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轩集卷十二

译有的人强行指称他人是强盗，却以木梯作为证据，公便判为窃盗；有人指使、勒迫他人死亡以诈骗钱财，公辨明供词中的差异，最终遇赦免罪。授从仕郎、任太平经历时，前任压制乌台，后任临御宪府，做官的人都战战兢兢地站立，唯独公只知道奉行宪章。御史经过他的辖境，急忙称赞他。每年收取田赋财税以及江西粮五十余万，积存附余粮四万余石，公便把正粮合并报送行省，使办事者断绝了私自侵吞的希望。每年征收丝绵，命百姓亲自拿着秤来称量，从公立法开始，主管仓库的人便断绝了作弊的门路。分司公廨在宋代酒务旧址，有司每年修葺，借机索取奇货；议定用官钱二百作为定额，又劝三十多户富室拆除重建，从大门到寝室，几席帷幔无不齐备，父老把这件事刻在石上。姑孰是江左有名的校田，租税被有势力的人侵占为世业，积欠五千石，防尊经阁几乎倒塌；公追缴欠租，修完旧屋，又把祠堂中年久失色的画像重新绘制，创制塑像，校官把它刻在石上。郡中财赋定额很重，奸民谎称田地荒芜，公在尚未收获时便下令查验实际情况，使公租没有损失。蘩昌等县的芦荡、鱼塘，被官府豪强用欺诈手段冒占，公议定交给工人租种，使利益及于百姓。府仓海运粮米时，仓吏用高低不平的手量来估量，导致交接时把瓦砾也混入其中；靠近仓库的百姓房舍只能露天站立。公向长官说明情况，与海道官员校正量斛并实行标准量器，于是争执得以平息。运输粮食的佣钱五天发放一次，长期积存的弊病一旦彻底革除。公做官二十年，尤其把荒政看得重要。起初在休宁县任吏，便劝县令设立义仓九十六所，积存粮食万斛，以防旱灾。调任歙邑时，正逢大歉收，命令主管两乡征集富人的粮食七百余斛，用来救活二千六百名饥民。调任广德后，查核义仓中被虚耗的粮食，积存一万余斛，又发放建平官仓旧储二万余斛；乡豪结党，官吏窃取并把持权柄，恩惠不能到达小民，公立即把他们罢黜。任浙东帅府掾史时，跟随元帅拜住公运送浙西粮十五万斛，渡海赈济饥民。当时万夫长所统率的士卒驾着哨船纷纷而来，难以约束；公每天供应粮食，约定不得离开船旁，居民都感念他。在宁国任职时，正值饥荒，公主持在寺院施舍稀粥，贫民依次用餐；又告诫强暴者不得抢夺，对残废而无亲属的人供给食物并加以养济。在太平任职时，又遇灾荒，他建议用官仓附余粮以及海运雇船的剩余价钱若干来周济，不足，便向行省申请拨官钱一千余锭；仍不足，又劝上户捐输粮食一万余斛、钞二千余锭接续救济。总共赈济男女老幼十八万余口，使百姓没有流离迁徙。唉，能救活百姓性命的，难道不是暗中的德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六百口〕 公早年丧父，刻苦磨炼，自立成材；为人小心谨慎，做官以廉洁自勉。家中粮食告罄，俸钱却常常用来买书；他尊重礼遇贤士，与人畅谈一整天，完全不考虑日后的生活。因此，他和同僚中的正直者相处，大多彼此亲近。某位监郡官员出身贵戚，裁定郡中政务，多依靠公，公也为他竭尽全力。公在任时，乡里的旧友有孤苦贫困来拜访，便与他们同桌吃饭，脱下衣服给他们穿；他们告辞离去，没有不满意的。临近任满，箱笼中没有财物，田野中没有田产，心里也没有一点后悔遗憾。乡里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吏，沉溺于货贿，回乡后购买美田大宅来夸耀自己；这样的人与公相比，贤与不肖究竟如何呢？公去世后，大火逼近屋舍，他在烈焰中竟能保全自己。上天报答善人，确实不虚。曾祖某、祖某、父某，因为儿子的恩典追封为池州青阳县尹。