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见素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见素集》二十八巻,《奏议》七巻,《续集》十二巻,明林俊撰。俊字待用,号见素,莆田人,成化戊戍进士,厯官刑部尚书,赠少保,諡贞肃,事迹具《明史》本传。俊始以疏劾权珰,逺谪;及抚江右,则抗逆藩抚;西蜀则平巨冦,为孝宗时名臣。所着诗文,张诩序谓俊手编成集者五十余巻,尚在致仕之时。今此集《文》二十八巻,《奏议》七巻,《续集》诗文十二巻,兼及起废以后所作,而遗疏四首亦附焉,则已出后人重辑,非俊自编原本,故巻数与序不符也。俊为文体裁不一,大都竒崛博奥,刻意自为。其诗源出江西,而于黄庭坚、陈师道两家尤所摹仿,故颇多隠澁之词,然大抵气味孤髙,终能逺俗。《奏议》分西曹、外台、内台、西征、起辅、新政、秋台六稿,无不委曲详尽,通逹事机,亦足见其设施有本,非徒托之空言。又案王鳯灵《续集》序称俊原有诗集十四巻,而此本无之。朱彛尊《辑明诗综》称俊有《西征集》,为选録四首,而亦不言见其全集。观其孙及祖跋称重梓是书,而诗集尚阙,是当时本未同刋,故流传颇尠。今仍其原第着之録。云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见素集原序
文章以救时为贵。中古来文,若韩退之之《佛骨表》,欧阳永叔之《朋党论》,胡澹庵之《乞斩秦桧疏》;诗若杜少陵之八哀,石守道之《庆厯圣徳之作》之类,排异端,崇正道,斥奸谀,百世之下读之,犹使人毛发森▯,恨不生竝时而愿为之执鞭也。下此则鬬富夸巧,虽极其工致,第取悦人耳目,而于纲常世道无所闗系焉,亦奚贵于文章而必以是传世为哉?始予计偕至京师,于士友家获覩莆田见素先生林公为秋官员外郎时抗宪宗皇帝疏草,三复流涕,见其劾匪人,纠权幸,凛然鈇钺之严,而血诚骨鲠溢乎言表,殆掲日星而耸山岳也。公虽坐是逺谪,而一时国是士气赖之,议者谓与澹庵一疏相伯仲,文章若是,岂非所谓救时者邪?未防还,公留都荐厯外台长,一旦拂衣去朝,抗章夕就道,未始待报也。越数载,先帝以言者起方伯,不赴,再起为佥都御史,持风裁于大江之左右,贪墨吏多望风解印绶去,虽当路左珰素号桀黠者,亦为之敛迹潜避。公出而救时,其事功之伟,又在在如是,盖不啻见诸文章而已也。使公在朝廷,则必有以寝淮南之谋;在邉陲,则必有以寒西人之胆;而在山林,则又必有以一丝而重汉九鼎者矣。盖公精神心术之所寓,有未易以寻常窥测者,故发而为文为诗,或赠送,或酬答,或寄托,虽体裁异制,风格殊指,要之其归与曩疏救时之意异者几希矣。然则公之文章,虽欲靳不传于世,不可得已。而公方退然以为此特酱瓿上意思耳,夫岂以是为自足者哉?间手编成集,凡五十余巻,而以其别号见素者名焉。不逺数千里缄书遗予曰:“子其为我叙之。”得书时薄暮矣,亟篝灯快读,次日即促笔于以见予仰公之至,方以托名是集为幸,遽忘其▯陋且让云。正徳改元丙寅冬十一月上澣,南海病夫张诩廷实序。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巻一明 林俊 撰
序
瑞竹诗序丁未,盗起赣州,介闽之间,蚁聚而蜂屯,郡用大扰。今上嗣大厯,服若曰:“今惟民弗靖,其抚之来与之维新,人用去罪死齿。”平民有以自効,惟兹渠党犹干天罚。乃拜王公述之为都御史,其徃循之。声威所被,胁从解散,渠首俘而还郡,告康乂。公归自汀,过王台之左,有竹一本,叶白而茎菉,异常竹然。根植寄于浮▯,风露分于凡草,容顔枯悴,负抱郁结,如盐车之骥,在林之鹤,欲自见而未能者。公心异之,刬其荒秽,溉以泠泉,轻飚徐来,柯叶踈理,意态欣恱。瞻盼乆之,顾而思曰:“竹遇知幸矣。舎是而徃,秽可使毋滋,泉可使毋涸,逵陆之冲,樵苏遝至,其又可使毋伐耶?”于是移之,于是植之,宪台之右,灌溉防持,昕夕坐对,若罗致而抗礼者。因纪以诗,闻者属而和之。巻成,太守陈君宗器属俊为序。俊熟公声望于士夫间,植竹其将以自况也。凡物常于同,瑞于异。闽南竹箭之美,布满山麓,而是竹挺生,不乐为伍,虽出于荒榛宿莽之中,其所谓瑞而自见者,恒未冺也。又况置之深严沃壤之地,以全其孤虚劲节之性,其拂清风,凌霄汉,旁致同流,垂防宇内,亦孰能御之耶?俊不敏,将为竹以谢公知,又因公以感竹之遇也。夫事即类以推,余竹失其所,犹将植之,况灵于竹者乎?竹之瑞犹爱之,则瑞于竹者又可知矣。俊又以知公之心,将无乎不用其至也。公事明天子为大臣,时有可为,位有可致,才若力又足以充。竹若有知,将剉身青简,以纪公之休烈于无穷,所不辞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见素集》 别集类第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见素集》二十八卷,《奏议》七卷,《续集》十二卷,都是明代林俊所撰。林俊字待用,号见素,莆田人,成化戊戌年进士,历任刑部尚书,死后追赠少保,谥号贞肃,事迹详见《明史》本传。林俊起初因上疏弹劾权宦而被远谪;后来巡抚江右,便抗拒叛逆藩王的抚治;在西蜀又平定大盗,是孝宗时期的名臣。他所写的诗文,据张诩序说,林俊亲手编成的集子有五十多卷,当时还在退休之前。如今这部集子,文章二十八卷,奏议七卷,《续集》诗文十二卷,还包括起用废官以后所作的作品,另外附有遗疏四首,可见已经是后人重新辑录的本子,并非林俊亲自编定的原本,所以卷数与张序不相符合。林俊的文章体裁不一,大多奇崛博奥,刻意自成一格。他的诗源自江西诗派,尤其摹仿黄庭坚、陈师道两家,因此有不少隐晦难懂的词句;但总体上气韵孤高,终究能够远离俗气。《奏议》分为《西曹》《外台》《内台》《西征》《起辅》《新政》《秋台》六稿,无不委曲详尽,通晓并切合事机,也足以看出他的施政有根本依据,并非只是寄托于空泛言辞。又考察王凤灵《续集序》说,林俊原来有《诗集》十四卷,但这个本子没有。朱彝尊《辑明诗综》说林俊有《西征集》,选录了四首诗,却也没有说见过他的全集。看他的孙子和祖父的跋语说重新刊刻此书,而诗集还缺失,可见当时这两种书并没有一同刊刻,所以流传很少。现在仍按照原来的次序著录于此。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见素集》原序 文章以挽救时局为可贵。自中古以来的文章,如韩退之的《佛骨表》、欧阳永叔的《朋党论》、胡澹庵的《乞斩秦桧疏》;诗歌如杜少陵的《八哀诗》、石守道的《庆历圣德诗》等,排斥异端,尊崇正道,斥责奸邪谄媚之徒,即使百世以后读到它们,仍会使人毛发耸立,遗憾不能生在同一时代而愿意替他们执鞭。再往下的文章,不过争斗富丽、夸耀技巧,即使极其工巧精致,也只是取得悦人耳目的效果,对于纲常和世道没有什么关系;这样说来,文章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必定要靠这种东西流传后世呢?当初我通过计偕来到京师,在士友家中看到了莆田见素先生林公任秋官员外郎时抗疏反对宪宗皇帝的奏稿,反复读了三遍,不禁流泪。看他弹劾匪类,纠察权贵宠臣,凛然有斧钺般的严厉,而真挚的忠诚和刚直的气节洋溢于字里行间,几乎如同高举日月星辰、使山岳为之耸立。林公虽然因此获罪而被远谪,但一时之间国家的是非取舍和士人的气节都依赖于此,评论者说这篇奏疏可以与胡澹庵的奏疏相提并论。文章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所谓挽救时局的文章吗?不久之后,林公返回京城,留在南京,推荐历任外台长官;有一天拂袖离开朝廷,抗疏写成后当晚就上路,从未等待答复。几年以后,先帝因言官的建议起用他为方伯,他没有赴任;再次起用为佥都御史,执掌大江南北的风纪,贪官污吏大多望风解下官印离去;即使当权的左姓宦官,向来号称凶悍狡黠,也因此收敛行迹,暗中躲避。林公出仕而挽救时局,他的事功伟大,又处处如此,岂只是表现在文章上而已!假如林公在朝廷,必定能够压制淮南的谋略;在边疆,必定能够使西方敌人的胆气寒怯;即使在山林隐居,也必定能够凭一根丝的力量而使汉家的九鼎更加重要。林公精神心术所寄托的地方,有些并非容易用寻常眼光窥测的,所以流露出来写成文章和诗歌,或赠送,或酬答,或寄托情怀,虽然体裁不同、风格各异,但总的说来,它们与先前奏疏中挽救时局的用意相差极少。既然如此,林公的文章即使想吝惜而不让它流传于世,也做不到了。然而林公正谦退地认为这些不过是酱瓿上的文字罢了,难道会以此自满吗?偶尔亲手编成文集,共五十多卷,以他的别号“见素”命名。他不远数千里寄信给我说:“您替我作一篇序吧。”我收到信时已是傍晚,急忙点灯尽兴阅读,第二天立即催促自己动笔,以此表明我对林公的敬仰极其深厚,正把能够借此集托名为幸事,于是仓促忘记自己的浅陋,也顾不得推辞了。正德改元丙寅年冬十一月上旬,南海病夫张诩廷实作序。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一 明 林俊 撰 序 《瑞竹诗序》丁未年,盗贼在赣州起事,处在福建之间,像蚂蚁聚集、群蜂屯聚一样,郡中因此大为骚乱。当今皇上继承大统,遵循大历的政道,说:“如今只是百姓不得安宁,应当安抚他们,使他们重新开始;这样人们就可以除去罪过而免于死亡。”平民百姓还有办法自行效力,只有这群盗贼首领仍在触犯上天的惩罚。于是任命王公述之为都御史,让他前往巡行安抚。声威所到之处,被胁迫从贼的人便解散,盗首被俘获带回郡中,报告地方已经安定。王公从汀州回来,经过王台左边,看见一株竹子,叶子是白色的,茎是绿色的,与普通竹子不同。它的根寄生在浮土之中,风露与普通草木共同承受,姿态枯槁憔悴,胸中郁结,好像盐车下的千里马、林中的仙鹤,想要显露自己却一直不能。王公心中觉得奇异,便铲除它周围的荒草污秽,用冷泉浇灌;清风徐徐吹来,枝叶疏展,意态欣悦。王公久久地观望它,回头想道:“竹子得到知己,真是幸运。可是离开这里以后,能使污秽不再滋长吗?能使泉水不再干涸吗?这里是通衢大道,樵夫和采薪者纷纷来到,又能使它不被砍伐吗?”于是把它移走,于是把它栽种在宪台右边,加以灌溉保护,早晚坐在那里与它相对,好像把它召来并以礼相待一样。于是作诗记述此事,听说的人相继唱和。诗卷编成后,太守陈宗器请我作序。我早就熟悉王公在士大夫中的声望,他栽种这株竹子,大概是要用它来比拟自己。万物通常以同类为常,以异类为祥。闽南竹箭的美好品种遍布山麓,唯独这株竹子挺然独生,不愿与众竹为伍;虽然生在荒草丛莽之中,但它所谓的祥瑞和自我显现,始终没有泯灭。何况把它放置在深严而肥沃的土地上,使它保持孤高、空灵、坚劲、有节的本性;它拂拭清风,凌越霄汉,旁边引来同类,垂荫护持天下,又有谁能够阻挡它呢?我不敏捷,将要替竹子作诗以感谢王公的知遇,也借王公的事情感叹竹子的遭遇。凡事都可以由同类推知:其余竹子失去适宜的地方,尚且要把它栽种,何况比竹子更有灵性的事物呢?连竹子的祥瑞都如此爱惜,那么比竹子更为祥瑞的事物,也就可以知道了。我又由此知道王公的心意,大概无论什么事情都要竭尽心力去做。王公奉事明天子,身为大臣,时势有可作为之处,职位有可达到之处,才力又足以担当。竹子如果有知,必定愿意砍下自己的青枝作简,永远记载王公的功业美德,这是它所不推辞的。
送郭子声入贺诗序七月三日,上万夀节,臣工胥庆,万国方来,云南地最逺,骏奔走最先。同寅佥事郭先生子声奉臬表当行。先生闿朗轩豁,嗜义如饮食。由进士选兵科给事中,抗节敢言。宪庙郊甘露降,大臣议当贺,先生疏不当贺,可之,遂为舆论所归。晋都给事中,通政参议,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大同、辽东。坐同事失律,不欲自直,落六官,出知射洪。用大臣荐陞今职,敭歴中外几三十年,义槩汪度,足以胜之。故处上处下,在荣在辱,无施而不宜。予尝私评先生之量,盖所谓澄之不清,溷之不浊者也。夫观人者,不于其大,于其小;不于其顺,于其所逆。亚夫之忠勇,长卿子厚之文章,一失所志,懑闷悲愤,卒至夫不堪。惟元城槛车之徴,神色自若,文忠以为鐡汉。然则先生其不贤于人逺矣乎?士君子惟义为可从,命为可安,圣贤为可法。否徒赫赫无取,而偃蹇败踣,顾为士大夫之所推爱。况夫起而仆仆而复起,而又卒无愧词者乎?或疑应州之战为先生病者?夫干时之败,春秋荣之。姜维伐魏,累举不克,纲目书而不贬。讨贼之义,不可一日忘也。己巳而降敌,势寖张。今年冦云中,明年冦鴈门,渫扰我边徼,创毒我邉氓。未闻有冒其风而震慑之。先生鼓义深入,独挫其锐。即不幸不树有竒功,而敌人亦自胆落数嵗之间,少入为冦。然则先生之志之举,岂诚无得也耶?春秋纲目,固未得而深贬之也。予故为讨贼大义详之。若夫兹入也,华封之祝,金鉴之献,忠贞之笃,则先生之所自尽。予之私杞梓之收,瑶环之赐,股肱之付托,则圣君贤相之所必尽,而亦予之私赠行诗成,予僣序诸首。
赠郁长史序鲁尽儒服,哀公使人号诸国曰:“无是道而是服者辜。”及身服者悉变,既之,独一存询以国事无失。庄生曰:“以鲁而儒,一人焉。”夫鲁多君子,孔子尝云然,固哀公时人也。庄生岂寓言耶?将以儒为讪耶?国朝以人文化成天下,养之乡校,收之科目曰儒生,分教郡县陞之太学曰儒师,职馆阁列侍从曰儒臣,以至外服内服皆儒取之,他之科不与焉。岂非儒可贵而然耶?今之儒固多也,服是服而有是道,徧天下,非徒如孔子所称而已也。江浦郁君以礼经荐京闱儒生也,三歴学官,再教国子儒师也,虽未登馆阁为从臣,然今职长史为亲王首相儒臣也。以儒臣辅亲王,君徳之修否,国政之弛张,风俗之隆汚,皆系焉。君将幸儒之用而不收儒之实乎?尽忠以事上,正已以率下,主徳显而身名章,邦国安而福禄随之,使国人称愿曰:“儒哉儒哉!”君之立其不既伟乎?昔董仲舒相胶西王,王闻其大儒,厚礼敬之。夫胶西骄王也,犹知敬儒。今之鲁非昔之鲁也,守礼秉义,世有令王,儒如君,其有不敬者乎?吾又知君之道必行于鲁无疑也。儒之效不白于世乆矣,君幸勉之,庻几如吾孔子所称而毋为庄生所讪也。濵行监丞陈君正初偕诸僚采,请曰:“必有以赠郁君俊。”因与论儒,然耶?否耶?必能与鲁诸君子评之。
赠张希白序闽邑张君希白,性沈毅,力读书,组织文字。成化甲午,以麟经魁八闽荐,明年登进士,又明年拜南京大理评事,歴寺正副凡七年,擢拜淛按察佥事。筮日戒行,秋官林君廷珍以赠言委:「昔长安圩镘,计功而食,栁子举受直怠事,为入官之戒,古今宗为名言。」希白起布衣,数禩而膺一面,虽危峦下石,桅颿之饱,顺风取疾,无逾是者。然食不可素,而直在必偿。世厄于饥者致哀,而与一饭则誓死论报。至阶一官,被一命,其章服足以文其身,其禄入足以仁其三族。故旧朋友顾视之当然,恬不为徳及期未调于邑,徬徨郁勃,如不能生。叩所职不什二三乎?举质之由曰:「某若某,非不知不可问也。」事立而谤兴,法脩而屈辱至。呜呼!不能事者不受直,食食者必功。曲艺则然,谓士而不逮,是其可不可耶?彼不知者不明也,知不为者无勇也,忘恩者昧也,图进而不止,怠事而不以告,以称诸能者贪以惑也。嗟夫!浑朴既防,浇风日鼓,以吉而不案掾吏,劝相慎重,取大官以普,而簠簋弗饬,以眞卿而不知退,他又可知矣。则士之病于是,又不但今为然也。然则其孰能反而正之,奋发思励,以自方圩镘之论,无愧栁子之云耶?希白方实敦雅,重内而简文不为,威富异法,穷独无告,咸依以生。曰:「公廷尉,吾属其平其固知而必为如此。」浙首诸藩其司之长贰,又多仁贤君子,希白其将暨乃僚,矢心膂叶,恭将事偿値而计功,以能其官绥齐,民风示天下,无负所委任,无惑也。廷珍曰:「子之言然,书为赠希白序。」
译《送郭子声入贺诗序》七月三日是皇上的万寿节,群臣共同庆贺,万国纷纷前来,云南地处最远,却最先奔赴。佥事郭先生子声奉持按察使的表章将要出发。先生开朗豁达,把义理看得像饮食一样喜爱。他由进士选任为兵科给事中,坚守气节,敢于进言。宪宗在郊外祭祀时降下甘露,大臣们商议应当庆贺,先生上疏说不应庆贺,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成为舆论所归向的人。后来升任都给事中、通政参议、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大同、辽东。因同僚犯法失职获罪,他不愿为自己辩解,于是连降六级,出任射洪知县。因大臣推荐而升任如今的职务,在内外任职将近三十年,他的义气、气量和度量,足以胜任这一切。所以无论处于高位还是低位,无论荣耀还是屈辱,没有什么处境不适合他。我曾私下评论先生的气量,大概就是所谓清水不能使他更清,浑水也不能使他变浊的人。考察一个人,不在于看他身处大事时怎样,而在于看他处理小事时怎样;不在于看他顺遂时怎样,而在于看他遭遇逆境时怎样。周亚夫的忠勇,司马长卿、柳子厚的文章,一旦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便郁闷悲愤,最终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只有元城先生被囚车征召时神色自若,文忠公称他为“铁汉”。这样看来,先生难道不是远远胜过这些人吗?士君子只把义看作可遵从,只把命运看作可以安然接受,只把圣贤看作可以效法。并不是只要声势显赫却没有可取之处,反而困顿失败,仍然得到士大夫推重爱护。何况先生曾经起用后奔波劳碌,又再次起用,最终还没有留下可以惭愧的言辞呢?有人怀疑应州之战是先生的过错。可是,鲁国在干时战败,《春秋》却以此为荣;姜维讨伐魏国,多次出兵而不能取胜,《资治通鉴纲目》记载此事也没有贬低他。讨伐贼人的义理,一天也不能忘记。己巳年敌人投降之后,势力逐渐壮大;今年侵扰云中,明年侵扰雁门,反复骚扰我们的边疆,创伤毒害我们的边民,却没有听说有人冒着敌人的锋芒去震慑他们。先生鼓舞义气深入敌境,独自挫败了敌人的锐气。即使不幸没有建立奇功,敌人也因此胆寒,几年之间很少入境为寇。这样看来,先生的志向和行动,难道真的毫无所得吗?《春秋》和《纲目》本来就没有理由深加贬斥。所以我特意详述讨贼的大义。至于这次入朝,祝愿天下太平、进献《金鉴》,以及竭尽忠贞,都是先生自己应当尽到的责任;我私下所希望的贤才汇聚、朝廷赐予美好恩典、委以股肱重任,则是圣明君主和贤能宰相必定要尽到的责任。我私下作赠行诗写成,冒昧为诗篇作序。《赠郁长史序》鲁国人都穿儒者的服装,鲁哀公派人向各国宣布说:“不具备儒道却穿这种服装的,都是有罪的。”等到亲身穿这种服装的人全部改变之后,事情已经结束,只有一个人留下来询问国事,始终没有过失。庄子说:“以鲁国之大,真正称得上儒者的只有一个人。”鲁国本来有很多君子,孔子曾这样说,这当然是鲁哀公时代的情况。庄子难道是在说寓言吗?还是想借此讥讽儒者呢?本朝用人文教化成就天下,在乡校中培养人才,通过科举录取他们,称为儒生;分派到郡县任教,升入太学,称为儒师;在馆阁任职、列入侍从,称为儒臣;以至外任和内任的官员也都从儒者中选取,其他科目不参与其中。难道不是因为儒者可贵才这样吗?如今的儒者本来就很多,穿这种服装、行这种道理的人遍布天下,并不只是孔子所称道的那一个人。江浦郁君凭借《礼经》被荐举为京闱儒生,三次历任学官,两次教授国子监,成为儒师;虽然还没有进入馆阁成为侍从之臣,但如今任长史,是亲王身边的首要辅佐,也就是儒臣。以儒臣辅佐亲王,亲王德行的修养与否,国政的弛张,风俗的隆盛与污浊,都系于此。难道君将只庆幸儒臣被任用,却不取得儒者的实际功效吗?应当尽忠侍奉君上,端正自己以率领下属,使君主的德行显明而自己的名声彰显,使国家安定而福禄随之,让国人称赞说:“真是儒者啊,真是儒者啊!” 君子的立身,难道不是已经很伟大了吗?从前董仲舒辅佐胶西王,胶西王听说他是大儒,便厚礼敬重他。胶西王是骄横的王,尚且知道敬重儒者;如今的鲁国已经不是过去的鲁国了,守礼持义,世代都有贤明的君王,像君这样的人才,难道会有不受敬重的吗?我又知道,君的道一定会在鲁地实行,这是毫无疑问的。儒者的功效已经很久没有显著于世了,君幸而努力,希望几乎可以成为我孔子所称赞的那种儒者,不要被庄子讥讽。临行时,监丞陈正初和众位同僚采集诗文,请求我说:“一定要有几句话赠给郁君。”于是我同他们谈论儒者,这些话是对还是不对,必定能请鲁地诸位君子评判。《赠张希白序》闽地张君希白,性情沉毅,努力读书,善于组织文字。成化甲午年,他凭《麟经》在八闽荐举者中夺魁;第二年考中进士,第三年授任南京大理评事;历任寺正、寺副共七年,升任浙江按察佥事。择日准备出行,秋官林廷珍托我写赠言说:“从前长安市场上有人修筑墙垣,按功劳领取食物;柳子举接受报酬却懒怠办事,成为做官者的戒鉴,古今都把这句话奉为名言。”希白从平民出身,几年之间便承担一方重任,即使是危峦落石、船帆饱满顺风疾行,也没有比这更快的了。然而食禄不能白白享受,接受报酬就必须偿还。世上因饥饿而困厄的人会悲哀,得到一顿饭便发誓以死报答。到了得到一个官阶、接受一道任命,官服足以装饰自身,俸禄足以施惠三族;旧日亲友回头看待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安然不以为德。到了任期将满却没有调任,便彷徨郁结,好像不能活下去一样。追问他所负责的事情,难道还不到十分之二三吗?把这件事拿来质问他,他说:“某人某人,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不可追究。”事情一旦办成,诽谤便兴起;法令一旦修订,屈辱便随之而来。唉!不能办事的人不应接受俸禄,领取俸禄的人一定要有功绩。即使是小技艺尚且如此,何况被称为士而不能达到要求,这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呢?那些不知道的人,是不明白;知道却不去做的人,是没有勇气;忘恩的人,是昏昧;图谋升进而不知停止,懒怠办事而不据实报告,以此冒充有才能的人,是贪婪而又迷惑。唉!淳厚朴实的风气已经败坏,浇薄的风气日益盛行;有人以吉祥为名却不办理案牍,劝人相互谨慎,却谋取高官以求普遍获利;有人身居高位却不整饬簠簋,身为真正的卿士却不知道退让。由此看来,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士人的弊病在这里,又不只是今天才这样。那么,究竟谁能回头纠正这种风气,奋发自励,以此匹配长安修筑墙垣按功取食的道理,不愧于柳子举所说的话呢?希白如今诚实敦厚而文雅,重视实际而不徒事文饰;对威势和财富采取不同的法度,对于穷困孤独、无处申诉的人,都依靠他而得以生存。他说:“我任廷尉,你们这些人将会得到公平;我本来就知道,必定应当这样做。”浙江首府及各藩司的长官、副长官,又多是仁厚贤能的君子;希白将要和他们同僚共事,发自内心地同心协力,恭敬地办理事务,偿还所受俸禄并核计功绩,使自己的职务能够胜任,使百姓得到安定,使民风成为天下的表率,这是毫无疑问的。廷珍说:“您说得对,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赠给希白的序。”
送陈监丞诗序国子监丞陈公正初满三考,以老乞骸骨,休于家。六馆师生防者十余人,状数十上,大宗伯、少宰而下,以及科道郎署之士夫,井野行道之人,咸谓大学绳纠之任,非公不可。或者谓公例晋秩翰林,未宜以是官去。公毅然曰:“壮而仕,老而休,人情也。吾年且七十,气之盛者日益衰,聪明之昔有者日益耗。且故园就荒,计归故已晩矣。秩之崇庳,则尤非吾志也。”竟之不欲。防俊闻之,是诸人而敛容于公。盖公歴官垂四十年,始终如一日,持行纯白,眞可以亷贪立懦,与古之杨闗西、赵清献者侔。而师道之尊,教法之严,则杨次公、胡安定其庻几矣。引身知退,末路不迷,则又与疏太傅、杨少尹奚异。然防公者,公论也;决去者,自处也。或者固无论矣。车未及膏,厚公者预以诗言别。私淑景慕而得诸人心之同者,无问识不识,亦有诗献,积如束笋然。俊交公素厚,未忍噤无言,乃偕院判周君原巳、郎中邹君宗道、陈君时安、员外郎林君长深、冯君朋玉、宋君惟寅、主事王君廷光、娄君元善、龚君元之、储君静夫凡十一人,摘支遇各百韵防为聫句以赠公。行李赠别之作,故无是也。俊来官南都,观诸老引身之荣,颂歌饯送之盛,惟大司马三原王公介庵、冢宰吾邑陈公愚庵、大理卿干阳宋公克敬及公,盖四见焉。三公者跻位通显,泽易流而声问易以被。公一教秩,顾出而与之并,则又知清脩独行,无处不可,固不以位散要拘也。俊故掲而大书之,与有志之士胥勉焉。
送冯时用衡永兵备序兵备以文可乎?曰:可。兵以文为种,以武为植,审利害,察安危,文也;犯强敌,力攻守,武也。相为用,而不可以相无,故曰:文与武,左右也。先王经国,以邦政付司马,而徴帅布令,冡宰实专之。无燔屋垣,无取畜牧,无伤老幼,不加防,不因凶,不穷不能,明仁也。成列而鼓,明信也。利不争,明义也。降不杀,明勇也。审事几,全制胜,明智也。谓非文能之乎?专之武则反是,批亢而▯虚,贾勇而售力,袭其无备,攻其不意,赭其人民,灰其室庐,撒其窖廪,尽利其所有。故文而兵,御乱也;武而兵,为乱也;专之武而将之兵,纵乱也。国家深监于此,全师付总兵都御史叅之,偏师付叅将,兵备又叅之。百余年来,民不识兵,兵不识战,其有由然哉?▯治壬子,衡永兵备缺员,四明冯君时用以按察副使授玺书董其事。君文献得于乡,诗礼得于家,切偲得于师友,刑名得于官序,盖文之尤者也。佥臬湖南甚乆,利害之机,安危之势,险易虗实之形,固心存而目熟之矣。移而治兵于武乎?何有?然请终其説焉。圣人制棺,也不欲使人用;制医,也不欲使人求;制兵,其得已耶?渐以仁,摩以义,节以礼,和以乐,不得已则刑焉。有轻典,有中典,有重典,而又不得已则兵焉。兵其得已耶?有虞不赏不罚,夏赏而不罚,殷罚而不赏,成周有赏有罚,则今固赏罚之时也,其可毋兵乎?然兵备以文,又以按察任之,可仰窥君相之意矣。曰:仁义礼乐兵刑奚居?曰:毋亦仁义耳,礼乐耳,刑耳。然则曷为而言兵?曰:备耳。
译《送陈监丞诗序》国子监丞陈公正初任满三考,以年老请求退休,回家休养。国子监六馆的师生中,阻拦他退休的有十多人,几十次上奏;大宗伯、少宰以下,以及科道和各官署的士大夫、乡野道路上的人,都说主持太学、纠察学政的职务,非陈公不可。有人说陈公按例应当升任翰林,不应以这个官职退休。陈公毅然说:“年轻时做官,年老时退休,是人之常情。我年近七十,旺盛的精气日益衰退,从前具有的聪明才智也日益损耗。况且故乡的园圃将要荒芜,打算归去已经太晚了。官阶高低,更不是我的志向。”最终仍不愿改变主意。我听说此事,对这些人表示认可,同时对陈公肃然起敬。陈公任官将近四十年,始终如一日,操守纯洁无瑕,真可以使贪者廉、懦者立,与古代的杨关西、赵清献相匹敌;师道尊严、教法严明,则杨次公、胡安定也差不多可以相比。能引退而知止,在仕途末路不迷失,又与疏太傅、杨少尹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挽留陈公,是公论;决定离去,是他自己的处置。那些人的意见本来就无需再论。车子还没有来得及涂油润滑,敬重陈公的人已经预先作诗话别。私下仰慕陈公、因而得到众人共同心意的人,不论相识与否,也都有诗献上,积累起来像一捆竹笋。我同陈公交情一向深厚,不忍默默无言,于是和院判周原巳、郎中邹宗道、陈时安、员外郎林长深、冯朋玉、宋惟寅、主事王廷光、娄元善、龚元之、储静夫共十一人,各取支韵,每人一百韵,联句赠给陈公。送行赠别的作品,本来没有这样作的。我来到南京任官后,看到诸位老臣引退的荣耀、歌颂饯送的盛况,只有大司马三原王介庵、冢宰同乡陈愚庵、大理卿干阳宋克敬以及陈公,共见过四次。三位公卿都升居显要,恩泽容易流布,声名也容易传播;陈公只是一个教官的品秩,却能出来与他们并列,由此更可知清白修身、独立守行,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可以做到,本来不会因职位的散要而受到拘束。因此我特意揭出此事大书特书,与有志之士共同自勉。《送冯时用任衡永兵备序》兵备可以由文臣担任吗?回答说:可以。军事以文为根本,以武为枝叶;审察利害、观察安危,是文;面对强敌、奋力攻守,是武。二者相互作用,不能彼此缺少,所以说文和武如同左右手。先王治理国家,把邦国政务交给司马,而征召将帅、发布命令,冢宰实际主持这些事。不得焚烧房屋墙垣,不得夺取牲畜,不得伤害老幼,不增设防守,不乘人凶灾,不使无力者陷入穷困,这是彰明仁爱;军队列成阵势后击鼓进攻,是彰明诚信;有利可取也不争夺,是彰明义;敌人投降便不杀戮,是彰明勇;审察事机,完整地制定取胜方案,是彰明智。这些难道不是文臣能够做到的吗?专任武力就相反:攻击敌人的要害,突袭其空虚,逞强卖力,趁其没有防备时袭击,烧毁他们的人民,焚毁房屋,掠空窖藏粮仓,把他们所有的利益全部夺走。因此,用文来统摄军事,是防御祸乱;以武力为军事目的,是制造祸乱;专任武力而以武将统率军队,是放纵祸乱。国家深切鉴戒于此,把全军交给总兵,由都御史参与管理;偏师交给参将,兵备官也参与管理。百余年来,百姓不知道战争,军队也不知道作战,难道没有原因吗?弘治壬子年,衡永兵备缺员,四明冯君时用以按察副使的身份接受玺书,主持此事。君的文章学问得自乡里,诗礼修养得自家庭,切磋琢磨得自师友,刑名之学得自官府的次序,大概是文臣中最为优秀的。你担任湖南佥都御史已经很久,利害的关键、安危的形势、险易虚实的情况,本来已经存于心中并且看得很熟了。转而在武职方面治理军务,又有什么困难呢?不过请允许我把这番道理说完。圣人制定棺木,并不是希望人使用它;制定医术,并不是希望人求医;制定军事制度,难道是因为可以不得已而用兵吗?先逐渐以仁爱感化,以义理磨炼,以礼节制,以音乐调和,实在不得已才使用刑罚。刑罚有轻典、中典、重典;又实在不得已,才使用军队。用兵难道是可以轻易进行的吗?虞舜时代有赏无罚也无,夏代有赏而无罚,殷代有罚而无赏,成周则有赏有罚;那么如今本来就是赏罚并用的时代,难道可以不使用军队吗?然而兵备官以文臣方式处理军务,又由按察官担任,这就可以大概看出君主和宰相的用意了。有人问:仁义礼乐、刑罚和军队,究竟以什么为根本?回答说:不也就是仁义、礼乐和刑罚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谈军队?回答说:是为了预备。
送宪副戚时望贵州兵备序兵备,边之重寄也。捍外侮,绥内附,置人国于乂安,不摇,实借于此。国朝文德覃被,海宇宁谧,尤择老宿宪臣膺兵备,以填抚邉陲,致治保邦之虑,精且密矣。贵州都匀生苖冦邉鄙者四十年,上度不可抚,乃命将征之。王灵所振,胁从风靡,渠首俘而还。于时兵备以战功迁秩去,铨司惟凋瘵之余,抚循控御,非其人不可,乃以永宁授金华戚君时望,都匀授西安周君鸣岐,皆以佥宪晋副使,授玺书莅其事。上闻,制曰:“可。”俊旧莅滇阳,鸣岐同官也;来湖南,时望同官也。二君皆时伟人,膺简以去,无亦公为得人贺,私为得友贺耶?戚君将行,同寅周君文化赋诗为别,诸君子咸和之。以序属俊夫:制治易,致治难;致治易,保治难。方苖之始也,同仁垂育,则苗被吾化,恶不得而萌;既萌矣,申画郊圻,则苗知吾守,恶不得而渐;既渐矣,来则击,去则勿追,则苗慑吾威,恶不得而炽;既炽矣,兵又可已耶?则格鬭之苦,输挽之勤,驿书之旁午,功虽告成,其为劳亦甚矣。曷若制其初之为愈乎?戚君兹行,或谓可髙枕无事者,然饥者思食,劳者思息,疮痍颠沛者思以苏,穴居露处者思以覆盖而衣被,内治之责,其亦繁且难矣。况苗犬羊之性,难安易摇,徃之大埧尝征矣,谓无大埧也;西堡继之,又谓无西堡也;都匀继之,永之羿子乌合鸱张,杀越人于货,又都匀之渐也。其诛之,抑思以处之耶?曰:树风声,旌别可为也;卖刀劒,力田可举也;置博士,学校可兴也;分南顾之忧,广一视之仁,以潜消其犷悍之性,保其治于无虞,实不外此。戚君粹雅而靓深,其筹是亦素矣。防周君幸共防之。
送别序古称诗穷人,文章憎命达,宰物者固不若是靳也。人有欲则争,名之于朝,犹利之于肆,又欲之尤也。欲必争,争则必怒,而变以求胜,宰物者亦容得而深庇力御之哉?后而千百世独耀闻焉,则宰物者之终惠,而争者迄莫置一喙其间。周公、孔子,大圣人也,流言于管、蔡,毁于叔孙武叔,而其道益明。下而司马子长、班孟坚、李太白、杜子美、韩退之、栁子厚、欧阳永叔、苏子瞻诸贤,率以德业诗文名名天下,楷模后世,与三代而上几颉颃然,皆邅回踬踣,时遭贬窜,容或滞一官。夫蹇其时,啬其位,咈其志,故德业益盛,而诗文益以昌宣。溪王先生世赏其然乎?先生大司冦恭毅公佳▯,童丱举进士,官翰林,益读中秘书,发为诗文,英爽典丽,如大贾之肆,益索以有,同时名辈莫敢撄其锋,甘北面者亦徃徃有之。今上在春宫,先生日侍讲筵,时见眷遇,坐争者隂中,竟官留都。然先生诎不乆,穷不极,又将进而都显秩,佐明天子藻防人文,宣昭鸿化,以比良班马,兼丽李杜,集韩栁欧苏之大成。则宰物者玉成之心,抑亦先生之责之虑也。争者宁得终掩之哉?先生使岐藩,道武昌,偕沈思古诸君子倡和聨句凡若干首,俊裒为巻,序其所以争者,以赠行李,以公天下后世之人心,为爱才者地也。传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惟虚惟愚,则人不争。先生盖熟此矣。
永感序黄门胡君声之尊甫封君卒,黄门哭甚痛,柴瘠殆不能生。俊徃吊焉,曰:“曷以礼自将?”黄门复声呜呜曰:“生其云何?”比阅月再吊焉。黄门曰:“金夙嵗丧吾母,客嵗丧如母,而今复丧吾父。徃而不可返者,亲也。诲言在耳,手泽俱存,而音容不可复即。木欲静,风弗停,吾奚生为?”遂哭几绝。一日,黄门出《永感诗》属予为序,以系其思。呜呼!黄门之思其亲,其亦可谓至矣。昔子路既贵,思负米而不可得;毛义亲终而隠。曾子曰:“吾初为吏,禄不及釡,欣欣而喜乐。逮亲也既没之后,南游于楚,得尊官焉。堂高数仞,传尝百乘,犹北面而泣,不逮亲也。”故椎牛而▯,不如鸡豚之逮。存居处笑语之思,于凄怆奉祭之时,视承欢膝下何若也?然脩短有命,不可必。而致则有幸不幸,其间者有具庆,有偏侍,有永感。具则乐,偏则感,永感则尤难乎为情者。沧海可填,白石可烂,而此恨不可穷。盖壤间迄无人子地者,其感宁有既耶?吾闻君子付不可能于天,责可能于己。子报其亲,百为之而不过,盖还以施,非增益以与之也。人禀气于天,赋形于地,而孕育于父母。舎父母蔑以为心者,体曰遗体,何肤发之敢慢?德曰世德,何言行之敢违?学曰家学,何记诵之敢废?运诸心思,着诸论列,措诸事为,本诸身,刑诸家,达诸国,天下无一而不致其至。德立而道尊,誉扬而亲益显,其于地下庶乎慰矣。否则墓木徒号,泪徒枯,五内徒崩裂,如远且大何哉?是为之序。
译《送宪副戚时望任贵州兵备序》兵备,是边疆所托付的重要职务。抵御外来侵略,安抚归附内部,使国家得到安定而不动摇,实际上都要依靠这一职务。本朝文德广泛施行,天下安宁,尤其选择资历深厚的宪臣担任兵备,以镇抚边疆,达到治理国家、保全邦国的考虑,精密周全到了极点。贵州都匀的生苗侵犯边境已有四十年,皇上估量不能以安抚解决,于是命令将领征讨。王者的威灵振作起来,被胁从的人像风吹草倒一样归顺,盗首被俘获带回。当时兵备官因战功升迁而离任,铨选官司考虑到当地只剩下凋敝疲困的局面,需要安抚、巡行、控制和防御,若不是合适的人才不能胜任,于是任命永宁一带由金华戚君时望负责,都匀由西安周君鸣岐负责,二人都由佥宪升为副使,接受玺书主持此事。皇上听闻后下诏说:“可以。”我过去曾任滇阳官,周鸣岐与我同官;后来来到湖南,戚时望又与我同官。二位都是当时的伟人,接受简命而离去,我岂不是公而为朝廷得到人才庆贺,私而为自己得到朋友庆贺吗?戚君将要出发,同僚周文化作诗相别,诸位君子都作诗唱和。于是请我作序。他们说:制定治理措施容易,达到治理成效困难;达到治理成效容易,保住治理成效困难。苗民刚开始出现时,同样施以仁爱并加以养育,那么苗民就会受到我们的教化,恶念无法萌发;恶念已经萌发,就明确划定郊野疆界,那么苗民就知道我们有守备,恶行无法逐渐扩张。恶行已经逐渐扩张,就在他们来犯时攻击,逃走时不要追击,那么苗民就会畏惧我们的威势,恶行无法进一步炽盛。恶行已经炽盛,难道还可以停止用兵吗?这样一来,交战的痛苦、运输军需的劳苦、驿站文书的往来奔忙,即使功绩宣告成功,劳费也非常巨大。哪里比得上在事情刚开始时就加以控制更好呢?戚君这次前往,有人说可以高枕无忧、无所事事;然而饥饿的人想要食物,劳累的人想要休息,受到创伤、颠沛流离的人想要得到恢复,住在洞穴、露宿野外的人想要得到遮盖和衣被。治理内部的责任,也一定繁多而艰难。何况苗民有犬羊般的性情,难以安定而容易动摇;过去大坝曾经出兵征讨,人们说没有大坝;西堡接着发生,又说没有西堡;都匀接着发生,永宁的羿子乌合起来、像猫头鹰一样张狂,杀人越货,这又是都匀祸患逐渐形成的情况。对他们应当诛杀,还是应当考虑如何安置他们呢?回答说:树立风教声名,表彰区分那些可以施教的人;卖掉刀剑,使他们致力于农业;设置博士,使学校兴盛;分担皇上南顾的忧虑,扩大一视同仁的仁爱,暗中消除他们强悍的性情,使当地治理长久保持安定,实在不外乎这些办法。戚君纯正雅致而深沉,筹划这些事情也一向有素。希望周君幸而共同帮助他。送别序 古人说诗人往往因困穷而成名,文章也憎恨命运通达的人;主宰万物的力量本来并不会如此吝惜人才。人一有欲望就会争夺,在朝廷争名,和在市场争利一样,而名望是更大的欲望。欲望一定会引起争夺,争夺便一定产生愤怒,于是改变手段以求取胜,主宰万物的力量难道容许他们深入遮蔽、用力抵御吗?后来过了千百世,他们独自声名显赫,这便是主宰万物者最终给予的恩惠;而当初争夺的人始终没有机会插入一句话。周公、孔子是大圣人,却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有叔孙武叔毁谤他们,而他们的道理反而更加光明。再往下说,司马子长、班孟坚、李太白、杜子美、韩退之、柳子厚、欧阳永叔、苏子瞻等贤人,大都凭道德功业和诗文名扬天下,成为后世的楷模,几乎可以同三代以上的古人相抗衡;但他们都经历过困顿挫折,时时遭到贬谪流放,有时甚至长期困在一个官职上。正因为时运蹇滞、官位吝啬、志向受到违拂,所以道德功业更加盛大,诗文也更加昌盛显扬。溪王先生世代都认为是这样吗?先生是大司寇恭毅公的佳子,幼年便考中进士,任职翰林,更加广泛阅读内府秘书,发为诗文,英爽典雅华丽,如同大商人的店铺,越搜求越有货物;当时同辈名家没有敢与他争锋的,甘愿向他执弟子礼的人也往往有之。当今皇上身在春宫时,先生每日侍奉讲筵,时常受到宠遇,却因争执而被人暗中中伤,最终任职南京。然而先生困顿并不长久,穷困也没有达到极点,又将要升进而居显要职位,辅佐明天子修饰人文,宣扬显明宏大的教化,与优秀的班固、司马迁相比肩,兼有李白、杜甫的华丽,集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大成。这样看来,主宰万物者玉成先生的用心,也许正是先生自己的责任和忧虑。那些争斗者难道能永远掩盖他的才华吗?先生出使岐藩,经过武昌,和沈思古等诸位君子作诗唱和、联句,共有若干首。我把它们汇编成卷,叙述他们争论的缘由,用来赠别送行,也把它公之于天下后世的人心,为爱惜人才的人留下一块立足之地。《左传》说:优秀的商人把货物深藏,好像空无所有;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却像愚钝的人。只有虚心而愚朴,别人就不会同他争。先生大概已经熟悉这个道理了。《永感序》黄门胡君声之的父亲封君去世,黄门哭得十分悲痛,身体瘦弱得像枯柴,几乎不能活下去。我前去吊唁,说:“为什么不以礼法自我约束?”黄门又呜呜哭泣着说:“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过了一个月,我再次去吊唁。黄门说:“我胡金早年丧母,去年客居在外时又丧失了如同母亲的人,如今又丧父。亲人一去便不能回来,亲人的教诲仍在耳边,手泽也还保存着,可是声音容貌却再也不能接近。树木想要安静,风却不停,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于是哭得几乎昏厥。有一天,黄门拿出《永感诗》,请我作序,以寄托他的思念。唉!黄门思念双亲,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从前子路显贵以后,想再背米奉养父母,却已经做不到了;毛义的母亲去世后,他便隐居。曾子说:“我起初做官时,俸禄还不到五釜,却高兴喜悦。等到母亲去世以后,我向南游历楚国,得到尊贵的官职。厅堂高达数仞,出行有百乘车马,仍然面向北方哭泣,因为赶不上奉养母亲。可见杀牛厚葬,也比不上父母在世时能享用鸡和猪。回想父母在世时的居处、笑语,在凄惨悲痛、奉行祭祀的时候看,又怎么能和父母在膝下承欢相比呢?然而寿命长短有命,不能强求;而能否尽孝,则有幸运与不幸,其中有父母俱在,有一方侍奉,有终身抱憾。父母俱在便欢乐,只有一方在世便感伤,终身抱憾则更难以表达情感。沧海可以填平,白石可以腐烂,而这种遗憾却没有穷尽。大地之间如果始终没有一个能够尽孝的人,这种感伤难道会有终止吗?我听说君子把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交给上天,把可能做到的事情要求自己。子女报答父母,做一百件事也不会过分,因为这只是把父母施与自己的再奉还给父母,并不是凭空增加什么来给予他们。人的气禀来自上天,形体由大地赋予,又由父母孕育。既然如此,舍弃父母而不把他们放在心上,身体称为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哪敢轻慢一根皮肤一根头发?德行称为世代相传的德行,哪敢违背一句言语一件行为?学问称为家学,哪敢废弃一点记诵?把这些运用于内心思考,写入议论文章,落实到所作所为,先从自身做起,再以身作则治理家庭,推及各国天下,没有一件事不竭尽全力。道德树立而道义尊崇,声誉传播而父母更加显赫,这样在地下的双亲也差不多可以得到安慰了。否则墓上的树木徒然呼号,眼泪徒然流干,五脏徒然崩裂,又怎能面对遥远而伟大的父母呢?因此作这篇序。
