夫乾坤大,父母震坎艮为男,巽离兊为女,非若兄弟之伦乎?在人以手足为喻者,以其同卫心腹也。在物以鸿鴈为喻者,以其不乱羣也。角弓取其内相向,束箭取其众难摧。至于棠棣,则同干相依,有不相离者。由棠棣之华蕚而推其本根,则父母所当尊,而同气所当爱,较然明矣。借使今日登君之楼,拾级而上有兄弟先后之序焉,柱楹严正有兄弟偕立之义焉,榱角聮比有兄弟宻勿之情焉。牕牖之开阖,则枢簨无异制也。碧瓦之参差,则沟溜无异注也。左图右书,晨飱夕酌,懽焉以相接,陶焉以相语。日奉怡愉,埙箎迭奏。以周公数千年不能一之心,而能究图于公之昆季之门。由昔及今,而培护益宻英华日宣。是紫荆之树,无可枯之年,而棣华□韡,遂长春之乐矣。且公昆季皆人中英俊,笃实谦厚,知人缓急。万一慿虚望逺,其有见于荒野寒烟之际,必待夫人举火而食者,量力而周之。民吾同胞之心,大父母之心所切切焉者也。此孝友之所充也。腐儒举论濶防如此,请槩与好义之士商之,则元龙百尺干霄汉矣。
筠轩唐长孺敬书
筠轩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筠轩集卷十一元 唐元 撰说余志贤晦村说上饶志贤余君,嫉世之机巧衒鬻以自诩者,故晦其村以居之间。尝俾元防其义,元谓闭塞成冬,雷在地复,必极乎严凝而后阳生焉。东方未曙,大星将没,先以昏黒而后大明出焉。故曰:晦者明之母,明者晦之子。先正谓无极以前为阴含阳,元不始于元而始于贞,意殆类此。《易》论箕子之明夷,而得其用晦而明之义。葢晦于殷虽为奴而不辱,明于周而禹畴以之有传。武王之养晦,与顔子之龙徳而隐,因其时而为隐显,道何异哉?计君之晦其村为未足,必晦其室焉,晦其身焉,以之寓于起居衣服,无所不用其晦焉。是故居则晦于防瓮,衣则晦于缁垢,巾则晦于垫角,履则晦于下穿,琴则晦于无弦,壶则晦于刓缺,无壹而与时俯仰。又不知是间之山川草木,其果甘于君之命晦而晦者耶?其亦强承君之命号而两难耶?是未可知也。《诗》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防衍。是何天示人以昭昭,而人以昏昏自处耶?老子曰:良贾深藏若虚,盛徳容貌若愚。又曰: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与晦而明一而已矣。吾故曰:嫉其世之机巧衒鬻以自诩者,其欲还其淳而反其朴,志贤岂真晦乎哉?医者孙仲仁字説仁之为説旧矣。儒者论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防善名状。
译《棣华楼记》槐塘程氏,是宋朝文清公的宗族。有个名仲垕的人,和他的哥哥伯原、弟弟季高同住,兄弟友爱,因此以“棣华”给楼命名。楼建成后,来拜访我,请我写记。我说,兄弟之爱,本源于上天,又完备于人性,贯通古今而不可改变。乾坤广大,父母以及震、坎、艮三卦为男,巽、离、兑三卦为女,难道不像兄弟的伦理吗?在人类,以手足作比喻,是因为他们共同护卫心腹;在动物,以鸿雁作比喻,是因为它们不离群乱队。《角弓》取兄弟彼此相向之意,《束箭》取众箭合在一起难以摧折之意。至于棠棣花,则同根同干、彼此依靠,有不相分离的意思。从棠棣花萼推究到它的根本,父母应当尊敬、同胞应当亲爱,道理就清楚明白了。假如今天登上您的楼,拾级而上,正有兄弟先后有序的意义;柱子屋楹端正严整,正有兄弟并肩而立的意义;椽头屋角连接紧密,正有兄弟亲密无间的情谊;窗户开合,门轴和簨枢没有不同的制度;碧瓦高低错落,沟渠水流没有不同的归向。左边陈列图画,右边摆放书籍,早晨用餐,晚上饮酒,欢乐地彼此接近,和乐地互相交谈。每天享受和悦快乐,埙箎交替吹奏。周公数千年来想要统一天下的心愿,竟能在公的兄弟门中得到实现。从过去到现在,培植护养越来越周密,英华日益显露。这棵紫荆树便没有会枯萎的年份,棠棣花也将绚丽芬芳,成为长久的春日之乐。况且公的兄弟都是人中的英俊之才,忠厚谦逊,能够体察他人的急难。万一有人凭空远望,在荒野寒烟之间看见有人,正等着别人举火做饭,他们一定会量力相助、周济他们。这是把百姓看作同胞的心,也是父母般的长者最为切切关怀的事。这正是孝友之心充实扩大的表现。我这个迂腐儒生的议论虽如此宽泛空疏,请把它拿去同好义之士商量;这样一来,元龙的高楼就可以直上云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筠轩唐长孺敬书 《筠轩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筠轩集》卷十一 元代唐元撰写 说 《余志贤晦村说》上饶的余志贤,厌恶世人凭机巧炫耀、以此自夸,所以把自己的村庄命名为“晦”,在这里居住。有一次,他让唐元说明其中的意义。唐元说,闭塞到了冬天,雷声藏在地下,必须等到严寒凝结达到极点,阳气才会产生;东方还未天亮,大星将要隐没,先是昏暗,随后大明才出现。所以说:“晦暗是光明的母亲,光明是晦暗的儿子。”前代正人说,无极以前是阴中含阳,元并不开始于元,而开始于贞,其意思大概也类似。《易》论及箕子的明夷卦,便取得了在晦暗中保存光明、最终显明的意义。箕子在殷朝晦暗时虽沦为奴隶却不受辱,在周朝显明时又凭《禹畴》使道统有所传承。武王涵养晦德,颜子具有龙德而隐居,都是因时而隐、因时而显,道理有什么不同呢?依我看,您把村庄命名为“晦”还不够,必定还要使屋室晦、使自身晦,并把它寄托在日常起居和衣服上,处处都使用“晦”的道理。因此居处就让它晦在破瓮之间,衣服就让它晦在黑垢之中,头巾就让它晦在压扁的角上,鞋子就让它晦在鞋底磨穿之处,琴就让它晦在无弦,壶就让它晦在残缺;没有一样不是随时俯仰变化的。我又不知道这里的山川草木,究竟是甘愿按照您的命令而晦暗,还是勉强承受您的命名,处在两难之中呢?这还不可知。《诗经》说:“昊天是光明的,与你一同出行;昊天是清晨的,与你一同防范祸患。”为什么上天把光明昭昭地显示给人,而人却自己处在昏昧之中呢?老子说:“善于经商的人把珍贵货物深藏起来,好像一无所有;盛德之人的容貌像愚人。”又说:“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最善的辩才好像木讷。”这和在晦暗中保持光明,本来就是同一道理。因此我说,余志贤厌恶世人凭机巧炫耀、以此自夸,是想使人返回淳朴、复归本真;志贤难道真的晦暗吗?《医者孙仲仁字说》关于“仁”的说法由来已久。儒者解释医书,把手脚萎缩麻痹称为“不仁”,这是对病状的极好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