母亲汪氏，追封为宜人。公从姑孰任满回到北方，升任征事郎、贵池县尹。第二年春天赴任，忽然患风病，急忙请求按年老致仕，授承务郎、松江府判，退休。妻子邱氏，封宜人。儿子某，女儿某，长女嫁提控案牍杨至，次女嫁郑某。孙某如今任某防仓官。次子某于至元六年五月某甲子去世，享年若干，葬在城南紫阳山的山冈上。铭文说：谁不学习呢？学习之后便能荣耀自身；谁不做官呢？做官优长便能治理人民；谁不分担职责呢？最终却因贫困而窘迫。他没有使自己的施政落空，留下的爱民之德也同样广泛。因疾病而悬车退休，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作铭文来表达哀痛，并让后代验证。《唐处士墓志铭》介翁处士，在我长兄一辈中。元己卯年，我从金陵南轩任所代任回来，长兄也从番地归来，我对他说：‘古代祭祀制度重视宗子，如今幸好弟兄各自强健，岁时祭祀时，您能来助祭吗？’于是陪同盥洗、进献祭品，祭礼完毕，又依照燕寝之礼举行宴饮。公出生于三月二日，与我的生日相同，我们举杯往来，心情十分欢乐。大概从近些年起，兄弟们滞留在外州，归来时已经白发长眉；两家子孙都显露出卓越才华，想着将来的日子还很长。第二年，公到杭州奉养我，曾作五言诗来问候慰劳。又过一年，讣告传来。唉，我哪里忍心为兄长作墓志铭呢？公姓唐，名如介，字介之，号介翁，世代居住在徽州歙县。始祖名承昈，是汴京人，任官于徽州，于是定居下来。传到公已是第十一世。曾祖某，祖、父名昶，父名绍龙，三代都没有做官，但品行义举闻名乡里。公父研习经书、喜好古学，开门授徒，生活仅靠粗茶淡饭维持，心情却安然自得。孙铉早年聪颖悟性高，祖父疼爱他，亲手抄写《毛诗》义理，装成一册，等待日后教他应试学习；又常常带他进城，拜访姻亲旧友，教导他侍奉长辈的道理。此前水火变乱，百姓遭到俘虏掠夺，公与兄长纯夫扶持两位父母，逃难到学宫。有一天士卒突然闯入，想把他们全部掠走，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儒生之家，于是免于劫掠。公年纪渐长，忍受贫苦努力学习，在乡村塾馆授徒，生计十分萧条。有人说：‘如今时兴的是吏术，您舍弃书册而从事刀笔之业，行得通吗？’从此公开始研究科条律令，举口便能背诵。县里有重大案件需要审讯判决，便请公参与勘治；但他存心宽厚，不忍刻薄深究，始终没有把志向放在求取俸禄上。公家本来贫困，紫阳书院认为他是世代儒者，使他得到廪粮津贴；从此逢年过节稍稍宽裕，便竭力奉养父母。对继母尤其孝敬，继母也爱他，不亚于亲生儿子。平生节俭以求够用，创置城郊田地，经营房舍，修治坟墓，培植竹树，每年率领宗族登上坟墓，以追念远祖。铉入学后，跟从星源云峰胡先生、永嘉山甫薛公学习，二人都是明师。因此读书能够明白大义，文章书札卓异，居于诸生之上。科举制度废弛，他勉强从事吏役，最初在县里试用，公告诫他说：‘你一定要谨慎啊！不要给我带来忧患。’不久补任太平郡吏，官府事务有疑难，便回家向公请教，公这才放心，因为他是在奉行父亲的教诲。

译公闭门读书，不进入官府。太守华父贾公听说后敬重他，派儿子来求学；郡中山水优美，公没有一次不与他同车出游。公常常担心俸禄微薄，便假托要持斋吃素，以坚定儿子的操守，说：‘我不能像陆生那样留下囊中黄金给儿子，我还能对你有什么指望呢？难道只为了别人置办酒食吗？’后来铉调任番地，行省把江东宪府的荐章上报，选拔他充任理问令史。公又说：‘你如今掌管一方疆域，理问刑狱的根本更加重大，务必谨慎，谨慎！’他带着家眷住在杭州，每天带几个孙子浏览书市，感伤周王朝故国的禾黍，向故老询问遗闻。