两汉书疏序文章与世道相轩轾。六经鲁论浑噩简野。孟氏雄以肆。至战国而极矣。中间老耼左丘明韩非荀卿列御冦庄周之文闳深奇诡并列。名家西汉公孙▯晁错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诸人朴直峻整壮丽而辨博。庶几古作者。汉而东杨震孔融班固辈流习尚对偶。气骎卑弱。夫世日降风日漓。文体日趣以薄。其势然也。然亦岂三国两晋例论哉。唐宋文章名家韩退之学史记。栁子厚学西汉。防子固学刘向。苏子瞻学战国。亦剖其藩升其堂者矣。夫文不难于华。难于质。不难于烦。难于简。不难于奇曲。难于拙直。嘉祐间欧阳永叔务黜险恠。崇平澹格。始一变。予尝私评作古文字。须削去近格。专志六经鲁论。翼以孟氏书。参之谷梁国语离骚史记。以集文章之大成。以尽其妙。以追古作者为徒。盖窃有志而未能也。同年缙云周君文化副宪湖南。间出尊府封监察御史怡菊公手抄两汉书疏见示。授而阅之。再旬乃叹曰。参苓姜桂药笼中物。有志学古文者。此书可少乎哉。疏中所载曰。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曰太子在早谕教选左右。曰正臣进者治之表。曰舜正二女以崇至徳。曰天徳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要之皆为至言。乃若婉而讽。颂而规。特立而道不渝。尽言而主不怒。则又古三代君臣忠厚遗意。可风示后世无疑者。殆将不直古文之师而已。因正其讹谬。别为巻凡十六。谋诸同宷刻梓以传广。公用心云耳。公名珍字廷璋。先教是职刚实庄整。读书老不厌。所着有应酬稿观书类记皆可传也。
见素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巻二明 林俊 撰
序
廖佥事挽诗序郁于中而泄于外者,言也。善易以公而宣之,不平者易以激。呜呼!孰使予激而公言者?寸瑜尺瑕,十珠而九以纇。同时如徳徴君,厥亦无满数指矣。廖世澄,坂农家君,且耕且读,遂第进士,授大理评事。服内艰,忍贫匿晦,退然若无官。耨薅时,斗笠草衣,偕群农荷畚锸,辇粪壤,星言南畆以去。人曰:“公贵官,不可为是。”君安遣之?即事如初,迹不涉城府。村叟畦丁,迄不知有廖评事。部使者亦鲜知者。服除如京,要人问家政,君对尽甚。在座吐出舌,都御史朱公英,中贵人交恶成狱,君辩雪之。静澹恭恕,为寺正尤平反专虑。刑书蓄劳成疾,医讽调摄。君曰:“近颇食肉。”医曰:“几何?”曰:“日市四两。”医绐曰:“果尽。”曰:“损惠儿子几半。”医笑叹涕出。赴湖南按察佥事,道死扬州。妻括簮珥市棺弗办,乡人杨知府赗焉。榇归薄田,丧尽三丈夫子弗谙农,勤士业卒未効。百指仰纺织,无富亲友可依。呜呼,其命矣乎!易君之为,自可致富;假弗死,自可致弗匮。成厥子名,自可有立。顾穷以亷,穷以夭,穷以子弗售。高之无宗元之中立,东野之宗师;卑之无叔敖之优孟。轸念惟予,亦穷而已矣。呜呼,其命矣夫!拂膺拊髀,孰使予激而公言者?言不言于君,固未尝损益也。呜呼,冷暖恒态,盈虚循环恒理。泡沬风灯,其不可恃,亦故矣。仅把之松,庸知非参天巨物?予言可信,君后决不穷。穷非君也。序挽者之诗,归知时兄弟使交相劝,速我之立以徐观天者之定,以飨君之贻焉。
北山倡和诗序京圻文物渊薮,衣冠而游,不并郡邑。士事事之暇,寓词咏歌,陶写情性。俊不类具员。两京秋曹,以声律从诸君子。后受知深,而荷诲益者,北有卜君从大,南有王君元勲。从大诗闲肆警,敏穷情尽变,如电掣星流,矢发机而马歴块也。与之游者六年。元勲雄深雅徤,吐语惊人,而格调亢爽,兴致逸发,如仙裾轻举,野鹤之离风尘也。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与之游者一年。疑焉资以解之,非焉资以正之,不知焉就以问之。二君虽予友,诗固予师也。然北之事繁,又居阛阓,鞅掌中,自公一见而已。南事易,以简为署,揖钟山,枕▯湖,翠竹白沙,浴鳬飞鹜,纷错而前陈。寓目寄懐,真足涤尘虑,豁烦襟,而遗外声利。俊与元勲毎昕夕徃还其间,或引辔徐行,或轩衣聫步,或翳嘉林借芳草,或陟山椒以达江南之观,石城天堑之胜。风物俱收,有倡斯和。元勲尤乐引同辈,如寒与衣,饥与食,病而投之剂也。故俊获游虽不乆,而得吾元勲者,将不让吾从大也。从大佥宪湖南,予亦来南都,方将资元勲以卒业。元勲复有湖南少叅之命,岂岳鄂山川之灵,拔二公以徃宰物者,抑予忌而为之限耶。元勲鬯茂缜理,知名士咸愿内交。及兹言别,皆不能忘情者。北山设祖,相顾怛然。元勲作留别诗,众和之。元勲执爵而起,指北山而言曰:「亨防匪常,曷系之懐,吾侪其毋忘兹山。」又言曰:「纯终领闻,勇退急流,吾侪其毋负兹山。」众用觇元勲之款款,其不涊以酣惑也。引觞共流,一笑而别。诗若干,俊占序其首,且致予私云然。
译《两汉书疏序》文章同世道相互影响而有高下。六经和《鲁论》浑厚质朴而简约粗实,《孟子》雄健而奔放,到战国时期达到极盛。其间老聃、左丘明、韩非、荀卿、列御寇、庄周的文章宏大深刻、奇异诡谲,彼此并列。名家中,西汉的公孙弘、晁错、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等人,文章朴直峻整、壮丽而善于辨析博采,差不多接近古代作者。汉代以后,杨震、孔融、班固一流,风气渐渐流行对偶,文气逐步卑弱。世道日益衰落,风俗日益浇薄,文体也日益趋于浅薄,形势本来如此。然而难道可以一概把三国、两晋的文章这样评论吗?唐宋文章名家中,韩退之学习《史记》,柳子厚学习西汉文章,曾子固学习刘向,苏子瞻学习战国文章,也都已剖开篱藩、登堂入室了。文章不难在华丽,难在质朴;不难在繁多,难在简约;不难在奇曲,难在拙直。嘉祐年间,欧阳永叔致力于排斥险怪文风,崇尚平淡格调,文风才开始发生一番变化。我曾私下评论,写作古文必须削除近世的格式,专心学习六经和《鲁论》,以《孟子》作辅助,参看《谷梁传》《国语》《离骚》《史记》,从而集文章的大成,穷尽文章的奥妙,追随古代作者为同道。我私下有这样的志向,只是还没有做到。同年进士缙云周文化任湖南副宪。他偶然拿出尊父封监察御史怡菊公亲手抄录的《两汉书疏》给我看。我接过来阅读,过了二十天才感叹说:参、苓、姜、桂都是药笼中的常备药物;有志于学习古文的人,难道可以缺少这部书吗?奏疏中所记载的有:“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又说:“太子应当及早教导,选择左右辅佐。”又说:“正直之臣被进用,是国家得到治理的表征。”又说:“舜使二位女子端正自己,以此崇尚最高的德行。”又说:“上天的德行没有私亲,顺从天德的和顺由此产生,违逆天德的祸害也由此发生。”总而言之,全都是至理名言。至于措辞委婉而含有讽谏,歌颂之中寓有规劝,独立自守而道义不改变,竭尽忠言而君主不发怒,这又体现了古代三代君臣之间忠厚的遗风,毫无疑问足以成为后世的风范。它几乎不只是古文的老师而已。于是我订正其中的错误,另编成一部书,共十六卷,和同僚商议刻版刊行,使它广泛流传。怡菊公的用心就在这里。公名珍,字廷璋,先前曾任本职,刚强朴实、庄重严整,年老仍读书不厌。他所著的《应酬稿》《观书类记》,都可以流传。《见素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二 明 林俊 撰 序 《廖佥事挽诗序》心中郁积而向外发泄的,就是言语。善于改变的人容易把它公开宣扬,不平的人容易因它激愤。唉!是什么使我激愤而公开说话呢?一寸美玉中有一尺瑕疵,十颗珍珠中有九颗带着疵病;同时代像德征君这样的人,屈指可数。廖世澄是坂农家的儿子,一面耕种一面读书,终于考中进士,授任大理评事。服丧期间,忍受贫困,隐藏才能,退处自守,好像没有做官一样。除草耕作时,戴斗笠、穿草衣,和一群农民一起扛着锄头铁锹,搬运粪土,披星戴月地到南边田地去。人们说:“公是贵官,不可以做这些事。”君却安然处之,照旧做去,足迹从不进入城府。村中老人和田间小吏,到最后都不知道有一位廖评事。部门使者也很少知道他。服丧期满,他到京城,权要询问他的家政,他回答得十分详尽。在座的人都惊讶地吐舌。都御史朱英与宦官结怨而形成案件,君为他辩白洗雪。君安静淡泊、恭敬宽恕,任寺正时尤其专心于平反冤案。长期处理刑狱文书积劳成疾,医生劝他调养。君说:“近来我很能吃肉。”医生问:“每天多少?”君说:“每天买四两。”医生哄骗他说:“把这些全吃掉。”君说:“这样就会减少惠及儿子的肉食近一半。”医生笑着叹息,眼泪都流出来了。君赴任湖南按察佥事,途中在扬州去世。妻子收集簪珥首饰,仍无法买棺材,乡人杨知府赠送财物帮助办理丧事。灵柩运回后,家中只有薄田;三个成年的儿子都不熟悉农业,勤苦读书最终也没有取得功名。全家上百口人仰赖纺织生活,没有富裕的亲友可以依靠。唉,这难道是命吗?如果改变君的做法,本来可以致富;假如不死,本来可以不至于贫困;假如成就了儿子的名声,本来可以在世上立足。可是他却因廉洁而贫穷,因贫穷而早夭,又因儿子不能显达而困顿。往高处说,他没有柳宗元的中立、韩愈门下东野的宗师;往低处说,他也没有叔敖的优孟。真正为他深深悲痛的,只有我,而我也不过同样贫穷罢了。唉,这难道也是命吗?拍打胸脯,捶击大腿,是什么使我激愤而公开说话呢?这些话即使不对君说,本来也不会使君有所增益或损失。唉,冷暖是常态,盈亏循环是常理。泡沫和风中之灯,不能凭恃,本来就是如此。眼前仅仅是一棵小松树,怎么知道它将来不会成为参天巨木?我的话可以相信,君的后人将来一定不会贫穷;贫穷的不是君。请把挽诗编成序,归知时兄弟让交往者相互劝勉,促使我尽快树立此序,以慢慢观察上天的裁定,用来享受君留下的恩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北山倡和诗序》京城周围是人文荟萃之地,士大夫穿着礼服游历,远胜各郡县。士人处理公务之余,寄托于词章咏歌,以陶冶抒写性情。我不像那些徒有其职的官员。两京秋官衙门中,我凭借声律同诸位君子交游。后来蒙受知遇更深、得到教诲更多的,北方有卜君从大,南方有王君元勋。从大作诗闲适奔放而又警策,敏捷地穷尽情感、变化多端,如闪电划过、流星飞驰,如箭离弓弦、骏马驰过石块。我同他交游了六年。元勋的诗雄健深厚、雅正刚健,吐语惊人,格调高亢爽朗,兴致超逸奔放,如仙人的衣袖轻轻飞举,如野鹤脱离尘俗,也像高山涌出泉水、风雨在夜间骤然来到。我同他交游了一年。诗意有疑惑,便借助他来解释;诗意有不正确,便借助他来订正;有不知道的地方,就向他请问。二位虽然是我的朋友,但诗歌本来就是我的老师。然而北方事务繁多,又居住在闹市,只能在忙碌中偶然见面;南方事务较少,官署简朴,可以面对钟山,枕临玄湖,翠竹白沙,浴水的野鸭和飞翔的鹜鸟纷纷错落在眼前。放眼所见、寄托胸怀,实在足以洗涤尘世忧虑、舒展烦闷胸襟,忘却声名利禄。我和元勋每天早晚往来于其间,有时牵马缓行,有时提衣并步,有时在佳林下遮荫、借芳草休息,有时登上山尖以抵达江南的景观,观赏石城天堑的胜景。风物美景全都收入眼中,既有倡诗便有和诗。元勋尤其喜欢引导同辈交游,像寒冷时给人衣服、饥饿时给人食物、患病时给人药剂一样。因此我虽然与他交游不久,但得到元勋的益处,将不会少于我从从大那里得到的。从大任湖南佥宪,我也来到南京,正要依靠元勋完成学业。元勋又接到任湖南少参的命令,难道是岳山、鄂山的灵气要拔擢二位公前去治理万物,还是上天嫉妒我而设置了限制呢?元勋才华畅茂、思虑缜密,知名人士都愿意同他交往。到了如今分别,人人都不能忘情。北山设宴饯行,彼此相顾而悲伤。元勋作留别诗,众人作诗唱和。元勋拿着酒杯站起,指着北山说:“通达和困厄不是恒常的,怎么能把它系在心中?我们不要忘记这座山。”又说:“善始善终、声名显著,勇于在急流中退身,我们不要辜负这座山。”众人由此看出元勋情意殷切,他并没有因酣饮而迷乱。大家引杯共饮,含笑分别。诗共有若干首,我占据序文之首,并且表达我的私意如此。
送王中丞董理鹾政序敌为边陲患,师徃征之,先事开淮南盐,实边商无徃者。户部以盐弊闻,廷举风力大臣董其事。上八人,琅琊王公廷采在焉。上擢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玺书以行。盖公由进士为知县,监察御史,光禄少卿,直节亷问,自结主知。及是,晋南京鸿胪上卿,裁两月,尤隆遇。云车载脂,巡抚彭公,总督叶公,举赠章授简于俊。尝闻之,盐法兴于管仲,其后桑▯羊、第五琦、刘晏诸人,毛收茧聚,干时而取宠,利源竟不可塞。然沿山泽之有,充军国之需,缩漕挽之劳,致仓庾之实,犹近道焉。肆在国朝,循以无废,而阖辟利柄,驱驾商贾。胡昔然而今异也?彼诚利而趋之耳。古之法有刍粟,则有盐引,其原甚清也。今则有卖窝之名,有盐引则乆次视支甚简也。今则有劝借公使之名,盐取私市以实官,又甚苦也。则又有出仓掣引之名,费于私门者如此。罢闲之弄,舞游侠之纵恣,恃短长以渔己利,饵巡官则张口狺狺,食其肉无厌,困于无赖者如此。行盐故有地,今衡永则广,昌信则闽,南阳则河东,分于越壤者又如此。近戚私人夤缘赏赉,在沧则多夹私盐衔尾以进,在淮则搀越扺冒,尽废常格。其阻于怙势者则又如此。无惑乎盐商解体而深避也。公奚致之乐趋哉?私门可革也,无赖可惩也,越壤之分,怙势之沮,卖窝之占,抑能尽澄之乎?其不然,避者终不至矣。国奚以富?边奚以实?固有任其责者。夫烛宿弊而举大臣也,剔宿弊而慎以付公者,圣天子也有不得行,无不得言。有可得言,则亦无不得行者矣。易损下为损裕,用莫如节理财,亦自有要。淮南七十二万之课有常额焉,大歴之末,盐利半常赋,元祐有加,至绍兴则泰之一州已逾其数,是非所以望君子也。
送任宗海序江之西,大省也。人秀而服儒。吾伊占毕,连东西家焉。田叟村甿,下逮执役之贱,亦口掇书史,援章条以相挤轧。大吏至,则旁听仄睨,以下上其讥评,适当其意,吹声鼓誉,恒若弗及。其弗然,媒糵以甚其真,其亦弗少矣。故官于其地,才能之收叙,恒首它藩,而庸冒偾事,亦徃徃而有。温江任君宗海之为江西按察佥事,翰林学士紫崖马先生来速赠言。先生文章家,不自为告,欲以公诸人,示信重不自其乡始也,其可辞?君慎密澄莹,由进士拜行人,积有贤问,遂拜南京监察御史,弹劾不避,批逆鳞而几不脱虎口者屡之。其按鳯阳监龙江商课也,宿蠧梳爬,风裁尤炳烺,可谂左珰失故利,私患苦之。然对人必曰“真御史,真御史”,江西声烈,其无是豫占耶?夫讯谳之司,激扬风纪之任,无所择于中外迩疎焉尔。防徤马驾轻车以载驰乎熟路,无忧其弗至矣。古者赭墨其衣冠而禁行人肃,后世法日峻,犯日以多日,械挛敲扑,其无畏也。独何欤?礼义不施,而亷耻之风无足以胜之也。夫冠九人,髽一人,则髽者视为耻;三之一羣忘之矣,半则又忘之矣。髽九人,冠一人,则冠者顾独视为耻。故礼义亷耻,是为四维,风化大机轴,在此也。先之以礼义,以立其防;重之以亷耻,以端其避趋之路。夫然后刑以示警,则其始也人畏之,中也人愧之,终也人服而习之,以率教为当然,失礼入刑为大诫。夫何患贪者不亷,暴者不良,矫伪者不诚信以自将,转移感动之机,有不自我者乎?昔晦翁先生提刑淛东,以严为治;清献公官成都,以惠利为本。至于治杭,诛锄强恶,奸党魄落,寛猛翕张之政,宜亦有可思者。先正有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不善人之不去,善人之贼也。”君必勉之!吹声鼓誉,将遍之江之西,以达之朝堂之上,雄秩峻命,容于君独舍朱赵行业,予于君深兾焉。▯治辛酉七月上浣,莆田见素子林俊书。
译《送王中丞董理盐政序》敌人成为边疆的祸患,军队前去征讨;战事开始以前开放淮南盐业,实际上是为了使边地商人没有不前往的。户部把盐法的弊病上报朝廷,朝廷推举有风力的大臣主持这件事。上报的八人中,琅琊王廷采公也在其中。皇上提拔王公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玺书前往办理。王公由进士任知县,后来任监察御史、光禄少卿,以正直的节操和廉明的声誉,自己取得了皇上的知遇。到了这时,升任南京鸿胪上卿,任职才两个月,却又受到特别隆重的礼遇。车子已经备好,巡抚彭公、总督叶公都作了赠行文章,交给我来写。曾听说,盐法兴起于管仲,后来桑弘羊、第五琦、刘晏等人,像收集毛发、聚敛蚕茧一样搜刮财利,迎合时势以求得宠,利源最终无法堵塞。然而依靠山泽所产来充实军国需要,减少漕运劳苦,使仓库充实,仍然接近正道。到了本朝,沿用盐法而没有废止,开合盐利的权柄,驱使驾驭商人。为什么过去这样而今天不同呢?他们确实只是趋逐利益罢了。古代的法令中,有储备刍草粮食,才有盐引,盐法的源头十分清楚。如今却有卖窝的名目;有了盐引,便长期按次序发放,支取也很简略。如今又有以劝借公使为名,取用盐利私下交易来充实官府,这更加困苦。于是又有从仓中发出盐引的名目,耗费在私人门下的竟达到如此程度。那些闲散无职之徒,放纵地施展游侠习气,凭借一技之长谋取私利;一听到巡官来了,便张口狂吠,贪食其肉而不知满足,使无赖之徒困苦至此。贩盐本来各有固定地界,如今衡州、永州却越界扩张,昌国、信州竟越至闽地,南阳又越到河东,像这样分割越过本地疆界的情况也如此。近亲和私人凭借关系求取赏赐,在沧州便多夹带私盐尾随而进,在淮地则越界冲冒,完全废弃常规。那些受到权势阻挠的情形又如此。盐商因此离心解体而深深躲避,实在不值得奇怪。您怎么能使他们乐于趋赴呢?私门可以革除,无赖可以惩治,越界分割、权势阻挠以及私卖盐窝的占据,难道都能够澄清整治吗?如果不能,逃避的人终究不会来。国家凭什么富足?边疆凭什么充实?本来就有应当承担这些责任的人。能够揭示积弊并举荐大臣,是圣天子;能够剔除积弊并慎重地把事情交付给您的,也是圣天子。圣天子有时也有不能实行的事,却没有不能说的话;既然有可以说的话,也就没有最终不能实行的事。《易经》说“损下为损裕”,治理财赋没有比节制更重要的,也自有关键所在。淮南七十二万的盐课原有固定数额;大历末年,盐利已占常赋的一半,元祐年间有所增加,到绍兴时,仅泰州一州就已经超过这个数目。这并不是用来期待君子的做法。为任宗海送行的序 江西是大省。那里人才秀美而崇尚儒学。我读书应试,和东西两家的子弟相连。田间老农、乡村百姓,甚至下至从事低贱劳役的人,也都能开口谈论书史,援引章法条文互相争辩。大官到来,他们便在旁边偷听斜看,以此评论上下;若正合自己的心意,便吹嘘鼓誉,总觉得还嫌不够;若不合意,便造谣诋毁来加重事实,这种人也不少。因此在那里做官,才能的考核叙用常常位居各藩之首,而平庸冒进、败坏事情的人,也往往存在。温江任君宗海担任江西按察佥事时,翰林学士紫崖马先生来催促我写赠言。先生是文章名家,却不愿自己写告辞之文,想借此公之于众,表示受人信重并非只从同乡开始,我怎么能推辞呢?任君谨慎缜密而清澈明达,由进士授任行人,久已有贤能声誉,后来授为南京监察御史,弹劾不避权贵,触犯皇帝威严,几次差点不能脱离虎口。他巡察凤阳、监督龙江商税时,清理积年弊蠹,风采声望尤其显著;可以想见,左珰失去旧日利益,私下里一定深以为患。然而他对人必说:‘这是真御史,真御史。’他在江西的声望如此显赫,难道不是早已预示了这一点吗?掌管审讯断狱、振举风纪的职任,无论内外、亲疏,都应当一视同仁罢了。防止骑着健马驾着轻车在熟路上奔驰,就不必担心到不了目的地。古代把犯人的衣冠染成赭黑色,并严禁行人,使人肃然;后世法令一天比一天严峻,犯法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戴枷拘挛、受敲打扑击,也不能使他们畏惧。这究竟是为什么?因为没有施行礼义,廉耻之风不足以压制他们。假如九个人戴冠,只有一个人披发,那么披发者会把这看作耻辱;当披发者占三分之一时,群体便忘了羞耻;达到一半时,又更加忘却;如果九个人披发,只有一个人戴冠,那么戴冠者反而会独自被视为可耻。因此礼义廉耻就是维系社会的四条纲维,风俗教化的枢纽就在这里。应当先用礼义引导他们,建立防范;再加重廉耻之心,端正他们趋避的道路。这样以后再用刑罚来警戒,那么开始时人们会畏惧,中间会感到羞愧,最后会服从并习惯于此,把遵循教化视为理所当然,把失礼而受刑视为最大的戒惧。这样还担心贪婪者不能廉洁、暴虐者不能善良、虚伪者不能以诚信自持吗?转移风气、感化人心的关键,难道会有不从自身开始的吗?从前晦翁先生任淛东提刑,以严厉作为治理方法;清献公任职成都,以施惠利民为根本。至于治理杭州,诛除强暴邪恶,使奸党魂魄震落;宽严相济、张弛有度的政令,也应当有值得思考之处。先正曾说:‘使一家哭泣,哪里比得上使一路百姓哭泣?’ 不把不善之人驱逐出去,就是善人的祸害。您一定要努力!赞誉声将遍布江西,并传到朝廷之上;愿您获得显赫的官秩和严峻的使命。您若能独自舍弃朱、赵那样的功业,我对您深深寄予希望。弘治辛酉七月上旬,莆田见素子林俊书。
送丁玉夫序南京礼部郎中丁君玉夫擢提刑按察副使,授玺书董学事广南。君初以中书言天下事,倅逺州,上念之,三以职事起于家。及是未四月有是拜,大臣之所简,闻天子之所超叙,视凡格数等,以首励亷退,崇士风,固非直广之得君,与君之道之得行于广也。君独味道腴,力探理奥,超见特悟,趣尚甚高。将门户陆吕,堂室朱程,藻防乎韩欧,以华其文。未弱冠即抗顔弟子师,立行辈床下不为愧芥。拾科第不为竒,描摹媒糵,摇曳而顿撼不为挫,冗散不为卑,进不为荣。頽垣腐栋,残甍防础而居不为危。衣鹑灶鼃,无足隠乎中而有所系,非深于道能之乎?徴诸徃则,其来可知也。持衡运轴,广人士将司平致逺于我者矣。海南之风,其无翕然矣乎?或疑世以文章第伦魁服有官序,丁君道虽工,其如世弗重何?予曰:是未然。文道之器也,不深于道而能文者希矣。夫山不自辉,惟玉之所为;水不自媚,惟珠之所为;文不自工,惟道之所为。文而不深于道,未见其能至也。屈平之怨刺,宋玉之柔婉,庄周之纵放,扬雄之艰深,文乎哉?韩昌黎,欧阳六一,因文入道,至而未至者也。道之至者,其文雅以纯,简以肆,闳以隽永,丽以则,神畅心舒,而剸烦理猝丛,寄穹受绰有余意。子奚文之是而道之遗耶?然又告焉:古之道无负于今,今之人未尽然于古也。庸有与君争名者矣,抑均有责也?子瞻贤者也,未能脱攻洛之一瘢,自为者固将以自创矣。君亦无预为程叔子一地哉?滨行广士夫,因邓正郎公甫之旧,来速赠言,附所私者如此。白沙孤碣苍烟,草棘之间,文斾所临,为我注深意焉。
夀宫保刘先生诗序记称武王梦九龄,无怪欤?夀圣人不能知,亦无能増益以与之者,即能之,文王将不私所爱,武王亦岂忍受父以自益哉?桓常骞对,景公益夀之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皆驾虚无,经见之言。黄眉翁反骨洗髓,李少君丹砂黄金,尤为荒诞难信。天之生人,气机形冶,以盈缩之化,有所尽则夀有所终。惟禀有厚薄,故夀有修短,斯命也。修身养性,无害其夀,斯立命也。夀之义,乆也。中庸言至诚无息,则乆修之身,施之事,皆可乆,独命云乎哉?程朱欧曾韩范之生亦乆矣,后世言学者必宗程朱,言文者必宗欧曽,言事业者必宗韩范。▯铿之迹落落无闻,顾得而言夀哉?太子少保镡川刘公之夀,俊将得而言之。公宣灵▯淑,全萃之闽中,而膺运赉弼,则实闗之天下,独防儒区钩▯理窟,盖已植志古学,而雄词逸韵,直欲啓文钥而撤其藩。亷白方重,刚贞之体,又足决官疑,稽国是,尤表特者,名位日起,宠注日有加,士大夫延颈以賛。重光兴寰宇,理平而公以满盈引疾,挽留不可,已遂进宫保,驰传以归,给廪给力,所以隆重之者甚至。今年夀七十三,七月朢又二日,夀之辰,南都诸大老赋诗为夀,俊受知公,不容无言。夫修之身,施之事,文学政事,信今传后无疑也。区区之嵗月,胡足为公夀哉?抑彼劳一生为世道地,今始息烦解要,饭有公粟,无患乎罢无所归;役有公卒,无患乎徒御之散;林风川月有乐而无淫,村叟溪翁有戯而无虐,于世无求于物,无竞防庄达生,元亮随化,吾不知山中嵗月与当官何如?世人莫不瞻敬,搢绅士倚为矜式。彼落落无闻,樗栲阅世者,恶容一喙论哉?吾闽人物,林公庄敏,陈公康懿,彭公惠安,及公称四贤,公独岿然,灵光殿我闽服,固非独受知之私庆也。昔富郑公以司徒,李文正公以司空致政,为耆英九老之防,今公亦司空,尝贰司徒视二公为无愧,耆年宿望,乡侪辈宜多矣。嗣是有防,将于镡见之。不知是日,有温国,有方外名流,幸致吾诗,盛传美焉。
译为丁玉夫送行的序 南京礼部郎中丁君玉夫升任提刑按察副使,接受玺书,主管广南学政。丁君起初因中书省议论天下政事而出任远州副职,皇上体念他,三次以职事起用他。这次任命尚未满四个月,便有了这样的升擢,是大臣所选拔、天子所超常叙用的人才,比通常资格高出数等,首先用来激励廉退之士、尊崇士人风气;这当然不只是广南得到丁君,也是丁君的道术得以在广南施行。丁君独自体会圣贤之道的深厚滋味,竭力探究义理奥妙,见识超越而领悟独到,志趣非常高尚。他以陆九渊、吕祖谦为门户,以朱熹、程颐为堂室,以韩愈、欧阳修为文采藩篱,使文章华美。还未到弱冠,就能在弟子、老师面前抗颜自立,站在前辈门下也不以为羞。取得科第不以为奇,摹拟文章、逢迎摇曳而遭受挫折不以为败,闲散不以为卑,进用不以为荣。居住在颓墙腐栋、残梁坏础之间,也不以为危险。衣服破敝,灶中蛙声喧闹,内心却无所隐忧而有所系念,不是深于圣道的人能做到吗?从过去的事来验证,便可以知道他的未来。掌握权衡、运转枢轴,广南人士将要把持平正、达到远大功业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海南的风俗,难道不会因此和谐一致吗?有人怀疑世人以文章来评定科第魁首、服官次序,丁君的道术即使高明,世人不重视他又能怎样?我说:事情并不是这样。文章是道的器具;不深于道而能写好文章的人很少。山本身不会发光,只因有美玉才显得光辉;水本身不会妩媚,只因有明珠才显得可爱;文章本身不会工巧,只因有道才工巧。文章而不深于道,没有见过能够达到最高境界的。屈平的怨愤讽刺、宋玉的柔婉、庄周的纵放、扬雄的艰深,难道只是文章吗?韩昌黎、欧阳六一,是因文章而进入道,虽已达到境界,却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的人。达到道的最高境界时,文章雅正而纯粹,简练而舒展,宏阔而意味悠长,华丽而合乎法则,精神舒畅、心意开朗;即使剖析烦难、处理仓猝纷杂之事,也能寄托深远而从容有余意。您为什么只取文章而遗弃道呢?然而还要告诉您:古代的道并没有辜负今日,今日的人却未必都能合乎古代。平庸之人也许会来和您争名,这也同样是他们的责任吗?子瞻是贤者,却还没有摆脱攻击洛学留下的瑕疵;凡是自作主张的人,终究会用这种行为伤害自己。您也不要预先给程叔子留下一块非议之地。临行时,广南士大夫因邓正郎公甫的旧交,来催促我写赠言,我把私下想说的话附在这里。白沙孤碑隐在苍烟草棘之间,等您的文采光临,请替我体会其中的深意。为宫保刘先生七十寿作诗的序 记载说武王梦见九龄,有什么奇怪的吗?人的寿命,圣人也不能预知,也没有谁能增加寿命来给予他;即使能够做到,文王也不会把所爱私自留下,武王又怎么忍心接受父亲的寿命来增加自己呢?桓常骞回答说,景公增加寿命的数目,天子九年,诸侯七年,大夫五年,这些都是凭空虚构、经籍中没有根据的话。黄眉翁反骨洗髓、李少君以丹砂炼黄金,更是荒诞难信。上天生人,气机与形体相互陶冶,随着盈缩变化而有尽头;既然有所穷尽,寿命便有所终止。只是人的禀赋有厚薄,所以寿命有长短,这叫作命。修养身体、涵养性情,使其不损害寿命,这叫作立命。寿的意义就是长久。《中庸》说至诚不息,那么长久修养自身、施行事业,都可以长久,难道只有寿命才由天命决定吗?程颢、程颐、朱熹、欧阳修、曾巩、韩愈、范仲淹的生命也很长久;后世谈学问的必定尊崇程朱,谈文章的必定尊崇欧曾,谈事业的必定尊崇韩范。▯铿的事迹寥落无闻,难道还能谈他的长寿吗?太子少保镡川刘公的寿辰,我林俊将能够谈论它。刘公宣扬神灵般的美德,汇聚闽中所有的美善,承受时运而辅弼天下,实际关系到天下大事;他独自探究儒学幽微玄妙的理窟,已经立志于古学,而雄健的文词、超逸的韵致,直想开启文章的钥匙并撤去藩篱。他廉洁纯白、方正持重,刚强贞正的气质又足以裁决官府疑难、考察国家是非,尤其显著非凡;声名地位日益提高,恩宠关注日益增加,士大夫都伸长脖子来称赞他。重光年间天下兴盛,政理清平,而刘公因盈满自足,借病引退;挽留不住,已经进升宫保,乘驿车疾行归乡,供给俸禄和役力,用来尊崇他的待遇极其优厚。今年他七十三岁,七月十五日又过两日是寿辰,南都各位大老作诗为他祝寿。我承蒙刘公知遇,不能没有话说。他修养自身、施行事业,无论文学还是政事,确实足以流传于今后,毫无疑问。区区岁月,哪里足以为刘公祝寿呢?或许他辛劳一生为世道奠定基础,如今才开始息去烦劳、解脱要务:吃饭有公家粮食,不担心罢职后无处归宿;服役有公家差役,不担心随从车马离散;山林清风、江川明月可以享乐而不放纵,村翁溪叟可以嬉戏而不虐人;对世间不向外物有所求,也不与人争竞,像庄子所说的达生之人,像陶渊明顺应自然。我不知道住在山中的岁月与做官相比究竟怎样?世人无不瞻仰敬重,士绅都把他视为典范。那些寥落无闻、像樗栲一样任凭岁月消磨的人,哪里容得上插嘴评论呢?我们福建的人物,林公庄敏、陈公康懿、彭公惠安,加上刘公,称为四贤;刘公独自高耸,如灵光殿一般光照我闽,实在不只是我个人蒙受知遇后的私庆。过去富郑公以司徒致政,李文正公以司空致政,成为耆英九老会的一员;如今刘公也是司空,曾任司徒副职,与二公相比毫不逊色。像他这样年高德重、声望深厚的人,在乡里同辈中应当还有很多。此后举行耆英会,将会在那里见到刘公。不知那一天,温国公以及方外名流是否会有幸得到我的诗,使它广为流传而增添美誉。
送李君徳举知长沙序唐宪宗时,李逢吉请示威,李绛进曰:“王者之政,尚徳不尚刑。”上是,绛羊,杜守襄阳,后之人思羊之深,杜不及焉。徳刑之效异也。长沙,古湖湘重镇,限五岭,界洞庭,川岳孕淑,忠节成风,而偏村下聚,豪宗甲姓相蟠结,逋租税,武防强食,不可爬梳以理。吠声所流,则曰:“郡难治,难治守者至,辄临以威。”予尝过其处,守以舆夫弗办,索健▯拳其耳根,予疾止乃止,曰:“是非是,弗治。”又过守者尤严,杖人动百数。予假事以讽曰:“凡牧在拊循,笞人比二十乃已。”守阳诺别去。继见言曰:“适教言长沙万不可治。”近指原役某犹杖之至百,死者十二三,民犹视若故常。诚公言如长沙何?予曰:“则顾重之耶?”去歳月,予更繁湖南,书公移之尾曰:“省刑罚以重民命,劳抚字以宣皇仁。”其人愧畏而刑遂就简。呜呼!刑,圣人所需齐世,不得已而用者也。治民如治绳,急之则棼,不可理。刚而独任,亦难矣。南京刑部郎中李君徳举之出守长沙也,其同寅尚君美信,戴君景伊属予赠言。君浙之台州人,浙多贤,称天下文章气节,台又其尤也。君闻见而知亦熟矣,其为得亦既深矣,不然胡卓卓然之若此也?君简逺冲邃,粉墨内寘而服官绳已,绰有次第。在刑曹逾十年,权物铢两而人无寃,称为司冦所委信,侪辈推先。长沙劳望将无如刑曹时乎?夫旱乆则防甘,风霜凓冽,阳和益自可爱。叅以数宜,亦有君以更化其后,以起长人之速苏也。至愚者人,而至灵易感者心也。诚则动,仁以摩抚,则易悦而从。故蒲鞭治不挞一人,亦治。深文峻政,救火扬沸者,顾以长奸而破觚防雕,禁网疏阔,竟以禆俗而成化。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也。或曰:“催科无善政,守先事在此也。”长沙逋赋十数年,甚者至欲临以兵。子欲徳举以优柔成治,其或未然?予曰:“是所谓诚之、仁之之道也。”夫律吏奸则无私扰,防民欲。则俭而省费,课农勤,则无蔓草而庾有余粟。教则礼达而知分,子惠则民父母之输赋以急公上,均是心也。夫弗治其本,治其末,则曰民顽。民顽,岂惟民之故哉?徳举固有以辨此矣。不然,诸君子所以深服而委重者,果诚无见,予亦将蹈失贤之责矣。
送范应祯按察福建序古者兵出于农,井田制而兵寓焉。要之,七家一兵,七征始一遍,藏于田畆,简于暇日,而调发于临时,故无召募之劳,无养兵之费,均以便也。汉南北军,唐府兵,亦仿于此。我太祖逺稽近绍屯守之兵,居然古意。内地则屯八人,守二人;边地则屯七人,守三人。衞五千人,输嵗六石;守人食月一石,以嵗输,▯歳食二八,则嵗赢一万二千石也;三七则歳赢三千石也。廪官之费,民赋商征有余,办矣。夫何岁乆弊滋?今之兵额率耗其半,田则故存也。于是有赢丁之补,种细民之租佃,食之愈寡,粮不赢以告乏,何欤?予尝数发问,而执事者不能告也。厘正之方,宜若可谂者。图籍鲜存,畦畛数易,故疆今鄙漫不省识,考之甚难也。吞隠者宁死不自实,私市者物故冒民,版者嵗以深,一家仰赖焉。以法复之,则私直罔偿,公租无所豁,一家之生事去矣,此一怨也。欲求其端,必开告讦之门。予尝见督屯之使,惟利得田,希已功,奸军乗气势,夺民产,无控愬,此一怨也。豪右私屯,田连顷畆,无敢发其奸,官治之则搆扇谤讟,此一怨也。下官承上意,为出入亡可否,彼售其私,我贾其责,此一怨也。则是亦怨,非亦怨?我者若罔安于位,况望之济哉!溧水范君应祯,洁莹慎缜有榦局,其在南京户部有名,今年以员外郎擢按察佥事,玺书督屯吾闽,是固所熟试而验矣。因熟试,晋新衔,收有来効,孰御哉!春官陈洪载述君论屯之政曰:吾惟无适莫其间耳。职屯必利屯,若职民复利民耶?世岂有是,亦示之以狭矣。吾奚有倚哉?屯是屯可也,民是民可也。屯是而诡之,民则正而曲处之,视故误而轩轻焉。除其租以上下其直,毋泛清也。必额以为定,毋遥度也。必簿以为凭,毋偏任也。必师以为听,毋疏核也。必差以为察,毋躁决也。必详以须之,尽兵与民均也。吾奚有倚哉?吾仁存而义施焉。额幸而足耻,言功不足,宁任其咎?直之,吾不知为徳;绳之,吾又恶辞为怨哉!予惊喜曰:「名之下,无虚士哉!」是可惠吾闽矣。抑宣力之任也?国家永无兵食之忧,则有兵农故事。然岂易言哉!亦经世深念也。
译为李君德举任长沙知府送行的序 唐宪宗时,李逢吉请求显示威严,李绛进言说:‘君王的政令,应当崇尚德而不崇尚刑。’皇上认为他说得对。李绛出任绵州,杜某镇守襄阳,后人思念李绛之深,杜某比不上。德政与刑政的效果不同。长沙是古代湖湘的重镇,北限五岭,南界洞庭,山川孕育灵秀,忠节成为风气;但偏远村落和下层聚居地中,豪强大族彼此盘结,拖欠租税,凭武力强食,无法清理整治。流传的说法是:‘郡县难治,难治的守令一到,便总是用威严临压。’我曾经过那里,守令因车夫没有办好事,便索取健卒,捏住他的耳根,我急忙制止才停下,说:‘这不是正确的做法,不能这样治理。’后来又经过一位更加严厉的守令,他动辄杖责人一百多下。我借事讽谏说:‘凡是牧民,应当安抚,杖责到二十下就可以停止。’守令表面答应,便告别离去。后来有人告诉我:‘刚才教诲说长沙万万不可治理。’近来我指责原来的役吏某人,他仍然杖责至一百下,死者有十分之二三,百姓却仍把它看作平常事。若真如您所说,长沙该怎么办呢?’我说:‘那么只是看重刑罚吗?’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次主管湖南,在公文末尾写道:‘减省刑罚,以重视百姓生命;勤于安抚教养,以宣扬皇上的仁德。’那个人既惭愧又畏惧,刑罚于是逐渐简省。唉!刑罚是圣人用来整齐天下、不得已才使用的东西。治理百姓如同治理绳索,拉得太急便会纠结,无法整理。刚强而只凭一己之力,也很困难。南京刑部郎中李君德举出任长沙太守时,他的同僚尚君美信、戴君景伊嘱托我写赠言。李君是浙江台州人,浙江多贤才,以文章气节闻名天下,台州又尤其突出。李君所闻所见和所知,一定十分广博;他所得也已经很深了,不然怎么会如此卓异呢?李君简约疏远、冲淡深沉,内含文饰而外遵官法,宽裕而有条理。在刑部任职超过十年,权衡事物轻重而没有使人蒙冤,被称为司法长官所信任的人,同僚都推许他为先。治理长沙,所需的辛劳和声望,恐怕不会超过他在刑部任职时吧?久旱之后,雨水便格外甘美;风霜凛冽之后,阳和之气更加可爱。再参照几项适宜的措施,也有待李君改变风气,使百姓迅速苏醒。人是最愚钝的,而心却是最灵敏、最容易感动的。真诚便能感动人,以仁爱加以抚慰,便容易使人喜悦而顺从。因此即使只用蒲鞭而不鞭打一个人,也能达到治理的效果。深文周纳、严峻政令,就像救火时反而扬汤加沸,只会助长奸恶,破坏规矩、雕琢形式;放宽禁网,反而能够补益风俗而成就教化。由此看来,关键在于彼方,而不在于此方。有人说:‘催收赋税没有什么善政,守令首先要做的事就在这里。’长沙拖欠赋税已经十几年,严重的甚至想要用军队临压。您想让德举以宽柔成就治理,恐怕未必可行吧?’我说:‘这正是实行真诚、仁爱的道路。约束吏员奸邪,就没有私下扰民之事;防止百姓欲望,便会节俭而减少费用;督促农民勤作,便没有蔓生荒草,粮仓也会有余粮;施行教化,礼义就会通达,人们知道名分;以恩惠施民,百姓把缴纳赋税看成像子女奉养父母一样,是为了急于供给国家。这些都是同一颗仁心。若不治理根本,只治理末节,却说百姓顽劣,那么百姓顽劣,难道只是百姓的缘故吗?德举自然能够辨明这一点。否则,各位君子之所以深深敬服并把重任托付给他,若果真没有见识,我也将承担错失贤才的责任了。’ 为范应祯任福建按察使送行的序 古代军队出自农民,井田制度中便寓有兵制。大体上七家出一兵,七次征发才轮到一遍;兵员藏在田亩之间,闲暇时加以训练,临时才调发,所以没有招募的劳费,也没有养兵的开支,彼此都便利。汉代南北军、唐代府兵,也仿效这种制度。我太祖远考古制、近承前代,设置屯田守兵,确实有古代遗意。内地屯兵八人、守兵二人;边地屯兵七人、守兵三人。一卫五千人,每年输纳六石;守兵每人每月食粮一石,按年输纳;屯兵每人每年食二八,则每年可盈余一万二千石;三七则每年可盈余三千石。供给官吏俸禄的费用,用百姓赋税和商税的余数便可办成。可是为什么年久之后弊端日益滋长?如今兵额大都耗损一半,田地却仍旧存在。于是用多出的壮丁补充兵额,把土地租给贫民耕种,能够供给的粮食越来越少,粮食不能盈余,反而要报告缺乏,这是为什么?我曾多次提出询问,主管此事的人却不能答复。整顿纠正的方法,似乎是可以说明的。只是图籍很少保存,田畦界限多次改变,所以旧疆界和今日边界漫无所知,考察起来十分困难。吞没隐占土地的人宁死也不肯实报;私下买卖的人死后仍冒充百姓占有土地;土地簿册逐年加深,一家人全靠它生活。若依法收回,私人原价得不到偿还,公家租税又无从减免,一家人的生计就断绝了,这是第一种怨恨。要追究事情的根源,就必须打开告发检举的门路。我曾见督屯使者,只求得到田地、希图成就自己的功劳;奸诈的军人乘着权势,夺取百姓产业,使人无从控诉,这是第二种怨恨。豪强私自屯田,田地连绵数顷数亩,没有人敢揭发其奸弊;官府治理他,他便煽动诽谤,这是第三种怨恨。下级官员承受上级意旨,办理出入而不敢表示可否;他们出售自己的私情,我却替他们承担责任,这是第四种怨恨。这样一来,是也怨,不是也怨;我尚且不能安稳处在职位上,何况希望事情得到济办呢?溧水范君应祯,清白明洁、谨慎周密而有才干格局,在南京户部很有声名。今年由员外郎升任按察佥事,奉玺书督理我福建屯田,这本来就是他熟悉并已验证过的事情。凭着熟练的试验,又晋升新的官衔,并且已经取得成效,谁能抵挡他呢?春官陈洪载叙述您谈论屯田政事的话说:‘我只是不在其中偏爱或厌恶罢了。既然职掌屯田,就必须使屯田有利;如果职掌百姓,难道不也应该使百姓有利吗?世上难道有这种做法吗?这也说明他的见识狭窄了。我有什么可以偏倚的呢?屯田正确就说屯田正确,百姓正确就说百姓正确。屯田正确却故意歪曲,百姓正当却曲意处理,把过去的错误看成正确而轻率地抬高或贬低。减除租额,再依上下情形确定价格,不要泛泛地清查;一定要以定额为准,不要遥远推测;一定要以簿册为凭,不要偏听偏任。’ 一定要以师法旧例来听取意见,不要疏忽核查;一定要通过差役实地考察,不要仓促裁决;一定要详细查明后等待结果,使兵民两方面都得到公平对待。我有什么可以偏倚的呢?我保存仁心而施行义理。定额幸而足够,尚且觉得惭愧;若只说功劳不够,宁愿承担罪责。为人平反,我不知道这叫作恩德;依法绳治,我又何必害怕被说成招致怨恨呢?我听后惊喜地说:‘盛名之下,果然没有虚士!’这可以惠及我福建了。或者这也是宣扬功力的职责吗?国家永远没有兵粮的忧患,便要依靠兵农制度的旧例。然而这哪里是容易说的事?这也是治理国家、经世济民时应当深思的问题。
夀东园郑公七十序山受土而高也,水受之而倾,求沟浍其间,不可得也。海受水而深也,土受之而澄,求丘陵其间,亦不可得也。况望昻具瞻,汇众流以高以深,以与天地相悠乆者哉?故受有所至,而居有所宜。人天地之受也,其胎防婴札,受之未至也。其生鲜慧,其境俱逆,其居之未宜也,则恶在于夀耶?南京户部侍郎仙溪郑公,东园轩特峻爽。在翰林,与晦庵少傅、东白学士、吾乡井庵御史、翠渠布政、未轩佥事,以经济相许。与公搜奇剔恠,铿发金石,而深博醖借,益探以有旣。家食循义门家规,蓝田乡约,以自见治生养树之术,翕辟纾缩族,是用裕起初官,超拜浙江提学副使,国子祭酒,改南京通政,有今官闳达宣朗,遇事时出新意,才高物忌,连疏引归。上倚注弥渥,今年夀七十,精强难老,无异昔时。公子婿陈君在▯丐文为夀。俊尝疑仙溪山水之秀,毓英钟淑,世宜有人,而公生百年希阔之防。郑世宦门衣缨中落,而公岿然以起,山川之气,诗礼厐厚之泽之所均萃,公将无得而辞者矣。而又树植以隆基,藻绘以杰词,居高滀深,章宠而优裕者完至,筋骨不殊,子孙满膝下,人世间无一咈意,山林廊庙若进若退,公奚处而不宜?如冈如川之夀,公亦奚靳而不跻其极哉?俊贫病先老,百不自谋,视公如在天上。莆完福亦鲜如公者,受者弗专,而居者未易尽宜,公独不可自贺欤?
赠查毖斋副东台宪序国家布局待士,登其成任,寄之▯上恩以霖霈逮下之泽,百年而收,既然矣。竟之不四三,以副是,无它工藻饰者落真源,习权变者乏风节,喜功立名,则徃徃随俗以化,材实兼备,难其人尔矣。予任方泥变,然颇以好贤名,常思海内士执鞭焉。晩得黄公,公献姚公,英之王公道亨,及吾查公原博毖斋,皆足树风猷,殿翊名教,世道幸赖焉。毖斋洁已先物,闇日章,智不尚察辩,难若无竒,而绩效之收如秋霜肃物,有不出钧陶之外,非所谓谦谓恒无成有终之君子欤?佥宪吾闽乆之,擢副山东察使以去。夫贞宪度临制百司,坊民欲而评事反固,已试者,况东古齐鲁封地,有周公之教化,太公之政理,孔子、顔子、孟子三数圣贤之心法具在,俗易与而治固以易为也。顷者流冦蹂躏,水祸为患,苦食生瘗死,公死有余累,治未可以易言者。亷浊身始也,驯暴法始也,坊淫约泰,又风俗始也。本之以贞,治之以固,终之以乆焉不变之节,道有固然者。宪骖戾止,今黄公为巡抚,姚公为左辖,王公为总宪,暨公四君子并临于东,身率诚感,浊不足汰也,暴不足柔也,荒不足虑也,淫侈之俗其不足厘以正也。立广大之治功,以成浑厚和平之治体,以无愆风范之素,以尽还前正之旧,使论治者必曰东,曰东,论相观而治者亦必曰自东,自东而推源治始,无独四君子自信,予亦将与知贤之幸矣。宪伯卢公伯居,偕寅宷诸公属予赠言,附所私者如此。
见素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巻三明 林俊 撰
序
译为东园郑公七十寿作序 山承受泥土而高耸,水承受泥土便会浑浊;若要在其中寻找沟渠,就不可能了。海承受水而深广,土地承受水而澄清;若要在其中寻找丘陵,也不可能。何况要仰望一位为众人所瞻仰的人,汇聚众流而使自己高深,与天地同样悠久呢?所以承受万物各有极限,居处也各有适宜。人承受天地之气,胎儿、婴儿、幼年时禀受尚未充分;出生后少有智慧,处境又处处逆境,居处也未能适宜,那么寿命从哪里来呢?南京户部侍郎仙溪郑公,东园轩高峻明爽。在翰林时,他与晦庵少傅、东白学士、我乡井庵御史、翠渠布政、未轩佥事,以经世济民相互期许。他与诸人搜求奇异、剔发幽怪,发声铿锵如金石;学问深厚博大而含蓄,又不断深入探究。居家时遵循义门家规、蓝田乡约,以此体现治理生计、培植树木的方法;使宗族收敛扩张、舒缓紧张,因此富裕而崛起于初任官职,超擢为浙江提学副使、国子祭酒,改任南京通政,至今官位宏达、神采明朗。他遇事常常提出新意,才高而为人所忌,接连上疏请求归去。皇上对他的倚重和关注更加深厚。今年七十岁,精神强健,难以衰老,与从前没有不同。郑公的女婿陈君在▯请求我写文章为他祝寿。我林俊曾经疑心,仙溪的山水如此秀美,孕育英才、凝聚灵秀,世上本来应当有人物出现;而公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郑氏原是世代做官的衣冠之家,后来家势衰落,而公却卓然兴起。这是山川的灵气、诗礼传家的深厚恩泽共同汇聚于公身上的结果,公大概也不能推辞吧。又能种植树木以巩固根基,润饰文辞以成就宏伟文章,居处高显而涵养深厚,荣耀恩宠、优厚福禄一齐完备;筋骨没有衰败,子孙满膝下,人世间没有一件事违背心意;在山林与朝廷之间,或进或退,公处在什么位置会不合宜呢?像冈陵、河川那样长寿,公又何必吝惜而不登上长寿的极致呢?我贫困多病而且早衰,百事都不能自谋,看公简直如同仰望天上。莆田完全有福气的人,也很少有像公这样的;享有福泽的人未必专有,而安居其间的人也不容易全都合宜,难道公唯独不能自我庆贺吗?《赠查毖斋副东台宪序》。国家设置官职、任用士人,等到他们完成任职,就把皇上的宏恩寄托给他们,使如甘霖一般的恩泽下及百姓;百年来收效如此,已经成为事实了。然而最终能有四五分符合这一期望的,往往没有几个:有的人只擅长文辞修饰,反而失去了真实根本;有的人习惯权变,缺乏风骨节操;有的人喜欢建立功业、博取名声,往往随同世俗而改变。才干和实际德行兼备,实在难得其人。我任职以来正处于艰难变动之中,但颇以爱护贤才著称,常常想着天下士人能够来执鞭效力。晚年得到黄公,黄公推荐姚公、英之王公道亨,以及我的同乡查公原博、号毖斋者,他们都足以树立风教、辅弼名教,世道幸而依赖他们。毖斋先洁身而后待物,平日默默无闻而终能显扬;智慧不崇尚苛察和巧辩,看似没有奇异之处,而所取得的功绩却如秋霜肃杀万物一般显著;没有什么不出于陶铸造化之外的成效,这不就是所谓谦逊自守、始终不懈而终于有所成就的君子吗?他在福建任佥宪已经很久,升任山东按察使副使而离去。正直地以法度统辖百官,防止百姓的贪欲,处理事务又坚决果断,这些都是已经试验过的。何况山东是古代齐鲁的封地,有周公的教化、太公的政治、孔子、颜子、孟子三位圣贤的心法都保存在那里,风俗容易教化,治理本来就容易实行。近来流寇蹂躏其地,水灾又造成祸患,百姓困苦,活人和死者都不得安葬;公所承担的责任已经很多,治理成效还不能轻易谈定。清除贪浊,是整顿自身的开始;驯服暴乱,是实行法治的开始;防止淫乱奢侈,是端正风俗的开始。以正道作为根本,以坚决作为治理手段,最终以长久不变的节操坚持到底,这是治理之道的必然规律。如今宪台诸公来到这里:黄公任巡抚,姚公任左辖,王公任总宪,加上公,四位君子一同莅临山东。以身作则而使人受到诚意感化,贪浊便不足以淘汰正道,暴乱便不足以不受驯服,荒乱便不足以成为忧虑,淫侈的风俗也不足以不加整治而归于端正。愿建立宏大的治理功业,成就浑厚和平的治理体制,不辜负一向的风范,完全恢复前代清正的旧貌,使谈论治理的人一定说‘在山东,在山东’,谈论相互观摩而治理天下的人也说‘应当从山东,从山东’推究治理的源头。这样一来,不只是四位君子自己可以自信,我也将一同分享知遇贤才的幸运。宪伯卢公伯居,偕同僚诸公嘱托我写赠言,我把私下的期望附记于此。《见素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三。明代林俊撰写。序。
西团张氏家谱序氏族之官废,望家右族,徃徃自谱其姓之所自出,而聫其世系之详,以序昭穆,合疏戚,明本源之故。沧桑变灭,天地无全经,谱固一家之书,欲人存而世具之意者,其难矣乎?夫兵燹失,子姓衰落,又失;失而不幸以乆则无徴无徴而续,则又难也。耀门第者,率附显以文高,穷逺以章故,荒见臆说,自诬其祖,遥遥华胄,识者讥之。呜呼!世有不附梁公如狄青者,几何人哉?吉水西团张氏,出曲江公之后。按欧阳文忠宰相世系,曲江五世孙景重,为洪州都督叅军,三传为渥,西团渥所迁,建隆庚申时也。谱之失屡矣。嘉定壬申,渥八世孙子仪续修之。子仪之序,谓出始兴之清河,至渥始徙吉水。至元甲子,九世孙同老之序,又谓里中同姓十数,皆谓出清河,而西团之族实自渥始,故防渥为始祖,而阙其所不可知。是后元綂甲戌治之序,永乐甲辰宗琏之序,今▯治壬戌予友兼美之序,皆主同老为然。渥距今凡二十世,名行仕处,生卒歴歴有稽,亦既逺以详矣。夫详可知,谱法也。古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诸侯,始封者其始祖也。士庶人受姓为原始迁者,亦其始祖也。则张遡曲江而祖防,始渥者为近。又况世徳济美,文区仕轸,连世有人,而林樊养高,亦居然风致。斯世族所恒悭,而张独盛者也。张之谱,兼取欧苏,而嵗时之祭,一宗朱子义田,则又范氏。余意斯又世族所恒悭,而张独备以举者也。谱续修出兼美,则尊府封君绎贵志也。封君仲子兼素纯重,有古风。成化间,由进士出知宿州,负时亷名,入为督府叅军。予见之,陈白沙旅次,私若有所念,迹固甚疎也。予后以出位言事,几不测,公冒昧论救,同下狱,又同贬官,又同叙复。呜呼!死友也。兼素物化十八年,予承乏西视,谓得携一觞浇宿草,慰我兼素泉下,而中遭大故,宿意罔酬。序谱之文,岂直生者?之情而已,兼美有先,请二侄琳▯有书,问稽命感嘅之余,收泪书此。
送罗漳南考绩序凡以察章神整集事众所厚信识治者所逆计而疑也。夫自售之术工,则逮下之泽弗流。泽弗流,民奚利于官?顾使食其土为已厉哉!南海罗侯由南道出守吾漳,平生重镇,躁简御烦,仁化暴区区。自售之术茫然无得也。予深独信为贤,始知蒲圻嵗计月考有明効焉。为御史韬颖落芒,不为显地易槩当局疏事危论铮铮。既莅漳,益谢去声色,退然老成,言动如儒生,而仁柔抚视如慈父母。不察而防,不威而事告集,人安以宜之。惟南诏介漳潮壤接之墟,斗崖深箐,鸟道数百里,无列骑方轨之地。盗所窟穴,黄四罗大师纳亡命,时出抄掠云霄间,犬发鹰纵,风至而▯出,杀人夺货,掳汚官男女。红巾赤日,数舎无人迹,滋蔓重不可图。侯至柔之不可,惊惧之又不可,则率兵临其穴,擒二恶魁,获其党二百有五十,而余胁从就抚。居民行旅倚枕席为安,举额相庆,颂声作焉。侯例当报政,郡博士弟子谋曰:「侯仁威人也,数十年巨蠧,侯则剔之,民则有颂。吾侪其容自喑!」乃具事概授涂生燎来请序。言宪副黄公敦实亦贻予书道侯美甚悉。予未由至漳以见侯之政,亦非诚识治者。然约以畴昔之见,近时道路之所传闻,宪副公之书之所道述,所深幸而信也。侯得最书矣。忆尝读漳之谕畬记,南诏宋南畬地,南畬据崄,左翼军统领陈鉴会兵勦捕,仅得二捷,畬不为惩。朝廷选守得卓庆掲榜谕之,旬日畬止。侯不为庆,而为鉴独何欤?是盖柔而不可者,侯有所授之也。昔子路治蒲,夫子不见其政而称其善曰:「恭敬以信,民尽力也;忠信以寛,民不偷也;明察以防,政不扰也。」大叔政寛而郑多盗,深悟子产尚猛之言,攻萑苻之盗去之。夫子曰:「善哉!寛则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残残则施之以寛政,是以和。」今侯视子路治人,视大叔治盗,夫子之所与也。予容赘言哉?抑易》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恒,亨,利,贞,乆于其道也。新天子不薄逺民,不夺侯而借之漳。嗣是之政,将大书不一书。民之心,亦知己者之意。侯终惠之。
译《西团张氏家谱序》。氏族之官废除以后,望族大姓往往自行编写族谱,追溯本姓的来源,详细联缀世系,用来排列昭穆、会合亲疏,说明本源的缘故。世事如沧海桑田而不断变灭,天地间没有一套经常不变的制度;族谱固然是一家的书,要想使后人保存它并世代具备它,恐怕很难吧?有的因兵火而失散,有的因子孙衰落而失传,又有的失传以后不幸长期没有记载,于是无从考证;无从考证而想续修,就更加困难。炫耀门第的人,大都依附显贵来抬高文饰,穷搜远引来彰显旧事,荒谬地凭臆测立说,反而诬蔑自己的祖先;遥远自称华夏贵胄,识见者会讥笑他们。唉!世上不攀附梁公、却像狄青那样出身寒微的人,能有几个呢?吉水西团张氏,是曲江公的后代。考察欧阳文忠所撰《宰相世系》,曲江公的五世孙景重,任洪州都督参军;传至三代为渥,西团张氏是渥迁居西团所形成的,时间在建隆庚申年。族谱已经多次散失。嘉定壬申年,渥的八世孙子仪续修族谱。子仪的序文说,张氏出自始兴的清河,到渥才开始迁居吉水。至元甲子年,九世孙同老的序文又说,乡里同姓的十几家,都说出自清河;但西团这一族确实从渥开始,所以把渥作为始祖,而对不可考知的部分予以阙略。此后,元统甲戌年治所作的序、永乐甲辰年宗琏所作的序,以及现在弘治壬戌年我的朋友兼美所作的序,都以同老的说法为是。渥距今总共二十世,姓名、排行、仕宦和居处,以及出生、死亡的年月,都历历有据,既远而又详细。能够详细考知,是编谱的方法。古代诸侯不敢以天子为祖,大夫不敢以诸侯为祖,最初受封的人就是始祖。士人和平民以受姓或最初迁居者为始,也把那个人作为始祖。那么张氏上溯曲江公而以渥为祖,把渥作为始祖就较为切近。何况世代德业相承而更加美盛,文才和仕途相继,连续几代都有人才;至于林樊以高洁自守,也显然自有风致。这正是世族通常难以兼备的,而张氏独自兴盛。张氏族谱兼采欧阳修、苏轼的谱法;岁时祭祀又遵循朱子义田的制度,这一点又取法于范氏。我认为,这又是世族通常难以兼备的,而张氏独能全面实行。此次续修族谱出自兼美,是尊府封君绎贵的志愿。封君的次子兼素,质朴厚重,有古人的风范。成化年间,他由进士出任宿州知州,以清廉著称,入朝后任督府参军。我曾在陈白沙旅途中见到他,私下仿佛有所思念,但彼此交往本来很疏。后来我因越职上书言事,几乎遭遇不测,公冒险上疏论救,与我一同下狱,又一同被贬官,后来又一同叙复。唉!这真是生死之交。兼素去世已经十八年,我奉命暂任西部巡察,原以为能够带一杯酒去浇洒他的墓草,以慰藉泉下的兼素;却中途遭逢大变,往日的心愿终究没有实现。为族谱作序,难道只是为了活着的人的情感吗?兼美已有先人的嘱托,又请两位侄子琳、▯带来书信,在询问、考证、感慨叹息之后,我收住眼泪写下了这篇文字。《送罗漳南考绩序》。凡是能够明察事理、精神整肃、集合众事而得到众人深厚信任的人,都是懂得治理的人;那些与此相反的做法,往往值得警惕和怀疑。一个人如果精于自我推销,那么下及百姓的恩泽就无法流通;恩泽不能流通,百姓从官府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呢?难道竟要让他们靠吃本地土地上的东西来承受祸害吗?南海罗侯由南道出任漳州知州。漳州是平生所重视的重镇,他性情简约而能驾驭繁杂事务,以仁德教化暴乱地区,因而不屑于自我推销。我因此特别相信他是贤能之人,这才知道蒲圻的岁计月考确实有明确成效。他任御史时锋芒收敛,不因显要之地而改变操守;处理政务直面危难,议论政事铿锵有力。到任漳州以后,更加谢绝声色享受,退处自守而老成持重,说话行事像儒生;抚恤百姓仁厚温柔,如同慈父慈母。不必严密监察而能预先防范,不必施加威势而事务便得到报告并且完成,百姓安然相处而各得其宜。只是南诏处在漳州、潮州交界的地方,山崖险峻,深谷密林,鸟道绵延数百里,没有可以排列骑兵、并行车马的地方。盗贼在那里盘踞,黄四、罗大师收纳亡命之徒,时常出来在云霄之间抄掠;他们像猎犬出动、苍鹰放飞,风声一到便突然出现,杀人夺财,掳掠污辱官民男女。红巾盗在烈日下横行,数舍之内都没有人迹,势力滋长蔓延,已严重到无法图谋治理。罗侯知道单靠柔和不能解决,单靠惊吓恐惧也不能解决,于是率兵逼近他们的巢穴,擒获两个恶魁,捕获其党徒二百五十人,其他被胁迫跟从的人都前来接受安抚。居民和行旅都能倚着枕席安睡,人人抬头相庆,赞颂之声随之响起。罗侯按例应当上报政绩,郡中博士弟子商议说:‘侯爷以仁德和威严感化人民,数十年的大害被侯爷剔除,百姓也有了歌颂。我们难道能容许自己闭口不言吗?’于是他们备述事情梗概,交给涂生燎来,请我作序。宪副黄公敦实也送信给我,把罗侯的美政详尽地告诉了我。我没有机会到漳州亲眼见到侯爷的政绩,也不能算真正懂得治理的人;但根据往日的交往、近来道路上的传闻,以及宪副公书信中所说的内容,我深感庆幸并且相信这些都是真实的。罗侯已经可以得到最优的考绩评语了。我曾经读过《漳之谕畬记》:南诏是宋代南畬人的地区,南畬据守险要,左翼军统领陈鉴会合军队进行剿捕,只取得两次胜利,南畬人却没有受到惩治。朝廷选派卓庆任守,张榜告谕他们,十天之内南畬人就停止了抵抗。罗侯不采用卓庆的办法,却单独称许陈鉴,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对不能用柔和办法解决的对象,罗侯也有所承受和采用。过去子路治理蒲邑,孔子没有亲眼看见他的政绩,却称赞他的善政说:‘恭敬而诚信,百姓就会竭尽全力;忠诚而守信并且宽厚,百姓就不会苟且偷安;明察而预先防范,政事就不会扰民。’大叔治理政事宽缓,而郑国盗贼很多;他深刻领悟子产崇尚严猛的言论,于是攻打萑苻的盗贼并将他们铲除。孔子说:‘好啊!’ 宽缓会导致怠慢,怠慢了就用严猛来纠正;严猛会导致残酷,残酷了就施行宽和的政令,因此能够达到和谐。如今罗侯对待百姓,像子路治理百姓那样;对付盗贼,像大叔治理盗贼那样,这正是孔子所赞许的。我难道还需要多说吗?《易经》又说:‘劳苦而谦逊,君子和万民都会归服。’《恒》卦说:‘亨通,有利,守正’,就是长久坚持自己的道路。新天子没有轻视远方百姓,没有夺走罗侯而把他借给漳州。继承这样的政绩,今后一定会有许多篇文章大书特书。百姓的心,也会明白知己者的心意。罗侯最终一定会给他们带来恩惠。
邵武府续志序志始于夏《禹贡》、周《职方》、两汉之地里郡国、唐宋之十道九域,与夫王防三辅之图、方舆、寰宇、舆地之志。迨皇明《一统志》而始大偹,然固天下志也。法不得以详郡,则得以详。譬之目偹纲,可以举之矣。故陆游有《防稽志》,马子严有《岳阳志》,昌黎过韶借图经。夫子悼杞宋不足文献,郡之志其未可少也。闽之邵武旧有志曰《和平志》,者出上官氏;曰《武阳志略》,者出陈士元氏。至成化间,郡守冯公孜修之,刘公元又修之。论者谓冯过繁,刘过略。斯夏公育才续修之,所有事也。意良勤,而其事精以覈矣。然以时考之,要之二十有许年之期,岂其数固如是耶?冯虽不及识,然尝闻其风贤也。刘、夏予及识,夏且厚,又贤也。今之吏委文事为不足谈,况肯公牒丛委、分神寄虑、人搜事猎于简编▯汗之间,以成一郡之志者哉?是可观其人矣。夫古今,此山川夷阻殊焉,此户口登耗殊焉,此则壤莱辟殊焉,此庸调繁省又殊焉,此学校人才风俗脩坠盛衰醇漓又殊焉。是若数而不专在数也。庸有执其机者?昔蜀知学,东郡善吏説者,各本之文翁、延寿之遗。吴札闻卫之风,美康叔之徳于唐,谓有陶唐氏遗风。然则嗣是而莅樵者,尚知所本,或将采其风以为今日神化之助。是志也,官之规,其天下志之辅欤?
秋堂事纪正徳丙寅秋夕,余痰疟三发,愈愈数日复发,发一日又愈。家人市一海蟳,侑鲜巨且壮。时传罗君汝文取旧事绩来莆,予命养以须,以偕君择最佳处共烹而擘焉。比过余,余疟复防发,阁白板扉,布席其上以卧,听君谈,不觉疾之去体也。既又谈一二老解去事,予疾犹初,又恭述我孝宗敬皇帝大渐顾命我皇上及三阁老之言,余老泪横出,呜咽重不可胜,疾遂大作。手别君姑去,则烦懑沈覆,殆若难支。呜呼,是无浪翁与元子説化孙樵读开元杂报之感者乎?以一衰老之躯,俄顷而症三异焉,孰速予差?予复而又予加也?又数日,君又过予,坐谈,余又卧白板扉以听,一差一复一加,心欲留君而力不可耐。海蟳者谁?予家亦不得共烹而擘矣。又数日,强起致君鸡一豆,肉一豆,适馈鱼者至,鱼又一豆,则三味已如例,海蟳者又不得越烹共擘如宿所期云。又数日,君有九鲤之游,予四十年贮结处也,神爽遄迈而病相阻留,则生致是蟳于君,君得专而享之矣。鸣呼,谓防一蟳有成数黙运其间如是者耶?前四年,予二人均以内艰解台郡务,君东归,予南旋,芋源白沙之交,舟上下相失,自是予戢羽夕林,君长风寥廓纵翰且九万里,邂逅无复期。孰意有今者之至游?予事偕君游,予乐也。孰意有予今之疾如许?事防适值而又出不齐其间,是未能无怏怏也?抑数日又别也?后日之会则信乎不可期,宁复惜一言为赠哉?君,予所畏也,赠言之篇亦古恒言云耳,何能别置喙以新观听于君哉?凡在我者皆内也,大之奠人极而翊亮皇化,次之镇雅而运淳儒区道轸有事任焉,余无若擘蟳然。君决不动睫,物冶秋堂之言固在也。君以问诸柴墟。
南山别言序孝宗敬皇帝山陵毕,故事开局纂修,起初潜讫顾命时事,谓之实録,乃尽召史官起之。于时壶隂黄先生以在告当行,或问曰:“壶隂行矣。”曰:“行。”曰:“胡为乎前日之归?”曰:“归。”或者突然谢去。一日,郡大夫合饯之南山,或又曰:“壶隂信行矣。”予曰:“夫道纲常而已,其先后缓急,体道之权度也。方壶隂为翰林编脩,史事未急,父丧未归土,母孺人年望八,二子孱弱,违严训,事有先且急,于是者乎宜乎有前日之归也。今则大事襄矣,北堂之甘防益备矣,望九之寿坚泽不衰,二子成立,拾科而缀美,壶隂之子道、父道归尽之矣。今史事方殷,纂摩属其本务,事又有先且急,于是者乎?夫有道之碑,不愧为幸,又况铺叙鸿烈,搦笔之大快,臣之道其又尽于是者?宜夫有今日之行也。”酒既半,同饯皆有诗。郡守陈公志学相属序引,予恶容以狱吏儗史官,然窻友有告也。狱系一人之是非,史则闗一世而信后世,其无尤慎矣。夫昔昌黎惩崔范之覆,不敢作史,至脩顺宗实録,以切直见忌,卒之窜定无完篇,史虽公犹难如是。重以意与疎失之如杨亿之丑诋,张洎、令狐峘之遗落,顔真卿,宜夫静脩有无边受屈人之论矣。予又特嘅夫宋孝宗实録出傅伯寿所撰,视他録尤疎。今我孝宗神圣寛仁,等成康而同尧舜,宋之孝宗无论焉。史賛尧曰“放勲”,舜曰“重华”,吾夫子賛尧曰“荡荡”,舜曰“巍巍”,夫天之高大不可绘,今之史官居然班马,宜无患宋孝宗之録,然亦绘天者所畏也。壶隂曰:“唯正徳纪元秋九月望,见素子林俊书。”
译《邵武府续志序》。地方志始于夏代的《禹贡》、周代的《职方》,以及两汉的地理郡国志、唐宋的十道九域志,还有王畿三辅的地图和《方舆》《寰宇》《舆地》等志书。到了明代《一统志》,才开始大为完备;但那毕竟是天下总志,体例不可能把各郡写得详细,于是郡志便可以详细记载本郡。譬如眼睛虽然完备于纲领之中,却可以由纲领提举全体。因此陆游有《会稽志》,马子严有《岳阳志》,韩愈经过韶州时还借阅图经。孔子曾感叹杞、宋两国的文献不足,郡志实在不可缺少。福建的邵武旧有志书,一部叫《和平志》,出自上官氏;一部叫《武阳志略》,出自陈士元氏。到了成化年间,郡守冯公孜修订它;刘公元又修订它。评论者说冯公的志书过于繁琐,刘公的志书过于简略。如今夏公育才续修此志,正是他所承担的事务。他用心实在勤勉,所记之事也精审而核实。然而按年代考察,大约相隔二十多年,难道修志的周期本来就是这样吗?冯公虽然未能亲自相识,但我曾听说他的风范,知道他是贤者。刘公、夏公我都亲自认识,夏公对我尤其厚重,也很贤能。如今的官吏把文书事务视为不值得谈论,更何况肯把公牍堆积的事务放在一旁,分出心神寄托思虑,广泛搜集事实,埋首于简编汗青之间,来完成一郡的志书呢?由此就可以看出编修者是什么样的人了。古今之间,这里的山川险夷不同,户口增减不同,田地是否开垦不同,赋税徭役的繁简也不同;学校、人才、风俗的修明或败坏、兴盛或衰落、淳厚或浇薄,也都不同。这些事情看似只是数目的变化,实际上并不专在数目本身。难道会有掌握其中关键的人吗?从前蜀地重视学校,东郡出现善于治理的官吏,评论者各自把根本归于文翁、延寿留下的影响。吴札听到卫国的风俗,赞美康叔的德行,认为那里有陶唐氏遗留下来的风气。既然如此,那么后来治理邵武的人,还应当知道这些根本;也许可以采纳当地的风俗,把它作为今天教化神明的助力。这部志书,是官府治理的规范,是不是也可以作为天下志书的辅助呢?《秋堂事纪》。正德丙寅年秋天的晚上,我的痰疟发作了三次,痊愈几天后又发作,发作一天又痊愈。家人买来一只海蟳,用来佐食;它鲜美、巨大而且强壮。当时听说罗君汝文带着以往的政绩来莆田,我便命人把海蟳养着等待,准备同罗君选择最好的地方一起煮食、剖食。等罗君来看我时,我的疟疾又突然发作,只好关上白板门,在上面铺席躺卧,听他谈话,竟不知不觉觉得病痛离开了身体。后来又谈到一两位老友去世的事情,我的病势仍像起初一样;接着我恭敬地叙说孝宗敬皇帝病重时留给当今皇上以及三位阁老的遗命,我的老泪纵横而出,呜咽得难以承受,疾病于是大大发作。我用手作别,请罗君暂且离去,心中烦闷沉重,几乎难以支持。唉!这难道不是听无浪翁向元子说起化孙樵阅读《开元杂报》时那种感慨吗?以我这样衰老的身体,片刻之间竟出现三种不同的病情,究竟是什么促使我病情好转?是我复发之后又加重了吗?又过了几天,罗君再次来访,我们坐着交谈,我又躺在白板门上听他说话;病情一会儿好转,一会儿复发,一会儿加重,心里想挽留罗君,而身体却实在不能支撑。那只海蟳是谁的?我家也没能同他一起煮食、剖食。又过了几天,我勉强起身送给罗君一只鸡,分作一豆;一份肉,也分作一豆;恰好送鱼的人来到,鱼又分作一豆;这样三种食物已经按惯例备齐了,可那只海蟳又没能像从前约定的那样另外煮来共同剖食。又过了几天,罗君要到九鲤游览;那里是我四十年来积存情思的地方。我精神爽朗而想迅速前往,却被疾病阻拦,只好把这只海蟳送给罗君,使他能够独自享用。唉,难道一只海蟳也有既定的命数,冥冥之中竟这样安排吗?四年前,我们两人都因父母丧事离开台郡政务;君向东归去,我向南返回,在芋源、白沙交界处,两只船上下错失,从此我收敛羽翼隐居山林,君则乘长风在辽阔天空中展翅,飞行九万里,彼此再没有相逢的机会。谁能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同游呢?我能同君游览,是我的快乐。谁能料到我如今的疾病竟严重到这种地步?事情恰好相逢,却又在其中彼此不能协调,难道能不感到怏怏不乐吗?还是过几天又要分别呢?以后再相会确实难以预期,难道还吝惜说一句话来赠别吗?君是我所敬畏的人,赠言的篇章也不过是古来常说的话罢了,我哪里能另出一番说法来使君更新耳目呢?凡是我自身所能做到的,都属于内在修养;大的方面,是确立人的根本道德并辅佐皇上的教化;次一等的,是镇定雅正、运转淳厚的儒学之道,承担政务。我没有别的能耐,只能像剖海蟳一样尽力而为。君必定不会因此动一下眼睫;秋堂所说的这些话,本来就在那里。君可以拿这些话去问柴墟。《南山别言序》。孝宗敬皇帝的山陵完工以后,按照旧例开设史局编纂修订史书,从最初潜邸时期直到接受顾命时的事迹,称为《实录》,于是把史官全部召集起来开始编修。当时壶阴黄先生因守制在告假期内,应当启程,有人问:‘壶阴要走了吧?’他说:‘要走。’又问:‘为什么前些日子回去呢?’他说:‘回去。’那人便突然辞别离去。一天,郡中大夫在南山共同为他饯行,有人又说:‘壶阴这次确实要走了。’我说:‘人的道理不过是纲常罢了;事情的先后缓急,则要看体察道理时的权衡。当初壶阴任翰林编修时,修史之事还不紧急,而父亲的丧事尚未归葬,母亲孺人年近八十,两个儿子又孱弱,违背父亲的训诫,这些事情有先有后、有缓有急,在这种情况下,前些日子回去不是很合宜吗?如今国家大事已经办妥,北堂的甘旨供养更加完备,母亲年近九十而寿命坚固、恩泽不衰,两个儿子已经成人,又取得科第、接续美名,壶阴作为儿子和作为父亲的责任都已经尽到了。现在史事正繁忙,编纂修订属于本职,事情又有先有后、有缓有急,在这种情况下,今天启程不是很合宜吗?有道之人的碑铭,能够不感到惭愧就是幸运;何况铺陈叙述宏大的功业,提笔写作本来就是最大的快意,作为臣子的责任难道不也将在这里完全尽到了吗?今天这样出行,实在是合宜的。’酒喝到一半,一同饯行的人都作了诗。郡守陈公志学嘱托我作序引,我怎么能把史官比作狱吏呢?只是窗友有所告诫。狱讼关系一个人的是非,史书则关系一代人的信实并影响后世,因此尤其不能不谨慎。过去韩昌黎因惩戒崔、范覆案之事,不敢修史;后来修《顺宗实录》,因切直而被忌恨,最终被流放,史稿也没有完整保存。再加上因个人意见和疏漏而造成的错误,例如杨亿的丑诋、张洎和令狐峘的遗漏,以及颜真卿等事,难怪静修之人也会受到关于使人蒙冤的议论。我又特别感慨,宋孝宗《实录》出自傅伯寿所撰,比其他实录尤其疏略。如今我朝孝宗神圣宽仁,与成王、康王相等而同于尧舜;宋朝孝宗就不必说了。史官赞颂尧说‘放勋’,赞颂舜说‘重华’,我们的孔夫子赞尧说‘荡荡’,赞舜说‘巍巍’。上天的高大无法描绘,如今的史官竟然可以与班固、司马迁相比,应该不必担心宋孝宗的实录;然而这仍然是绘画上天的人所畏惧的事情。壶隐说:‘正德纪元秋九月望日,见素子林俊书。’
送林世明序世明将北上,春官来言曰:「兄幸有以教弟,即第,惟是之归;即不第,为教官去,亦惟是之归。不更及赠言?」予与世明同林而异裔,世明曾大父宪副公,则予先妣黄淑人外祖也。宪副公直声亷问,为时令人,郡志名宦有传。公旣终于官,子孙贫落,然皆读书守理,负竒气缨组,至今而世明又崭崭然见矣。前数年,世明以所作文字质予,予尽篇而读之,其运意高,其命词逺,其究理深,以刻其议论,出入六子,其气壮激,其视世之陈词浅语,若不涉于意。夫举有司者,高张科格,聚而较之,一不在机综,虽齐纨鲁缟无顾者,是惟乡论尤然。世明能别出机综哉?然诚寳者,其不终逸也。世明既售之矣,今之礼部则良商钜贾,物色竒货,世明以鲛室之绡,氷蚕之锦,徃投于其间,有不翔价争售者乎?世明义不得为教官,为进士不为,世明喜也。凡学以专而精,分以事则杂,新者不时增,旧者将日舎而去之矣。则犹夫人也,敦若教官,日从事简牍笔砚之间,以精所业,就逺大如古闻人哉?今夫高官峻秩,进士起者也,任大者忧亦大,世明布衣与天下之忧,在事局其末,由已也。世明有祖风烈刚者也。昔暴胜之为直指使者,威震州郡,隽不疑曰:「吏太刚则折。」胜之纳其戒,李至取为座右之铭。夫士患不刚,刚不善用,悔吝随之矣。《易》壮与夬,君子用刚之时,阳众隂寡,攻之则用壮,乗其衰而决之则用夬,有渐而不失其宜焉。然彖象之词,犹以正以礼以説以和,而二卦之初九均有「壮趾,凶咎」之戒,则刚不可独任,而初者其不可不谨也。抑学至则养熟而善用刚,世明为进士,无废学哉?