时间久了，便说：‘西湖水灾，容易使人溺亡，这种情形由来已久！’想回故乡却未能实现。至正初年四月一日，杭州城发生灾祸。铉当时在行省值班，审讯死囚，连续拘捕一百多人，案卷堆积如山，哪里有空闲？问到私人住宅所在时，烈火已经四面合围。公便向上天祷告：‘我租住此屋，没有聚敛不义之财，上天或许怜悯我吧！’不久风烟退息，唯独他的住处保存下来，人们认为很奇异。公为人周密谨慎，不轻易言笑；对姻亲宗族有恩惠。与人交往，起初似乎淡泊，不作迎合，退下之后才知他的话意味深长；人人都说公厚道而谦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四月〕 享年八十岁。至正二年六月最后一天，忽然患心腹疾病。第二天还打开书信，与亲朋问候酬答如常，只是不饮食。医生到来后，他说：‘不可救治了！’到了申时，他穿戴整齐，坐在正寝中，悄然去世。杭州人传说这是尸解。妻子汪氏为孺人，比公早一年出生，又比公早十年去世；她温柔贤淑、安静专一，积蓄丝帛和粮食，按照丈夫的志向经营家庭，孝敬奉养公婆，安排子女婚嫁都很合宜。儿子一人，即铉；女儿四人，长女嫁提控案牍杨至，其余都已出嫁而早亡。孙子五人，曾孙三人，将在这一年八月庚申日合葬于紫阳山祖坟，这是按照公的遗命。独子铉亲自写了行状来，并且说：‘只有叔父立言必定可信，安葬后若得不到叔父的墓志铭，就等于没有安葬！’我接受嘱托后痛哭，又说：‘处士早年孝顺谨慎，能够持家，因此成为好儿子；中年恭谨和顺，居乡以谦默自守，因此成为善人；晚年竭力教育儿子，并看见他有所成就。所遗憾的只是廪禄不能及时用来奉养父母。凭这三点立身处世，合乎人道，还有什么不足呢？虽没有圭璋朱紫那样的富贵，也已经是荣耀了！’于是为他作铭：铭曰：‘才足以济世，见识达到至理；退隐自居，善于保全始终；以义方教子，或许可以看到成就。’ 仲弟作铭诗，使他的声名长久流传。铭 《防斋铭》星源存翁郑公，在我长辈一辈中。三十年后，我才见到他的孙子某；他以‘防’命名书斋，来请求我作铭，铭曰：天地定位，屯卦反转便成为蒙卦。蒙是万物幼稚之时，昏暗而未通达。蒙卦是什么样的？下卦为坎、上卦为艮，像山下涌出泉水，既清澈又安静。泉水刚刚涌出，不知道要流向哪里，遇到险阻便停止，顺应时宜而自我持守。谁来引导它向前？它将成为江河、成为大海；一旦妄动便会受到拘束，留下吝惜和悔恨。我们出生时，天赋予我们中正之心；心是灵明的府藏，万种善性都在其中融会，恻隐之心虽无形，在尚未见到孩童之前，静静存在于内心，这就是完整的本性。等到本性显现出来，只要精细察辨而没有过失，就像小牛长出强壮的脚趾，泉水通达、火焰燃起。哲人研究事物的几微，确实先在于涵养正道；善于保守纯一，最终就能成为圣人。怎样说果断实行？果断在于勇。怎样说培育德性？培育在于存养仁。内外交相修养，丝毫不能有失。仁与勇，是成圣的阶梯。文质彬彬的学子，朱里的英才，以‘蒙’命名书斋，把先觉者作为准则。唉，我晚年才学习，过去常常昧于童年所受的教诲；但愿借此激励勤勉，最终通达大义。《新井铭》清光闪耀的新井啊，水面平静，涵容深厚而坚实；量度土地，位置适宜，距离厨房并不远。既雅正又经过开凿，靠的是工匠，也靠的是力量；工程积累二百，向下测量便遇到石头。水从地下流行，功效却从上面显现。程家兄弟天性孝友，沾受相国遗泽已经很久，家庭中从没有争言；他们守持温和恭敬，汲取井水，福泽广大，足以供养百口。后代子孙继续疏浚清洁，使美名昭示而永垂不朽。《家藏砚铭》我家收藏这方砚台已经四代了。它的长度仅四寸左右，宽度约为长度的三分之一。正面仰看平整，俯视中央低洼，从侧面看像圆丸一样。