送夏必顺广西文衡序故事,嵗大比则预致所以司文衡者,藩臬亷其实以荐于御史,商较之,必叅合则礼币将焉。其间百一之不齐,容有之。余皆贤者也,公无私也。故公道未去,惟科举一途为然,是固成法之懿,抑亦诸司率由胥慎恊恭,▯是道耳。是年,莆郡典教夏君必顺应广西之聘,君亷实而举者也,贤者也,公无私也。君治礼,礼自秦焚灭之余,视他经尤缺。汉萧奋始得仪礼于高堂生,刘歆始得河间献王所传周官于秘府,穿凿附防,嫁伪袭讹。晦翁朱夫子考定易书诗春秋四经,独礼未叙正,而卒吴草庐定之,晩年亦未竟编,而授意于其孙。当者则亦未就,是固未成之书,而简帙繁瀚,在昌黎已有难读之叹。近制虽备一经,而天下读者盖鲜,嫡承真授,独擅余姚。君,余姚产也。夫以冀人视马,难为马;粤人视珠,亦难为珠。君兹行,毋患乎不精,患乎未足以尽君之用也。君又将去而上春官,夫师儒举进士,近例也。取人何异取于人者哉?不得尽于彼,将得幸而尽于此者矣。礼敬业,知类其学有序;俊士造士,其升有渐;始仕强仕,其授任有阶。君尽值之矣,能为师然后能为长。君身试之矣,翼翔颖耀,君殆其时矣。抑吾道自有长世,不在举进士而成否利钝,又有司其间者,君固未是为轩轾也。同官诸君子与门下士别之,郊予叙所以赠者如此。
译为林世明送行的序 世明将要北上,春官来对我说:‘兄长幸好能够对弟弟有所教诲;如果考中,只求得到这些教诲;即使不中,作为教官离去,也只求得到这些教诲。难道不再写些赠言吗?’我和世明同姓林而出自不同支系。世明的曾祖父宪副公,是我先母黄淑人的外祖父。宪副公以刚直声名和廉洁政绩著称,是当时的名臣,郡志《名宦传》中有他的传记。宪副公死于任上以后,子孙贫困衰落,但都读书守理,怀有奇异志气而有仕进之望;直到今天,世明又卓然显现出来。前几年,世明拿自己写的文章给我看,我读完了全部篇章:构思高远,遣词深远,究理深刻,议论锋利,出入于六经之间;文气壮盛激越,对世间陈旧浅薄的言辞,仿佛不屑接触。参加科举的士子,主考官高高悬定科格,聚集起来比较;如果一个人不掌握其中关键,即使文章如齐纨鲁缟般精美,也没有人顾惜;乡里评议尤其如此。世明能够另行显露出其中的关键吗?然而真正珍贵的东西,终究不会永远被遗漏。世明已经把文章卖出去了;如今礼部好比良商巨贾,专门寻找奇货,世明拿鲛室的纱绡、冰蚕的锦缎投进其中,难道不会使它们身价飞涨、争相购买吗?世明按道义不能去做教官;若不能成为进士,他反而会感到高兴。凡是治学,都要专一才能精深;分心去应付事务,就会杂乱。新的内容不能时时增益,旧的内容也将一天天舍弃而离去。这样就像普通人一样。敦若担任教官,每天只在文书笔墨之间从事,怎么能精通自己的学业,达到像古代闻人那样远大的成就呢?如今高官厚禄,都是从进士起步的;所任职务越大,忧虑也越大。世明如今以布衣而分担天下的忧患,事情的成败关键在于末端,也在于自己。世明有祖先刚烈的遗风。过去暴胜之任直指使,威势震动州郡,隽不疑说:“官吏太刚硬就会折断。”暴胜之接受了他的告诫,李至把这句话取来作为座右铭。士人所忧虑的是不能刚强;刚强而不能善加运用,悔恨和过失就会随之而来。《易经》的《大壮》和《夬》,讲的是君子运用刚强的时机:阳爻多而阴爻少,进攻时用《大壮》;乘其衰弱而决断时用《夬》,都是逐渐推进而不失其宜。然而卦辞、象辞仍以正、礼、悦、和为原则,并且两卦的初九都有“壮趾,凶咎”的告诫,可见刚强不可独自任用,而初始阶段尤其不可不谨慎。或者说,学业达到一定程度,涵养成熟,就能善于运用刚强;世明成为进士后,可不要荒废学业啊!送夏必顺任广西文衡序 按照旧例,每逢三年一次的大比之年,预先选定主管文衡的人选;藩司、臬司考察其实际才能,荐举给御史,再加以商议比较,必须相互参验符合,才送上礼物聘请。其中偶有一百人中有一人不相称的情况,也是可能有的。其余人都是贤者,办事公正而无私。因此公道尚未丧失,只在科举这一途径中最为如此。这固然是已经形成的美善制度,也还是因为各司官员都遵循旧制,谨慎协同恭敬办理,弘扬这一道理罢了。这一年,莆郡主管教育的夏君必顺应广西之聘。夏君是经过考察实际才能而被举荐的人,是贤者,办事公正而无私。夏君治学于《礼经》。《礼经》自秦代焚书之后,比其他经书更加残缺。汉代萧奋最初从高堂生那里得到《仪礼》,刘歆才从秘府得到河间献王所传的《周官》,其中穿凿附会,伪作冒充真传,讹误相袭。晦翁朱夫子考订确定了《易》《书》《诗》《春秋》四经,唯独《礼经》没有整理订正;后来吴草庐才加以厘定,但到晚年仍未编完,只把自己的意旨传给孙子。继承这项工作的人也没有完成,所以这本书本来就是未完成的书;而且篇章卷帙繁多浩瀚,韩昌黎已经有难以阅读的感叹。近来的制度虽把它列为一经,但天下读它的人大概很少;能够嫡传真授的,只有余姚一地。夏君正是余姚人。拿冀州人看待马,马很难成为良马;拿粤地人看待珍珠,珍珠也很难成为珍珠。夏君此次前往,不必担心自己不精通,只需担心还不足以充分施展您的才用罢了。您又将离去,赴春官任职。教师儒生被举为进士,是近来的惯例。选取人才,和从他人那里选取人才有什么不同呢?在那边不能充分施展才能,或许在这里幸运地能够充分施展。学习《礼经》而敬业,知道触类旁通,学业有次序;俊士、造士,升进有渐次;初仕、强仕,授官任职有等级。您完全具备这些条件,能够做教师,然后才能做长官。您已经亲身验证过这一点:如鸟张翼高飞,才华光耀,您大概正逢其时了。不过,我们的道统自有长久流传的生命,不在于科举能否考中、仕途得失顺逆;而且还有主管其间的官员,您本来就不应把自己看成被他们高下进退的人。同僚诸君子和门下士人来为您送别,我在郊外为您写下这篇赠序,原委就是如此。
木兰陂集序行水之道,因利害而顺逆之耳。夫水溢而上,则下民其鱼;顺疏以熄其害,若▯河、积石、岷山、▯江者是也。水趋而下,则上田不毛;逆壅以收其利,若凿郑国渠、堰钳卢陂者,又是也。然顺之势易,逆而壅虽小犹难者,以人之力而与水争也。逢其怒则不可御矣。木兰之溪,源永春,流徳化,歴仙游,趋莆而注之海,不为不逺;汇三百六十涧之流,不为不多;引以漑南北二洋万余顷之田,不为不利。以博溪而不陂容,无蹈西门豹之议者乎?然李氷疏蜀,终深陆海之思;河伯循崖,徒切望洋之叹。以郡而无竒男子、贤士,夫良守令不信也。而钱媛仅女人,林从世仅进士,李长者仅富民,皆自邻郡而至,捐金济物,不待一命而然,俱伟以烈矣。私惜者急义同,而役智各异,故长者独垂无右之功。尝迹故陂,论之行水,行兵道一也。兵法得地者胜,钱之始筑将军岩下,右坚左脆,水薄其脆。林继筑温泉之口,上急而下涣,水袭其涣,其取败固宜。长者重有创焉。木兰相基,天假神授,两山夹峙,左右翊以当其冲。伐石海洲,卧牛抛马,纵横牙互而钩锁以固,盖以人之力助其中坚,水不得不循我渠道以行。支川走二洋,归斗门以漑,以宿,以节而入海。陂成而利莆世世,命脉在此也。夫财贵能散者也,长者之义与卜式同,而助边助陂,杀人养人异耳。公非刘氏七庙之记,谓贾濞攻城野战,杀人以取王封,而信堰水漑田,兴养人之利,仅羮颉侯。今长者与信同功,而祀义庙食侯,封沐我孝宗敬皇帝,嵗祭之锡,信不及矣。陂有诰文,记传诸纪,其裔孙郡庠生熊类而集之,请序于予。拙宦委防,未能买田卜室以托老,是陂笔耕硗薄间,尝窃烟水自润。斯序也,其容衰落厚辞。
译《木兰陂集》序 治理水患的方法,不过是根据利害使水顺势或逆势而行罢了。水泛滥向上冲决,下游百姓就会变成鱼;顺着水势疏导以消除灾害,如疏导黄河、积石山水、岷山水、疏导长江,就是这样。水奔流向下,上游田地就会荒芜;逆着水势筑堤蓄水以收获其利益,如开凿郑国渠、筑堰修钳卢陂,也是这样。然而顺水之势容易,逆水筑堤即使工程很小也仍然困难,因为这是凭人的力量同水争斗。触犯水的怒势,就无法抵御了。木兰溪发源于永春,流经德化,经过仙游,奔向莆田注入大海,路程不可谓不远;汇集三百六十条山涧的水流,水量不可谓不多;引水灌溉南北二洋一万多顷田地,利益不可谓不大。凭这样宽广的溪流而不筑陂蓄水,难道没有人采纳西门豹的主张吗?然而李冰疏通蜀地水道,最终使陆海之利更加深厚;河伯沿着水岸巡行,也只能徒然发出望洋兴叹。一个郡如果没有奇伟男子、贤能士人,贤良的太守县令就不值得相信。钱媛只是女子,林从世只是进士,李长者只是富民,却都从邻郡而来,捐出钱财救济百姓,不等到获得一官半职就这样做了,都是伟大而刚烈的人。我私下惋惜的是,他们急于行义虽相同,而运用智谋各不相同,所以李长者独自留下了无可比拟的功劳。我曾考察旧陂,讨论治水之道,认为治水同用兵的道理是一致的。兵法说,占据有利地形的就能取胜。钱氏当初在将军岩下筑陂,右边坚固、左边脆弱,水便冲击那脆弱之处。林氏接着在温泉口筑陂,上游水势急而下游松散,水又冲击那松散处;他遭到失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李长者再次加以创建。木兰陂选择地基,仿佛上天假手、神明授意:两山夹峙,左右两侧像鸟翼一样护卫,正好挡住水流冲击。又在海洲砍伐石块,采用卧牛、抛马等方法,使石块纵横交错、互相钩锁而牢固,大概是用人的力量帮助其中坚固之处,使水不得不沿着我们开设的渠道流行。分流支川奔向南北二洋,汇入斗门,用来灌溉、蓄水、节制水势,然后流入大海。陂建成后,利益莆田世世代代,民生的命脉就在这里。钱财贵在能够散施,李长者的义行与卜式相同,只是资助边疆和资助水陂,杀人和养人的区别而已。公非在《刘氏七庙记》中说:贾谊、濞王攻城野战,杀人以取得王封;韩信筑堰引水灌田,兴起养民的利益,只封为羹颉侯。如今李长者与韩信功劳相同,却在义庙中享受侯爵的祭祀,并受封于我孝宗敬皇帝,年年获得祭祀的恩赐,韩信确实比不上了。陂中有诰文,事迹又载于各类纪传;他的后裔、郡庠生李熊类把这些汇集起来,请我作序。我仕途拙劣而困顿,未能买田置屋以寄托晚年,只能在这座水陂的笔耕瘠地之间,偶尔偷取烟水来滋润自己。这篇序文,只能容许衰老没落之人说些厚重的话。
城仙游诗序丁夘冬,城仙游。先孝宗朝,言者欲尽城诸县,部主其议,而虑诎其力,则以属诸令之能举焉。嗣是县间有城者,是城御史韩君守清力也。仙在万山中,大姓因田而族,县无当一聚。巨盗至,则富走郡,贫藏伏崖谷草莽。至正间,巨寇陈君信陷县治,李文再陷,陈同栁伯顺白牌,又连陷沟壑,捐瘠殆遍。乡东西,圣明扫清区宇,百四十年,民物康阜。然而温邓之寇惊疑,县人亦屡矣。嵗之首春,漳冦乌合无赖,肆钞掠于仙。郡大夫逐之,而虞复至,乃偕大司徒郑公东园议曰:“城盛民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而御暴卫民,城其可乆也。”以告巡按何君道亨,而时已初夏,恐涉城郎之书,期以冬月从事。而何猝解去,君代之,毅然曰:“城役固重,然前治己业无难者。昔齐桓城邢,春秋再序,三国之师美救患分灾之义。今专仙之力而分莆之财,无不可者。”曰:“汪汝,通判其摄令事;程土物,平板榦命日量功;曰曹汝,同知其相财用,其偕考极畧基。”曰:“汪汝专役事,毋惑于揺言以奏厥功,予其简稽最。”汝曰:“曹汝摄守,汝出内台,其徃镇定未事。”富吝财,贫吝役,羣讧于官。汪不揺,曹遏之,君又遏之,而任益专。又偕总镇平公租之直,而取其赢以相城事。不四月而功告成,士民称快。呜呼,民其可乐成如是哉?夫一劳而永逸,大功不计小费。仙八百年分县而今城焉,岂有待耶?抗大义,布大惠,排异议,专责成,无不济者,独一城然哉?窃闻之,偏禆効命,指纵擅其功,羣役受能而绳引之,梓人独收其巧,城之成端有自哉?庸举以序诗者。郡斋别言萧山张公时峻守吾郡,方七月,人方倚赖之。公以刑部时,余累趣解官去。予忧病不可出,强起候公门。公青衣丝屦,笠帽而苇带,迎我于门外,言笑让入,若幸脱凡累而然。且曰:“吾将登▯山,眺鲤湖,憩止古囊僧寺,以俟公移之。”至翼日当贺正公朝服,公庭祝圣寿,退而易私服,杜门。诸司请贺节,以待罪辞免。观其貌,察其言,而审视其举措,得丧俱忘,忠爱之心,其无已矣乎?身逹者之所视为累者也。有血肉而疣赘生,有毛髪而虮虱生,血肉毛发为身累,身为人累者也。十寻之木,雨露之华腴润液生且长以盛而繁,霜夜零摧顿而约束之,嵗恒一至焉。人而长亨乆顺,有是哉?一阖一辟,天地所以成化;一张一弛,圣人所以成政。化成而物之材者归焉,政成而人之材者归焉。天地圣人一道也。物材而天地之心见,人之材而圣人成能之心亦见。重耳不十九年于外,不能霸;子胥不奔,不能入郢;司马不居洛,则无相业;子美不穷,退之不潮阳,子厚不乆于栁,则后世无文章。方数三子幽沈困郁,忧防畏讥之时,不有身为多而疣赘虮虱外物者哉?然而挫而成,抑而愈奋,以増益其不能者,宜多。公有数三子之时,不患无数三子之心,而诣极养重成逺大之器,以自附数三子。公不自贺,予将为公贺,为圣天子玉成人物贺。公何有不自喜且幸而谬致?戚戚然其间而推见至隠,又容知非戚戚之尤如吕献可、杜世昌诸公者哉?鉴湖之莼,莆未尝有也。为我语潘南山,致数本植之木兰清处,使人知自予者始。
见素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巻四明 林俊 撰
序
译《城仙游诗》序 丁卯年冬天,修筑仙游城。先孝宗朝,言官想把各县都筑城,部堂主持这一议论,却担心财力不足,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有能力办成的县令。此后各县中有筑城的,都是御史韩君守清的功劳。仙游处在万山之中,大姓依靠田地聚族而居,县中没有一个可以据守的聚落。大盗到来,富人逃往郡城,穷人藏伏在山崖、山谷、草丛和荒野中。至正年间,大寇陈君信攻陷县治,李文再次攻陷;陈同、柳伯顺举白牌而来,又接连攻陷沟壑,百姓几乎到处死伤逃亡。后来乡间东西,圣明之治扫清天下,经过一百四十年,人民财物安康富足。然而温、邓一带的盗寇仍令人惊惧,县人也屡受其扰。这年初春,漳州盗寇乌合无赖,在仙游肆意抢掠。郡守驱逐了他们,却担心他们还会再来,于是同大司徒郑东园公商议说:“筑城是使百姓安居的办法。王公设置险要来守护国家,抵御暴乱、保护百姓,城池怎么可以不长久存在呢?”又把这件事告诉巡按何君道亨。当时已经初夏,担心会涉及城郎的文书,约定在冬月动工。但何君突然离职而去,您接替他,毅然说:“筑城工程固然重大,但过去治理已经办成的事业,并没有什么难处。从前齐桓公为邢国筑城,《春秋》再加记载,三国时的军队也赞美救患分灾的义举。如今集中[“仙”字疑误]的力量来分配莆田的财力,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又说:“汪汝,你以通判身份代理县令事务;程土物,核定物料,按照工期和工程量来安排每日用工;曹汝,你以同知身份协助管理财用,与你一同考核、督办各项事务。”又说:“汪汝专门负责役使事务,不要被摇惑人心的流言所迷惑,以求成就这项功绩,我将按考核条例记载你的功劳。”汪汝说:“曹汝代理郡守,你从内台出任此职,前往镇定未了的事务。”富人吝惜钱财,穷人吝惜劳役,众人争讼于官府。汪汝不为流言所动,曹汝加以制止,君主又加以制止,于是任事更加专一。又与总镇平公平定租税的数额,取其余利来资助筑城事务。不到四个月,工程便告完成,士民都称快。唉,百姓难道竟可以这样以工程竣工为乐吗?一次劳作而长久安逸,办理大事就不应计较小的费用。莆田分县已有八百年,到如今才筑城,难道是有所等待吗?坚持大义,广施恩惠,排除异议,专一责成,没有不能成功的,难道只有一座城是这样吗?我私下听说:偏将副将效命,指挥调度而专擅其功;群役承受能力所及的劳作,并以绳索牵引;木匠独自收取自己的技巧。城池的建成,确实是有缘由的吧?姑且把这些写出,用来为诗作序。郡斋送别辞。萧山县的张公张时峻任本郡郡守,才七个月,百姓正倚赖他。张公任刑部官时,我曾多次催促他辞官离去。我忧病不能出门,仍勉强起身到公门拜候。张公穿青衣、着丝鞋,戴笠帽、系苇带,在门外迎接我,说笑谦让着请我进去,仿佛庆幸自己脱离了尘世烦累。并且说:“我将登上▯山,眺望鲤湖,在古囊僧寺休息,来等待您的迁调文书。”到了第二天,本应在元旦朝贺时穿朝服入朝,张公在官署中祝祷圣寿;退朝后换上便服,闭门谢客。各司来请他参加节日朝贺,他以待罪之身为由辞免。观察他的容貌,考察他的话语,再仔细看他的举止,便知他已经把得失全都忘了;他忠贞而爱民的心,难道不是没有止境吗?身体,是通达之人所视为累赘的东西。既有血肉,便会生疣赘;既有毛发,便会生虮虱。血肉和毛发成为身体的负累,身体又成为人的负累。十寻高的树木,因雨露滋润而生长繁茂;霜夜一到,便凋零摧折,使它收缩拘束。这样的霜年年总要来一次。人若能长久安享顺遂,有这样的道理吗?一开一合,是天地生成万物的方式;一张一弛,是圣人成就政事的方式。教化完成,万物的材质便由此显现;政事完成,人的才质便由此显现。天地与圣人所行的是同一道理。万物有才质,天地的心意便显现出来;人有才质,圣人成就人才的心意也显现出来。重耳如果不是在外流亡十九年,就不能成就霸业;伍子胥如果不是逃奔在外,就不能进入郢都;司马迁如果不是居住在洛阳,就不会有辅相事业;杜甫如果不是困穷,韩愈如果不是被贬到潮阳,柳宗元如果不是久居柳州,后世就不会有那些文章。当这三位处在幽闭、沉沦、困顿、郁结,忧惧、防备、害怕讥讽的时候,难道不会把自身看得过重,把疣赘、虮虱当作外物吗?然而他们受到挫折反而有所成就,受到压抑反而更加奋发,用来增益自己原本不足的地方,这样的人应当很多。张公正处在这几位先贤所处的境遇中,不必担心没有他们那样的胸襟;他将达到极高的境界,涵养厚重而成就远大的器识,从而使自己可以与这几位先贤相比。张公不自行庆贺,我将替张公庆贺,替圣明天子庆贺他玉成了人才。张公有什么理由不自我欣喜庆幸,却反而错误地使自己忧戚不安,在其中推求并显见极其隐微的道理呢?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像吕献可、杜世昌诸公那样,尤其忧戚不安呢?鉴湖的莼菜,莆田从来没有。请替我告诉潘南山,送来几株,栽在木兰的清幽之处,让人知道这件事是从我开始的。《见素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第四卷。明代林俊撰写。序。
赠徐罗源奏绩序前十年,开化徐侯良璧以唐邑学谕来主吾闽文柄,公明称焉。其后阅《保定郡志》,知侯有序述之勤;阅中丞髙公荐章,又知侯有禔身律人之竒绩。侯名应御史选,有沮者,仅令罗源,便其僻且简也。仁施而义以济治理,静专守以坚定。有疑狱必公诸人,有时疫责已以求消弭。司郡之政,有为民病者必力争乃已。盖分若君臣,恩有父子之道焉。文庙祭有器,乡贤祀有田,生徒之业有课,儒学孔道旧由南径抵溪,旣纡且泞,行者言开东西二道,便而令者匪才,财者缩地,之人安土不易迁。侯优举无怼,部使者连奬贤劳,更之繁晋江事,闻中止。隣邑福安民私之,欲夺以去,罗争于当道,竟以还罗。治罗且六年,以能名被殊委,不得去,今年始上初考之绩。邑师生潘司教广,因周时谦之旧属予赠言。予邑侯周以仁,亦交侯兄弟以熟,言可信也。噫,亦异矣!古者官以徳建,授事之大小以才而甄收之,权量人物者道固当是也。而身所自处,亦惟意所适而已。侯家庭之学可甲科,剸事之才可御史,可剧邑,可郡大吏,而皆不然者无有数在耶?然侯无胶杯覆餗,受直怠事之讥。在唐时,弦诵诗书,仕无异乎学;在罗时,峰峦复叠,晴岚霏翠绕其署,吏无异乎为隠。志未尽伸,竣事之才未尽发,而人闻其声,家食其泽。同时贤令未能尽儗也。侯固将分之甘,而亦深乎意之适。位浮于侯,有深欲而未能于是者多矣。古之吏长子孙,今率为三数年迁去,然迁未迁,非侯意所系也。湖南道学渊源题辞庐陵陈先生文鸣,总学政湖南也。崇右正学,心律身度,而课程词语,督招之。又搜采元公、二程、考亭、胡文定、张南轩六先生事行,成是録,以标的诸子。其立义,首元公,不曰舂陵,曰湖南,亦犹纪吾夫子孕圣之地,舎曲阜而称东鲁,遗意嘅之后。羣圣而生吾夫子,实集大成;后诸儒而生吾朱子,实集大成。夫子祖三皇,宗五帝,父三王,故叙皇帝、三王道统之传,以及夫子本而盛之也。元公子二程,孙朱子,故叙元公、二程道学之传,以及朱子推而盛之也。胡、张则元公旁泒,亦犹帝之有稷契,王之有伊尹、莱朱云尔。然则收程、朱而遗横渠,収张、胡而遗广平、上蔡、勉斋、九峯可乎哉?曰:序备之矣。生于是,学于是,游于是,是斯録矣。横渠,关中人,未尝至湖南。防谢、黄、蔡、伊、洛、考亭之渊源,固系之湖南,固未得泛该之也。呜呼!夫子而后有孟子,濓、洛、关、闽衍迤继盛,道未尝絶也。元之儒,静脩、予畏也,一二先正时有致私憾其间者,剥乆而复,宜亦有继之者,继必自湖南始。元公开道之先,是録又吾道之托之地也。考时揆世,诸士子崛起而承之,斯总学盛心,亦予小子俊愿士之意。雪堂叙隠见素居雪堂,闻叩门,则汪君孟哲过焉,慰问失喜,则君以良滦州牧擢少伯温陵矣。记京师时,君侍尊甫都宪公官邸,青裘白马,眉目清整,闲适如画。予寒畯,君独缪予通好,寒暄数数焉。计今别二十有余年,予皤然老翁,君亦头颅苍短,不能无婴情邂逅少壮离合之感也。坐既定,予入语治具,延君。不知君尚记闽语也?三豆例设,君曰:“适属意殊勤,其止是耶?”相与为笑。后数日,君温陵之声来,方用为慰。君则归意满腹,过予言曰:“吾今而后知,被绣之牺牛不如草间之良便,饲笼之鸟不如青林碧落之优游。夫以五斗红腐,置身于畏途深穽之中,吾之志其不可以行矣。事非吾事,吾其容故吾耶?碧山不负,吾将谢浮荣,返初服,拥肩抱膝,盘礴于悬崖倒树缀丹丛翠之间,啸长风而弄寒月,以纾泄其突兀磥砢不平之气。”予念之,固亦未谓诚然也。继辱君书,前意复满纸。一日,温陵人言曰:“汪公去,不可留矣。”老穉攀送,聨缀数十里,公温存慰遣,无几防见于顔面,无诚丈夫哉。日且夕,君来别予,解衣班坐,烛数更,曰:“能忘是别?吾惧兄薄吾之浅也。其果吾情哉?”夫漆园掉尾,彭泽耻折腰,申屠蟠絶迹梁砀,自同佣人,私慕之亦私论之。乃今知其机之圆而识之早。商山之歌曰:“▯▯紫芝可以疗饥,富贵之畏人不如贫贱之肆志。”吾不欲愚溪寓懐,北山献笑,宰夫断犀而释谤,詹尹拂▯以决疑。不然,吾岂安滦州而薄温陵者哉?予曰:“善哉君之去也!夫不易者道也,不忍易者心也,不得不易者政与化也。”徐邈一也,由前则为通,由后则为介。蔺相如大勇小怯,其固诚然哉!君子不能必道之果行,心之果尽,况能必政化之果合哉?
译《赠徐罗源奏绩序》。十年前,开化县的徐侯徐良璧以唐县学谕的身份来到我闽地,主持本地文教,因公正明察而著称。后来我阅读《保定郡志》,知道徐侯有编写叙述此志的勤劳;阅读中丞高公的荐举奏章,又知道徐侯有修养自身、约束他人的奇异功绩。徐侯入选御史,因有人阻挠,只被任命为罗源令,这正适合罗源偏僻而事务简少的情形。他施行仁政,以义来辅助治理;安静专一地守职,以坚定意志。有可疑的案件,必定向众人公开审理;遇到时疫,便责备自己,以求消除平息。掌管郡中政务,凡有使百姓受苦的事情,必定竭力争取,直到问题解决为止。他对待百姓,大体上像君臣有分别,又有父子般的恩义。文庙祭祀有祭器,乡贤祠祭祀有田产,生徒的学业有考课;儒学所遵循的孔门大道,旧日由南边小路通到溪边,既曲折又泥泞,行路的人便说应当开通东西两条道路。便利道路需要能干的官员,筹措财物又要节省土地;当地人安于故土,不愿轻易迁徙。徐侯多次被举荐而毫无怨色,部使者接连奖赏他的贤能和劳绩;后来又要改任他处理繁重的晋江事务,听说此事中途停止了。邻县福安的百姓私下爱惜他,想把他夺去任用;罗源方面向当道争取,最终仍把他留在罗源。治理罗源将近六年,他因能干的声名受到特别任用,不能离任;今年才上报第一次考核的政绩。县学教师潘司教潘广,因周时谦过去的交情,托请我写赠言。我县县令周以仁,也与徐侯兄弟相交熟悉,因此这些话是可信的。唉,这也很奇异啊!古代任官以德行为依据,授予事务的大小则按照才干来甄别任用;掌握衡量人物的原则,本来就应当如此。至于一个人所处的位置,也只在于适合自己的心意罢了。徐侯家传的学问,足以考中甲科;处理事务的才能,足以担任御史,足以治理繁剧的县邑,足以做一郡的大吏;但这些都没有成为现实,难道不是命数另有安排吗?然而徐侯没有受到尸位素餐、覆餗失职的讥讽,也没有受到接受俸禄却懒于办事的讥评。在唐县时,他诵读弦歌、讲习诗书,做官与求学没有不同;在罗源时,峰峦重重叠叠,晴日的山岚弥漫着翠色,环绕着官署,做官与隐居没有不同。志向还没有完全伸展,办事的才能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但人们已经听到他的声望,百姓在家中享受他的恩泽。同时代的贤能县令也不能完全与他相比。徐侯本来就将享受这份甘美,也深深满足于心意所适。地位高于徐侯的人,有许多心中怀着很深的欲望却不能做到这些。古代官吏可以使子孙长期留任,如今大多任职三五年便迁调离去;但是是否迁调,并不是徐侯心意所系。《湖南道学渊源题辞》。庐陵陈先生文鸣,总管湖南学政。他尊崇右文正学,以内心约束自身、以法度规范自身;对于课程和文辞,则督促招徕、教导学生。他又搜集元公、二程、考亭、胡文定、张南轩六位先生的事迹品行,编成这部《录》,用来树立标准,示范诸位学子。他立论时,以元公为首,不称“舂陵”,而称“湖南”,也正如记载我夫子孕育圣人的地方,不舍曲阜而称东鲁,是在追述后世遗留下来的深意。众位圣人之后出生了我夫子,实在是集大成者;后世诸儒之后出生了我朱子,也实在是集大成者。夫子以三皇为祖,以五帝为宗,以三王为父,所以先叙述皇帝、三王道统相传的源流,然后以夫子为根本并加以发扬。元公是二程的老师,朱子是元公的后代传人,所以先叙述元公、二程道学相传的源流,然后说明朱子如何推演并发扬它。胡文定、张南轩是元公旁出的支派,也如同帝王有稷、契,三王有伊尹、莱朱一样。既然如此,只收录程、朱而遗漏横渠,只收录张、胡而遗漏广平、上蔡、勉斋、九峰,怎么可以呢?回答说:编次已经完备了。生于此地、在此地求学、在此地游历的人,才收入这部《录》。横渠是关中人,从未到过湖南。至于谢、黄、蔡诸人,以及伊洛、考亭的渊源,本来都与湖南有关系,但毕竟不能泛泛地全部收入其中。唉!夫子之后有孟子,濂、洛、关、闽一脉流衍相继而兴盛,道统从未断绝。元代的儒者,有静修、予畏;其中一两位前代正直贤者,时常在这段历史中怀有私人怨憾。道统剥落久了而又复兴,也应该有继承它的人;而继承者一定会从湖南开始。元公是开辟这条道统的先导,这部《录》又是寄托我道统的地方。考察时代,衡量世势,诸位士子奋然兴起而承继它;这也是总学陈先生宏大教育志业的心愿,同时也是我这个后学林俊勉励士子的心意。《雪堂叙隐》。我住在雪堂,听到敲门声,原来是汪君孟哲来访。他来慰问我,我惊喜交集;原来汪君已经从良滦州牧升任少伯温陵了。回想在京师时,汪君侍奉尊父都宪公居住在官邸,穿青色皮衣,骑白马,眉目清秀整洁,闲适得如同画中人。我是寒微的庸才,汪君却独独屈意与我交好,常常和我寒暄问候。算来如今分别二十多年,我已成为白发苍苍的老翁,汪君也头发灰白、头颅短小,不可能不触动我们在少壮时相逢、离别、聚散的感慨。坐定之后,我进去吩咐准备饭菜,请汪君入席。不知汪君还记得闽地的方言吗?按惯例摆了三碗豆类食品,汪君说:“刚才承蒙您如此殷勤,难道就只有这些吗?”我们相视而笑。过了几天,温陵传来汪君的消息,我正用这消息自我安慰。汪君归来后满怀心事,经过我这里,对我说:“我如今才知道,被绣衣装饰的祭祀牺牛,还不如草间的良牛;关在笼中的鸟,还不如在青林碧空中自由自在。为了五斗俸禄和红腐之物,把自己置身于可怕的险途和深坑之中,我的志向难道还能够施行吗?事情不是我所愿做的事,我难道还能容许自己仍旧做原来的我吗?碧山没有辜负我,我将辞谢浮华的荣宠,返回最初的服饰,抱肩曲膝,盘坐在悬崖、倒树以及点缀着红花翠色的景物之间,面对长风长啸,戏弄寒月,以疏泄胸中突兀磊落而不平的气息。”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固然有所感念,却还没有认为他真的会这样做。后来又承蒙收到汪君的书信,先前的话再次写满纸面。一天,温陵人说:“汪公要离去了,不能挽留了。”老者和孩子牵挽相送,接连数十里;汪公温和体恤,安慰并遣散送行者,脸上几乎看不出一点忧伤,真是诚实的丈夫啊。天将黑时,汪君来向我告别,解衣而坐,陪我一直坐到几更,说:“难道能忘记这次分别吗?我害怕兄长因为我浅薄而轻视我。这难道果真是我的真实心情吗?”从前漆园吏庄周鼓尾而去,彭泽令陶渊明以不肯折腰为耻,申屠蟠在梁、砀之间断绝踪迹,甘愿把自己同佣工相等;我私下仰慕他们,也私下议论他们。直到如今,我才知道他们把握时机圆融而又见识得早。商山歌说:“紫芝啊紫芝,可以用来充饥;富贵令人畏惧,不如贫贱中任意施展志向。”我不想像柳宗元寄情于愚溪、韩愈在北山招来嘲笑、宰夫因割断犀牛角而解除诽谤、詹尹拂拭龟甲来占卜决疑。否则,我难道会安于滦州而鄙薄温陵吗?我说:“您离去得好啊!不可改变的是道,不忍改变的是心,不得不改变的是政事与教化。”徐邈是同一个人,从前一种情况看是通达,从后一种情况看是耿介。蔺相如勇于大事而怯于小事,难道他确实就是这样吗?君子不能保证道一定能够实行、内心一定能够完全实现,何况又怎能保证政事与教化一定能够完全契合呢?”
亦自尽而已矣。乃歌曰:“鸟白兮江清,水渺渺兮云防防。杜蘅兮薜芷,桂树离披兮厓石齿齿。酒香兮蠏肥,山人去兮归不归。猿惊兮鹤怨。”菊将霜兮岁将晏,君不来兮何时?秋社燕兮春候鴈,涉园兮经丘,弄云水兮招巢由,下丛薄兮山之幽,香风发发,氿水浏浏,细葛兮轻舠,村醅兮野笛,终吾生兮徜徉,与造物兮消息。
迩言序凡学所以明道,而仕所以行其学者也。穷无所用于今,思欲以信诸来世,而托之言。至孔孟而书出焉。孔孟穷者也。屈原放,而离骚作;左丘失明,而国语着;司马迁之史记,扬子云之法言,钱神定命,逐贫之论,憎王孙之文,要皆发泄其胷中偃蹇拂郁不平之气,以寄其弗售之懐。书谓无着乎哉?夫貌美者生嫉,行高者招毁,盗嫂无兄,挝妇翁者娶孤女,直不疑偿金,刘寛归牛,在易之困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事固有不待辩、不欲辩、不易辩者。长寿戴公,伯防高古,冲晦立特,而行完以慷慨数言。事柄臣者中之窘蹷穷悴,流寓徐淮间,授徒自给。后数年始得自归,公之穷亦至矣。锁户无聊,稽较旧事,而参以新意,间复托之楚声词调,舂容不激不怒,而意趣所极,私欲古人者为归,名之曰《迩言》。呜呼!公之志固大,而其所自寓者固小也。公固自韬匿,海内士少知者,乡人士亦少知之,惟储柴墟静夫暨予惜焉。竟亦如之何哉?呜呼!元人钜夫之不遇,盖有之,未有如公者。公之穷斯至矣。然公虽诎于人,而自信于已;虽诎于今,而未必不由是书以终信于后也。书必穷而后工,前辈论著书,俟五六十为之未晩其时矣。夫博如荀,专如杨昌黎,子犹病焉。书果易着耶?立言以明道也,道不明,言不纯,则不足以垂训而贻防。书果易着耶?《迩言》其知免矣。
赠方松厓序五行具而五性分,酸、甘、辛、咸各一其味,而各相入也,故皆易和。惟苦独无和,酸、甘、辛、咸各有好,惟苦独无好。翰之莼,亮之薤,元脩之菜,槎头之鳊,通印之子鱼,岷山之蓣,邕之姜,蜀之椒,桂解之盐,调而和之,其皆相入也。均之为▯,不削者必苦;均之为李,不摘者必苦;均之为笋,独成竹者亦必其不甘于味,不相为入者也。古之人行之苦,有喻矣,蘗是也;政之苦,有喻矣,荼是也。苦之不可近如此,宜其好之者独也。抑闻之,直木先伐,井甘者必先竭,又患夫生于材者之为已累也。苦无适用之材,而亦善收有自夀之利,其未可少也。予▯直,石介泥古而病为通,譬之于味,所谓苦也,落落无合,动触世机,好咸者之所弃,酸者所色喜而心遗者也。无适用之材,而又不收有自寿之利,予之苦尤乎其不相入也。然亦有闻其风而起,抗众诋而不夺者,其固何谓耶?予取友于天下,与其一乡有未及一面而自谓知己,有肝肺相示,久之而益见其亲,若松厓君者,其是也。夫善化者,运独为同,予仅安于独者也。然私计之,苓、连、栀、蘗,味之至苦者也,自相为类,而自忘其独,故虽卢扁不废夫调益元气。虽不敢与参、苓同功,然燥极脉脱,气促而神昏,以絶一转息间,熄薪止沸,苦亦奏有防功矣。夫神完气足,腠理弥密,内体固则外邪不能干,置一苦于无用之地,医之至也。松厓其无思置予无用之地者乎?松厓有学识,操养以不涉媕阿,忤逆珰意,退伏林下,及是起宪副监军川东,而复囘湖南也。予亦欲东者,因叙所赠处者如此。
译也不过是尽自己的心意罢了。于是歌唱道:“鸟儿洁白啊江水清,水面渺渺啊云气茫茫。杜蘅啊薜芷,桂树枝叶披离啊山崖岩石参差如齿。酒香啊蟹肥,山中人离去了啊,什么时候归来不归来?猿猴惊叫啊仙鹤哀怨。”菊花将要经霜啊一年将尽,您不来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秋社的燕子啊春天的雁,走过园林啊经过山丘,戏弄云水啊招来巢父、许由;走入山中幽深的草木丛里,香风阵阵,氿水清清;穿细葛衣啊驾轻舟,饮村中浊酒啊听野外笛声,终我一生自在徘徊,与造物者共同消长变化。《迩言》序 凡是求学,是为了明白道;做官,是为了实行自己的学问。处在困穷之中,今世没有地方施展,便想把自己的道理留信于后世,于是寄托在文章言论中。到了孔子、孟子,才有这样的著作出现。孔、孟都是困穷的人。屈原被放逐,于是写成《离骚》;左丘明失明,于是著成《国语》;司马迁的《史记》、扬子云的《法言》、钱神的《定命》、逐贫的文章、憎恶王孙的文字,大都用来发泄胸中困顿、拂逆、郁结而不平的气愤,寄托自己不得志的情怀。难道这些书就没有价值吗?容貌美丽的人容易遭嫉妒,品行高尚的人容易招毁谤;“盗嫂无兄”“挝妇翁而娶孤女”“直不疑偿金”“刘宽归牛”,在《易经·困卦》中说:“有言而不被信任,只逞口舌就会陷入困穷。”事情本来就有不必辩解、不愿辩解、也难以辩解的。长寿戴公,伯防高古,冲晦卓立特行,凭借几句慷慨的话,便使自己的操行完整无亏。他在柄臣手下任事时遭受困窘穷困,流寓徐、淮之间,靠授徒自给。过了几年才得以自行归来,他的困穷也到了极点。闭门无聊,考核比较旧事,又参入新的意思,间或再托之于楚声词调,舒缓从容而不激烈不愤怒,意趣所到之处,私下以古人为归依,于是命名为《迩言》。唉!戴公的志向本来很大,而他用来寄托志向的作品本来却很小。戴公又刻意隐藏自己,天下士人很少有知道他的,同乡人也很少知道他,只有储柴墟静夫和我为他惋惜。最终又能怎么办呢?唉!元代士人钜夫不得志的,大概有一些,但没有像戴公这样的。戴公的困穷确实到了极点。然而戴公虽然在人前屈抑,却能自信于己;虽然在今世屈抑,却未必不能凭借这部书最终取信于后世。著书一定要在困穷之后才精工,前辈论著书说,等到五六十岁再写也不晚,正是时候。像荀子那样博大,像杨子那样专精,韩昌黎还认为有所不足。著书果真容易吗?立言是为了明道;道理不明,言辞不纯,就不足以垂示训诫、留给后人。著书果真容易吗?《迩言》大概已经知道如何避免这些弊病了。赠方松厓序 五行完备而五性分立,酸、甘、辛、咸各有自己的味道,又彼此能够调和融合,所以都容易调和。唯独苦味没有可以调和的,酸、甘、辛、咸各有所喜,唯独苦味没有人喜欢。翰地的莼菜、孔明的薤、元脩的菜、槎头的鳊鱼、通印的子鱼、岷山的薯蓣、邕地的姜、蜀地的椒、桂解的盐,把它们调配起来就能彼此融合。都是瓜,未削皮的必定苦;都是李子,不摘取的必定苦;都是笋,独自长成竹子的也必定味道不甘美,这都是彼此不能融合的缘故。古人说行为艰苦,有譬喻,就是黄檗;说政事艰苦,也有譬喻,就是苦菜。苦味不能接近到这种程度,所以喜欢它的人自然少。又听说,笔直的树木先被砍伐,水井甘甜的必定先被汲取干涸;还担心才质出众反而成为自己的累赘。苦味虽没有适用的材料,却也善于收获自养其生的利益,因此不能轻视它。我性情耿直,像石介那样拘守古法,又因不善通达而受困;拿味道来比,就是所谓苦味:孤高而无所相合,动辄触犯世俗机宜,是喜好咸味者所抛弃、喜好酸味者表面喜欢而内心遗弃的东西。既无适用之才,又不能收获自养其生的利益,我的苦味尤其不能与人相合。然而也有人听到我的声名便奋起,面对众人的诋毁而不改变,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在天下寻求朋友,有些人尚未交往一面,便自称知己;有三五个人,彼此剖示肝胆,交往久了越发显出亲密,方松厓君就是这样的人。善于化育的人,运用独立而归于同道;我只是安于独立罢了。但私下思量,苓、连、栀、蘗是味道最苦的药物,它们自相归类,也就不再顾虑自己的孤独,所以即使卢医、扁鹊也不会废弃用它们来调补元气。虽然不敢说它们有参、苓那样的功效,但在燥热极盛、脉气欲脱、气促神昏、生命只差一息将绝的时候,熄灭薪火、停止沸腾,苦味也能发挥救急的功效。精神完足、气力充沛,腠理更加严密,内在身体坚固,外邪就不能侵扰;把一种苦味药放在似乎无用的地方,这才是医术的最高境界。松厓难道没有想过把我放到无用之地吗?松厓有学问见识,操守涵养不涉媕阿逢迎,违逆权宦的意旨,退居林下;到这时又起任宪副,监军川东,并再次回到湖南。我也想向东去,因此写下这篇序作为赠言。
续近思録序天地之间,无适非道。有而非无也,实而非虚也,至常而非恠,至近而非高,逺而难行也。惟其忽之近易,而骛其高且难,故无求之虚,求之恠,又求之沦于拘,溺于蔽,流于诞而亡检,去人伦外事物立,愈异而害道愈深,非达道矣。今夫天无二日,月无二昼夜则无二隂阳,又安有所谓二道者哉?道非各立门户物也,塞天地,贯古今,初不越乎日用事物当然之理,无窈幻诡奇诧眎骇听之事。故曰:尧舜之道,孝弟亦岂逺乎哉?近思者,以类而推进道之科级也。学而至于圣贤,其端在此。此考亭朱夫子《近思録》所为作也。録止濓溪周子、河南二程夫子、横渠张子,盖考亭録也。考亭集四子而大成之,《语类》尤多,要非初学便览。此刘君维深续《近思録》所为作也。立例编类,亦巻一十有四。考亭谓四子之书,六经阶梯;《近思録》四子阶梯;考亭阶梯,其无在于是耶?维深之心,固勤其夙尚,亦自见矣。夫著书多晩年,积久歴深,择精而语以醇,故其为书传永永无弊。韩子谓俟五六十为之未晩,吾夫子年六十八始用著书。吕成公《史记详节》成于早年,故芟辑阔疎;《文中子续经》尤属僣妄。或疑维深亦太早计者,抑不知采摘要语为始学啓扄,亦信古传述遗意,故无作也。曰:续骚如何?曰:是非晩学容喙。然前编犹牵合,《大事记》犹断例折▯是録,故无作也。曰:近时潘南山顔子何如?曰:顔子鲁论已传,无作可也。西事孔棘,寝食忘味,草阅是编,谬序数言,请从仲父东川先生质之。
东白集序宣于心而饰以成章者,文也。而其隐盖自见焉。夫水之流滀,其源自见;木之条枝华实,其根自见。不待较而知者也。王风浑融,而雅博;霸习激壮以纵横。禹皋之谟,不可尚矣。伊周之训诰,王也。贾谊、司马迁、刘向、班固,未失为王者也。管、韩、战国、防霸也。相如、枚叔、张衡,未离乎霸者也。世风逓降,文体渐以浇漓。隠而晦之,玉璞金浑;宣而昭之,龙翔虎变。其可复殚耶?昌黎子、欧阳子,文起歴代之衰,以擅鸣唐宋之盛。求其深,去秦汉逺矣。国朝文运隆复前古,当时作者如濳溪宋公、义乌王公、括苍刘公,并步二子之踪。至东里杨公,又学欧而近嗣。是学步徒局致逺,则泥而徐疾周折,殊乖故。武东白张先生,起自洪城,轩翔醖借,出语豪宕。自童幼时已然。旣入翰林,读中秘书,文字简严,必欲造贾、马、刘、班之门,深其堂奥。居常经济气节,自命纲常治道,多论列英庙实録。成故事,当晋秩,先生论元臣不当谬加孔子号,以文废立复起之奸,不合径去。家居垂三十年,善流委心,有忠义恬退。学际天人之荐,深源苍生,固有余望焉。起修宪庙实録,受知孝宗,累被殊遇,特设讲筵前席。治道称上意,劝讲太极图书,上索观慰怿,有天生斯人,开朕之惑。进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食从二品俸,极意大用。不幸宫车晏驾,先生为实録副总裁,感泣竒注,黾勉素业,以摹写圣神日月之光。而事猝龃龉,连疏乞休。上温防恳留,先生意不自释,竟疾弗起。呜呼!是无入宫见妬,峣峣然易缺者耶?何其收之家而损之于朝也?先生仕籍四十有七年,在朝不满九年。儗之持禄无过耶?先生其无犹人者乎?容容厚飨,终其身未尝一日去其官者,何限何详?此而畧彼也,无害为同,又何害先生为独耶?呜呼!古之道,其信乎不可行于今矣!先生诗文不自收拾,其徒赖生丕索存稿与遗落。人间者得若干巻,徒步之莆谒我云庒,谓予故人,宜序。呜呼!先生之隠集可具见矣。癸亥,太常之起,予方视江右僣及行止,为先生谋。先生曰:「学有体用,某将行所学以自副,避言避色,其容竟一日留耶?」呜呼!斯先生志也。序以付丕,以属其甥卫侯徐琪锓梓以传。呜呼!后将有论世先生者矣。正徳壬申夏六月上澣,莆田见素林俊书于木兰烟水。
译《续近思录》序 天地之间,没有一处不是道;道是实有而不是虚无,真实而不是虚妄,极其恒常而不是怪异,极其切近而不是高远,却又远而难以实行。正因为人们忽略切近而容易做到的事,追逐高远而艰难的事,所以从虚无中求道,从怪异中求道,后来又陷入拘泥、蒙蔽,流于荒诞而失去检束,抛开人伦,在事物之外另立道理,越是奇异,越是深深损害道,这就不是通达之道了。如今天空没有两个太阳,月亮也没有两个昼夜,那么阴阳哪里会有两种道呢?道不是各自立门户的东西,它充塞天地,贯通古今,起初不过超出日常事物本然的道理,并没有幽深幻异、诡奇惊人的事情。所以说:“尧舜之道,孝悌难道很遥远吗?”所谓近思,就是由具体事类逐步推进,达到道的不同层级。学习而达到圣贤境界,开端就在这里。这就是考亭朱夫子所编作《近思录》的原因。《近思录》只收濂溪周子、河南二程夫子、横渠张子的著述,大概是考亭所编的范围。考亭汇集四位先生而使之大成,《语类》尤其丰富,但并不是初学者可以立即浏览的书。这就是刘君维深续编《近思录》的原因。按照一定体例分类编排,共十四卷。考亭说,四位先生的书是六经的阶梯;《近思录》是通向四位先生著述的阶梯;考亭的著述是阶梯,那么阶梯难道不就在这里吗?维深的用心,本来就勤勉地守持他早年的志向,也由此可以看出来。著书多在晚年,因为积累长久、阅历深厚,选择精当而语言醇厚,所以著成的书能够长久流传而没有弊病。韩愈说等到五六十岁再写也不晚;孔夫子也是六十八岁才开始著书。吕成公的《史记详节》成于早年,所以删辑得疏略;《文中子续经》尤其属于僭妄之作。有人怀疑维深也把著书计划得太早,难道不知道摘取精要的语句,用来启发初学者,就是开门之作;同时也是信守古人传述遗意,所以并非妄自创作吗?有人问:“续《离骚》怎么样?”回答说:“这不是晚学之人可以置喙的。”不过,前一编仍有牵强附会之处,《大事记》仍有割裂体例、折损文意之处;这部书则没有这种创作。又问:“近来潘南山所说颜子怎样?”回答说:“颜子之事《鲁论》已经流传,有现成记载,便可以不再创作。”西方战事十分危急,我寝食不知滋味,草草阅览这部编书,冒昧写下几句话作序,请到仲父东川先生那里加以质正。《东白集》序 在心中明白表达出来,并加以修饰而形成篇章,这就是文章;而文章隐藏的根本,也会由此显现。水流积聚奔涌,它的源头自然显露;树木的枝条、花朵和果实,它的根也自然显露。这是不必比较便能知道的。周王朝的文风浑厚融洽而广博;霸者的文风激越雄壮而纵横。禹、皋陶的谋议,后世无法超过;伊尹、周公的训诰,具有王道气象。贾谊、司马迁、刘向、班固,也未失为王者之文;管仲、韩非以及战国文章,属于霸道;司马相如、枚乘、张衡,也还没有脱离霸者之风。世风逐渐下降,文体也渐渐浮薄。隐藏而使之晦暗,像未雕琢的玉璞、未冶炼的金矿;宣扬而使之显明,像龙飞虎变。难道还能把它全部说尽吗?韩昌黎、欧阳子使文章振起历代衰颓,专擅唐宋文章的盛名。探求他们文章的深厚之处,距离秦汉已经很远了。本朝文运重新隆盛,恢复到古代以前的水平;当时的作者,如濂溪宋公、义乌王公、括苍刘公,都追随韩、欧二人的踪迹。到了东里杨公,又学习欧阳修而近于继承其传统。只学习步趋而不能达到远大境界,便会拘泥于迟速、周折等外在形式,和本旨大相违背。武东白张先生起于洪城,才华高举,含蓄深厚,出言豪迈奔放,从童年时就是如此。进入翰林后,阅读中秘书藏书,文章简洁严峻,一定要进入贾谊、司马迁、刘向、班固的门径,深入他们的堂奥。他平日以经世济民的气概和操守自任,以纲常和治道自许,多次论列《英庙实录》。事成之后本应晋升品秩,但先生认为不应错误地给元臣加上孔子的称号,又认为以文章掩饰废立复起的奸邪行为不合适,便径直离去。居家将近三十年,善于顺应事物、委曲尽心,具有忠义而甘于退处的品德。有人荐举他学问贯通天人、深切关怀苍生,确实还大有希望。后来起任修撰《宪庙实录》,受到孝宗知遇,多次得到特殊待遇,特意在讲筵设置前席。先生治理国家的主张符合皇帝心意,进讲《太极图说》等书,皇帝索取观看而欣慰喜悦,说有如天生这样的人,为朕开启了疑惑。进为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享受从二品俸禄,皇帝极想重用他。不幸宫车晏驾,先生任《实录》副总裁,感泣异常,勉力完成平素的事业,来摹写圣明如日月般的光辉。然而事情突然发生龃龉,连续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温和慰留,先生心意终不能自我排遣,最终因病不起。唉!这难道不是因为入宫而遭人嫉妒,像高耸不屈的树木那样容易折断吗?为什么在家中收容他,却在朝廷损害他呢?先生仕籍共四十七年,在朝廷任职不到九年。把他同那些只求俸禄而无过错的人相比,难道先生竟没有不同于常人之处吗?那些随波逐流、厚受俸禄,终身未曾有一天离开官职的人,又有多少、又有什么值得详说的呢?即使略去这一方面而取彼一方面,也不妨碍称为同类;又怎么妨碍先生成为独特的人呢?唉!古代的道,确实看来不能在今世实行了!先生的诗文没有亲自收拾整理,他的门徒赖生丕搜求保存遗稿和散佚之文,得到人间流传的若干卷,徒步到莆田拜访我云庄,说我是先生故人,应当为其作序。唉!先生隐藏在文集中的志趣,完全可以看见了。癸亥年,太常起用先生时,我正在考察江右,准备前往任职,曾为先生谋划。先生说:“学问有体有用,我将实行所学以自我辅助;避开言语,避开脸色,难道还能终日留在那里吗?”唉!这就是先生的志向。现将序文交给丕,并嘱托先生的外甥卫侯徐琪刻板印行,使之流传。唉!后世将会有评论先生一生的人了。正德壬申年夏六月上旬,莆田见素林俊写于木兰烟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赠罗福之序壬申,上在位之八年也。故事诞节有贺,臬贰罗君福之以次当行,长僚与乡之士夫赋诗为赠,属序于予。按华封人祝圣人寿,自尧时有也。江汉天子万年未央,置酒羣臣皆称万嵗。周及汉又有也。唐明皇以降,始用诞日为例,所谓天长天申瑞庆者,是礼也。夫臣子爱君,亦何所不至哉?寿一人所以寿天下也。人君为天下民物之主,其心天地之心,其气天地之气,休咎之徴自我发之,民物所寄,命在此也。《易》曰:「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君宅中以基其命者也。课树艺,节土木,则无饥死、劳死;毓神风,布文揆,则无刑死、兵死;崇朴政,察神奸,调燮氛祲至候,则无窘死、夭死、横死;至乃致极中和,寅亮天地,则乾清坤夷,坎止艮静,飞走潜泳,庶植之各遂其性,所谓「夏先后懋徳,罔天灾,山川▯神以宁,鸟兽鱼鳖咸若」者也。夫以天下民物之寿系之一人,其为系亦重矣。而人寿所至,率百嵗为期,黄帝、尧、舜过之。黄帝百一十嵗,舜亦百一十嵗,尧百一十八嵗,帝喾、禹、汤皆及百嵗。故寿百嵗者称上寿,祝以上寿亦至矣。而又千又万,以至万万,宜寿所必无,而祝欲其必有,斯无已之心也。幸一人所以幸天下也。吾人者,其孰无斯世民物之心?夀之祝而岂徒哉?夀非可以幸致也。祝百千万年之夀,必将符之以百千万年之徳,而举斯世民物囿之于百千万年仁夀之中,以偕之于无穷。其不然,上倾下荡,崩腾摇扤,膏血涂草野,生齿化而泥沙飞走濳泳,庶植之不得其所,可胜道哉?君臣情义,纲常之不容已者也。独怪夫执玉而朝万国,捧觞嵩祝,无越颂祷之弥文,惟张曲江、金鉴之録,谓之得体。君采风为职者也,瞻拜阙庭,前席有问:「凡治属所临,道路所经,见民隠吏治与繁落之风景,其有可言者乎?」前十年予在南台,君来为御史,老成慎重,出辈流刑名之试,介庵张公以乡嫌自沮,予特拔寘第一,嗣是果副所知。方士夫骈首罹祸,君独以冲晦竟免。巧宦多速化,君独以贞静竟淹。夫时诎而诎,亦时信而信,出处之道不当如是耶?然闽欲借君,君亦幸无暂鄙。予闽当道者,固亦有以处君矣。
笋峰纪年纲目序元气以母万物,草木其尤定者也。方阳复而泰,勾出萌达,怒长于巽柔液润之间,无以甚异也。殆繁霜夜零,旦日视之,如战败之卒,巻旗弃甲,裹疮而疾驰,面无人色。惟松栢挺然,凡植之中,藏其贞以材其用。所谓疾风劲草,临利害而守可见也。肤使笋峰刘公第,显科跻膴仕,荐歴亨嘉,无松栢之混众植者乎?而一折权珰,一抗强藩,肉视悍虎,氷顾鼎镬,以隂益其有日进其所未能,无松栢之歴繁霜以材其用者乎?呜呼!药之毒期于伤人,而顾资以去病。中公者容知所以玉成公哉?势之所在,其亦可畏矣。萧望之,帝者之傅,建白涉恭显,竟死于狱。晁错以御史大夫请削吴,朝衣弃市,况疎逺臣耶?公所指斥,殆望之而过,所裁抑在敌,已有所弗堪,使主者一揺,祸竒不可测。我孝宗天纵神圣,烛至隠,布至公,谪薄寻起,右忠鲠以作敢言任事之气,当时朝着言之,我孝宗受之,都俞吁咈,再见焉。公贤子贡士,教纪公事,行名曰《纪年纲目》。夫编年,古史也。司马迁始为记传,温国公又为通鉴,子朱子纲目因焉。教本编年纲目之例,为一家一人之史,以传公为信也。纪止丁巳,教不年而笔絶也。泉山大老序其事,予备观焉。噫!子道也,臣道也,又君道也。大中间孙樵得遗报,恨不生太平时,及覩开元中事,是编也将无得覩为快者耶?