我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只在衣食、游息和文字之间生活，所以常常与它相伴。砚台使我保持老成，我和砚台彼此都没有受到辱损；因此我常称赞它质地刚硬，纹理柔和温润，完全没有干燥之色，像是有德之人。我的祖父喜爱它，我的父亲喜爱它，我也喜爱它。等到我的儿孙们，更加谨慎地保护它，唉，他们或许也会有所际遇吧。不过，世上有价值千金的产业，人们一定留给子孙，让他们养成奢侈、积习成恶；与我的砚台相比，情形大不相同。有的产业传了一两代，便很快空虚败落，何况这方砚台已经传了四代。这实在应该作铭。铭曰：‘踪迹混同于瓦砾，道义何其卑微啊？贵重可比珠玉，难道还求别人知道吗？只是因为能够保全自己，所以才能流传。’ 《筠轩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筠轩集》卷十三 元代唐元撰 《郑震父资深堂赞》从自身所得的学问出发，随着增益而更加彰显；所凭借的根基深厚，越发显现，越发成长。起初由内心领悟，践履起来如走康庄大道。像积存粮食一样，有千座粮仓；像栽种树木一样，连片树林苍苍。随时应用，随时充足，回顾自己就像探取囊中之物。唯有这书灯的光辉，历经两代仍然明亮；把它据为己有，幽深贞正，永远珍藏。长期蛰伏之后奋发而起，我有车，也有船。从前陶朱公经营生计很有办法，卜式资助边疆，于是被授为郎官。我若探取肤浅之物，别人便容易估量。回来建造自己的房屋，椽梁辉煌。居于仁德之宅，只以义为强。涵养你的灵龟之智，家族世代永远昌盛。《吉云赞》水土中轻清的气，在地下生成，向上浮到天空；它不是烟，也不是云，郁郁纷纷，这叫卿云，大概是因为中原将有圣明之人出现。至正初年，岁在辛巳，日在戊辰，时在未申之间，黄道按照节气将要偏斜却还没有倾侧。唐子走到庭院外，抬头看辽阔天空，只见凝聚的碧色荡漾消散，烟气仿佛被剪裁过的衣服残片，零落而均匀洁净；又仿佛鱼龙穿过波浪，铠甲和鳞片依次聚集。又像浩劫园中的琪花玉树，磅礴壮丽，已经到了飘落时节，投向轩窗，落在台阶。上界仙官欣赏玩味了很久仍不散去，使下界的人俯身叹息、仰头惋惜，目光闪烁，精神惊骇；即使有善辩的口才，也无法描述，神奇绝妙的技艺也不能仿佛描摹。唐子说：‘奇异啊，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按说，出现在江淮一带的云气，正白色；它的青润之色遮蔽西北的太阳，预示将举荐贤良。如今考察它的颜色，起初纯白，马上浸染出微青；土地在大江以南，却指向燕代地区，贤良之士难道正值文昌星运而汇聚征召吗？稗官小说，古来并非不用，应该上报给太史氏。于是作赞：‘山川之气升腾，织成衣裳；剪裁它，缝制它，宛如天女的织机。你的神采迅疾奔涌，显现奇瑰诡异之姿，胜过太阳；依傍彩霞，吉祥不断。’ 题《渊明小像》晋代风俗轻视礼教，陶公却加以弥补，使淳厚归于鲁叟；对于轻视伦理关系的人，他便派一名仆役带着自己的儿子去，并命令那人好好对待孩子；他畅饮酒曲，写下《止酒篇》来表明志向。司马氏的时代竟有这样的人吗？如今观看这幅小像，他不忍在义熙年间改换立场、而坚持书写甲子纪年的心意，郁郁然显现在眉目之间。三代以来，这样的人实在不多见。唉！题《朱仁仲小像》眼前这个人穿着当今的服饰，内在保持真实淳厚，眼神清楚，身材修长，说的是仁仲吗？我屡次叩问他却不见回答；说他不是仁仲吗？那么既然已经在笔端的春色中显露出来，这就是主静的静、求仁的仁，大概可以无愧于儒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