译赠罗福之序 壬申年,是皇帝在位的第八年。按照旧例,皇帝诞辰之日要举行祝贺;臬司副职罗君福之按次序应当出行,长官同乡中士大夫作诗相赠,并嘱托我写序。考察华封人祝福圣人长寿的事,自尧时就有了。《江汉》说天子万年无穷,置酒宴请群臣,大家都称万岁;周代和汉代也有这种礼仪。自唐明皇以后,才开始把皇帝生日作为定例,所谓天长节、天申节、瑞庆节之类,都是这种礼制。臣子爱戴君主,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祝一个人长寿,就是祝天下长寿。君主是天下百姓和万物的主人,他的心就是天地之心,他的气就是天地之气,休咎的征兆由他自身发出,百姓万物所寄托的命运就在这里。《易经》说:“首先出现在万物之上,万国都安宁。”《尚书》说:“一人有福,万民都依赖他。”君主居于中央来奠定天下命运。督课树木种植,节制土木工程,就不会有人因饥饿而死、因劳作而死;培育神明的风教,施行文治规范,就不会有人因刑罚而死、因战争而死;崇尚朴实的政令,察知神奸,调和灾异之气使其合乎时令,就不会有人因困窘、夭折、横祸而死;最终达到中正和谐的极致,敬谨辅佐天地,使天清地平,坎险止息、艮山安静,飞行、奔走、潜藏、游泳以及各种植物都各自顺遂其本性。这就是所谓“夏代的先王勤勉修德,不降天灾,使山川鬼神安宁,鸟兽鱼鳖都顺遂”的境界。把天下百姓和万物的寿命系于一个人,关系确实重大。而人的寿命所能达到的程度,大多以一百岁为限;黄帝、尧、舜超过了这个限度。黄帝活了一百一十岁,舜也活了一百一十岁,尧活了一百一十八岁,帝喾、禹、汤都活到一百岁。因此活到一百岁称为上寿,用上寿来祝颂也已经达到极致了。可是还要说千年、万年,甚至万万年,这本是寿命绝不可能达到的,祝颂却希望它一定能够实现,这正是愿望无穷的心情。一个人幸福,就是天下幸福。我们这些人,谁没有这种关怀当世百姓万物的心呢?祝颂长寿难道只是空话吗?长寿不能靠侥幸得到。祝愿百年、千年、万年的长寿,必定要用百年、千年、万年的德行来与它相符,使天下百姓万物都处在百年、千年、万年的仁爱长寿之中,共同达到无穷。若不是这样,上面倾覆,下面动荡,崩溃奔腾、摇撼震荡,百姓的膏血涂满荒野,人口变成泥沙,飞鸟走兽、潜鱼游鱼,万物都不能得到安居之所,这种惨状哪里说得尽呢?君臣之间的情义,是纲常所不容停止的。只是奇怪那些手执玉帛朝见万国、捧酒杯祝嵩山之寿的人,除了铺陈过度的颂祷文辞之外,只有张曲江的《金鉴录》才算得体。您以采集民情为职,朝拜宫阙时,皇帝在前席询问:“凡是所治理的属地和所经过的道路,看到民间疾苦、吏治以及风俗盛衰,有什么可以说的吗?” 前十年我在南台,您来任御史。您老成慎重,在同辈中经过刑名方面的考核;介庵张公因为乡里嫌疑而自我退让,我特意把您提拔置于第一名,后来果然符合我的了解。当时士大夫接连遭祸,您独自凭借沉静含晦而最终免祸;善于钻营的官吏多能迅速升迁,您独自凭借贞正沉静而最终久滞。时势屈抑时便屈抑,时势伸展时便伸展,出处进退之道不应当就是这样吗?然而福建正想借重您,您也幸好不要暂且轻视它。我福建的当道者,本来也有办法安置您。《笋峰纪年纲目》序 元气用来养育万物,草木尤其能体现它。正当阳气复苏、天下安泰时,草木勾曲的嫩芽萌发舒展,在巽风柔和、汁液润泽之中奋力生长,并没有什么特别奇异。等到浓霜在夜间降落,第二天看它们,像战败的士卒,卷起旗帜、丢弃铠甲,裹着伤口迅速逃跑,脸上毫无血色。唯有松柏挺然不屈,在各种植物中藏有贞正之性,使自己成为有用的材木。所谓疾风知劲草,正是在面临利害时才看得出能否守持。肤使笋峰刘公考取显要科第,进入优厚仕途,连续经历亨通嘉会,难道没有像松柏一样从众多植物中挺立出来吗?而他一旦折服权宦、抗拒强藩,视凶悍的老虎如肉食,看鼎镬如冰冷之物,以此暗中增益自己的才能、每天增长未能做到的事情,难道不是像松柏经历浓霜而成就其材用吗?唉!药物的毒性本来可能伤人,却反过来可以借它治病。中伤刘公的人,难道知道这正是成全刘公的原因吗?权势所在,也确实可怕。萧望之是皇帝的老师,因上书建议牵涉恭显,最终死在狱中;晁错以御史大夫身份请求削弱吴国,竟穿着朝服在市集被杀,更何况疏远的臣子呢?刘公所指斥的对象,大概比萧望之所面对的还要强;他所裁抑的敌人已经不堪忍受,一旦主事者有所动摇,灾祸奇大而不可预测。我的孝宗天赋神圣,能够照察最隐微之处,施行最公正的裁断;即使被贬斥压抑,也很快起用,尊重忠直鲠言,以造就敢于进言、能够办事的风气。当时朝廷上的言论,孝宗都能接受,君臣之间再三应答,古代君臣相得的情形又出现了。刘公的贤能儿子刘教纪述父亲的事迹,行文题名为《纪年纲目》。编年体是古代的史法。司马迁开始采用纪传体,温国公又编成《资治通鉴》,朱子于是据此撰成《通鉴纲目》。刘教依据编年纲目的体例,为一家一人的历史作书,以传述父亲的事迹为真实。记载止于丁巳年,刘教还未到成年便搁笔去世。泉山大老为此事作序,我已经完整看过了。唉!这里既有子道,也有臣道,又有君道。唐大中年间,孙樵得到一份遗诏,遗憾自己没有生在太平时代;等到看见开元年间的事迹,难道不会把能够看到这部编书作为快事吗?
赠黄君参政广东序夫友声应气,求以道相师,下者也。予取友于天下,凡十数人,未交一臂而自谓知己,三数人焉。张君东所,其一者也。于一乡亦十数人,一见相忘而自谓知己,三数人焉。黄君易庵,又其一者也。夫静观其养,动观其识,隠观其诚,而变观其定,质木观其近古。既已得其大端矣,而慎重不渝,相观而善,惴惴然惟恐贻知者之愧。数公者,吾何疑焉?易庵有参知大政之拜,陈君如賔属予赠言。先数年,君守肇庆,劳积孚于上下。及是守武昌,裁数月,亷问腾播。予由蜀而闽,所见仅一慰心,而君遽尤拔以起。君不自负,当道者亦曷尝负君哉?藩若郡,大若小,不相侔。要之在守土均耳。宣上恩而布民急,藩政亦郡政也。肇广一▯郡,列郡民俗大概然也。君固不待问而知,不待试而効,先声所及,民固不待施而感,不待怒而后威者。抑俗革本诸政治,道去泰去甚,自贼阉擅柄,掊尅袭以成风。民颠敝不可支,率转徙而为盗。今日征西川,明日征河南,又明日征东征北,横尸蔽草野。民版变而盗籍,是岂民之自为哉?吏驱之化而盗耳。民化而盗,又岂不欲化而民哉?夫改邑不改井,故是民也。泉浚则冽,而浊化为清,井为甘井。今墨吏腐垢也,鼃与鲋食于官之胥史卒徒也。腐垢去,则鼃鲋无所宿,是为寒泉,食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民驱之而盗亦不为矣。夫以民视民,奚啻秦越之不相系?以身视民,其疾痛岂容一日留于身而不谋亟去之乎?抑亲贤逊志,君子所以逺其到以有成也。古者乡先生考徳问政,送入仕曰:「在讲学。」东所广人也。君无惮求之,亦必无惮告之。行于君,亦行于东所也。予亦与有幸焉。见素集巻西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巻五明 林俊 撰
序
彭惠安公文集序语人以其盛,其所能盖自见矣。鲁公之忠节,温国之行烈,书法史材,未之有掩也。矧文章特儒者事,吾郡从吾彭惠安公,殆其然者。公自刑部属,以气节行烈自効,及外而藩臬,内而中丞、少宰,以至司冦。际我英宗、宪宗大际,我孝宗知遇之盛,方是时,世道允升,士气丕振,公得以翺翔展布其间,伸其志,达其道,以大行其所学。晩而与王端毅、何文肃、张庄简数君子同心辅政,天下称大老。公葆养性灵,探索道奥,繙阅经史百子,毎作述评,校物品衡量治势,命词运意,根理道而系续纲常,如蓍蔡前知,嘉谷轻缣之济实用。夫文实之隠寓焉。休文文冶,灵运文傲,鲍昭文怨,庾信文诞,识者有以知其人。若公者,其无谓君子欤?尝记公记铁汉楼,张东海称一代作家,托之草书流布海内,私欲与元城与公并称三絶,予未敢僣论。然莆前辈,心学有林艾轩公无愧焉;气节有方寳谟,行业有陈正献,公欲私与匹。休若刘后村之诗,陈众仲之文,公则未尝多让。川岳灵秀为天下生公也,仅一莆而已哉?予少公二十有二年,非分晩流,累偕荐剡,酸冽之味将不谓无同也。甚恨者,仕同时十七年,宦迹出入仅一再,防弗获幸,卒教于公,而公遽病以归。归以弗起矣。山頽之叹,致吾私为士夫为天下恸也。呜呼,公其不可以起矣。平生所着滞稿为巻,凡若干。侍御陈君时周辑其要,得若干巻。吾闽提学宪副姚公英之锓梓以传,序公之文,予来进责也。嘅惟老成风逝,声望所及,长养成就功为多。所谓典刑者,为信公功在天地,名在华夷,太史氏书之矣。得是集备考之深,自见矣。
译赠黄君任广东参政序 朋友之间声气相应,寻求以道相互师法,这是较低一层的交友境界。我在天下寻求朋友,总共有十几个人,其中未曾交往一面便自称知己的,有三五人。张君东所就是其中之一。在同乡人中也有十几个人,一见面便彼此忘形而自称知己的,有三五人。黄君易庵又是其中之一。静止时观察他的涵养,行动时观察他的见识,隐微处观察他的诚意,变化时观察他的坚定,以质朴木讷观察他接近古人。既然已经看到了这些大端,又能慎重而不改变,彼此观摩而共同向善,惴惴不安,唯恐给知己留下惭愧。这几位先生,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易庵得到任命,参与知晓大政;陈君如宾嘱托我写赠言。几年前,您守肇庆,劳绩积累而上下信服;后来守武昌,才几个月,清廉的声誉便远播。我的行程从蜀地到福建,所见只足以慰藉一片心意,您却突然被尤其破格提拔而起用。您不自负,当道者又何曾辜负您呢?藩镇和郡县,大地位和小地位,虽然彼此不相等,但总的说来都是守土,职责相同。宣扬皇上的恩德,布施百姓的急需,藩政也就是郡政。肇庆、广州一带的一个郡,大致也是各郡民俗的缩影。您本来不必等到询问便能知晓,不必等到考验便能见效;您的先声所到之处,百姓本来就不必等您施恩便已感动,也不必等您发怒才知道您的威严。还是说,革除世俗弊病应当从政治根本入手,除去过分和苛酷。自从宦官窃据权柄,剥削侵夺成了风气,百姓颠沛困敝,无法支撑,大都辗转迁徙而沦为盗贼。今天征讨西川,明天征讨河南,后天又征讨东边、北边,横尸遍野。百姓的户籍变成了盗贼名册,这难道是百姓自己愿意这样做的吗?是官吏驱使他们、使他们变成盗贼罢了。百姓被教化成盗贼,难道又不愿被教化为百姓吗?譬如迁换城邑而不改井,百姓的本性原本还是百姓。泉水疏浚就会清冽,浑浊之水化为清水,井也就成了甘泉。如今贪墨官吏如同腐败污垢,青蛙和鲫鱼寄食于官府的胥史卒徒之中。腐败污垢除去,青蛙和鲫鱼便无处藏身,这才成为清凉的泉水,可以汲取饮用。君王明察,君臣都能受到福泽;百姓被驱使为盗贼的事情也就不会再发生了。把百姓当作与自己无关的人看待,难道不就像秦国人与越国人彼此不相干吗?把百姓当作自己看待,他们的疾苦,难道能容许一日留在自己身上而不赶快设法除去吗?还是说,亲近贤者、谦抑心志,正是君子使自己远离祸患而有所成就的原因。古代乡里的先生考察德行、询问政事,送人入仕时说:‘在讲学方面。’东所先生是广地的人。您不要害怕向他求教,他也一定不会吝于告诉您。您的行为若能施行,也就是东所先生的行为得以施行。我也将因此得到一份幸运。《见素集》卷西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五 明代林俊撰 序 《彭惠安公文集》序 用一个人的盛德来告诉别人,他所能达到的成就大概自然就显现出来了。鲁公的忠贞节操,温国公的品行功烈,以及他的书法、史才,从来没有被掩盖过。何况文章本来就是儒者的事业,我乡里的彭惠安公,大概正是这样的人。公从刑部属官起,以气节和功业自我效力;后来对外任藩司、按察使,对内任中丞、少宰,直到司寇。在英宗、宪宗之际,又处于孝宗知遇最盛的时期。当时世道确实向上,士气大为振作,公得以在其中纵横施展,伸张自己的志向,推行自己的道术,使平生所学得到充分施行。晚年又与王端毅、何文肃、张庄简等几位君子同心辅政,天下称为大老。公涵养性灵,探究道的奥秘,翻阅经史百家;每当有所著述,就评论事物、衡量治道形势,遣词用意,以义理为根本,以纲常为联系,如同蓍草和蔡草能预知未来,又像嘉谷和轻缣那样切实有用。文章的真实内容其实就蕴含在其中。沈约的文章华美,谢灵运的文章傲逸,鲍照的文章多怨,庾信的文章奇诞,有识之士可以由此了解他们的为人。像公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称为君子吗?我曾记载公所作《铁汉楼记》,张东海称他为一代作家,并托付我用草书传布海内。我私下想把他同元城并称为三绝,只是不敢僭越评论。然而,莆田的前辈中,论心学有林艾轩公而无愧;论气节有方宝谟,论德行事业有陈正献,公私下想与他们匹敌。至于诗歌,公不比刘后村逊色;至于文章,也未曾多让于陈众仲。山川的灵秀为天下孕育出公这样的人,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莆田吗?我比公小二十二岁,并非有资格置身于晚辈之列;多次一同接受荐举,所尝到的酸苦辛烈之味,不能说没有相同之处。最为遗憾的是,我与公同仕十七年,仕途出入只有一两次相遇,未能有幸最终受教于公,而公忽然得病归乡;归乡后便再没有起复。对于山岳崩颓般的哀叹,使我个人、士大夫以及天下都为之悲痛。唉,公恐怕确实不能再起用了。公一生所著的遗稿积存成卷,共有若干卷。侍御陈时周辑取其中精要,得到若干卷;我福建提学、宪副姚英将它刊刻传播,给公的文章作序,是我前来承受这一责任。感叹老成之人随风而逝,他的声望所及,长久培育、成就人才,功劳很多。所谓典范,确实是说公的功业存在于天地之间,声名遍及华夏内外,太史已经把它记载下来了。得到这部文集作为深入考察的凭借,公自身的价值自然就显现出来了。
夀戴孺人七十序族子士实求予文为母戴孺人寿,且曰:“冬十一月某日,母寿之辰,徴文姻族之意。母既不得谢,谨命云然。”前三十年,族父徳华处士与予居连壁。处士质木无华,治家勤俭,身不识纨绮,非賔祭不一御鱼肉,无奴仆以供炊爨舂浣箕帚樵牧之用。毎旦起,与族母蓬首垢面,短衣敝裳,偕造化,宛然村落翁妪。而布盈于笥,粟米陈红于仓庾,畜牧蕃息,宗党无及焉。人曰:“其无已固乎?”曰:“然。吾莆风且异,吾知其必去而为后之奢也。”夫俗侈则力不继,力不继则贫者先竭,富者日以削,贤者忍,不贤者纵而从之,乱堦其可已乎?吾示吾子孙守吾业也。处士既化去,莆风果异,既又大异。其子时敬兄独守训无违,时敬兄不禄,孺人又守训无违,絶薰泽,勤紃组,矢志妇节,以葆育幼孤。时祖居洳湿,不为居人利,徙而新之,余故物悉完,生有养,死有塟,祠墓有祭,公征庆吊有给,材丈夫无及也。今已男室女家,内外孙林立,孺人亦逾有七十之寿矣。夫以七十之年,中间听于父母舅姑夫子之所裁,三十年耳,四十年独制家政。目中所见,起者落落者以尽,甲族化而清门指不尽数,林独居然以完。处士前者之固容知其为后者之通耶?杜不可久之渐,以为必可乆之贻,其家法固在。孺人不移所天,守而不变,其不为烈与夫立之难,守之又难,寡妇人尤难也。孺人之寿,以上承舅姑,中承夫子,下衍子姓,为林氏寿也。自古有国家者,未尝不以勤俭兴,逸欲奢靡而失。周人葛覃之诗,见其贵能勤,富能俭,成内治之化,以开隆长之基。妇人者,国家之所由兴替者也。昔莫侯陈氏有采蘩之徳,以相我睦州,实开九牧。孺人俪徳莫侯,而其境尤有异者,食报之厚,固将济邵州之美,以大吾林。如桓少君之鲍,辛宪英之羊,其独寿而已耶?书以待,且以训林之为妇、为母、为子孙者。
方忠惠公文集序宋自晦翁朱夫子起,建安以上集四儒之成,四方学士师宗之,闽为盛,莆又宗之,方为盛。履斋、若水、伯谟,尤著者也。殆尚书忠惠公祖尚真源,沾溉醇馥于西山、鹤山二大老,而追慕元城公为烈,铁庵之号见志也。公弱冠擢南宫,词赋第三人,不祈速化,沈郁下僚余三十年,亦遗材矣。端平初,郑性之当国,搜进名士,拔致谏垣,危言正论,选亲贤,逺声色,杜佞幸以襄之。失蜀之败为耻,荆淮之扰为惧。及缴驳数事,尤忠戆所难言,公无讳焉。申大义以雪济邸之寃,追罪奸相之弥逺,屡言之。临安火,又言之。为其党蒋岘所中,予祠鸿禧。噫,是无遗直者欤?公终寳章学士,广东安抚使。为治尚风化,崇正学,表先贤,薄官征,防民隠,参行晦翁家礼、社仓诸法,利闗人国,为之力无阻,以故生有祠,殁致荐享,举扶揷竹以奠,请赠諡而梓行其遗文,皆广人徳公之报也。噫,是无遗爱者与?公殁淳祐丁未,至是二百六十有七年。公族孙良节嗣响,家学大参广藩,因旧本辑之为若干巻,复梓以传,盛举也。公后村同时人,平生著述甚谨,尺楮片翰,刋落陈言,辨博虽间不及后村,而粹缜过之。命词运意,以心术为根柢,气节为枝榦,义理为华实,名贤为标格,澄润丰洁,如寒江素月,碧落之峙青峰,虽无幻恠献艳应接之劳,而丰神自适,争先覩之为快,亦名作矣。太常諡议谓公源流晦翁,徐验之晦翁及公仕籍俱余四十年,晦翁在朝不满四十日,公亦仅一年几半,其出处概自相类。莆先正自端明蔡公谥忠惠继之,亦仅公一人而已。端明庆厯四谏,温陵海桥之声迹,天壤俱敝可也,而▯嗣凉落,遗文晦蚀,逮之今无几。公旧本无恙,兹复焕然以新梓行,又适在广,是固徳门子姓锡类之贤,文献足赖。抑公之精神在广与故民相纠结不涣散以黙运之今耶?不能不为名徳幸。也俊乡闬,晩出前哲,景行序文,大参之请,抑亦俊之责也。公讳大琮,字徳润,累赠银青光禄大夫。
译《寿戴孺人七十序》族侄士实请求我写文章为他的母亲戴孺人祝寿,并且说:‘冬十一月某日,是母亲的寿辰,想征求姻亲和族人的文章来表达心意。母亲既然不能亲自致谢,谨让我这样说。’三十多年前,族父德华处士和我住处相连。处士质朴无华,持家勤俭,自己不穿绫罗绸缎,除非宾客祭祀从不吃鱼肉;没有奴仆来供他烧饭、舂米、洗涤、簸箕、扫除、砍柴、放牧。每天早晨起来,他和族母蓬头垢面,穿短衣破裙,一同操持家务,俨然是村里的老翁老妇。然而,布匹满在箱笥里,粟米陈粮堆满仓廪,牲畜繁殖兴旺,宗族亲党没有比得上他们的。有人说:‘难道他不觉得太固执了吗?’他说:‘是的。我们莆田的风俗将会变坏,我知道它一定会离去,变成后世的奢侈。’风俗奢侈,财力就不能维持;财力不能维持,贫困者先行耗尽,富裕者日渐削弱;贤者还能忍受,不贤者却放纵而随波逐流,祸乱的阶梯难道还会停止吗?我这是要让子孙守住我的事业。处士去世以后,莆田的风气果然改变,后来又大为改变。他的儿子时敬兄独自守训不违;时敬兄没有得到俸禄,孺人又守训不违,断绝熏香脂泽,勤于缝纫织组,立志守持妇德,以保育年幼的孤儿。当时祖居低洼潮湿,对居住在那里的人没有好处,孺人便迁居而重新建造;祖上传下的旧物全都保全,生者得到奉养,死者得到安葬,祠堂坟墓有祭祀,公家的征发、庆贺、吊唁都有供给,连有才能的男子也没有谁能比得上她。如今儿子已经成家,女儿已经出嫁,内外孙子众多,孺人也已经超过七十岁了。以七十年的寿命计算,其中听从父母、舅姑和丈夫裁断的时间只有三十年,另外四十年都是独自主持家政。她亲眼所见,先后兴起的人家都渐渐衰落了;甲等家族转为清白门户,屈指难数,而戴氏家族却依然完整。处士从前的固守,难道能够知道它后来会通达吗?他防止家道衰败的苗头,以为必定能长久流传的家法,确实还在。孺人不改易自己的丈夫,守持夫家而不变,这难道不是刚烈吗?建立家业本来就难,守成更加困难,对于寡妇来说尤其困难。孺人的长寿,上承舅姑,中承丈夫,下使子孙繁衍,这是为林氏家族增寿。自古以来,建立国家的,没有不是靠勤俭兴盛,因安逸、欲望和奢靡而败亡的。《周南·葛覃》一诗,表现了贵者能够勤劳、富者能够节俭,以成就内政教化、开创兴盛长久的根基。妇女,是国家兴衰所由的关键。过去莫侯的妻子陈氏有《采蘩》所表现的德行,辅佐我们睦州,实际上开创了九牧的基业。孺人的德行与莫侯相配,而她的境遇又有不同;她所得的厚重报应,本来就将成就邵州的美政,使我们林氏更加兴盛。像桓少君为鲍宣、辛宪英为羊耽那样,她难道只是获得长寿而已吗?写下这些话以等待传布,也用来训诫林氏中做妇人、做母亲和做子孙的人。《方忠惠公文集》序 宋代自晦翁朱夫子兴起,在建安以上汇集四位儒者的成就,四方学士都以他们为师法;福建最为兴盛,莆田又以此为宗,方氏学派尤其兴盛。履斋、若水、伯谟,是其中最著名的。大概尚书忠惠公尊崇真正的源流,受到西山、鹤山两位大儒醇厚学问的滋养,又追慕元城公的忠烈,所以以‘铁庵’为号来表明志向。公二十岁时考中南宫,词赋为第三名;他不求迅速显达,沉滞于下级官职三十多年,也算是被遗弃的人才了。端平初年,郑性之主持国政,搜罗推荐名士,把公提拔到谏官之列。公发表危切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选择亲近贤者,远离声色,杜绝佞幸,以此辅佐政事;以失去蜀地为耻,以荆淮骚扰为忧。到他驳正数件诏令,尤其是忠直刚直而别人难以说出的话,公毫不避讳。他反复申明大义,为济邸洗雪冤屈,追究奸相弥远的罪责;临安发生火灾,他又上言。结果被其党羽蒋岘陷害,降为祠禄官,居于鸿禧。唉,这难道不是没有留下正直遗风的人吗?公最后任宝章学士、广东安抚使。他治理地方崇尚风化,尊崇正学,表彰先贤,减轻官府征收,防止百姓隐匿;参照实行晦翁的《家礼》、社仓等制度。凡是有利于地方和国家的事情,他都竭力推行而不受阻碍。因此,他生前有祠堂,死后得到荐享;举凡扶植贤能、树立风教、请赐谥号、刊刻传播他的遗文,都是广东人感念公德的回报。唉,这难道不是留下了爱民遗泽的人吗?公于淳祐丁未去世,到现在已经二百六十七年。公的族孙良节继承先声,在家中学习,又参与广东藩司事务,于是依据旧本辑录成若干卷,再次刊刻传播,这是盛大的举动。公与后村是同时代的人,平生著述极其谨慎,片纸只字都删去陈旧言辞;论辨博洽虽有时不及后村,但精纯缜密却超过他。遣词用意,以心术为根本,以气节为枝干,以义理为花实,以名贤为标格,清澄滋润而丰厚洁净,如寒江中的素月,如碧落间耸立的青峰;虽然没有变幻诡奇、争献艳丽以博取应接之劳,却神采丰足而自得,人们争相先睹为快,也确实是名作。太常寺的谥议说公的学术源流出自晦翁;考察晦翁和公的仕籍,他们在世都超过四十年,晦翁在朝不满四十日,公也只任职一年多,他们出仕和退处大体相似。莆田前代正直之士,自端明蔡公谥号忠惠之后,也只有公一人而已。端明在庆历年间四次进谏,温陵海桥的声迹,即使与天地同存也可以;然而后嗣衰落,遗文昏暗湮没,到如今已经所剩无几。公的旧本完好无损,如今又焕然一新地刊行,且恰好在广东刊刻,这确实是公德门中子孙承受福泽的贤行,也是保存文献所依赖的事情。或者,公的精神仍然留在广东,与旧日百姓相互纠结而不消散,直到今天还在默默运转吗?这不能不为名德之士感到庆幸。我林俊与公同乡,晚出而追慕前哲;为景仰公而作序,又是大参的请求,也可以说是我的责任。公名大琮,字德润,累赠银青光禄大夫。
二忠録序士君子在治在乱曰鳯。夫逢时遇主,翊賛鸿猷;不幸而乱,则抗节以死。若龙逢、比干者,至于今犹烈也。宋亷耻养士三百年,希文、永叔、子方数君子载倡忠义,士夫气节相高。靖康之难,勤王死事相属焉。寳庆、徳祐之际,元兵日南,帝显全太后北狩,益王称制于福州,寻入广。于时,陈公文龙以参知政事归于家,特起而当国难,开阃兴化军,抚叛命,平乱兵,斩谕降以激忠义。然江之南北已混一于元,全闽又为元有,独兴化在耳。林华、陈渊、曹澄、孙开门卖降,公与母夫人被执,临难慷慨,指腹自示曰:「此节义文章,也可相迫耶?」械至临安,哭武穆庙,不食以死。母亦不食死,福州景炎丙子十二月也。公从父瓉,起布衣为国发愤,括家财航海助张世杰兵于邵武。迨元兵登城,兴化不守,犹巷战终日,被执大骂,至车裂以徇。明年丁丑九月也。事闻,文龙諡忠肃,庙号昭忠,瓉赠兵部侍郎,諡忠武。二公死,则闽尽广亦去,而宋亡矣。噫!痛矣!迨今▯治乙丑二百三十年,乡人徐评事元稔始疏于朝,诏有司立庙,春秋具物以祭。公族孙贡士河彚为録示予。窃惟纲常之在士夫,犹命脉然不可一时息也。故治则良臣大勲建焉,乱则忠臣大节以立焉。嘅自宋足一南亡,已先兆李纲之防,首沮于汪黄;岳飞之功,再堕于秦桧、侂胄、弥逺、似道继续任政,而汝愚、徳秀、了翁迹如弃梗,不待三闽四广事可知矣。会元灭金,规恢挑衅,海宇尽入北朝,甘心臣仆则杨大渊降,吕文焕师防等又降;抗义不屈则曹友闻死,赵夘发、李芾等又死。忠肃故相也,忠武又故相之子孙,且民也,若可自逭而感激赴义,视死如归,诚以天若祚宋主翁之一脉犹存,天祥、世杰、秀夫诸贤之恢复可兾也。孤城独守,犹足做平原牵拽之几,大之成一旅中兴之业次之,亦不失鼎足偏安之势。二者不一遂。则城亡与亡,答世恩,而殿名教。与杲日争光,秋霜争烈。与近而故相江万里、故民熊飞争颉颃;逺而龙逢、比干逰于地下。使事仇者生无立地,后世懐二心者视有余愧焉。二忠可谓得其死,求仁得仁者也。敬序之,以发吾党之气。
竹江刘氏族谱序气为万物之祖,与形相附丽者也。其始也,化诸气,气类为形,同之人皆族也。其渐也,化诸形,形原诸气,同之气则族也。气之初也,其又盛则同生而别之姓,如黄帝二十五子为十二姓。又一初也,初生继继生,析析生疏末,异而本则同。王公贵人,马走牛医之贱,其无能易也。巡抚湖南兼督军务,右副都御史,安成刘公文焕,某斋竹江之系,出沛公,沛公出御龙氏,累累出陶唐,因宷为氏。沛公传汉景,景封其子发为定王国之长沙,安成故其封内,以侯礼也。比失侯,犹为庶故地,故邑多刘,殆不相系属。其出长沙,不出长沙,未可知也。竹江之刘,出长沙,不出长沙,未可知也。然上世遗集动曰沛郡,沛郡其出沛无疑。竹江某斋始迁之祖,五宣教绍贤竹溪公也。再世则十九宣议节,四世仲英,仲英生谋章,又生谋卿、懐古,谋章泒也,南窻西窻谋卿派也,懐古奥学卓识,戢采宋季,为须溪文字之友。四传为英,入国朝,用季子实恩赠顺天治中,实谓敬斋也。举进士,选翰林庶吉士,官终南雄知府,生斆谓学古也。与伯子壬皆举乡贡士,公积翰林孔目,再封为监察御史,壬为某县知县。叔子即某斋,亦举进士,选庶吉士,累今官物望属焉。竹溪迨今亦十七世,二谋衍派,蛰蛰千余指,生娶卒塟足徴也。古者姓有苑,官有谱,氏族有志,以酌流品,商姻娅,以致严也。若欧蘓谱,则参杜陶之法,为一家之谱,以系尊降聮疎戚,以致睦也。故士夫宗之。今刘之谱,欧法也,不附长沙,犹蘓法不附味道,同义其系逺故畧也。抑大夫不敢祖诸侯礼,以防其僣也。録所受诰勅以及表志诸文与仕隐之行业勲迹,致重也,亦致劝也。谱成,某斋走介之莆,请序。噫,逺矣道同也,亦致专也。夫一气之运,万殊分焉,其防也不能不异,其合也未尝不同。贵者贱者,才者能者,愚不肖者,犹老木然必。有悴枝谓气之不齐,则可谓岐而二可乎哉?刘于陶本也,沛榦也,长沙、安城、竹江皆枝也。竹江一枝,其硕蔚以蕃。敬斋名在国史,在名臣録,为世亷吏,学古官,久犹贫。某斋又久且要也,又贫。清固有本矣,袭禅特介不涉,为时趋。三世无坠翰苑之业,无本然乎哉?儗诸刘敬斋,其平视荣祖学古,其流亚静修、安世风烈,某斋将并峙焉。后视之今,犹今之视之昔也。树木者,顺其天以致其性尔矣,故硕以易蕃。刘自树如树木,树族人亦如树木。竹江之枝,将愈见其硕蔚以蕃,其未已也。斯作谱之意,亦似续之责。
译《二忠录》序 士大夫处在太平或乱世,都应当成为凤凰。若遇到时机、遇到明主,就辅佐成就宏大的事业;若不幸身逢乱世,就抗守节义而死。像龙逢、比干这样的人,直到今天仍然壮烈。宋朝用三百年培养士人的廉耻,范希文、欧阳永叔、子方等几位君子相继倡导忠义,士大夫彼此以气节相高。靖康之难时,为国勤王、死于国事的人接连不断。宝庆、德祐年间,元兵一天天向南推进,帝显和全太后被俘北行,益王在福州称制,不久进入广东。当时,陈文龙公以参知政事退居家中,特地起身承担国难,开设兴化军幕府,安抚反叛者,平定乱兵,斩杀主张投降的人,以激励忠义。然而长江南北已经统一于元朝,整个福建也被元军占有,只剩兴化还在。林华、陈渊、曹澄、孙开门投降,公和母夫人被捕。临难时公慷慨地指着自己的腹部说:‘这里面装的是节义文章,难道也可以用强力逼迫吗?’他被械送到临安,哭祭武穆庙,绝食而死。母亲也绝食而死,时间是福州景炎丙子十二月。公的从父陈瓒,从平民起身,为国家发愤,拿出家财渡海,在邵武帮助张世杰的军队。等元兵登城,兴化失守,他仍巷战一整天;被捕后大骂敌人,最终被车裂示众。时在第二年丁丑九月。事情传到朝廷后,陈文龙谥号忠肃,庙号昭忠;陈瓒赠兵部侍郎,谥号忠武。两位公死后,福建全境以及广东也相继失守,宋朝灭亡了。唉,痛苦啊!到现在弘治乙丑年,已经二百三十年,乡人徐评事元稔才首次上疏朝廷,诏令有关官员建立祠庙,春秋两季准备祭品祭祀。公的族孙贡士陈河彚把这份记录拿给我看。我私下认为,纲常存在于士大夫身上,就如同生命的根本,不能有一刻停息。所以太平时有良臣建立大功,乱世时有忠臣树立大节。感叹宋朝刚刚统一南方而最终灭亡,早已显露出李纲的防守计划,首先被汪伯彦、黄潜善阻挠;岳飞的功业又被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相继执政而毁掉,而赵汝愚、真德秀、真德秀号了翁等人的踪迹犹如被抛弃的枯木,这些事情无需等到三闽四广的事变发生便可以看清。后来元朝灭金,图谋恢复而挑起事端,天下都进入北朝;甘心做臣仆的,有杨大渊投降,吕文焕、师防等也投降;坚持义节、不肯屈服的,有曹友闻战死,赵夘发、李芾等也战死。忠肃是旧日宰相,忠武又是旧日宰相的子孙,而且只是平民;他们本来似乎可以自行逃避,却感奋而奔赴大义,视死如归,实在是因为上天似乎还让宋主赵氏的一线血脉保存着,天祥、世杰、秀夫等贤者还有恢复宋朝的希望。即使孤城独守,也足以成就平原君牵制敌人的机会;大而言之,可以成就一支军队中兴国家的事业,次而言之,也不会失去鼎足而立、偏安一方的形势。然而这两种结果都没有实现。他们与城池一同灭亡,以此报答世代恩德,也使名教增光;光辉可以同太阳争明,刚烈可以同秋霜争胜。近则可以同故相江万里、故民熊飞相抗衡,远则可以同龙逢、比干在地下交游。这样使侍奉仇敌而苟生的人无地自容,使后世怀有二心的人看见他们而感到无穷惭愧。二位忠臣可以说死得其所,是求仁而得仁的人。我恭敬地为他们作序,以激发我们同道之人的志气。《竹江刘氏族谱》序 气是万物的祖先,也是同形体相依附的东西。起初,气化生万物,同类之气形成形体,同一族的人都成为族类。渐渐地,形体又由气化成,同一根源的气便成为同族。气的初始状态一旦更加繁盛,就会由同父所生而分出不同姓氏,如黄帝二十五个儿子分为十二姓。这仍是同一个源头:最初出生,连续繁衍,逐渐分支,后来日益疏远,虽然彼此不同,根本却相同。王公贵人和骑马赶车、杀牛治病的卑贱之人,都不能改变这一点。巡抚湖南兼督军务、右副都御史、安成刘公文焕,是竹江某斋这一支的后裔;这一支出自沛公,沛公出自御龙氏,世世代代出自陶唐氏,因封邑而以刘为氏。沛公传到汉景帝,景帝封他的儿子刘发为定王,在长沙建立王国;安成原来就在他的封地之内,所以沿用侯爵的礼制。后来失去侯爵,仍然只是平民居住的旧地,因此旧邑中刘姓很多,大概彼此并不相属。他们是否出自长沙,是否不是出自长沙,尚且不能确定。竹江刘氏是否出自长沙,也不能确定。然而上世流传下来的文集,往往称作‘沛郡’,那么出自沛地是无疑的。竹江某斋这一支迁居始祖,是五宣教绍贤竹溪公。第二代是十九宣议刘节,第四代是仲英;仲英生谋章,又生谋卿、怀古。谋章是一派,南窗、西窗属于谋卿一派;怀古学问深厚、见识卓越,在宋末收敛才华,是须溪文章的朋友。传到第四代为刘英,入本朝后,因季子实的恩典,追赠顺天府治中;刘实就是敬斋。敬斋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最后任南雄知府,生有斆,字学古。学古与长子刘壬都考中乡贡士;公积任翰林孔目,后来两次被封为监察御史,刘壬任某县知县。幼子就是某斋,也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历任至今官职,声望和众望都归于他。竹溪这一支到现在已经十七世,谋章、谋卿两派繁衍兴盛,族人多达千余人;出生、婚娶、死亡、安葬等情况都有记录可考。古代姓氏有谱牒,官府有谱录,氏族有志书,用来酌定流品、商议婚姻,以达到严整。像欧阳氏、苏氏的谱牒,则参照杜氏、陶氏的方法,编成一家之谱,用来联系尊卑、联结亲疏,以达到和睦,所以士大夫都以它们为宗法。如今刘氏族谱采用欧阳氏的方法,不附会长沙;这就像苏氏谱不附会味道一样,同样的道理是因为世系相距遥远,所以从略。又因为大夫不敢以诸侯的礼制作为祖制,以防止僭越。族谱还记录所接受的诰敕,以及表、志等文章和仕宦、隐居的德行功绩,以表示尊重,也用来劝勉后人。谱书完成后,某斋派使者来到莆田,请我作序。唉,相隔如此遥远,道理却相同,也因此各自专一。一个元气的运行,可以分化出万种差别;它分开时不能不各异,合起来却从来没有不同。贵者、贱者,有才者、有能力者,愚昧而不肖者,都仍然像老树一样有共同的根本。即使有枯萎的枝条,只能说是元气不齐,难道可以说它们分成了两个根本吗?刘氏以陶唐为根本,以沛公为主干,长沙、安城、竹江都是枝条。竹江这一枝,繁盛而且不断壮大。敬斋的名字载在国史和《名臣录》中,是世所称道的清廉官吏;学古任官很久仍然贫寒。某斋任官时间更久,职位也更重要,却同样贫寒。清廉本来就有根基,他继承家风,特别耿介,不与时俗交涉,也不趋附时尚。三代人没有丧失翰苑的事业,难道会没有根本吗?若与刘敬斋相比,他的声望可以与荣祖相提并论;学古的德行流风仅次于静修、安世,某斋将来也可以与他们并峙。后世看今天,正如今天看过去。种树,只是顺应它的天性,使它充分发挥本性罢了,所以树木高大而容易繁茂。刘氏自己像树木一样培植自身,培植族人也像培植树木一样。竹江这一枝,将会越来越显得高大繁盛,它的繁衍还没有终止。这就是编修族谱的意义,也是继承延续家族的责任。
入贺诗序郡臣置酒上寿。古者颂祷之仪,有为得鼎寿者,为宫成寿者,为荒夷朝,黄鹄下武功成,郅支诛寿者。圣节上寿,自唐▯宗垂拱始,以诞帝之辰上万岁寿,着甲令为常嗣。是曰天成地平节者,肃宗九月三日也。曰天兴节者,代宗十月十三日也。庆阳节者,武宗六月十一日也。寿昌节者,宣宗六月二十二日也。延庆节者,懿宗十一月十四日也。又有应天、嘉惠、天夀天清、干明、承天、乾元、寿圣诸节,月日歴歴可攷我朝例以万寿圣节为文祥光照室之旦,四方万国皆奉表为寿。我太祖九月二十一日也。我太宗四月十七日也。我宪宗十一月二十一日,我孝宗七月三日。皇上流虹毓圣,则九月二十四日也。是嵗癸酉,吾闽少方伯郑君立之当奉表入贺,故事赠有诗,诗有序以属之。予夫君犹天也,事君犹事天也。隂阳,天之吏,不失其职,则化功成而天安于位。臣工,君之吏也,臣工不失其职,则治功亦成,而君得安享于无为。然元气不运,天不能为天于隂阳何有哉?悠久而不息者常也,于穆不已,天之常,天之寿也,隂阳之所欲也。然则君之寿,容非臣工之所欲哉?夫皇皇忧坠,孰若快覩穆穆以常临?故百祝千祝而万祝之欲,如天之不已焉尔。是无他,受恩者至惠也,宣力者浅劳也,寸偿而尺负,一羽而较千金,其不侔亦至矣。懐惭思惕,区区报谢之私,无过寿祝之防勤。故诗曰:「虎拜稽首,天子万年。」祝君犹祝天也。然岂徒祝而已哉?曰:「明明天子,令闻不已。」曰:「矢其文徳洽此四国。」欲君进令闻而不极意于武功,祝以规忠爱之至意也。召穆公承王命,平淮夷,方寄武功之任,而宠异告成寿祝报谢,所以劝其君者如此。今君亦承旬宣之任,殪武平之冦报成锡宠,将与召穆圭田命服之赐无异,而入贺阙廷万年之祝,又将无异于召穆公劝修文徳而不极意。于武功,其又将无同乎?尝疑周宣志存拨乱,而侧身修行,固其所自图,抑召穆公有以啓之?今羣盗悉平,圣天子专志文徳之脩,周宣无足言者。然召穆公祝规之词,抑君所未宜少也。是诗将无江汉并传者乎?
送周虚谷尹慈利序夫今者,其视古为的也,的而弗中,其去的弗逺矣。安定之教,师儒之的也。颍川太丘之政理,又民师帅者之的也。国朝内而六馆,外而四庠,专用儒儒,而効郡贰邑长升焉。参互布列,究体用之全,以收复醇古之盛,为儒道世道计,至矣。天台周君时谦,以凝重之资,脩整之行,精敏之问学,博士吾莆庠也。方不忤物,和不尚同,交择而不泛,不为势怵,不为利饵。教规学则,虽未尽安定,要之亦今时表表者。吏部荐为慈利邑令,莆博士未代而迁,仅典也。君屡以贤能获褒旌,例得为御史,人论犹若未平。夫物欲其大,先小之进之,将以渐也。歴而熟之也。令寄百里之命,其不谓小矣,有父母之道焉。民所好恶,而好恶之望,衣望食,望疗治,积弗平以望直于我,副之后期处之失其当,将蓄怨于生育我者之身。况分之似而非诚然者耶?抚则亲,虐之则疾,视如讐,心诽背诋,而幸其亟去,恱其心,宜有道矣。夫施不能尽施也,惟利而无取,则亷亷所以为惠也。爱而不能尽爱也,惟刑而无颇,则公公所以为仁也。不能无法令之弥缝,租庸之徴调,惟静而无扰,均而省以无偏,则安而无怨。责已者厚,人者轻;已者严,人者恕,则上可事也,下可使也,近可恱而逺可来也。已瘠而人肥,巳劳而人用逸,君之治将不于是求之。蹑黄陈之踪,以立今人牧之右者哉?临沣,囊山带江,与永顺、容美、桑植相襟带,捍以永定、九谿、大庸、安福数镇之兵,虎旅难调,鸟言夷面,兽心之苗夷,尤不可以人理▯説。甘辛和剂,若是其难也。君盘错以自见,与防慈利之勲,以大收师儒之効,将自君始矣。夫君子患举职之难,泡灭而澌尽者可耻也。大丘之名,自足长世,位极之颍川,顾以致损。力可有余,而事任不可以过重,絶脉覆餗,有明戒焉。谦之九三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升之六五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夫,劳而能谦,正固而自守,人之所与,天之所畀也。其升固易易者,君曰:「谨如教。」庸书以复二庠之请。
译《入贺诗》序 郡中的群臣设酒宴祝贺皇帝长寿。古代颂祝的礼仪,有因获得宝鼎而祝寿的,有因宫室落成而祝寿的,有荒服夷狄来朝、黄鹄降于武功之地、诛灭郅支而祝寿的。圣节祝寿,始于唐玄宗垂拱年间,以皇帝诞辰进献万岁之寿,后来著入甲令,成为常制。所谓天成地平节,是肃宗九月三日的生日;天兴节,是代宗十月十三日的生日;庆阳节,是武宗六月十一日的生日;寿昌节,是宣宗六月二十二日的生日;延庆节,是懿宗十一月十四日的生日。此外还有应天、嘉惠、天寿、天清、干明、承天、乾元、寿圣等节日,月份日期都历历可考。本朝惯例把万寿圣节作为文祥光照室的日子,四方万国都奉表祝寿。太祖是九月二十一日,太宗是四月十七日,宪宗是十一月二十一日,孝宗是七月三日。皇上有流虹降临、孕育圣人的祥瑞,因此生日是九月二十四日。这一年是癸酉年,我福建的少方伯郑君立之应当奉表入朝祝贺。按照旧例,赠送诗篇,诗篇还要有序文,因此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认为,侍奉君主就如同侍奉上天。阴阳,是上天的官吏;它们各守职责,教化功业就能完成,上天也就安然居于自己的位置。臣僚百官,是君主的官吏;臣僚百官各守职责,治理的功业也就完成,君主便能安享无为而治。然而元气不能运行,上天又怎能成为上天,阴阳又能有什么作用呢?长久不息是常道,盛美而不停止,是上天的常道,也是上天的长寿,是阴阳所希望的。既然如此,君主的长寿,难道不是臣僚百官所希望的吗?若总是忧虑将要坠落,哪里比得上快意地看见盛美之道长久降临呢?所以百祝、千祝、万祝所希望的,就是愿它像上天一样永不止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受恩的人蒙受的恩惠极深,出力的人所付出的劳苦却很浅;所得不过一寸,却应报一尺;所得如一根羽毛,却要以千金相较,其中的悬殊实在太大了。心怀惭愧而思考警惕,区区报答谢恩的私意,不过是把祝寿的话说得勤恳罢了。所以诗说:‘老虎拜伏叩首,祝天子万年。’祝愿君主,就如同祝愿上天。然而难道只是祝愿而已吗?诗又说:‘光明的天子,美好的声名永不止息。’又说:‘愿他的文德广泛施行,遍及四方。’这是希望君主不断增进美好的声名,而不要把全部心意放在武功上;用祝寿来规劝,正是忠诚爱戴的至意。召穆公承受周王的命令,平定淮夷,正当承担武功的责任;周王因功成而加以宠异,告成祝寿并予以报答,用来劝勉君主的意义就是这样。如今您也承受巡行宣抚的责任,平定武平的寇乱,报告成功而接受恩宠,将与召穆公得到圭田、命服的赏赐没有不同;入朝向宫阙祝贺万年,也将与召穆公劝勉君主修养文德、不要专意武功没有不同。至于武功,难道您又将与他没有相同之处吗?我曾怀疑,周宣王有志于拨乱反正,同时侧身修养德行,这固然是他自己的谋划,还是召穆公曾经启发了他呢?如今群盗全都平定,圣明天子专心修养文德,周宣王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然而召穆公祝贺并规劝的话,或许正是您不应稍有缺少的。这首诗难道不会同《江汉》一起流传吗?《送周虚谷任慈利县令序》如今的事物,如果把古代作为靶子,既然瞄准了却没有射中,那么离靶心也不会太远。安定先生的教化,是师儒所应瞄准的目标;颍川、太丘的政绩,也是地方长官和民众导师所应瞄准的目标。本朝内有六馆,外有四庠,专门任用儒者,并以治理郡县的副贰和长官来考核功效。彼此参照布置,穷究体用的完整道理,以收复醇厚古风的盛况,为儒道和世道谋划,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天台周君时谦,资质凝重,品行修整,问学精敏,是我莆田学宫的博士。他遇事不违逆他人,和善却不盲目苟同;交友有所选择而不泛滥,不被权势惊惧,不被利益诱惑。教育规条和治学准则虽然还没有完全达到安定先生的程度,总之也是当今杰出的人物。吏部推荐他担任慈利县令,但莆田博士尚未任满便调迁,只是暂时主管此职。您屡次因贤能而获得褒奖,按惯例可以做御史,但舆论似乎还没有平息。事情想要做大,往往先从小处推进,逐渐积累;要经历而且熟悉它。现在您寄托着治理百里的重任,不能说是小事,其中包含父母官的道理。百姓的好恶,以及他们对好恶得到满足的期望,就像期待衣服、期待食物、期待医治一样;长期得不到公平,便希望从我这里得到公正。若不能满足他们,日后处置又失当,就会把怨恨积聚在养育他们的人身上。何况还有名义相似而实际上并不真诚的情况呢?抚慰他们,他们就亲近;虐待他们,他们就憎恨,把你看成仇敌,在心里诽谤背叛,只盼你赶快离去。要使他们心悦诚服,应当有办法。施舍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施舍出去,只求有利于民而不取民之利,廉洁本身就是恩惠。爱护不能把所有人都偏爱,只施刑而不偏颇,公正本身就是仁。不能没有法令来弥补治理的缺漏、征收租庸调赋,只要安静而不扰民,均平而减省,不偏不倚,百姓就会安定而无怨。要求自己严格,对待别人宽厚;约束自己严厉,宽恕他人,那么上级可以任用你,下属可以驱使,近处的人会喜悦,远处的人会来归。自己清瘦而百姓肥壮,自己劳苦而百姓安逸,这才是君主治理所应追求的。您将要追随黄霸、陈寔的足迹,成为当今牧民官中的佼佼者吗?临沣一带,囊山与江水相连,与永顺、容美、桑植彼此相接;又有永定、九谿、大庸、安福几镇的军队防守。勇猛的军队难以调度,当地苗夷语言如鸟、面貌不同、心性如兽,更不能用通常的人道理法去开导说服。调和甘苦,就像调制药剂一样困难。您将在复杂艰难的事务中显露才干,建立治理慈利的功勋,大大取得师儒教化的成效,这将从您开始。君子所忧虑的是难以尽职;若像泡沫一样消散、像水流一样枯竭殆尽,那才是可耻的。太丘的声名本来足以流传后世,但颍川的地位达到极高,反而因此受到损害。力量可以有余,但所承担的事务不能过重;经脉断绝、鼎覆羹溢,其中有明确的警戒。《谦》卦九三说:‘劳苦而谦逊的君子,万民都会服从。’《升》卦六五说:‘守正则吉,登上台阶而大为上升。’这说的不就是得志吗?劳苦而能谦逊,守正坚定而能自守,正是众人所赞许、上天所给予的。这样的人上升本来就很容易。您说:‘谨慎地依照教诲去做。’因此姑且写下这些话,来回复两座学宫的请求。
白斋诗集序夫诗,存诸心者也。感诸物而声发焉。包举八纮,牖纳万彚。通幽防之故,而执造化屈伸之几。其妙用也,动天地而感▯神。着其教者如此。然而成名立方,亦若是其未易也。夫意深者词踬,局下者词拘,轻浅者词浮,旷达者词放,荡者词滛,苦者词滞,恇以怯者词卑弱。若乃触而形,防而遂,通天趣悠洋,▯乎其自得。吾得吾白斋张先生焉。澄澹简逺,情虑俱忘。羣脾竞骛于先生,奚有哉?独于诗,若饮食然,无少壮与老而异。夫好则乐,乐则专。含吐性灵,纾冩物故。博以收约,而广以辩。方刓精竭神,窥高而猎要,于是乎其不遗余力矣。先生古诗祖汉晋,律诗祖盛唐,而参以赵宋诸家之体。气格疎爽,词采精丽,音调孤絶。听之洒然,咀嚼之隽永而有余味。庄而整,如营巡大将;静而寂,如龛栖老禅。如词臣鹄立,雍容闲肃,可谂仙子踏气驭云,飘翩而风举。聮后山之武,以骎骎上接少陵之席。与陶、谢、潘、左参辈行,使人拈弄篇章,拾残楮防墨以自快。近时中杰作也。古称诗穷人,先生用是亦孤蚤遇,世无尽知者。知不知,要之非先生病也。评者谓陆机体裁出陈思王、仲宣,实出李陵。先生虽杂备众体,而收功实由山谷、宁川一派。今流明州矣。予云庄纵浪海内,士不相接者余二十年。先生来视吾郡,始拜篇章之辱。敛袵终读,作而叹曰:「世自有士,奚意之今见郜鼎敦彞老耳,而听采齐肆夏之音也?」夫诗可以观志,以得其为人。推是诗也,脱凡近而絶之俗,垂之百千载,可具见矣。先生文字开阖正变,老气光炯动人,要不在是集也。请论诗与知者评焉。
庭荆意晩序予既蜀归也,待育南雄归,待受寿州归,昔韩献肃归许。二弟寻请谢予焉,取妄附要有同者。及是又六年,予寿六十有六,待育夀六十四,待学寿五十九,待弼寿五十六,待受亦五十而寿。此令有裕,独不见二亲登堂上寿时也。噫,其已矣夫!记传衣侍食,昨日事。予皤然,诸弟头颅苍短。斯时斯境,殆亦人世难得,其不可常也。于荆窃有感焉:脆而丛,谁形之?韡而华,谁色之?归根复命,又谁而割制之?殆有数存焉。树植溉润,完其天,毋伐其性,于是乎有賛化之功,而枌榆之景防防尤难。吾五人者,不于荆私,幸哉!晦翁之诗曰:「临深履薄,谅无几,且将余日了残编,固晩暮结束时也。」君子自强不息,其恶有已哉?世兄弟吾五人,而过五人寿,而过其,亦岂少其重其否?其未可知也。吾五人乗时应防,皇极敷锡,受之君;积善流庆,受之先;而忠实朴谨,局诸拙以然,岂有它自异者哉?待育杜门谢客,其寂若处女,非谒祠无见者。待学麄衣敝屦,曹郡丞戏曰:「都宪弟不作是庄家传,以为笑。」待弼酒数盂,饭一瓯,蔬畦捧腹,公府无其面,予尝目为散仙。待受末疾,专课诸子。吾家袭韦布为常。呜呼,固若是基也!有基无壊,必常有是意,则间有是日。凡身皆寄也,而同归于无。又安得强所无而有之?盈虚消息,天不人私也,亦非巧者能移。噫,畏哉!
见素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巻六明 林俊 撰
序
宋丞相李忠定公文集序自古扶倾已乱,非得刚贞忠亮之臣,无足以▯济艰难,而奠安国势。夫翊赞太平,易为功;而遏絶酷乱,难乎为力。魏郑公曰:「愿为良臣,毋为忠臣。」夫以孔明基鼎足之势,君臣辑睦,志则可为也。仁杰树扶日之功,奸后隂诡,诚犹可动也。李忠定公伯纪,靖康、建炎之际,殆又甚难者。宋文治百七十年,阳德弗刚,羣邪交扇,朋党倡而正人为空。宣和大水,公以起居郎极论消弭,左官监当。呜呼!谓小臣独忧天下事哉?竟之金人入冦,公决策内禅,独任城守,力战而却金兵,而罢命下矣。公再留,金兵引去,京师解严,公独以再至为忧,力陈邀击备御至计,而宣抚命又下矣。继之罢命又下,安置命又下。金兵再入,公再召未至,而京城失守,二帝北狩。公再相,毕力修攘,任宗泽、张所、傅亮为必守中原之计,而罢命又下,安置命又连下。高宗遂如扬州,奔镇江,如临安,竟之航海,如旋风飘梗,益震以摇。呜呼!元夫钜人为国倚命者也。金至公相,相则守;金退公罢,罢则不守。夫使始而不罢,二帝不北狩;再而不罢,高宗不南迁。再后,宣抚虽征,罢命寻下,宋终不竞,而王业偏安,至革命而后已。呜呼!谓独系安危有公为烈者哉?公孤忠大节,血诚危论,动天地,泣▯神,日月为之无光。至今读之,犹嚼齿填胷,一字一泪。当时和议误国者,何情哉?是集故有福国正献公、徽国文公先生之序。侍御胡君士宁祖尚风烈,复梓以传。某僭序所不究用于公者,致余臆焉。呜呼!无亦数然耶?
译《白斋诗集》序 诗,是存于心中的东西。受到外物感动,声音便由此发出。它包罗八方,开启心灵而容纳万物;贯通幽明的故实,掌握造化屈伸的机微。它的神妙作用,可以震动天地、感动鬼神。说明它的教化作用就是这样。然而要成名立论,也同样不是容易的事。意旨深沉的人,文辞往往艰涩;格局狭小的人,文辞往往拘束;轻浮浅薄的人,文辞往往浮泛;旷达的人,文辞往往放纵;放荡的人,文辞往往淫靡;困苦的人,文辞往往滞涩;怯懦的人,文辞往往卑弱。至于触物便能形诸文字,阻滞之处也能顺畅通达,通向天趣而悠然广大,达到自得境界的人,我在白斋张先生身上见到了。他清澄淡泊,简约深远,情感和思虑都能忘却。众多庸俗的心思竞相奔逐于先生面前,又哪里能影响他呢?唯独对于诗,他就像对饮食一样,从少壮到老年没有不同。喜爱它便快乐,快乐便专心;吐纳性灵,舒展书写万物的情状。广博而能归于简约,开阔而能辨析。正当精力耗尽、精神竭尽,窥探高远而搜猎精要时,于是便不遗余力了。先生的古诗取法汉晋,律诗取法盛唐,又参用赵宋诸家的体制。气势格调疏朗爽利,辞采精致华美,音调孤高绝妙。听来使人洒然,反复咀嚼则隽永而余味无穷。庄重而整肃,像巡视军营的大将;安静而寂寥,像栖居佛龛的老禅。又如词臣肃立,雍容闲雅而庄肃,可以想见仙子踏气乘云,飘然飞举。他接续陈师道的武功,渐渐向上,直承杜甫的席位;与陶渊明、谢灵运、潘岳、左思等人并列,使人拿起篇章玩味,即使拾取残纸断墨也感到快意。这是近世的杰作。古人说诗人往往因穷困而成名,先生因此也孤独而早遇知音,只是世上没有完全了解他的人。有人了解或不了解,总之不是先生的过错。评论者说陆机的体裁出自陈思王、王仲宣,实际上又出自李陵。先生虽然兼备各家体制,但最终的成就实在出自山谷、宁川一派。如今诗名流传到明州。我云庄漂泊海内,和士人不相接触已经二十多年。先生来到我的郡中,我才开始拜读他辱赐的篇章。我整衣敛襟读完,起身叹道:‘世间自有这样的士人吗?为何今天见到的,竟像古老的郜鼎、敦彝,而听到的却是《采齐》《肆夏》的音乐呢?’诗可以观察人的志向,从而了解他的为人。推究这部诗集,它脱离凡俗浅近而绝无俗气,流传千百年后,仍然可以清楚看见这一点。先生文章开合变化,正变相间,老成之气光彩炯然,感人至深,这些都不只表现在本诗集里。请让懂诗的人来评论诗歌吧。《庭荆意晚》序 我从蜀地回来后,等待育从南雄回来,等待受从寿州回来;从前韩献肃从许州回来。两个弟弟不久便来向我道谢,取我妄自附会而认为彼此相同的地方。到现在又过了六年,我六十六岁,待育六十四岁,待学五十九岁,待弼五十六岁,待受也五十岁。这是很宽裕的年纪,唯独看不到父母登堂接受祝寿的时刻。唉,那些时光已经过去了!记得传衣、侍食,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如今我头发皤然,几个弟弟也头白而身短。这种时候、这种境遇,大概也是人世间难得的,不能长久如此。我私下对荆树有所感触:它脆弱而丛生,是谁使它成形?它繁盛而有光彩,是谁赋予它颜色?归根复命,又是谁分割安排它的命运?大概其中自有定数。树木栽种之后浇灌滋润,使它保全天性,不要损伤本性,这样才能有助于造化;而枌榆那样的景象,尤其难以达到。我们兄弟五人不因荆树而自私自利,是幸运的。晦翁的诗说:‘面临深渊、脚踏薄冰,料想时日已经不多,姑且用余下的日子读完残存的书卷;这本来就是晚年收束的时候。’君子自我奋发而不停息,难道会有停止的时候吗?世间兄弟五人都超过五人的寿数,超过了它,又难道只是轻视它、看重它与否吗?这还不能知道。我们五人乘时应运,皇极广施福泽,由君主给予我们;积累善行而流传福庆,由先人给予我们;而忠实、朴厚、谨慎,局促于笨拙之中而成为这样,难道还有别的、不同的原因吗?待育闭门谢客,寂静得像处女,不是去拜谒祠庙就不与人见面。待学穿粗衣、着破鞋,曹郡丞取笑说:‘都宪的弟弟竟不写出这样的庄家传记来,真可笑。’待弼只喝几盂酒,吃一碗饭,在菜畦间捧腹而行,公府中见不到他的面,我曾把他看作散仙。待受晚年患病,专心教导几个儿子。我家世代以平民布衣为常。唉,根基本来就是这样啊!有根基而不毁坏,必定常存这种心意,偶尔才会有这样的日子。人的身体都只是寄托之物,最终同归于虚无,又怎么能强行把本来没有的东西变成有呢?盈亏消长,是上天的规律,不会因人而偏私,也不是机巧之人能够改变的。唉,可畏啊!《见素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六 明代林俊撰 序 《宋丞相李忠定公文集》序 自古以来,扶救倾覆、平定乱局,如果没有刚强贞正、忠诚明亮的臣子,就不足以弘扬并挽救艰难局势,安定国家形势。辅佐成就太平,容易建立功劳;阻止并断绝残酷的乱局,却很难施展力量。魏郑公说:‘我愿意做良臣,不愿意做忠臣。’凭诸葛亮建立三国鼎足之势,君臣和睦,志向是可以实现的;凭狄仁杰建立扶日之功,奸后虽阴险诡诈,诚意仍然可以打动她。李忠定公李伯纪,处在靖康、建炎年间,所面对的困难大概更加严重。宋朝实行文治一百七十年,阳刚的德性不振,群邪交相煽动,朋党兴起而正人凋零。宣和年间发生大水,公任起居郎时极力论说消除祸患之策,因此被贬为监当。唉,难道只有小臣才独自忧虑天下大事吗?后来金人入侵,公决定让位于内禅,独自承担守城之责,奋力作战击退金兵,但罢免他的命令又下达了。公再次留任,金兵退去,京师解除戒严;公却唯恐金兵再次到来,竭力陈述邀击、备御的上策,但宣抚使的任命又下达了。接着罢免的命令又下达,安置的命令又下达。金兵再次入侵,公再次被召还而尚未到达,京城便失守,徽宗、钦宗二帝被迫北行。公再次任相,竭力修治防御,任用宗泽、张所、傅亮,制定一定要守住中原的计划,但罢免的命令又下达,安置的命令接连下达。高宗于是到扬州,又逃到镇江,再到临安,最终漂泊海上,像旋风中的浮萍、随风的枯梗,愈发震动摇摆。唉,元老大臣是国家所倚赖、性命所系的人。金兵到来,公任宰相;任宰相,国家就守得住。金兵退去,公被罢免;被罢免,国家就无法守住。假使第一次没有罢免公,徽宗、钦宗二帝就不会北行;第二次没有罢免公,高宗就不会南迁。后来即使任命他为宣抚使,罢免的命令不久又下达,宋朝最终不能振兴,王业只能偏安,直到改朝换代才结束。唉,难道国家安危只是因为有公一人而系于一线吗?公的孤忠大节、赤诚之心和危切之论,足以震动天地、使鬼神哭泣,日月也为之失色。直到今天读到这些文字,仍然令人咬牙切齿、胸中充满悲愤,一字一泪。当时那些以和议误国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情呢?这部文集原来有福国正献公、徽国文公先生的序。侍御胡士宁仰慕公的风烈,又重新刊刻传播。我的这篇序,冒昧地没有穷尽公的功用,只是抒发一些自己的感想。唉,难道也有命数的原因吗?
赠钟理夫序郡承藩而统邑,为天子收一郡人心,而萃合之,其道投所好,其要财与命也。郡守为天子寄一郡之财,司防事丛,力无得以独举,丞倅副之势然也。节推为天子寄一郡之命,司刑事重,权无得以滥移,推专之亦其势然也。徐而较之,司会之弊,其害浅;司刑之弊,其害为甚深。贫与夭异也,故推之于守,地若悬而系,若尤重。书罔攸兼,惟良折狱,任虽专,非其人无茍与也。顺德钟君理夫,取进士甚早,节推吾郡,予曰:“官之难,惟狱然。”释褐新人,付法比以主张人命,无雍熙司理之诏者乎?比见老成周慎,予曰:“是能办推事者。”不数月,茂着廉永明察之声,予曰:“是无钱宣靖同州之理者乎?”君摄令,又摄守,财节而事以济,濒海连三岁饥,举行贱粜旧格,候食于官,得与损半而利归冒滥之市民。君单骑入境,验实具口,约日而授粟,人有实惠。部使者至,民肩骈投牒,愬愬然求哀,皆欲得君判,比郡亦欲君判,甲出乙入,无停晷,而南东其马,亦无停蹄。优推之专而竝举其守之泛,噫韪矣哉!道不胜时也,久矣。少恩者言文而不及理,集事者言政而不及化,君重有不然者,纳民以仁,而动之以天衷,民彞之懿,于古而近之矣。人心固结,恐恐然惧其擢去,予亦为莆私念,报政行思,欲为莆一借,而台谏之席虚以待,亦久矣。言行天下之利也,其独莆然哉?往自爱哉!道莫大于易,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动贞夫一者也,君子之所以远其到也。
赠周来轩湖藩右辖序湖南为藩最大,控七藩以拥防金陵,其地重,其杜塞祸衅,命牧为尤难。近时龚蒲川为其藩左辖,王石泉副之;藩之右辖,又以属我周公来轩,皆拔闽之材而湖用之,其果忘一念吾闽哉?予歴湖数四,最后西征时也。乡聚凉落,人悬席挂草,无人色。问之曰:“会计苦我也。”田牛去而子女犹幸存,赈济甚焉。施一而责倍其酬,则子女去矣。为之哽咽。呜呼!贼瑾固然,吾人者忍一藩之民命,易一身不可恃之富贵耶?东归所歴,守令多弗副人意,冦至而民乐趋焉。斯时风景谅异,然亦无得不犹为之所。前是公有湖南虑囚之命,全盛时也。及总湖臬,虽以忧弗赴,而物化人隠已得大都有余念焉。天下事谈之易,行之难;忧之易,而济之尤其难。诬世以乏才,恶可哉?公凝永内定,素朴而润以文。在诸生与伯氏中丞公相师友,敭歴中外,儒局吏贯,所至奏绩効。同考会试,而督学滇南也,尤以儒委裁抑柄要,崇重风节,平反大狱,与行寺之马政,外台之风纪,尤吏能章章者也。公固有以行,亦重有以济矣。又况蒲川、石泉三君子同处一藩者哉?《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书庶绩咸凝,归之百僚师师之効。三君子心同而道相下,其独一藩济耶?宪伯陈君时济,以予不及尾芋原之饯,来属别言。予通家公者,为忠如此。
芝峰别言序事由故而习,敏而办,静重而收,以济者也。寒畯识事,门廕之练习不啻加矣。理棼剧于迟囘之手,秖见其劳。镇浮靖躁,亦非褊心狭量之所优举也。姚江孙公德成,自其先烛湖先生倡明道学,超河汾,绍伊洛,紫阳翁许之。如此君高曽而下,为御史,为太常博士,为郡同知,为教授教谕,袭组承圭,指不尽数焉。烛湖正脉传双梅,为盛公大父也。家庭熏习,学有委源,与闻莅官子人之大致。举进士,为刑部属,据按指挥,老吏缩其首。大章奏长僚怗怗以服,上易以报可。奉命録囚江西,搜生剔伏,无网漏,无寃。民与予巡视主良,合若宿计。然公居以镇静柄要,隂持潜运,黙绾无际岸可因为衅。用能脱横祸于罗织猬兴之时,逆臣既正法,公复正郎崛起而叅大政。由刑曹得殊擢也,得闽殊地也。玺书行部藩务,而臬权殊委也。未再嵗,有贵州察使之命,又殊拔也。士大夫胥与为荣,而惜其为贵夺去。芝峰别言言别也。杨忠夫谓予宜序。窃惟物之盛否,人与数存焉。名德之所系属,招徕感召,有不疾而速之几,居使然也。方木斋翁以耆硕秉钧,贤俊景从,如飞走之宗麟凤。凡缙绅皆然,况乡耶?故莫姚江为盛。及以直触祸,其所延及,凡缙绅皆然,况乡耶?故亦莫姚江为否。然否不几时,复以盛。斯数之不足胜理,而天者之固定也。公复引晦先举,挺出乎造物牢笼之外,以待夫浊渫之清。不有郭泰申屠蟠余烈者乎?兹去而总宪度肃,风范厉霜棱临照官邪,振威声于西南荒徼,使朱崖木阁易旧观。天下之人皆欲覩麟凤为快,将又有夺公者独贵然耶?庸书以俟。
译《赠钟理夫序》郡承接藩府而统辖各县,为天子收聚一郡百姓的心,并把他们汇合起来;治理的方法是投合他们的喜好,关键在于财赋和生命。郡守替天子寄托一郡的财赋,财政事务纷繁,力量不能独自完成,所以由丞倅辅佐,这是形势所决定的。节推替天子寄托一郡百姓的性命,刑狱事务重大,权力不能滥用转移,所以由推官专门掌理,也是形势所决定的。慢慢比较起来,主管财会的弊端,危害还浅;主管刑狱的弊端,危害就深得多。贫困和夭亡不同,所以推官对于郡守来说,地位仿佛悬殊而相系,责任尤其重大。典籍说‘没有什么兼任,只有贤良者才能断狱’;职权虽然专一,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能随便交给他。顺德钟君理夫,很早就考中进士,任本郡节推。我说:‘做官最难的,只有审理刑狱。’一个初任官的新进士,便把法律条文交给他,让他主持人命案件,难道不是有雍熙年间任用司理的诏令吗?等我见到他老成周慎,便说:‘这是能办好推官事务的人。’没过几个月,他便大为显露出廉洁、永明、明察的声誉。我说:‘这难道不是不亚于钱宣靖任同州知州时的治理吗?’钟君代理县令,又代理郡守,节省财赋而使事务得以办成。沿海地区连续三年发生饥荒,他推行按旧例低价出售粮食的办法,让百姓到官府领取粮食;粮价减半,利益归于那些因粮价虚高而受害的市民。钟君单骑进入灾区,核实实情,登记人口,约定日期发放粮食,百姓确实得到了实惠。部使者到来时,百姓肩并肩地投递诉状,惶恐哀求,都希望得到钟君的判决;邻近郡县也希望请他判决。甲地的诉状送出,乙地的诉状又进来,一刻不停;他向南向东驰行,马蹄也没有停息。优先让推官专断,却同时暴露出郡守权力泛滥的问题,唉,真是恰当啊!正道不能胜过时俗,已经很久了。缺少恩德的人谈文章而不涉及义理,善于办事的人谈政务而不涉及教化;钟君却很不一样,他用仁德容纳百姓,用天理本心感动他们,使民间伦常的美德接近古代。民心牢固地依附于他,惶恐地害怕他被调走;我也为莆田私下考虑,想到他政绩完成后将离去,想替莆田借留他一段时间,而台谏的职位空缺等待他,也已经很久了。他若进言,施行的将是天下人的利益,难道只是莆田的利益吗?前往任职时要自爱啊!道理没有比《易》更大的了,刚柔是建立根本的,变通是顺应时机的,行动守正而归于一,是君子使自己远离祸患的道理。《赠周来轩湖南藩司右辖序》湖南是最大的藩镇,控制七个藩镇以拱卫金陵,地方地位重要,堵塞祸患、平息事变,任用地方长官尤其困难。近来龚蒲川任藩司左辖,王石泉任副职;藩司右辖又任用我福建的周来轩公,都是从福建选拔人才而供湖南使用,难道他们果真忘记了福建吗?我曾多次经过湖南,最后一次是在西征时。乡村聚落凋零,房屋空置,百姓面无人色。问他们,他们说:‘会计之事使我们困苦。’田里的牛被卖掉了,子女还幸存;赈济本来已经很困难,若施舍一分却要百姓偿还两倍,那么连子女也会被卖掉。为此我哽咽不已。唉,贼臣严嵩固然可恨,难道我们这些人忍心拿一藩百姓的性命,去换取自身不可靠的富贵吗?我东归途中所经过的地方,守令大多不能符合百姓的心意,盗寇到来,百姓反而乐于奔向他们。当时风景确实不同,然而也不能不仍然设法治理。此前周公曾奉命到湖南审理囚犯,那是湖南全盛之时。等他总理湖南按察事务时,虽然因忧患未能赴任,但对于当地物情和民隐,他已经大体有了充分的考虑。天下的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困难;忧虑它容易,真正救济它尤其困难。怎能诬蔑天下说是缺少人才呢?周公性情凝重,内心安定,质朴而又以文采润饰自己。他在诸生时期就与长兄中丞公互相师友,历任中外官职,既有儒者的学问,又熟悉吏治,所到之处都能奏报政绩。他曾同我主持会试,又在滇南督学;尤其能够以儒学裁抑权要,尊崇气节,平反重大案件;至于推行寺院的马政、外台的风纪,也都是他吏治才能特别显著的地方。公本来就有可以施行的才能,又有足以成就事业的条件。何况蒲川、石泉两位君子与他同在一个藩镇呢?《易经》说:‘两个人同心同德,锐利得可以切断金属。’愿各种功绩都能凝聚完成,归功于百官同心协力的成效。三位君子心意相同,道术相合而彼此谦下,难道他们的功业只会惠及一个藩镇吗?宪伯陈时济因为我没有赶上在尾芋原为周公饯行,前来请我写赠别的话。我与周公是世交,因此说这些忠实的话。《芝峰别言》序 事情由于有旧例而熟习,办事敏捷而能成,处事沉静稳重而能收束,这是用来成就事业的。出身寒微而通晓事务的人,所受门荫子弟的训练,简直还要超过他们。繁杂的政务交给迟疑徘徊的人办理,只能看见他的劳苦。镇抚浮躁,也不是心胸狭窄、气量偏狭的人所擅长的。姚江孙公德成,自从他的先人烛湖先生倡明道学,超越河汾之学,承继伊洛之学,得到紫阳翁的赞许以来,像这样从高祖、曾祖以下,担任御史、太常博士、郡同知、教授、教谕,世袭印绶、承受圭组的,屈指难以尽数。烛湖是正统学脉,传到双梅,双梅是盛公的祖父。家庭熏陶学习,学问有深厚源流,也听闻过治理政务、教育人民的大概。公考中进士,任刑部属官,依据按察指挥办事,老吏都缩头畏惧。大篇奏疏呈上,长官们恭敬服从,皇上改为批示“可”。奉命到江西记录囚犯,搜查活人,清理隐伏之罪,没有漏网者,也没有冤屈者。百姓和我巡视时,都称说主政者贤良,彼此配合如同预先商量过。然而公身处镇静而掌握要职的地位,暗中持守、潜移默运,默默维系,无边无际,不能因此给人留下制造事端的机会。因而能够在罗织罪名、群起构陷的时期躲过横祸;逆臣已经依法处死,公又从正郎之职崛起,参与大政。这是由刑部得到特别提拔,也是得到闽地这个重要地区;奉玺书巡视藩务,又特别委以按察之权。不到两年,又有担任贵州按察使的命令,还是一次特别的提拔。士大夫们都以此为荣,却惋惜他被贵州夺去。芝峰作了送别之言。杨忠夫认为我应当为他作序。我私下认为,事物的盛衰,人与命数都在其中。名望德行所系属之处,能够招徕感召,有一种不待催促便自然迅速的势头,居处环境便能使它如此。当时木斋翁以年高德硕主持政务,贤能俊杰景仰跟随,如同飞禽走兽归附麒麟凤凰。凡是缙绅都是如此,何况同乡呢?所以没有比姚江更兴盛的。等到有人因正直触犯祸患,牵连波及的人,凡是缙绅都是如此,何况同乡呢?所以也没有比姚江更衰败的。然而衰败没有多久,又重新兴盛。这说明命数不足以胜过事理,而天意自有其安排。公又引退藏晦,先行退处,挺然超出造物的牢笼之外,等待浑浊污秽得到澄清。难道没有郭泰、申屠蟠遗留下来的风烈吗?如今公离去而总宪使法度肃然,风范如严霜棱角,照临官场邪曲,在西南荒远边地振作威名,使朱崖木阁改变旧日面貌。天下人都想见到麒麟凤凰以为快事,难道又会有只因贵州而夺走公的吗?姑且写下这些,等待将来验证。
蔡文继字序诗烈之训,为详。烈文辟公,言光也。休有烈光,言大也。烈假不瑕,言光大也。惟无竞维烈,言功。烝衎烈祖,言业。书之训槩之,诗云耳。而諡法秉德遵业曰烈。蔡生名烈,取扬武烈之义。其字文继,谓必师文王,非欤?夫文言德,武言业,因时而举其盛。无德无武,犹时而无德无文。齐圣而宣重光,有间哉?文道也在天垂象,文之常。鼓扇翕辟,参互以通其变。变也,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三坟大道也,五典常道也。谟训誓诰,师友问答之词,道之正变也。舜继尧,禹继舜,文继禹,自然也。武继汤,不得不然者也。至是,盖一再变矣。孔子以春秋一字之褒贬为世赏罚,又一变也。孟子泰山岩岩,七篇仁义,与杨墨角其是非,又一变也。濂溪明道近孔子,伊川考亭近孟子,时也者,圣贤不能易也。然天能使圣贤无时,不能使圣贤无烈。昭当时而垂后世,道有异乎哉?迨自人文既南,闽海濵称邹鲁,漳朱子过化之地,建阳一脉已流北溪矣。文继曷自近始?文继砥学饬行,趣尚近正,以躬所未逮而力有可行。仁族姻以流乡惠,推是心也。秉德遵业于光大何有?文继其终惠之。
小録前序上古宪猷,经运率惟士焉,求道隆汚,实系焉。战国任权畧,西汉喜功名,东汉贵节义,乏通变。东晋乐恬旷,罕实用,士习固尔,宜世道之日趋以卑也。隋唐而降,词赋取士,无越无用之文。国朝按先臣朱熹之议而折衷之,经义以端其本,论策以宣其用,学非是弗教,士非是弗习,主司非是弗取,朝廷非是弗以用。百五十年,士无不治之经,无不猎之史,贤智奋庸,式登至治,虞之共臣,周之多士,盖嗣休焉。丙子,广东当试事,巡按监察御史某承德意惟谨,总督太子太保左都御史某实与临焉,总镇太监某,总兵官某,清戎监察御史某与领使命某官某某实与赞焉,督学佥事某实专任焉。抉剔垢弊,则某自为勤,提调监试某某胥躬莅焉,某某某咸周外之防,暨试官某某某矢心攸同,弗弛弗辱。棘垣锁局,更书袐名,比伍澄汰,约十三始得一登。其文无害者于録,呜呼,亦殚厥心矣乎?不知亦竟得真才以仰副上意否也?夫抡材于山左规右度间,録小以遗大,不预逆其中之不蠧,矧较士以一日之文之长者乎?迟工者速,拙优于平素者,或落意于临时,加以剽窃记诵之偶然,虽明无施焉。谓无遗才,不信也。朴讷者悃愊无华,功深者城府难测,加以末节中路之改弦,则智者失焉。谓必符实用,不信也。逭主司之责,僭为诸士子图焉。夫史子百家皆文也,六经文之至也。周程张朱皆学也,孔孟学之至也。房杜张宋韩范富欧皆事功也,臯防稷契伊傅周召事功之至也。祖其文,宗其学,追迹其事功,远骋高厉,直趋其至,不自蹈饰辕泽鞭之讥,使天下来世改容易视,曰“此某科士也”,无亦韪欤?
赠廉访姚东泉序姚公英之东泉,前副按察使董学政,吾闽去之,而察使贵臬也。未逾年,复右辖吾闽,未逾年也,又去之,而左辖山东。公酬物宰事,不为问学,终掩所至効其职。风令迅疾,扫积弊,落叶去之。公在方成,官府儒之道,其将大行矣。同寅伍公嘉言诸君子,书道将别属,致爱助于公。夫问曙于盲,问途于兀,谓知日知津,然乎哉?旬宣之安辑,其无俟复告也。然僭谬言之,昔有盂水之饯,以言之送者,公清粹忠勤,无所事此。有生刍之赠者,其诗曰:「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公于是比德焉。予则他石公也,尝阅玉之府矣。有度寸者,曰环珥材也,直十金;有倍寸者,曰鞶带材也,直三百金;有度尺者,曰镇国材也,一观五城,在宝中独为无价。具众美,蕴百灵,温然栗然,瑛以莹者,清以越者。玉德无瑕,而万宝为之退舍。君子纯中粹理,乘时会运,执其事枢,而通其权度之变。道谋大,世谋深,和不涉同,而博大足以容物。庶猷羣策,收为已有,以冺乎其迹之似。中外倚心焉。夫然后位逼无嫌,处柄要无见,其所谓专守道之谦,佐时之泰,以行乎保身之哲。公之道,其无将在此欤?抑宝不玉忌,而人则贤忌。公比德固然,韬葆防惜,其将无于玉加至欤?是为爱德之助。
译《蔡文继字序》《诗经》中解释“烈”字的训义,说明得很详细。“烈文辟公”,说的是光明;“休有烈光”,说的是盛大;“烈假不瑕”,说的是光明盛大;“惟无竞维烈”,说的是功劳;“烝衎烈祖”,说的是功业。把《尚书》的训释概括起来,也不过是《诗经》所说的这些。谥法说,秉持德行、遵循功业叫作“烈”。蔡生名烈,是取发扬武功之烈的意义。他的字是文继,是说一定要师法文王,难道不是这样吗?文指德,武指功业,随着时势而显示其盛大。没有德也没有武,就像有时势却没有德、没有文一样。文武齐备、圣明而宣扬重叠的光辉,哪里会有间隔呢?文是道,它在天上显现为星象,这是文的常道。鼓舞扇动,开合变化,彼此参互来通达变化。所谓变化,《易经》说:“观察人文,用来教化成就天下。”三坟所载是大道,五典所载是常道;谋、训、誓、诰,是师友问答的言辞,是道的正变。舜继承尧,禹继承舜,文王继承禹,这是自然的。武王继承汤,则是不得不如此的情形。到这里,大概已经发生了一两次变化。孔子以《春秋》一字的褒贬作为世间的赏罚,又是一变。孟子说泰山巍巍,在七篇中阐明仁义,与杨朱、墨翟争论是非,又是一变。濂溪、明道接近孔子,伊川、考亭接近孟子,这是时势;所谓时势,圣贤也不能改变。然而上天能够使圣贤没有合适的时代,却不能使圣贤没有功烈。使道在当时显明、流传后世,道理难道会有不同吗?自从人文之道南传以后,闽海一带被称为邹鲁,漳州是朱子教化经过的地方,建阳的学脉已经流传到北溪。文继从哪里开始接近呢?文继磨砺学问、修饰品行,趋向和爱好接近正道;对于自己尚未达到而又有力量实行的事情,努力去做。他把仁爱施于宗族姻亲,并推广为乡里的恩惠,这就是推行他的仁心。秉持德行、遵循功业,要达到光明盛大有什么困难?文继终将施行这种惠泽。《小录》前序 上古时代的法度谋略、经世运行,大都依靠士人,道统的兴盛衰败,实在系于他们。战国时代任用权谋,西汉喜好功名,东汉尊崇节义,却缺少通达变化。东晋喜爱闲适旷达,少有实际用途;士人的习气既然如此,世道自然一天比一天卑下。隋唐以后,以词赋取士,没有超出华丽而无用的文章。本朝按照先臣朱熹的建议加以折中,以经义端正根本,以论策发挥实用;学者不是这种学问不教,士人不是这种学问不学习,主考官不是这种文章不录取,朝廷不是这种人才不任用。一百五十年来,士人没有不研治的经书,也没有不涉猎的史书;贤能聪智奋发建功,终于达到大治,虞舜时代的贤臣、周朝众多的士人,大概都在这里继承了美业。丙子年,广东举行乡试,巡按监察御史某恭敬承受皇帝旨意,总督太子太保左都御史某亲自参与监临,总镇太监某、总兵官某、清戎监察御史某以及领使命的某官某某,都实际参与协助,督学佥事某专任其事。剔除弊病,则某人亲自勤勉办理;提调、监试某某都亲自莅临,某某某共同周密防范考场外部,和试官某某某同心尽职,不懈怠,也不辱使命。考场围墙加锁,试卷另行誊写、密封姓名,按等次编排并淘汰,约十三人中才取一人登科。把没有弊病的文章登记录取,唉,这也算竭尽心力了吧?但不知道最终能否得到真正的人才,以仰承皇上的旨意呢?在山左规右度之间选拔人才,因小处的记录而遗漏大的才能,何况凭一天写成的文章来比较士人长短呢?平时迟缓的人临场反而迅速,平素笨拙的人临场偶然胜过优者,或者临时因剽窃、背诵而侥幸成功,即使主考官明察,也无从施展。说没有遗漏人才,我是不相信的。质朴木讷的人诚恳厚实而没有华饰,功力深厚的人城府难以测量;再加上中途改变志向、改弦更张,聪明人也会因此被遗漏。说录取的人一定符合实际用途,我也不相信。为逃避主考官的责任,我冒昧替各位士子谋划一番。史书、诸子、百家都是文章,六经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都是学者,孔子、孟子是学问的最高境界;房玄龄、杜如晦、张九龄、宋璟、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都是有事功的人,皋陶、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则是事功的最高境界。以他们的文章为祖,奉他们的学问为宗,追踪他们的事功,志向高远、奋力前行,直达最高境界,不要自己陷入“装饰车辕、鞭打泥泽”的讥讽,使天下和后世改变轻易看待士人的习惯,说“这是某科的士子”,不也是好的吗?《赠廉访姚东泉序》姚公英任东泉,先前任副按察使、董学政;我福建送走了他,如今他又任按察使,掌管按察事务。不到一年,又任我福建的右辖,不到一年,又离开这里,改任山东左辖。公处理事务、主持政务,不以求问学问为事,而始终以到任之处施展职务成效。政令风行迅速,扫除积弊,像除去落叶一样。公在任时,事业正将成就,官府和儒学教化之道将要大行。同僚伍公嘉言及诸位君子,写信说将要分别,表达对公的爱护和帮助。向盲人询问天亮,向跛足者询问道路,说他们知道太阳、知道渡口,难道可以吗?至于巡行宣抚、安定地方的事务,哪里还需要再告诉公呢?但我还是冒昧说几句:过去有用一盂水为人饯行的事,若以此送公,公清正纯粹、忠诚勤勉,实在不需要这种形式。又有赠送一束青草的,诗说:“一束青草,那个人如玉。”公在这方面可以比拟美德。我却要拿别的石头来比公,曾经见过玉石的府库:有一寸长的,说是制环佩耳饰的材料,价值十金;有两寸长的,说是制腰带的材料,价值三百金;有一尺长的,说是镇国之宝的材料,看一眼便值五座城,在宝物中独一无二、无法估价。它具备众多美质,蕴含百般灵秀,温润而令人敬畏;光彩晶莹,清澈超逸。玉的品德没有瑕疵,万种宝物都因此退让。君子内心纯正、义理精粹,顺应时势和运数,把握事务的枢纽,同时通晓权宜和法度的变化。谋划大道宏远,谋划世事深沉;和谐却不流于苟同,博大足以容纳万物。众多谋略和群体的策划,都收归自己而不显露,使自己的功劳仿佛没有痕迹。朝廷内外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这样以后,职位接近权力中心而不令人猜疑,身居要职而不显露锋芒,这就是所谓专心守道的谦逊、辅助时局的通泰,用来实行保全自身的智慧。公的道术,大概就在这里吧?还是宝物不会嫉妒玉,而人却会嫉妒贤者。公既然可以与玉相比,那么收敛才德、谨慎自守,大概将没有比玉更高的地方了吧?这是我表达爱护公德行的一点帮助。
严沧浪诗集序诗写物穷情,嘅时而系事,寄旷达,托幽愤,三经三纬备矣。降而《离骚》一变也,而古诗、乐府、苏李、张、郦一变也,曹、刘、张、陆又一变也。若宋,若齐,若梁,气格渐异,而尽变于神龙之近体,至开元、天宝而盛极矣。而又变于元和,于开成,迨宋以文为诗,气格愈异,而唐响几絶。山谷词防刻深,又一大变者也。最后吾闽邵阳严、丹沧浪,力祖盛唐,追逸踪而还风响,借禅宗以立诗辩,别诗体、诗法、诗评、诗证而折衷之,决择精严。新宁高漫士《唐诗品彚》引为断案,以诏进来。哲夫沧浪之见独定,故诗究指归,音节停匀,词调清远。与族人少鲁、次山号三严同时,台人戴石屏深加奬重。其子姓凤山、子野、半山,邑人上官阆风、吴潜夫、朱力庵、吴半山、黄则山,盛传宗派,殆与山谷之江右诗派为近。要亦唐之赤帜,有摧坚扼险,号召鼓翊之功者矣。宋季避地江楚,诗散逸为多。吾闽宪伯淮阳胡君重器购存稿,仅百三十有余篇,与《诗辩》等作竝锓之梓。至宝终出知宝,要未诚乏为兆尔矣。宪伯隽特有英槩,寓怀寄兴,清丽悲惋,与沧浪意气相感发。二百五七十年之下,上是集行世,为沧浪贺,亦为得沧浪贺也。淮南法席将无嗣,正眼以传者乎?集故有黄公绍序,宪伯君重以为诿尽读之,正坐沧浪禁例,奚取序沧浪?序自创也。云庄叙言予亡慧执,故滞真无足世道击也。居闲处独,谬意作古文词,取六经传记,秦汉而上书,谬读之,亦谬效之,竟无得其大都。如航广川,茫然津涯,捕风影无所得,镂脂刻冰,负成劳于工巧。又如宿留东莱,凡骨未蜕,身固在此也。今年年六十六,倦以老矣。榕人郑少谷继之齿后,予以倍悟。独前庚申,予过其诸祖藩叅建中,少谷尚少,语次忘之矣。嗣是少谷文日起,伸缩两仪,颠倒万化,轮古今而下上,翫弄作者于掌股之间,超凡突诣,易吾难如此也。蜩与鸴鸠决起而飞,抢榆枋;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凡马挝策,不尽一舍,一日千里;国马固能之,物诸天异也。抑风之积不厚,则其负大翼无力。马食日尽粟一石,则饱,饱则力而材美外见。少谷将无是之遭欤?善自爱哉!少谷袖稿来云:「庄商畧其臧否,驳纯以订正所学。」噫!子实惠我,恶置子一喙哉!无已,则有告焉:文寄道者也。韩子踔絶奫澄,千状万态,而卒泽于道德仁义,炳如也。矧不为韩愿者乎?少谷善自爱哉!予将焚笔瘗砚以答子一喑,遂强疾仄枕书为别。
赠刘执斋入为大理序刘先生咸栗,以副按察使总学政吾闽,及是有副廷尉卿之命。人谓登仙,羣博士弟子愀然见于色,固知道由今可行也。一方道化由今觖赖焉。先生义不可借,则来谋赠言。予世交先生有告焉:处人者,权世责轻重为舍留尔矣。近世无世官,而聨珪续组,亦则世臣也。雅量沈中,得诸素养;粹言懿论,得诸素闻。而流风善政,理体之后先,又讲之家庭,以熟临局制机,与崛起之士不侔。然荀陈之后,朱子叹嗣述之难。万石君尚无恙,而孝谨衰,世济其美,其可多得耶?君牙之命,称乃祖乃父,世笃忠贞。其望之纉服者,曰由旧典,曰无忝,曰追配。先生先司冦公,先方伯公,正色贞风,视君牙祖父无媿。先生视君牙,其亦果后耶?刘三世法家廉特之操,公明博大之体,循以今无异五刑五罚,其所权量情齐也。先生三总学政,有教道陶型,德礼性又齐也。是入也,其徒法已哉?德阳而刑隂也,刻制之力严,则发生之道缓。天下优春夏而缩秋冬,积之无用,所以为用,而期之无用,所谓刑罚精华者也。虞推明刑弼教之美,至于刑无刑,民协中。周长王国归之敬,由狱今之世,虞周时也,亦宜有臯陶苏公是赖。大同之化,奚谢于一方?祝先生!先生去毋留焉。
译《严沧浪诗集序》诗歌描写事物,穷尽情感;感慨时世而联系事情,寄托旷达,寄寓幽愤,三经三纬都具备了。后来《离骚》是一次变化;古诗、乐府、苏武、李陵、张、郦又是一次变化;曹、刘、张、陆又是一次变化。到了宋、齐、梁,气韵格调逐渐不同;到神龙年间的近体诗又完全改变,至开元、天宝达到极盛。后来又变于元和、开成,到了宋代以文为诗,气韵格调更加不同,唐诗的声调几乎断绝。山谷的诗词防止刻薄深险,又是一次大的变化。最后我闽邵阳严、丹丘沧浪,竭力宗法盛唐,追寻遗留下来的踪迹,恢复诗歌声韵;借禅宗来建立诗歌理论,分别论述诗体、诗法、诗评、诗证并加以折中,取舍精密严谨。新宁高漫士的《唐诗品汇》引用它作为定论,以告示后来的学者。沧浪的见解独自坚定,所以诗歌探究旨趣归宿,音节停匀,词调清远。他与族人少鲁、次山号称“三严”,同时并称;台州人戴石屏深深加以赞赏。其子姓凤山、子野、半山,以及同邑的上官阆风、吴潜夫、朱力庵、吴半山、黄则山,广泛传承这一宗派,大概接近山谷的江右诗派。总之,他也是唐诗的一面赤色旗帜,有摧毁坚固、扼制险要、号召和鼓舞诗坛的功劳。宋朝末年避难到江楚,诗稿大多散佚。我们福建的宪伯、淮阳胡君重器,购求保存遗稿,仅有一百三十多篇,便和《诗辩》等作品一起刻印成书。直到珍宝终于被发现,懂得珍宝的人终究不会真的缺少,这大概就是预兆吧。宪伯才华俊特,气概英发;寄托情怀、抒发兴致,清丽而悲惋,与沧浪的意气相互感发。二百五十七年之后,这部集子流传于世,既为沧浪庆贺,也为得到沧浪之作的人庆贺。淮南的法席将要没有继承者了吗,难道正眼传承者就在这里吗?集子原有黄公绍的序,宪伯君再三嘱托我把它全部读完;正因为沧浪有禁例,哪里还取用黄序来为沧浪作序?这篇序是我自己创作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五七十年〕 《云庄叙言》我没有聪慧的领悟和坚定的执守,所以滞留在真实道理之外,对世道没有什么可以发挥的作用。我闲居独处,错误地想写作古文辞,取六经、传记以及秦汉以前的书来读,也错误地仿效它们,最终却没有得到它们的大概。如同乘船渡过广阔的河流,茫然不知渡口边际,捕捉风影而一无所得,雕刻油脂、刻凿冰块,只是在工巧上白费劳力。又像久留东莱,凡俗的骨骼尚未脱去,身体仍然在这里。今年我六十六岁,因衰老而疲倦了。榕州人郑少谷比我晚一辈,我却因他而加倍有所领悟。只有在前一个庚申年,我经过他的祖父藩参建中的地方,少谷当时还年轻,谈话之间便忘了他。此后少谷的文章日益进步,伸缩两仪,颠倒万物,纵横古今上下,把历代作者玩弄于掌股之间,超凡脱俗,达到高深境界,使我过去认为困难的事情变得如此容易。蜩和鸴鸠奋力飞起,只能撞到榆树、枋树;鹏鸟乘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普通马鞭打催促,一天走不满一舍,却想一日行千里;国马本来能够做到,那是由于禀赋异于一般。若风力积聚得不厚重,鹏鸟背负大翅便没有力量。马每天吃尽一石粮食,才会饱;饱了才有力量,优良资质也显露在外。少谷将要遭遇这样的机遇了吗?好好珍爱自己吧!少谷袖中带来稿子说:“请庄兄大略评定好坏,驳正精杂,以订正我所学。” 唉!你实际上是在惠助我,我怎么忍心对你说三道四呢?如果一定要说,那么有一句告诫:文章是寄托道的东西。韩愈的文章卓绝深邃,千姿万态,但最终都润泽于道德仁义,光明灿然。何况不愿以韩愈为标准的人呢?少谷,你要好好珍爱自己啊!我将焚烧笔、埋葬砚台,以回应你一番默然的请求,于是勉强带病侧卧在枕上写这篇赠别文字。《赠刘执斋入朝任大理寺序》刘先生咸栗,以副按察使总理我福建学政,到这时又接到任副廷尉卿的命令。人们说这是登仙,群博士和弟子脸上都显出忧色,因为他们确实知道,道统从今以后可以推行了;一方的教化也将从今以后得到依靠。先生义不容辞,便来请我为他写赠言。我与先生是世交,有几句话要告诉他:治理人事的人,只是根据世道权衡责任的轻重,决定去留罢了。近世没有世袭官职,但连续佩珪、承组,也就是世代为臣。高雅的气量、深沉的内涵,得自平素的修养;纯粹的言论、美善的议论,得自平素的学识。至于流传的风尚和良好的政绩,治理事务的先后次序,又在家庭中讲习,使他熟悉临事处置和掌握机宜,这不是突然崛起的人所能相比的。然而荀氏、陈氏之后,朱子也感叹继承发展的困难。万石君还健在时,孝顺谨慎的家风已经衰落;能够世代继承美德的人,哪里容易多得?君牙受命时,称道他的祖父和父亲,世代笃守忠贞。人们对继承官服和家业者的期望,是遵循旧典、不辱先人、追踪配享。先生的先司寇公、先方伯公,正直严肃、贞洁有风操,看起来与君牙的祖父、父亲相比也没有惭愧。先生面对君牙,难道也确实是后继者吗?刘氏三代都有法家清廉峻特的操守、公平明达博大的气度;先生沿袭这些传统,今天施行起来,就像五刑五罚一样没有差异,所权衡的是情理是否平允。先生三次总理学政,具有教育陶铸的功效,在德行、礼法和本性方面也同样齐备。这次入朝,他的门徒和学业就要失去依靠了吗?德性如太阳而刑法如阴影;刑制刻削的力量越严厉,万物发生的道路就越迟缓。天下人偏爱春夏而收缩于秋冬,长期积蓄看似无用,正是为了发挥作用;期待一时无用,正是所谓刑罚的精华。虞舜推崇明刑辅教的美德,终于达到“刑罚不用”的境界,百姓共同归于中正。周朝使天下长久归于敬慎;从狱讼来看,如今的世道也应有虞、周时代的情形,也应依赖皋陶、苏公这样的人。大同的教化,难道在一方之地就不值得称道吗?祝愿先生!先生离去,不要停留。
蒲坂郑氏族谱序一元之气,统天地而万物;之人身,一小天地。子舆、孙一小万物也。支分派析,涣然无统。吾人途人,其恶足卞之?故法有所聨,戚疏迩逺,领挈纲提,义羣而恩结,犹一身一家一时也。谱而已。郑自三先生倡学南湖,其后裔或起或落,未必尽传其宗。然海濵邹鲁,文献轶中州而盛。推原初响,必曰三先生。三先生,他闻家望姓,无与焉。三先生固一方文学始欤?今莆族者,露后兴者,庄后仙者,淑后桃源者,露四世孙,刺史肇后十传蒲坂,而族至今焉。族五房,吾友左方伯山斋,岳书巷房也。去冲远一十有六世,金桥方伯尊府主事公城,初徙书仓,再徙和美,则方伯伯氏尚义君嵎徙也。谱之修,方伯也。稽诬订误,法例甚严,而系详蒲坂,致亲也。郑厚之文章,樵之纪述,可学献翁之源流指授,侨之大魁之政府与良士伯玉,近时纪瑗之名章显遇,歴歴可书。可蒲坂耀闻,方伯为盛,盖亦族之中兴,贞声气烈,不偻指尔矣。夫用而宣所学,以树徽当时,不竟用而含敛,以精所学,以垂迹来世。天之意,固皆有在也。予请广方伯之意,为郑氏属焉。世族世德也,蓄仁累义,世演其泽,承孝袭友,世笃其庆嗣,书香衍道脉机轴若一,使人人敬而慕之,曰此谷口真风也,康成素业也,义门故家法也。三先生物已化,而歆感若存若乃贩鬻松槚,漫世阀矜高狭儿儇子,追负显门以黜伏寒畯,其不足征矣。
南湖郑氏族谱序郑少谷善夫,在光德里别驾淑之后,中丞元弼之派,莆而闽迁也,而犹曰南湖,仍所自也。祠始源深,祖始迁礼也。配以天佑,贤也。少谷访族于莆,得通中丞以上诸谱,继于仙得八虎而下之派,而订疑证误,见诸往返族方伯君岳数疏为详。少谷忠于郑友之▯,不孤矣。谱祖欧阳氏,世纲人纪,史法也。叅以苏氏系聨派属,本于礼也。兄弟则行明有序也,子则名明有继也。传赞铭志,备本支间及他支,亲亲而贤贤也。僧道不系,妇出不系,失节不系絶之也。世无无母之子,降系于子,寓不幸也。贤而烈女附其父,妇附于其夫,幸也,以寓劝也。谱而书之,法具焉。燕齐之祀,与周竝传,割符刑马,汉功臣澌消于百十年后,魏证曲端之裔,落落然谁纪开创?维属固有存乎人者,易君子万夫之望,既然矣。又立其本,胜之苗盛,无莠一髽,众冠之前,不亟易而同,将却避而走之矣。君子钟诸情,笃诸礼,诚通恩结气,义为督齐,使勤生趣正,顾检而防淫,令问长世族之恃,在此也。郑圭组相望,藩叅君观,予同寀州伯君某,予同年,隠然大小郑公,今少谷亦夹漈,无媿南湖,倡学世其足征矣。抑义门风范,旧观若难,亦嗣述宜告也。
赠傅节推考绩序国家无常清之戎,常理之财,常平之狱,分局厘务,至郡而三责兼之,柄提纲挈守也。戎丞清之财,倅理之守,执计而责成功,惟狱无定情,亦无定执,民之命寄焉,故守罔攸兼。专郡推以理平之任,盖非虚。无以尽词,非明无以烛隠,非公无以当法而杜嫌,宣惠洁与恕以然,理无寃民,守因得以收靖嘉之效,固辅守也。正德戊辰,高安傅侯美政之郡推,吾莆也,以虚以明以公以洁以恕当政细之际,独以平称。嵗余忧去,士民送者阗郛郭。莆郡推缺,则悬注于侯。侯改推杭郡也,复以忧去。莆郡推缺,复悬注于侯。及是以侯还焉。侯至,迎如送时。侯之理如侯之初,民德侯又如侯理之初。守冯君委政侯也,又与前守无异。夫顺阳思騊駼以复来,并州迎细侯于再至,阅道重临之感,子容府政之属,侯殆有然者。侯上初考之绩,守业侯留,台臣藩臬听以去。客有问者,予曰:留情也,公在民许制也,公在法,情不胜制。且官十一年,书三年绩,既淹矣。嗣侯莅者,率三两嵗以迁,一内台一外台次之,亦不失州守。侯固侯也,无足念欤?抑吞舟之鱼不游渊,鸿鹄高飞不就污池,未足尽其大也。侯尝摄丞矣,尺籍清倅矣,会稽理摄守而及于令,庶废具兴,大固侯有者还之,大以用其大。子何渊池侯也?于是士民相与听侯去。
译《蒲坂郑氏族谱序》一元之气统摄天地和万物;人身就是一个小天地。子舆、孙则是一个小小的万物系统。支派分散,涣散而没有统属。我们的族人和路人,哪里足以辨别亲疏呢?所以族谱设置联属关系,亲疏远近都归拢起来,提领纲要,凭义团结族群、凭恩情凝聚人心,就像同一身体、同一家族、同一时代一样。这就是族谱。郑氏自从三先生在南湖倡导学术以来,后裔有兴有衰,未必都能传承他们的宗旨。然而海滨之地有邹鲁之称,文章典籍比中州还兴盛。追溯最初的声教,必然要说到三先生。三先生之外,其他闻名的家族和望族都无从相比。三先生难道确实是一方文学的开端吗?如今莆田各支,露公之后兴盛的,庄公之后成仙的,淑公之后居桃源的;露公是四世孙,刺史肇公之后传十代到蒲坂,族派延续到今天。族中有五房,我的朋友左方伯山斋,属于岳书巷房。距离冲远已有十六世;金桥方伯尊府主事公城,先迁到书仓,又迁到和美,就是方伯伯兄尚义君嵎所迁。族谱的修订,是方伯主持的。考核谬误、订正错误,法例十分严格;但对蒲坂一支记载尤其详细,是为了表达亲亲之情。郑厚的文章、樵的纪述,可以学习献翁关于源流的指授;侨的大魁、政府和良士伯玉,近来纪瑗的名篇和显达遭遇,都一一可以记载。可以说,蒲坂一支声名显扬,方伯最为兴盛,大概也是家族的中兴;贞正的声名和刚烈的气节,已经不必屈指计算了。有人出仕,便施展所学,在当时树立美名;有人仕途不得志,便收敛才学,使所学精纯,以此把踪迹垂示后世。上天的意旨,本来都各有安排。我请求扩大方伯的意愿,为郑氏家族写下这些话。世代为族,世代有德;积蓄仁爱、累积义行,世代推演恩泽;承继孝道、沿袭友爱,世代笃守福庆;使书香延续,道统和家族枢纽如一。让人人敬重仰慕,说:“这是谷口的真正遗风,是康成的旧业,是义门故家的家法。”三位先生虽已化去,但令人欣喜感动的精神仿佛仍然存在。至于贩卖松木棺材、夸耀世阀门第的浅薄少年,追随依附显贵家门而排斥压伏寒微之士,他们就没有什么值得征验的了。《南湖郑氏族谱序》郑少谷善夫,是光德里别驾淑的后代,中丞元弼一支的后裔,从莆田迁到福建,却仍称南湖,以表示不忘自己的源头。祠堂开始于源流深厚之处,祖先开始迁徙是礼制。配享天佑,是贤者。少谷在莆田访求族谱,得到中丞以上各支的谱牒;后来在仙游得到八虎以下的支派,于是订正疑问、考证错误,这些都在与族中方伯君岳往来的几封信中详细说明。少谷对郑氏先友的遗志忠诚,他没有使他们孤独。族谱以欧阳氏谱为祖本,世代纲纪、人伦关系,是史法。又参照苏氏谱牒联结支派,根本在于礼。兄弟则明确排行,显示次序;子孙则明确命名,显示继承。传、赞、铭、志,完备记载本支,间或涉及其他支派,这是亲爱亲族、尊贤重德。僧道不列入谱系,出嫁的女子不列入,失节者不列入,是以此表示断绝。世上没有无母之子,若母系降附于子系,是寄托不幸。贤德刚烈的女子附于父亲,妇人附于丈夫,这是幸运,也借此寄托劝善。把这些写入族谱,法则就具备了。燕、齐的祭祀同周朝一起流传,割符刑马之事如此;汉代功臣在百余年后消散,魏国证实曲端的后裔零落无闻,又有谁记载当年的开创呢?宗族的维系,本来在于人的作为。易君子成为万人仰望,已经如此;又树立根本,使胜者的苗裔兴盛,不让杂草混入冠盖之前;若不赶紧改变而归于同道,人们将退避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君子把亲情聚集起来,把它落实在礼制中,以诚意贯通、以恩情凝结,凭义理督促整齐,使人勤于生业而趋向正道,回头自省并防止放纵。使美名长久流传,成为家族所凭恃的地方,就在这里。郑氏佩印绶者相望不断,藩参君观以及我同僚州伯君某,和我是同年,隐然如大小郑公;如今少谷也足以与夹漈相提并论,不愧为南湖之后,倡明学术、世代传承,这些都足以证明。或者说,义门的风范、旧日的传统似乎难以恢复,也更应该把继承传述的责任告诫后人。《赠傅节推考绩序》国家设有常平清军、常平理财、常平理狱的官职,分设机构、处理事务;到了郡一级,三项责任由郡守兼任,掌握纲要、提挈一郡。军职负责清理军务和钱财,郡丞辅佐处理财务,郡推承担司法事务;钱财可以按账目办理并考核成效,案件却没有固定情状,也没有固定的处理办法,百姓的性命寄托在其中,所以郡守不能兼任司法。专门设置郡推来承担审理平允的职责,当然不是虚设。若没有明察,不能照见隐情;若没有公正,不能依法办事并杜绝嫌疑;推行惠民、清廉和宽恕,才能做到案件没有冤民,郡守也因此能够取得安定美善的政绩,这本来就是辅佐郡守的职位。正德戊辰年,高安傅侯以美好政绩任莆田郡推,他以虚心、明察、公正、清廉、宽恕处理政务,尤其以公平著称。一年多后因服忧离任,士人百姓送行,充满城郭。莆田郡推空缺,便悬榜注名等待傅侯。傅侯改任杭州郡推,又因服忧离去。莆田郡推空缺,又再次悬榜等待傅侯。到这时,终于让傅侯回来任职。傅侯到任,迎接他的人如同当初送行时一样多。傅侯的治理如同初任时,百姓感念傅侯也如同初次治理时。郡守冯君把政务委托给傅侯,又与前任郡守没有不同。古人说顺阳百姓思念騊駼,希望他再次回来;并州百姓第二次迎接细侯;阅道重新莅临,以及子容治理府政的情形,傅侯大概都有类似之处。傅侯上报第一次考绩,郡守还想让他留任,台臣和藩臬官却听任他离去。有客人问这件事,我说:这是留恋感情;公在百姓那里受到约束,在法律面前,私情不能胜过制度。而且任官十一年,只记载三年的政绩,已经耽搁太久了。继任傅侯的人,大多任职两三年便升迁,或者进入内台、外台,次一等也不会失去州守之职。傅侯本来就是傅侯,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还是说,吞舟的大鱼不能在浅渊游动,鸿鹄高飞不能降临污池,不能因此穷尽他的才大呢?傅侯曾代理郡丞,清理过军籍和财赋;在会稽代理郡守并兼及县令,使许多将要废弃的事务重新兴起。大的事务本来就是傅侯所有,应当让他用他的宏大才干。你为什么要把傅侯困在深渊浅池之中呢?于是士人和百姓共同听任傅侯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古崖诗选序诗写物,系事,穷情而尽变。二南知风化之原,大雅知周文之盛,歌唐知陶唐氏遗民。风雅之变,世道足悲,而观人以言,王、杨、卢、骆,君子顾有惜焉。莆之诗,欧阳四门名于唐,后村尚书名于宋,后先有作,辉暎声聨。然气过乎文,则酝借少;力绵乎识,则警策疎。绮错涉浮艳之词,典质伤直致之病。譬之于乐,洪声细响,无足辨宫商之音。恶望识断弦,感跃铁者哉!古崖先生貌古养充,隠然有道风度。自治举子业,固已古作竝名。为族祖会元公独赏,陈太常媿斋在诸生愿属讲下。先生谢为友,柯学士竹岩为之延誉。名遂动词林,而怀奇弗售,仅学职以老。偃蹇拂郁不平之气,尽发之诗。而兴致幽▯,体裁庄永,词彩丽密,使读之而有余情。欧阳子谓梅宛陵之诗穷然后工,近之矣。先生子最晩,诗蚀虫防,流落人间者数十年。仲子汝澜始搜辑成编,周渠翁为删正,郑山斋为选加严焉。门下士傅节推为之属梓。夫诗人不数篇,凤凰芝草少为瑞者也。抑李羔辑遐叔既逸之,文昌黎得李汉而文无失。渠翁之序无媿独孤至之,而山斋校评视方崧卿准墨审矣。
容春堂集后序内至者言焉,成文如三精象垂,众凑效乎其职,皆化机自黙,根诸道而发诸气者也。故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六经羣圣人之蕴,经纬天地,纲纪人伦,立万世常行之矩。其根深,其充养浩然,其化机在我,文之至也。后世敝经则杂,敝璞则靡,敝庄则散,敝润则流,而入卑弱,发乎才而语道浅,要诸理而语气为或衰,文云文云乎哉!前辈谓太极图像经,西铭自孟子而后未见易传甚实而自得,今与原道竝观,相去远矣。数先生者,曷尝屑屑然属意文事之工?理至词至,机有在我者矣。予尝谬意古文懵于道而病乎其蹐于气也,尝思名能文者听命焉。心存意往,海内士三数人。▯治丙辰始得会吾二泉,追讼相见之晩。既而静思之,百能媿诎,独吾齿长尔。尝见品士亭记曰:「其择也如此。」庙学记曰:「为夫子作也。」白鹿数篇曰:「为朱子作也。」及是容春堂集出,得尽观焉,曰:「是文也,其是气也,其不离是道也。」纡徐容与,和以平乎,庄以洁乎,居而不有,辩博而不肆,黯然其长,油油然其光。将根干宋儒,标枝秦汉,收韩欧数君子之华实乎?起衰斯文,其先生始矣。先生副上卿,惜士者犹未酬其望。世固有不相易者。
南征奏凯序荆楚、闽粤文物齿上国旧矣。介其间邃谷长林,鸟道数百里,足以渊薮逋亡,遗其身以种其子孙,袭盗恣狂,时钞掠为边患。朝议以宪臣分省备兵,都御史开治防州临制之,非有文武威风不委付。然兵校习安少任战,贼巢穴险阨,猝难轻入,故必征兵四省,或借助于夷,则嵗月有期,冦已预侦,兽骇而鸟逝之矣。以其征之难畧之畧,益肆抚之抚益玩,方隅之患其未有已也。今阳明公始至,议征众以地险兵弱为疑。公曰:“且用之。”乃简阅部署,以令以申,公身先之,诸帅亦罔敢后。命疾雷行而风雨骤至也,遂破桶冈、横水、左溪诸寨,俘戮丑类七千有畸,而释其老弱弗治。捷闻,天子録师中三锡焉。古者军将皆卿,升陑鹰扬,其不可尚矣。晋郤縠尚称儒将,至秦汉而文武始分,世率谓儒文墨议论,而戡乱制胜必属之介胄熊虎之臣。由公之奇武夫悍将,其未可望也。昔张南轩侍父开府,内赞密谋,外参庶务,参佐自以为弗及。林艾轩克平茶冦,孝宗曰:“光朝儒生亦知兵耶?”南粤平,孝宗谓杨万里:“仁者之勇。”三先生以儒学鸣当时,其作用固在公怀奇负博,明习典故为上宰贤子。既之专志诸儒之书,迈往超悟,盖将辨析朱陆之学而会成之,为后进师宗。言阶触祸,议论风采不少頽。试之难其显效若此,儒道果有禆于世,而嘅兵寄者不皆公也。余滥寄西征,竟贻▯方之愧。三复奏凯之篇,重加歆慕,惜无江汉之笔以自寓,遥勤序是诗刺恧焉。
译《古崖诗选序》诗歌描写事物,联系事情,穷尽感情而充分变化。《二南》懂得教化风俗的根源,《大雅》懂得周文王时代的盛况,《歌唐》知道陶唐氏遗民的情怀。风雅的变化,足以令人悲叹世道;从诗歌观察人的性情,王粲、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这些人,君子也不能不为他们惋惜。莆田的诗歌,唐代欧阳四门闻名,宋代后村尚书闻名,前后都有创作,光辉相映,声名相连。然而气势超过文章,便少有含蓄;力量弱于见识,警策便疏少。华丽错杂而流于浮艳,典雅质朴又有直露的毛病。譬如音乐,只有洪大的声音和细微的声响,不能辨别宫商的音调。哪里能希望从断弦中辨识声音、从跳跃的铁片中感受音乐呢?古崖先生容貌古朴,修养充足,隐然有有道者的风度。他从学习举子业开始,已经和古文创作齐名。因为得到族祖会元公独自赏识,陈太常愧斋在诸生中愿意把他列入讲学门下。先生以朋友相待,柯学士竹岩替他广为称誉。声名终于震动词林,但怀抱奇才却未能售用,只任学职直到老年。那种困顿、郁结、不平之气,全都发泄在诗中。可是他的兴致幽深玄远,体裁庄重悠长,文辞华丽细密,使读者产生无穷余情。欧阳修说梅尧臣的诗是穷困之后才精工,先生近似于此。先生最晚出生的儿子,诗稿被虫蛀,流落人间已有几十年。次子汝澜开始搜集编成诗集,周渠翁替他删削订正,郑山斋又严格加以选定。门生傅节推替它主持刻印。诗人所存不过数篇,就像凤凰、芝草,少有出现才被视为祥瑞。又如李羔整理遐叔的遗文,昌黎得到李汉,文章才没有散失。周渠翁的序足以无愧于独孤及,山斋的校订评论,比照方崧卿的标准,审慎周密。《容春堂集后序》达到内在精深境界的人可以从文章中表现出来,文章形成如同三精垂象,众多因素各自发挥职能,都是造化的机制默默运行,根植于道而由气发出。所以说:“观察人文,用来教化成就天下。”六经是群圣人内在精蕴的表现,纵横贯通天地,纲纪人伦,树立万世共同遵行的准则。它的根深厚,充养广大浩然,造化的机制在自己这里,这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后世弊坏经书,便杂乱;弊坏璞玉,便靡弱;弊坏庄重,便散漫;弊坏润泽,便流荡,于是文章流入卑弱。由才气发出而谈道浅薄,归结于义理而言气势又有所衰弱,这还能叫文章、文章吗?前辈说,《太极图》像经书,《西铭》自孟子以后未曾见过,《易传》十分真实而出于自得;如今把它和《原道》一同观看,相差很远。几位先生何曾琐屑地把心思放在文章技巧上?义理达到极致,文辞达到极致,文章的机要本来就在自己这里。我曾经错误地想作古文,因为不明白道而苦于气势拘促,曾想向天下有名的文章家听取指教。心中存着这个愿望,海内有两三个人。弘治丙辰年,我才得以会见二泉,追悔相见太晚。后来静心思考,百般才能都感到惭愧屈服,只有我的年齿较长而已。曾经见《品士亭记》说:“他的选择就是这样。”《庙学记》说:“是为夫子而作。” 《白鹿》数篇说:“是为朱子而作。”到了这时,《容春堂集》刊出,我得以全部阅读,于是说:“这就是文章,这就是气,它没有离开这个道。”它舒缓从容,和谐而平正,庄重而洁净;处身其中却不自我占有,辨析广博却不放纵;幽深而悠长,光彩油然而生。它将以宋儒为根干,以秦汉为标枝,收取韩愈、欧阳修等几位君子的精华和果实吗?振兴衰微的斯文,先生大概就是开端。先生身居副上卿,爱惜士人的人,仍未能满足他的期望。世上本来就有不能互相改变的事情。《南征奏凯序》荆楚、闽粤的文物,列在上国之中已经很久了。它们之间有深谷长林,鸟道绵延数百里,足以成为逃亡者藏身的渊薮;他们留下自身,繁衍子孙,承袭盗行、放纵狂暴,时时劫掠,成为边境祸患。朝廷商议让宪臣分省负责备兵,由都御史在防州开设治所,临制一方;若没有文武威风,便不会委任此职。然而兵士和军官习惯安逸,少有作战训练,贼人的巢穴又险要,仓促之间难以轻易进入,所以必然要征调四省军队,有时还要借助夷兵;这样一来,往往要等候年月,贼人早已预先侦知,像受惊的兽、飞散的鸟一样逃走了。因为征讨困难,就略加征讨;征讨越少,招抚越多,贼人越加轻慢,四方的祸患便没有止息的时候。如今阳明公刚到任,商议征讨时,众人都以地势险要、兵力薄弱为疑。公说:“姑且使用他们。”于是选阅部署,发布命令并反复申明,公亲自带头,各位将帅也不敢落后。命令迅疾如雷,行动如风雨骤至;于是攻破桶冈、横水、左溪各寨,俘获并杀戮贼类七千多人,老弱则释放而不加治罪。捷报传来,天子三次赏赐军中将士。古代军将都是卿,升陑鹰扬,威势不可再超过。晋国郤縠尚且被称为儒将;到了秦汉,文武才开始分开,世人往往认为儒者只是舞文弄墨、议论说理,平定乱事、制胜敌军必定要交给披甲胄、如熊虎般的武臣。按照公的奇异武略,达到悍勇将领的境界,还不是不能期待。过去张南轩侍奉父亲开府,在内参与筹划机密,在外参与各项政务,属官和佐吏都自认为不如他。林艾轩能够平定茶寇,孝宗说:“光朝是儒生,也懂得用兵吗?”南粤平定后,孝宗对杨万里说:“这是仁者的勇气。”三位先生凭儒学闻名当时,他们的作用本来就在于公胸怀奇才、负有博学,明白熟悉典章故实,作为宰相和贤者之子。后来他专心研读诸儒之书,勇往直前而有超凡领悟,大概将要辨析朱子、陆九渊的学说并融会贯通,成为后进的师法宗主。他因言论触犯而遭祸,但议论风采并没有多少衰退。试用他的才干,显著成效竟然如此,儒道果然有益于世;只是感叹掌管军事的人并不都是公这样的人。我滥居西征之职,最终留下了愧对鬼方的耻辱。再三诵读这篇奏凯诗,更加钦慕;可惜没有江汉之笔来寄托自己的情怀,只能远远勤勉地为这首诗作序,并感到惭愧。
内江乡先生征信録序蜀江水所出,汉经焉,襟渝巴,控瞿唐,以固风气。内江尤江所束,气尤钟。刘先生德符,在史局采人物表,着为山川重者。宋赵舍人庄叔,赵丞相文定,赵佥判希光,元山长黄楚望。国朝则吴刚靖若思,李给谏秀实,隂处士振平,刘佥宪用行,凡八位,进之乡贤祠以祭。又録传志遗事为征信録以传。比督学淛台函书授使者,诿序予不及会。先生及先生为信也。古者庙学祀先圣,配以高弟子与儒而卫道者,乡先生旧祭于社,今于学,殆亦世教一助。神而明之,示有趋也。乡有録亡致存,以示信也。政与化归于一者也。齐道德,同风俗,有不由人者乎。表异前德,开畏慕,以发阻劝之端,于彼焉,于此焉,不言之教具矣。子产遗爱,夷惠后百世而兴起。昌黎殁,斗山不衰,道化熏染,人视物易焉。欧冶所铸,干将发神,黄筌朱緑,并其质化之。君子拜其祠,退而征诸録为信。风有不足还者矣。先生佥宪贤,子给谏亦都宪士修,是孙象贤济美,竝以问学风节重当时。他日董狐之笔,以决择一代之是非,有不先生是録相与集一乡之大成,有不是録,始乎序与幸征信焉。
我斋归山隂序达子来省问所友天下士,以蔡我斋希渊对。是时我斋方以养母乞教授吾莆,孤风逺韵,隠隠来云。庄详叩之曰:「是固阳明先生董常中有余养,而祗见夫外者之轻,以壁立千仞之上,将其至羣儒依归焉。」家甚贫,非其道义,虽与之以晋魏之富,不欲茍焉处也。乡书十年,不欲取进士,取进士辞庶吉士,兹固为母而出,亦未知其果来,来亦未知其果久以处否也。予喜为莆得师,达至崇安,书语诸弟曰:「蔡先生来矣,吾家子弟无问学籍未学籍时,往叅候。」我斋来一去,沿袭而自立,风格贤者慕其,未贤者力沮以媿,道风翕然方成一学校。久其位何如耶?我斋厓壁若不可攀,即之而冲,永平粹立,孤而礼恒下守,虽固而其量未尝不洪,兴寄高远,常思自放乎山风水月之间,筲斗之禄其无足留也。来访云庄,神游意往,如蝉蜕埃▯,轻鸿遡乎寥廓。予笑曰:「高则高矣,秖恐无福。」我斋数数思去,予数数留。一日太夫人亦思去,我斋辞夫子庙,退而语诸生,别诸生哭留不可,羣走乡大夫语留,予偕山斋造焉。我斋嬉笑自如,则已方巾野服,飘飘然遗世神仙。山斋曰:「是可留耶?」于是松厓至,士夫继至,耆旧亦继至,来进知方之士连屦而入,或语留,或求识面以去。市居童儒贩鬻松槚者流刺刺私相语,亦惟其留之幸,彼固诚知我斋哉!呜呼,风之动人有是举,幡足信矣。古今人其未相远也,有八十日之元亮,有百五十日之我斋,独意夫依中庸者为难,易进退无恒,非离羣也。吾人有斯世之责焉,持禄固为可愧,亦盍思果哉?而末之难容,有执其几者,抑东汉奇节归数尺之羊裘,殆有托始今日者矣。序我斋去。
译《内江乡先生征信录序》蜀江是江水的源头,汉水经由此处;它襟带渝、巴,控制瞿唐,用来巩固一方风气。内江尤其受到江水约束,灵气尤其集中。刘先生德符在史局采录人物事迹,认为这些人足以使山川增重。宋代有赵舍人庄叔、赵丞相文定、赵佥判希光、元代有山长黄楚望;本朝则有吴刚靖若思、李给谏秀实、隂处士振平、刘佥宪用行,共八位,推进乡贤祠祭祀。又记录他们的传记、志书和遗事,编成《征信录》流传。近来督学浙江台院写信,把此事交给使者,托我作序,只是我来不及会见先生。先生以及先生的事迹,正是诚信的凭据。古代学校祭祀先圣,配享以高足弟子和以儒学卫道的人;乡先生过去在社中祭祀,如今在学校祭祀,大概也是世代教化的一种助力。神明而彰显它,表示人们有所趋向。乡里有录,使亡者得以保存,是用来显示诚信。政治和教化归于一体。使道德整齐、风俗相同,难道不是由人来完成的吗?表彰前代德行,开启敬畏仰慕之心,从而开出劝善惩恶的端绪;在彼处如此,在此处也如此,不言而教的作用都具备了。子产遗留的恩爱,夷、惠的德行,百世之后仍能使人奋发。韩愈去世后,斗山般的道统并不衰落;道德教化熏陶感染,人看待事物也会改变。欧冶所铸的剑,干将发出的神光,黄筌的丹青,都能使材料改变本质。君子拜谒乡贤祠,退出来后再根据《征信录》考察,以求确证。这样,风教就没有不足以恢复的了。先生任佥宪而贤能,儿子任给谏、又为都宪的士修,也都是孙象贤继承美德的表现,三人都以学问、风操和节义在当时受到重视。将来董狐执笔,裁决一代的是非,难道不会把先生和这部《征信录》一同汇集为一乡的大成吗?若不是这部录,便从这篇序开始,幸而得以征验诚信。《我斋归山阴序》达子来探望,询问天下士人中自己所交往的人,回答说有蔡我斋希渊。这时我斋正因奉养母亲,请求任教于我莆;孤高的风骨和悠远的韵致,隐隐已经传来。庄某详细询问后说:“这一定是阳明先生所说的董常中的深厚修养,只是外行人轻视他显露在外的部分;他像立于千仞高壁之上,将成为群儒所依归的人。”他家境十分贫困,若不是符合他的道义,即使把晋魏的财富给他,他也不愿苟且相处。乡试考中已有十年,他不愿参加进士考试;考取进士后又辞去庶吉士之职。这次本来是为了母亲才出仕,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来,来了又不知道是否真的会长久任职。我为莆田得到一位老师而高兴。达子到了崇安,写信告诉诸位弟弟:“蔡先生来了,我们家子弟无论已有学业还是尚未入学,都要前往参拜问候。”我斋来任职后,风气沿袭而又自立;贤者仰慕他,不贤者竭力阻挠而感到惭愧,道德教化于是聚合起来,渐渐形成一个学校。若让他长久居于这个职位,将会怎样呢?我斋像悬崖峭壁一般,似乎不可攀登;接近他却感到平和冲淡,永远持守纯粹挺立,孤高而礼数常常谦下;虽然坚定,他的气量却从未不宏大。他兴致寄托高远,常想放身于山风水月之间,微薄俸禄不足以留住他。来访云庄时,他神游意往,如同蝉蜕离开尘埃,又如轻鸿飞向寥廓长空。我笑着说:“高是高了,只怕没有这样的福分。”我斋屡次想着离去,我也屡次挽留。一天,太夫人也想让他离去,我斋辞别夫子庙,退出来告诉诸生;诸生哭泣挽留,不让他走,众人又跑去告诉乡中大夫,请求挽留,我和山斋一同前往。我斋嬉笑自若,原来已经戴着方巾、穿着野服,飘飘然像遗世独立的神仙。山斋说:“这样还能挽留吗?”于是松厓来了,士大夫接着来了,乡里的老人也接着来了;前来拜见的有识之士接踵而入,有的说请他留下,有的只求见他一面便离去。市井中居住的儿童、儒生、贩卖松木棺材的人,纷纷私下议论,也都认为他能留下是幸运;他们确实了解我斋啊!唉,风教感动人,竟能有这样的举动,足以证明风教确实存在。古今人的情形并没有相差太远:有八十日的元亮,也有一百五十日的我斋。只是我私下认为,依循中庸之道最难;进退容易而没有常守,并不等于脱离群体。我们这些人对这个时代负有责任,坚持领取俸禄固然可惭愧,也何不思考自己是否真能有所作为呢?而末世难以容纳正道,有人掌握其中的关键;或者东汉的奇节,归结为几尺羊裘,大概有些寄托正是从今天开始。于是为我斋离去作序。
筑隄林氏族谱序羣物祖天地而各祖其物,夫原形知异,异知分;原气知同,同知贯。所由出也,长林林所由出,林祖也。晋安郡公莆之林所由出,莆之林祖也。其后散徙闽粤间,长乐则智清、智海、智溢给谏、遯民公裔,慎思九牧雷州公裔,莆谱称水部郎中者也。今大司空竹田公筑隄之林出雷州,而谱源厯化迹序罔稽,公八世茂,七世正,仅名讳六世万原,而下始征信足书。万原三子:昴居阜山,晨居感恩赘余昊,居筑隄赘樊,皆袭其姓。公先都宪梅隠公意不谓然,公既为御史,始追奉遗命奏复谱之修,亦梅隠意也。水部不系至万原,始系无敢有茍尔矣。昔狄青不附梁公,崇韬有令公墓之拜,仲淹改朱从范,而婴以夏侯冒孙,易同人类族辨物。夫为汉为沧浪漾也,闽均之林筑隄不雷州,容不给谏晋安者乎?鲁可以望泰山,而楚不可以祭河。林祖而余樊祝之庸飨耶?抑穆公召公是似?林世既有人矣,筑隄又大振于公。假方尹以专东南总制之重,邦土征入,连疏恳归勲伐之盛,动朝着而纪旂常以载光。林氏独筑隄已耶?昔宁州黄山谷与会稽黄渥同出婺州,年望相近,为兄弟合族。俊与公九牧同也,年望亦相近,兄弟者四十年。言念扫松追陪杖屦于紫霄澄渚之下,殆今老犹是寄焉。序斯谱其容衰落厚辞。元老木斋谢先生寿篇世之仕,孰不欲遭时遇主,树勲伐,保有完名,耀当时而垂来世者哉?然而穷经皓首,一第淹焉;厐白为郎,一官滞焉;钟鸣漏尽,晩节亏焉。元老少傅木斋谢公,取第最早,二元一魁,与王沂公几为类,君子以为奇。宪宗朝蓄学养望,在翰林者几二十年,章得象安于其职,公有焉。相孝宗,辅遗今上两朝,辅硕允矣。韩魏公之重,而委身人国,若又为难。止足预戒,敛其身与弟若子,以寂居汝湖者十余年,则又独乐緑野,二疏二李风致无异,智且勇矣。公长身玉立,仪观都伟,而陶融景化,佛是仔肩,绘藻王言,奋庸熙载,致其主于明,圣运乂安于中国,而四方以之无侮。位既诣极,功亦时叙,知者犹以为朝廷若不可一日无公,引领望其复相。古者旧德元臣,八十犹应召命,公寿始七十,元老壮猷,载扶昌祚,寿固宜。嵗隂前二日,督学胡先生文振遥致贺,勤以言谬属俊拙讷简,与在刑部聨马朝趋,论理道及古今事,误有所爱,逮预宥密,犹枉教言,虽例无报书,私固谓之知己。于公于世道,深有望焉。寿公俊之欲也。夫所谓寿,无过曰宜。寿之家,之乡之国,云尔已矣。公之寿,寄稽德于寿耉,基年所以平格七庙,赖以尊安,两仪因之奠位,固非寻常为寿者班。抑独逸流韵辈,把酒赋诗,乐枌榆之景,暮已耶?谨书为篇。
四同年会诗序孤生崛起而乘亨会,策制科,聮朝籍,熟姓名于天子。虽土风异候,梯航不相引,亦得以声搜意和,膝接而期集。若俦侣之素,昆季之雅,有世讲之义焉,谓之年家。凡同进皆然,乡则尤厚也。成化戊戌进士三百有五十人,莆者十人。意气之相与,行业之相期待,固不欲后古人而独齿今人也。未能无昌黎榜中龙虎之慰,光景转瞬,三十有七年。今惟正郎王公自庵,宪副吴公莱庵,吴公及轩,暨予乎在,又未能无梦得落落晨星之感。其间通塞,又殆有不能齐。莱公使相之引,愧无乎魏公者之地。夫以自庵之质重,莱庵及轩之轩特闿朗,又当二圣有道之朝,竟不得以尽如所志。虽榜称得人,而遗材之憾,盖亦多矣。然而脱垢离尤,长鸿孤举,狎烟霞,就松菊,以偕夫桑榆之收,是又黄发事任所不能酬,而乘牛跨驷,把酒赋诗,与朝马青霜敝敝然,赤日官书吏贯之下,其亦殆有间者。及是,自庵寿七十六,莱庵寿六十六,及轩寿六十一,予亦六十而三,皆负有乡国老成之望,来进典刑焉。夫道不行之天下,犹可敛而行之一乡,遗于彼固有尽于此者矣。景前良崇令德,为世凖程,以尽还淳古之风,斯居乡之作用,传所谓亦为政,吾人所报答在此也。于是人主一席,致画史傅子岩为图,予倡以诗,三君子和之,予又序之。
译《筑堤林氏族谱序》万物都以天地为祖,又各自以自身所属的事物为祖。追溯形体,便知道差异;追溯元气,便知道相同;相同之处贯通其中。这就是它们的来源。长林,是林氏的来源,也是林氏的祖先。晋安郡公,是莆田林氏的来源,也是莆田林氏的祖先。后来族人分散迁徙在闽、粤之间:长乐有智清、智海、智溢给谏、遯民公的后裔;慎思是九牧雷州公的后裔,也是莆田谱中所称的水部郎中之后。本朝大司空竹田公的筑堤林氏出自雷州,但族谱源流、历代迁化事迹没有可以考查之处;公的八世祖茂、七世祖正,只有名讳,直到六世祖万原以下,才开始有可考可信、足以记载的材料。万原有三个儿子:昴居住阜山,晨居住感恩并入赘余昊家,另一个居住筑堤并入赘樊家,他们都沿用林姓。公的先祖都宪梅隐公本来不认为这样妥当;公任御史以后,才追奉遗命,上奏恢复族谱的修订,这也是梅隐公的意愿。水部郎中以前的世系不再附列,到万原才开始联属,不敢有丝毫苟且。过去狄青不依附梁公,崇韬却有拜谒令公墓的事;范仲淹改朱从范,又把婴儿冒称为夏侯氏孙,都是改变同类、辨别族属。若汉人称汉、沧浪称沧浪只是水波,闽中各地的林氏,筑堤一支不出自雷州,难道能说不给谏、晋安公的后裔吗?鲁国可以遥望泰山,楚国却不能祭祀黄河。作为林氏祖先,却让余、樊两姓来祭祀,难道只是平庸地享受祭祀吗?还是应当像穆公、召公那样呢?林氏世代既然已经有人才,筑堤一支又因公而大为振兴。假如方尹专任东南总制的重任,疆土征伐归入他的功劳;连续上疏恳请归还职权,功勋盛大,震动朝廷,使旌旗和常典得以记载光荣,林氏难道只有筑堤一支才这样吗?过去宁州黄山谷与会稽黄渥同出婺州,年齿声望相近,便以兄弟合族。俊与公同为九牧之后,年齿声望也相近,论作兄弟已有四十年。想到将来在紫霄、澄渚之下扫墓,携杖相随,大概即使到了老年,我仍将寄身在那里。为这部族谱作序,怎能容许自己写衰落、浅薄的言辞呢?《元老木斋谢先生寿篇》世上的仕宦之人,谁不希望遇到时机、遇到明主,建立功勋,保全完美名声,使名声光耀当时、流传后世呢?然而有人穷究经书直到白首,却耽搁在一次科举上;有人头发斑白才做郎官,却困滞于一个官职;有人直到钟声鸣、漏壶尽,晚年操守反而有亏。元老少傅木斋谢公,最早考取功名,两次中元、一次中魁,几乎可以与王沂公同类,君子认为这是奇事。宪宗朝,他积蓄学问、培养声望,在翰林任职将近二十年,章得象安于本职,公也有这样的品行。他辅佐孝宗,又辅佐先帝和今上两朝,辅弼硕大而允当。韩魏公那样受重用、把自身托付给国家,已经很难;公却又能做到。预先告诫自己知足止步,收敛自身,和弟弟、儿子一起在汝湖闲居十多年,于是又独自享有绿野堂的乐趣,风致与二疏、二李没有不同,既有智慧又有勇气。公身材修长如玉树挺立,仪容气度都很伟岸;陶铸融合教化的景象,把肩负责任视为自己的职责,润色藻饰王言,奋发建功、使事业兴盛,使君主达到圣明,使圣运在中国安定,而四方因此不敢轻侮。职位已经达到极点,功劳也应时得到叙录;了解他的人仍认为朝廷一天也不能没有公,伸长脖子盼望他再次任相。古代有旧德的元老大臣,八十岁仍会应召;公如今寿数刚满七十,元老的雄才大略还可以扶持昌盛国运,长寿本来就是应当的。岁末前两日,督学胡先生文振从远方致信祝贺,殷勤地说我言语虽谬,却嘱托俊秀而拙于言辞、简朴少文的我。我曾与先生在刑部并马早朝,谈论义理以及古今之事;承蒙先生误加爱重,后来得以参与机密事务,仍屈尊赐教。虽然按惯例不能回信,我私下本来就把先生视为知己。对于公事和世道,我对先生寄予厚望。这是为俊公祝寿的意思。所谓祝寿,不过是说愿他长寿;祝愿一家、一个乡里、一个国家长寿,也就是这样罢了。俊公之寿,是把德行寄托在高寿老人身上,以此作为使年成平和、祖先宗庙安定的根基,并赖此使天地两仪安定其位,实在不是寻常祝寿的等级。还是只让逸流韵辈举酒赋诗,欣赏枌榆乡里的景色,直到暮年就结束了吗?谨写此篇。四位同年会诗序 我孤身一人奋起,适逢盛会,考中制科,连续登上朝廷名籍,使天子熟知我的姓名。虽然彼此乡土风俗不同、气候各异,交通又不能相互接引,但仍能凭借声气搜求志趣、相互唱和,亲身会面而约定聚集。像平素的同伴之情、兄弟般的雅谊,又有世代讲学交往的情分,所以称为“年家”。凡同年进士都是这样,乡里同年之间尤为亲厚。成化戊戌年进士共三百五十人,其中莆田人十人。彼此相投的意气、相互期待的操行,本来不愿落后于古人而只在今人中争先。也不能没有昌黎《登科记》中龙虎榜的欣慰;光阴转瞬之间,已经三十七年了。如今只有正郎王公自庵、宪副吴公莱庵、吴公及轩和我还在,也不能没有梦得所说“落落晨星”般的感慨。其间仕途通达与困顿,大概也不能完全相同。莱公承蒙宰相引荐,却惭愧没有达到魏公那样的地位。以自庵的质朴厚重、莱庵和及轩的才气卓异明朗,又恰逢二圣有道的朝代,最终却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愿。虽然科举榜上称为得人,但遗失人才的遗憾,大概也很多。然而能够摆脱尘垢、远离灾祸,像鸿雁孤飞一样,亲近烟霞,归依松菊,以共同获得桑榆晚景的收获;这又是黄发老人任职所不能换来的。骑牛跨马,举酒赋诗,与早朝骑马、青霜侵衣、在赤日下处理官府文书相比,大概也另有一番意味。到如今,自庵七十六岁,莱庵六十六岁,及轩六十一岁,我也六十三岁,大家都负有乡国长者、老成之人的声望,前来作为乡里的典范。大道不能在天下推行,尚且可以收敛起来在一乡推行;在那边有所遗憾,在这里本来就能有所成就。仰慕前代贤良,崇尚美德,作为世人的准则和规范,以尽力恢复淳厚古朴的风气,这就是居乡的作用;古书所说的“也就是施政”,我们报答乡国正在这里。于是主人设席,致请画史傅子岩绘图,我首先赋诗,三位君子和诗,我又为此作序。
正学类编书序夫道宣秘于天,效灵于地,而发隠于圣人。故马图肇人文之祥,洛书啓彞伦之叙。删修赞定,麟笔终焉,于以昭示化元,恢▯道要。一人心而齐风俗,然而奇衺恠诞,亦世所不能无。故虞絶天地之通商,谨风愆之训。迨周风弗竟,霸术恣行。自是而豪夺兴,游谈盛,入于杨墨佛老。至大坏极弊,道愈岐而后己。正学于斯乎蚀矣。我太祖应天受命,迅扫故元,身天地万物纲常之主。佐理儒臣,符期应会。圣有所作,而贤有所述。遡洙泗以直祖皇王之传,综事辨章,无越大中至正之榘。百五十年人文成化,其有由然矣。四明季公时升归堇山也,谢邦土以独当校讐之任。辑四明乡贤人为传賛之,又辑国朝诏制与名贤著论称文献者为制命奏对论述郊庙馆阁忠勲辟邪遗才等类,名为《正学类编》。走书数千里,属序于某。授而阅之,将所谓浑浑者,噩噩者,寛厚完博者,渊▯澄深者,发挥正学,铺叙皇猷,畅性灵而昌景运。文云文云乎哉!古者黜子尊经,经正也。唐太宗之宫体,虞世南曰:“圣作诚工,然体非纯正。”国朝诏制诸作纯正者也。其典谟雅颂之风,过沛宫祀后土,无足言者。著论依归训诰,与孔门授受同其宗防,不屑意落迹秦汉间。夫一欧冶也,自不出型范之外。饮河固知源哉?书所自序是集者。
蔡虚斋文集序温陵蔡介夫虚斋,饬躬砥行,动凖古人。其学以六经为正宗,四书为嫡传,四儒为真派。平生精力尽用之《易》《四书》《防引》之间,阐发幽秘,梓学宫而行天下。其于《易》深矣,究性命之原,通幽微之故,真有以见夫天下之赜象,其物宜;天下之动,通其典礼。四方学士师宗之,曰《虚斋说》也。守毋变,扶衰振落,温陵造就,可谓易学一时矣。经义趣深,理到;论策诸作,畅达流爽;诗文别出体格,掖人心而系名教,卒泽于仁义道德粹如也。贞刚善晦,而亦间取夫名者之忌,在礼曹。三原王端毅公引入为吏曹,竟复为礼曹,乞南,又乞告,特起按察副使,督学江西。宁庶人雠予,因雠介夫,介夫引而去。逆瑾乱政,起祭酒以镇压人望,而介夫先殁矣。呜呼!介夫之不为鼂错、▯山,非幸耶?景尚遗德,姚英之诸君子为立祠,葛石厓志贞,为辑遗文,梓之。一时交与予在也,序其可辞?夫有造道之文,有述事之文。杨子云曰:“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后世有作,其雄视前人,亦不为少矣。”卒之无足嗣往徽,而歆来听,又况移情役物,越礼分而为者,呜呼!邪说也,赘言也,雅论也。知斯三者,可以定是文矣。其不然,文华作,气质雅,收声而去道远。而昔后村序艾轩之文曰:“以言语文字行世,非先生意也。”介夫,言语文字间哉?介夫初主于静,既又主于虚。杨方正曰:“主于静,是时理学中辍。”二公甯永贞、丁玉夫、江朝东崛起于旷钩深索隠,二公殆独得云。
艾轩文选序昔者孟子殁,夫子之道不传;二程子殁,周子之传亦几乎蚀矣。吾家艾轩崛起南服,专志圣贤。于时遗儒陆子、正施廷先,尝学和靖、▯山先生,特从指授,以上绍伊洛之传。穷博而会之要,絶意著述。东井倡道,尽羣俊而朋来之。四方质夫显道门墙者不少。文祖六经,辅秦汉诗派,山谷、后山、半山而祖之于唐。檀弓、谷梁、后村有成论焉。年五十始奏名,十一转而至中舍。平茶冦讲《中庸》,一再为孝宗褒奬。坐封还词头,改工部侍郎,以集英修撰知婺州,提举兴国宫以卒。先生长晦翁一十六嵗,晦翁商畧理道,独先生意合。嘉其精细,退若有得,请质时见于书。兑泽南轩于《易》有所异,为晦翁独与其缴驳,新端也。东莱曰:「平生保任此老,不负諡文节也。」君子谓允。去今三百五十年,祠久圯,墓之田易数姓,穉弱二孙稀落可念。龙坡之为仰止书院,冯公行健、雷公孟升意也。俊偕汝华谋曰:「先生尝同晦翁讲道,以齿则兄,以道则友。晦翁固道学渊源,先生亦道学名派。起一方而名天下,称南夫子,无异词。宜竝祀雷喜白之冯暨贰暨大巡宣司监司督学议可竝祀二先生,侍以莆高弟子,而复梓其文以传。」噫!先生亦再遇矣。昔祠之立也,以林元仲行健,元仲非欤?梓文方岩仲、汤伯纪也。孟升二君子非欤?扶衰竟事郡大夫业为之。先生名光朝,字谦之。
译《正学类编》书序 大道在天那里隐秘地宣示,在地上显现灵验,在圣人那里发明幽隐。因此,河图开启了人文肇始的祥瑞,洛书揭示了常道伦理的条理。孔子删定、修订、赞述、裁定,最后以获麟之笔终结;借此昭示教化的本源,阐明宏大的道要,使人心归一、风俗整齐。然而奇邪怪诞之说,也是世间不能没有的。所以虞舜时代便断绝天地之间的交通,谨慎对待违背风俗的训诫。到了周代,正统风教未能贯彻,霸术任意盛行。自此豪夺兴起,游说之风盛行,后来又流入杨朱、墨翟、佛、老之说。直到极度败坏,道路越分越多才停止,正学也在这时受到侵蚀。我太祖顺应天意接受天命,迅速扫除故元,成为天地万物、纲常伦理的主人。辅佐治理的儒臣,也与天时相合。圣人有所创作,贤人有所撰述。追溯洙水、泗水之间的学统,直接承接祖先和皇王的传承,综合事理、辨明章法,没有超出大中至正的规范。人文在一百五十年间达到成化的盛况,确实是有原因的。四明季公时升归居堇山,辞别乡土,独自承担校勘订正的职责。他辑录四明乡贤,为他们作传、赞;又辑录本朝诏制和名贤所撰、足称文献的文章,分为制命、奏对、论述、郊庙、馆阁、忠勋、辟邪、遗才等类,名为《正学类编》。他派人跋涉数千里,嘱托我作序。我接受书稿阅读,其中有浑厚深沉的,有庄严宏大的,有宽厚完整博大的,有渊深澄澈的;它们阐发正学,铺陈皇帝的治道,舒展性情,昌盛国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难道文章只是文章吗?古人贬抑浮华的文辞而尊崇经典,因为经典是正的。唐太宗宫体诗盛行时,虞世南说:“圣人的创作确实工巧,但这种文体并不纯正。”本朝诏制等文章,都是纯正的作品。它们具有《典》《谟》《雅》《颂》的风格,即使超过沛宫祭祀后土的文章,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所作议论依归于训诰,与孔门师生传授的宗旨相同,不屑于把心思落在秦汉文章的遗迹之间。比如欧冶子铸剑,自然不会超出模范法式之外。饮水过河,当然知道水源在哪里吧?这就是本书编者为此集所作的自序。《蔡虚斋文集》序 温陵蔡介夫,号虚斋,修整自身、磨砺品行,举止都以古人为准。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正宗,以四书为嫡传,以四位儒者为真正的流派。他一生的精力都用在《易》《四书》《防引》之间,阐发幽深隐秘的义理,刊刻于学宫而流行天下。他研究《易》很深,探究性命的本源,通晓幽微的道理,确实能够看见天下万物深奥的象征及其各自适宜之处,也能通晓天下变化并贯通其典礼。四方学士都奉他为师,称其学说为《虚斋说》。他坚守正道而不改变,扶助衰微、振兴沦落,使温陵人才得到造就,可以说是当时易学的高峰。经义意趣深远,义理透彻;论策等文章流畅明达;诗文另有体格,能够扶助人心、维系名教,最终浸润于仁义道德,纯粹无杂。他坚贞刚正而善于自晦,也偶尔因为避忌而取得名位,任职礼曹。三原王端毅公引荐他入吏曹,后来又任礼曹;请求南归,又请求告假,朝廷特起用他为按察副使,督学江西。宁庶人怨恨我,因而迁怒介夫,介夫便引退离去。逆瑾扰乱朝政,起用他任祭酒以镇定人心,但介夫已经去世了。唉!介夫没有成为晁错、龟山,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景尚仰慕他的遗德,姚英等君子为他建立祠堂,葛石厓为他撰写墓志,并辑录遗文刊刻流传。当时与我交往的人还在世,我怎能推辞为他作序?文章有用来阐明大道的,也有用来叙述事情的。杨子云说:“《商书》浩大盛美,《周书》庄严宏大;后世有人创作,其雄奇足以睥睨前人,也并不少。”最终却没有足以继承往昔美德、使后人乐于听闻的作品,何况那些移情役物、越过礼法本分而写成的文章呢?唉,那是邪说,是赘言,也是雅正的议论。懂得这三种区别,便可以判断文章了。若不是这样,文章虽然华美,气质高雅,但收束声音而离大道远了。过去后村为艾轩文章作序说:“凭借语言文字行于世,并不是先生的本意。”介夫难道只是拘泥于语言文字之间吗?介夫起初以静为主,后来又以虚为主。杨方正说:“以静为主,这是理学中断的时候。”二公宁永贞、丁玉夫、江朝东,在从无人留意处深入探究、寻求隐微方面崛起,大概只有这两位先生真正有所获得吧。《艾轩文选》序 从前孟子去世,孔子的道统便不再流传;二程先生去世,周敦颐的传承也几乎被侵蚀了。我家艾轩在南方崛起,专心致志于圣贤之学。当时遗留下来的儒者陆子、正施廷先,曾向和靖、龟山先生学习,特别接受他们的亲自指授,以上承伊洛学统。艾轩穷究广博学问而会通其要旨,绝意于著述。东井倡导道学,天下才俊都来聚集,四方来向他请教、在道门求学的士人不少。他以六经为文章根本,兼取秦汉诗歌流派,又以山谷、后山、半山追溯唐代诗人。对于《檀弓》《谷梁》以及后村的著作,也有成熟的见解。他五十岁才中进士,历经十一任升至中舍。平定茶寇时讲授《中庸》,孝宗曾两次褒奖他。因封还词头获罪,改任工部侍郎;又以集英殿修撰出知婺州,提举兴国宫而去世。先生比晦翁年长十六岁。晦翁与他商议义理,唯独与先生意气相合,赞赏其精细深密,退下后仿佛有所领悟,遇到疑问便在书信中请教。南轩在《易》学上与晦翁有不同意见,晦翁唯独同他反复辩驳,这是新的端绪。东莱说:“我一生维护、担保这位老人,没有辜负他‘文节’的谥号。”君子认为这话确实可信。距今三百五十年,祠堂早已坍圮,墓地的田产几易其主,年幼羸弱的两个孙子也零落得令人怜悯。龙坡建仰止书院,是冯公行健、雷公孟升的意思。俊与汝华商议说:“先生曾与晦翁共同讲道,论年龄是兄长,论道义是朋友。晦翁本来就是道学的渊源,先生也是道学的名家流派;在一方兴起而名闻天下,被称为南方夫子,众口一词。应当并祀雷喜白、冯暨贰以及大巡宣司、监司、督学,议定可以并祀二位先生,让莆田的高足弟子侍奉左右,并重新刊刻他的文章使之流传。”唉!先生又一次得到知遇了。从前祠堂建立时,是因为林元仲行健,元仲难道不是这样吗?刊刻文章的是方岩仲、汤伯纪,孟升二位君子难道不是这样吗?扶持衰微、完成此事,是郡中大夫的功劳。先生名光朝,字谦之。
赠黄后峰序国家承平久,禁弛虑疎,三渠奸诳惑以窥伺神器。瑾诛死,彬与宁固在北巡复南巡也。国势如一发引千钧,孰敢抗声大义以择肉虎口者哉?黄郎中后峰疏六事,偕同官陆汝亨以进,诸司响和,竝下诏狱,为祸且不测。予诸孙以乘复疏以进,廷跪廷杖,死者十二人。后峰幸不死,彬甘心焉。变姓名亡匿,仅免鬼神者,固有以相之矣。宸濠叛,武皇帝始下宁狱,慈寿皇太后复下彬狱,中外人始席为怗。上入正大统,首列更始之诏,复谏者官,防其死事,诛二奸并连其党。于是后峰有南少廷尉之擢。呜呼,谓世无士,非诬欤?后峰倡之,诸司羣和之,新政訇发,有翕然者,士气盛,国家元气亦盛,识治者卜世焉。予初阅后峰疏曰:“是胡澹庵封事,日月争光者欤?”分一死与龙逢、比干游无易也,为之私幸不失后峰盛名难居然哉!完固有以破之矣。后峰怀负纯完,记览精博,修饰谨而进取,澹无患难居。昔邹浩谏立刘后除名,其友田昼谓曰:“士所当为未止此也。”后峰当为,固未止此,其浩然之气固在,无俟予告也。命既下,后峰谦让惭怍。予曰:“新天子搜选忠贤,为寃人倚命,所谓千载一时者,近卿云现壶山,识者谓至人在宥,莆士彚征之应。”后峰时出之以茂賛,无刑风发,善类以发,灵山岳至宝匵藏。予未知其可,松厓诸君子曰:“然,序速君君无缓焉。”
见素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巻七明 林俊 撰
序
译赠黄后峰序 国家太平日久,禁令松弛,忧患意识疏薄,三名奸人用欺诈蛊惑来窥伺神器。瑾被诛杀,彬和宁固然还在北巡、又南巡。国势如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谁敢高声申明大义,去虎口中夺取自己的性命呢?黄郎中后峰上疏陈述六件事,与同官陆汝亨一同进呈,诸司响应附和,一并被投入诏狱,祸患将不可预测。我家诸孙以乘再次上疏进言,在朝廷受跪罚、廷杖,死者十二人。后峰幸而未死,彬却甘心如此。后峰改名换姓逃亡藏匿,仅仅免于死难,确实有神明在暗中护佑他。宸濠叛乱,武皇帝才把宁王投入狱中,慈寿皇太后又把彬投入狱中,朝廷内外的人才开始安然自得。皇上登上正统之位,首先颁布革新的诏书,恢复谏官的官职,防止他们因谏诤而死;诛杀两个奸人,并连坐惩治他们的党羽。于是后峰被擢升为南京少廷尉。唉!说世上没有士人,难道不是诬蔑吗?后峰首先倡导,诸司群起响应,新政声势盛发,众人欣然同心,士气旺盛,国家元气也随之旺盛,懂得治道的人由此推知国运。起初我读后峰的奏疏,说:“这难道是胡澹庵的封事,可以与日月争光吗?”把一死置于龙逢、比干之列,并不容易;我私下庆幸自己没有损害后峰的盛名,但这盛名确实难以承当啊!事情本来已经有办法攻破它了。后峰胸怀纯正完美,博闻强记,学识精深广博,修养谨慎而追求进取,淡然面对祸患和艰难。过去邹浩因进谏册立刘后而被除名,他的朋友田昼对他说:“士人所应当做的事情,还不止这些。”后峰所应当做的事,本来就不止这些;他的浩然之气本来就在,不需要我来告诫。任命下达以后,后峰谦让而惭愧。我说:“新天子搜求选拔忠臣贤士,为蒙冤的人寄托性命,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近来卿云出现在壶山,识者说这是圣人在位、天下蒙受恩泽,莆士群贤应时而出的征兆。”后峰当时以卓越的辅弼才能出仕,刑罚之风并未兴起,善类因此振奋,灵山岳渎的至宝也被珍藏。我的判断未必正确,松厓诸君子说:“是的,序文赶快写,不要迟延。” 《见素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七 明 林俊 撰 序
赠姚督学报政序宣风猷而藻绘元化,文章圣贤之道术神用也。嗣前徽而流逺响,其恶从事哉?矫华就雅,入之实以收载道之文,曰经义云尔。经义以训绎微言,探心源而揆治范;而曰时文,时文无亦陈韶奏缶,宗鸟迹而行草为工者欤?夫视今为时,则视古为古,古与今一道,又恶二文哉?茍且一间架以为媒,名取科甲之资,所教所学所考成者,率无越,是宜文体之卑以弱也。《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夫繁星丽天,寒芒色正;众流宗海,派别而同归。人之文固天地似也,岐而二可乎哉?句章姚先生英之视学吾闽,身起而厘正之,立文帜以指麾羣迷,鼓翼多士之气。囿博泽枯,而别罏鞴之固已奋迅。人殊风趋,而日以化矣。而凖量中审,虚明内照,连篇累牍,流电一睒,即付外号目吏填姓名以进。据案嘉奬,摘瑕类而斥正之。随人覆诵,连数十语不落,人惊为神。安其公,服其精鉴,深以愧屈焉。长养成就文体,于是乎改观。夫文章与时高下者也,气化人事相沿,文体不得不因而异。兴衰振落,固有执其机者。胡瑗教授苏湖,士知有体用之学。高锴、欧阳脩知贡举,文体为之一变。意者其时也?前成化间,邃翁在中书,士争出其门,无问可知为杨公弟子。及视学河北,而再视关西也,西北人材由杨公为盛。近▯治间,先生在礼部,亦踵杨公为烈,视学广右,而再视闽南也,东南人材亦由先生为盛。二公之大致同也,而精敏识治,亦几颉颃无愧。邃翁之今日,先生之来日也。抑当时仅邃翁,今海内士不知有与先生齐名与否?代先生者,果亦值是人耶?又乌得不为闽士虑耶?嵗之九月,先生报政行博士弟子者曰:「吾闽文宗由今一良遇姚先生,其不可借矣。」予二三子其畴依,太息而去。予退而私喜曰:「泽之感人,有是序以寘先生行李,以竝告嗣先生者。」乌石寿篇莆东濒海,环三面皆山也。钟发灵秀,山为盛,然而无与郡城三山者比。三山,梅山、凤山、乌石山也。然梅、凤之秀,公宇学舍当之矣。惟乌石甲姓所专,元夫林立,聮寿隽以盛。山之麓,族诸兄菊逸公居焉,是为少伯静斋公之子,侍御翠庭之兄。既寿七十,配孺人张,亦寿六十有九。翠庭偕郑氏壻别驾希悦各诗若文为寿,诸姻友复属乌石寿篇。诗所谓如冈如陵,意也。夫山或焦而童,或伐而赭,或仅而蓁莽之林,若灌木云连。其地力物产,宜有异者,又况密迩阛阓,有长松古茘屯拥是山者哉?毓之人可征之物也。公邻竝郡博郑顺庵寿八十八,处士陈耻轩寿八十三,林干斋寿八十五,方厚庵寿八十一,而方郡博哲斋之母寿九十九,林侍御时献之母寿九十二。乌石固寿乡也。公高祖高斋公寿九十一,配寿九十。少伯公寿七十九,配寿八十六。林固寿种也。又况累叶载德,培夫寿者有基,化日舒长,跻夫寿者又有域。而生以九月九日,菊候也。非所谓晩荣者耶?菊而逸,非隠自居,餐英饮水,非取夫寿以自况者耶?昔纯佑以不违,文正左右不应辟举,其择将帅,城大顺得钩摘捍卫功为多,故称纯佑贤子。晋叔向垂声迈烈,兄铜鞮伯华匿德为隠,故称羊舌氏进退两尊。今公之裕蛊少伯也,无亦纯佑之孝聨辉?侍御也,又无亦伯华之高。其犹夫人之子若兄者,可例论耶?予又爱高斋寿图,予高祖邑博三复公寔秉是笔,洪武壬申嵗也。迨今厯两壬申,予又秉寿篇之笔,是固水木足念,而通家宿好亦足征矣。抑二高齐寿者也?二▯是似,造物者可借寿篇屡役,予弗腆无得谢焉。云庄叙怀今年春,张使君白斋先生将请老于朝,致莆郡事以去。以予特道义厚也,过予云庄叙怀。予曰:“先生故长者,务寛大,休养生息,吾郡人安焉。老于年,亦老于事,以充养完就其德器,张声矫行,先生奚有焉?其幸终惠吾人。”先生曰:“非是也。前大理时,一疾甚奇,每大作,目晕面发赤,首重殆不可举,以犹力之差强,寺之政易以治也。兹间时月发发,则无复可忍。将日昃之离也,犹役役簿书,病且劳,劳且复病,为吾计不既左乎?人不吾舍,吾其如人何哉?且地有所宜,而性有好,不好林区川浸,禽鱼之地,亦禽鱼之乐也。易其地则不可强矣。”昌黎子曰:“人各有能有不能,与强能之竝以戾矣。”方予之结志藏脩也,将谓鼓之无前,而久仅一遇,又将谓掉笔词垣,发铿锵而文金石,而吏局仅淹重劳,以郡县之事,我其既俗矣。
译赠姚督学报政序 宣扬风教、描绘天地化育,文章正是圣贤道术的神妙作用。继承前代美德,使久远的声名流传下去,难道还会厌恶从事文章吗?矫正浮华而趋向雅正,把实际内容纳入其中,以收纳承载大道的文章,这就是经义。经义用来训释微言,探究心性本源,衡量治理的规范;却称为时文,时文难道不就是陈列韶乐、敲击瓦缶,以鸟迹为宗而把行草书写得工巧的东西吗?如果把今天看作时文,那么把古代看作古文;古今本来是一条道,又何必分成两种文章?如果只图苟且搭一个框架作为媒介,借此取得科举资格,那么所教、所学、所考取的,大都不超出这一范围,文体自然应当低下而衰弱。《易》说:“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繁星照耀天空,寒光而色彩端正;众多水流归宗于大海,虽分为各条支流,最终同归一处。人的文章本来就像天地一样,怎么可以分成两种呢?句章姚先生来我福建督学,亲自整顿纠正弊端,树立文章旗帜来指挥群迷,鼓舞众多士人的志气。原本局限于狭窄见闻、才思枯竭的文风,另经炉火锻炼,已经奋发振作。士人各有不同,风气却一天天受到教化。姚先生衡量审察公允,内心虚明而能照察,成篇累牍的文章一眼扫过,如电光一闪,便交给外号目吏填写姓名进呈;他据案嘉奖,摘取瑕疵之作,分类斥责并纠正。他随着士人逐篇复诵,连续数十句也不遗漏,人人惊叹以为神异。士人安于他的公正,佩服他的精鉴,深感惭愧而折服。文章风气由此得到长期培养和成就,于是焕然改观。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气化和人事相沿,文体不得不随之变化。振兴衰败、扶持零落,本来就有人掌握其中的关键。胡瑗在苏湖讲学,士人因此知道有体用之学。高锴、欧阳修主持贡举,文体为之一变。难道是因为时势如此吗?成化前期,邃翁在中书,士人争相出自他的门下,不必询问便知道是杨公的弟子。等到他督学河北,又督学关西,西北人才因杨公而兴盛。近来弘治年间,先生在礼部,也继承杨公而更加显著;督学广右,又督学闽南,东南人才也因先生而兴盛。二位先生的大体相同,精明敏捷、识见和治理才能,也几乎旗鼓相当,并无愧色。邃翁的今天,就是先生的来日。只是当时只有邃翁一人,如今海内士人不知道有没有能与先生齐名的;接替先生的人,果真也能遇到这样的人吗?又怎么能不替闽地士人忧虑呢?这一年九月,先生报政将行,博士弟子对他说:“我闽文章的宗主,今后有幸遇到姚先生,实在不能轻易借取他的成就。” 我和几位同人依依不舍地不知将归依谁,叹息着离去。我退下后私下高兴地说:“姚先生恩泽感人,正好有这篇序文放在先生的行李中,也一并告诉后来继任先生的人。” 乌石寿篇 莆田东面濒临大海,三面环山。山川钟聚而生发灵秀,其中山势最盛,然而没有哪座能与郡城的三座山相比。这三座山,是梅山、凤山、乌石山。不过梅山、凤山的秀美,都被公署和学舍占据了。只有乌石山为甲姓人家专有,元夫林立,接连有人高寿而声名兴盛。山麓住着族中诸兄菊逸公,他是少伯静斋公的儿子、侍御翠庭的兄长。如今已经七十岁,妻子张孺人也六十九岁。翠庭与郑氏女婿别驾希悦各自作诗作文为他祝寿,诸位姻亲朋友又嘱托我作《乌石寿篇》。诗中所说“如冈如陵”,正是这个意思。山有的被烧得焦黑而成为童山,有的被砍伐得赤秃,有的土地贫瘠,只剩蓁莽丛林,像灌木连成一片。这里的地力和物产,本来就应当有不同之处,何况又靠近市井,长松、古荔枝树聚集拥抱着这座山呢?山中孕育的人才,正可以由这些事物来验证。公的邻居、同郡博士郑顺庵八十八岁,处士陈耻轩八十三岁,林干斋八十五岁,方厚庵八十一岁;方郡博哲斋的母亲九十九岁,林侍御时献的母亲九十二岁。乌石本来就是长寿之乡。公的高祖高斋公九十一岁,妻子九十岁;少伯公七十九岁,妻子八十六岁。林氏本来就是长寿的种子。何况世代累积德行,为长寿培植了根基;太平岁月舒展绵长,又为登临高寿提供了环境。公生于九月九日,正值菊花时节,难道不是所谓晚年荣盛吗?名号为菊逸,难道不是不以隐士自居,却以餐食菊英、饮水自乐,并非借长寿来比况自己吗?过去纯佑因为恪守不违,文正左右不响应征辟;文正选拔将帅时,城大顺在钩摘、捍卫方面功劳很多,所以称纯佑为贤子。晋代叔向声名和功烈远播,他的兄长铜鞮伯华隐藏德行而甘居隐逸,所以称羊舌氏兄弟进退都受尊重。如今公的宽厚福德继承少伯,难道不也是纯佑孝行的光辉相连吗?侍御的品德,又难道不也是伯华的高洁吗?至于像夫人的儿子和兄长那样的人,难道可以用一般事例来评论吗?我又喜爱高斋公的寿图,我的高祖邑博三复公正是这幅图的执笔者,那是洪武壬申年。到现在历经两个壬申年,我又执笔写寿篇,这当然足以寄托对水木本源的怀念,而两家世代交好的情谊也足以得到证明。还是两位高祖同样长寿吗?两位玄孙又相似,造物主可以借这篇寿文多次役使我;只是我才德浅薄,没能有所报答。云庄叙怀 今年春天,张使君白斋先生将要向朝廷请求退休,交卸莆郡事务离去。因为我与先生特别有道义交情,他到云庄来让我叙写心怀。我说:“先生本来就是长者,务求宽厚,休养生息,使我郡百姓得到安宁。年纪老了,政事也做久了,充实涵养、完善成就自己的德器,张扬声名、矫饰行为,这些先生哪里会有呢?幸望先生最终继续施惠于我们百姓。”先生说:“不是这样。从前任大理寺官时,我有一种很奇怪的病,每次大发作,眼睛昏眩,面部发红,头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只因还勉强有些力气,寺中政务尚且容易处理。近来发作的时间越来越短,再也无法忍受。将近太阳西斜,还要忙于案牍,病了又劳累,劳累了又复发疾病,为我打算,这不是已经完全错了吗?别人不肯放过我,我又能把别人怎么样呢?况且土地各有适宜,人的性情也各有所好。我不喜欢林野和水乡,不喜欢鸟鱼之地;而鸟鱼自有鸟鱼的快乐。要换一个地方,也就不能勉强了。”韩昌黎说:“人各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若强迫他做力所不能及的事,就会造成乖戾。”正当我决定闭门藏修时,本来以为可以鼓动文坛而无人能先于我;后来久久只得到一次机会,又想在翰林词馆挥笔作文,使文章铿锵如金石,却在吏局中久困于繁重劳苦,为郡县事务所牵累,我大概已经完全俗化了。
造物者之不吾谋,有是夫!绘二牛,感倦鸟,东臯子托风自逃,其固无谓哉!吾将对碧山怡悦,白云匪石之心,其不可转也。疏既上,涉秋犹未得报,则报政有期。先生曰:“吾去而俟命于道,未得请,将面疏天子祈哀焉。”予曰:“贤哉先生,其志高以决矣。世尝患古今人不相及,先生与二疏异耶?”先生襟度夷洒,诗力老不衰。子美、介甫,防州、钟山时也。予解兵东还,力尽沮怍,其不能军矣。先生每出挑予,则闭壁夺气。兹去而果得请也,主盟云物于二百八十峰之上,与川鱼林鸟同其乐,气当自倍视弃繻生而少之,将有甘受巾帼者矣。二庠师生谋留行,予曰:“报政自故事,予恶能用情哉?抑先生志也。”书以为赠。
王南郭诗集序诗抒性灵而补裨风教者也。感遇可以观化,讽谕可以观情,托兴可以观物。关雎、鹊巢,见王化之盛;其衰也,黍离、扬之水作焉。旄丘斥其臣,北门归诸天。诗人忠厚如此,而朴▯杕杜、鸨羽、驈皇,草木鸟兽之名,其可胜道耶?然其始也,多出里巷之歌谣;要其归,非贤人君子莫能作也。虞夏而降,汉魏腾声,苏、李、顔、谢,按音节而谐风雅。迨沈、宋律体盛,而诗一大变。李唐时也,朱夫子欲集汉魏与景纯、元亮为一编。真西山《诗选》不及唐律,可谓树古诗之赤帜,然亦未之有改焉尔。国朝叅集诸体,作者益盛。成化间,刑部属称小翰林,王南郭存敬尤号奇崛,逸才横发,壮思雄飞,泉地出而星空流,主盟云物以尽泄桃源山川之气。陈思之风骨,少陵之体裁,出入韦、栁、苏、黄,宋筋唐响,通其正变,意所诣极,将欲自附名家者流,而未见其止也。公于是乎有遗音矣。吏事精絶,自起进士,宰溧阳,聿发清敏之声。由郎署出守吾莆,褫奸剔蠧,宴然以靖,赤子父母之病为祷,殁葬其衣冠,尸祝之。公于是乎有遗泽矣。夫诗名吏望,尝相掩者也,公独不然。文与行,恒骛违者也,公又不然。柄授方属中身,而委其化,斯公之不能为造物独争者也。然由莆之绩,前无其始,亦无后以蹑其踪。丰碑峩峩,名宦血食,重以诗篇之流布,天壤俱敝可也,其得终诎之哉?公族人佥宪朝器,梓其粹以行,方石翁为题,其畧予披读挥涕,序交游事也。书语其子进士坊,予意着秽,佛首既愧既怯,及是逾十年,病以老矣。前诺义在终酬,遂饮痛书之,以慰公防防之属。噫!文乎哉!
畏斋存稿序文章自秦汉而下,作者益众。唐人诗至六百余家,然浑金粹玉,无越徐铉、吕祖谦、杨士▯、高棅诸家之所选定。至正宗轨范、精义会编,益以密矣。初若病其太隘,及得全集观之,似亦无甚漏遗。他篇无作可也,甚矣著述之难也。非发灵宣秘、走金石而震撼▯神,以泣效颦,铅椠秖见其繁也,抑存乎人尔矣。宋广平、张曲江之诗,范文正、司马温国之文,无害为少若无多,而使人惜之,其又何如耶?今观畏斋公之稿,遗落殆若可念,然恶在以多为耶?诗文知公亦浅矣。公之先同吾林氏,由莆阳徙福唐,又徙黄岩居之,泉溪今太平人。袭和累祉,蓄所未发与发而未尽,尽萃于公。所谓麟趾麟定者,为信先侍郎公义育之所薰蒸。蓝青朱赤,重以卵翼之素,如丹穴之雏,灿乎九苞之先具。方是时,陈翰林逸庵以纯深雅博名当世,公亲及其门,度尺之璞,付之良工。脂肪蒸栗,有不以玉德擅名者乎?公孝根天性,礼由天衷,而学周国家用,庄肃邃永意之所至,将力斡世道而坐回纲常。行高辞寡,屹乎万夫之望。起于乡人曰:麟为时出矣。为御史,人听冈凤之鸣。长于畿郡,于大臬,于大藩,以贰司冦。羣幸冠玉之售,薄秦割而轻楚。封事烈明伟高,可视鹤山次之,亦不失阅道辈人。呜呼!孰使公逢时而生生而用而弗究耶?公之问学,絺章绘句云乎哉?稿之存不存,奚在?憾不憾耶?抑嗣述之难,朱夫子尝为陈荀氏惜之矣。公之子薇,同知寿州。予弟僖实偕官寀,有观道焉。廉白家法,薇守之以无愧厥父,僖守之以无愧厥兄。人将曰:林氏佳子弟,关西之杨,其无足多矣。斯公泉台之慰,亦予之借手云庄者也。稿之存不存,奚在?憾不憾耶?至宝终出,后之二百年,有欧阳子将有得韩集于李氏敝筐者矣。公鹗名详见《明名臣传》。
译造物主不替我谋划,难道就是这样吗?画两头牛,感叹疲倦的鸟,东皋子借风逃遁,难道本来就没有意义吗?我将面对青山而获得怡悦,保持像白云、非石那样不可转移的心志,这种心志是不能改变的。奏疏已经上呈,到了秋天还没有得到答复,但报政的日期已经确定。先生说:“我离去后在道路上等待命令;如果没有得到准许,我将当面向天子上疏,祈求怜悯。”我说:“先生真贤德,志向高远而决断。世人常忧虑古今之人不能相及,先生难道与二疏不同吗?”先生胸襟气度平和洒脱,诗力虽老而不衰。正如杜子美、王介甫在防州、钟山时一样。我解除兵职向东归去,心力耗尽而沮丧惭愧,已经不能统领军队了。先生每次出来激励我,我便闭守壁垒、丧失气势。这次先生离去,果然获准退休,在二百八十峰之上主持山川风物,与河鱼林鸟共同享乐,气势应当自然加倍,把弃繻生看得渺小,甚至会有人甘愿接受巾帼了。两庠师生谋划挽留先生,我说:“报政本来是旧例,我哪里能因私情阻止呢?何况这也是先生自己的志愿。”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赠言。王南郭诗集序 诗歌抒发人的性情和心灵,并且补益、辅助风俗教化。感遇之作可以观察教化,讽谕之作可以观察人情,托兴之作可以观察万物。《关雎》《鹊巢》显示王道教化的盛况;教化衰微时,《黍离》《扬之水》便产生了。《旄丘》斥责臣子,《北门》把责任归于上天。诗人忠厚到了这种程度,而《杕杜》《鸨羽》《驈皇》以及草木鸟兽的名称,又哪里说得尽呢?然而诗歌起初大多出自里巷歌谣,推究其归宿,却不是贤人君子不能创作。虞夏以后,汉魏声名腾起;苏武、李陵、颜延之、谢灵运,按合音节而调和风雅。到了沈约、宋之问的律体盛行,诗歌便发生了一次大变化。李唐时代,朱夫子想把汉魏诗以及景纯、元亮的作品编成一集。真西山的《诗选》不收唐律,可以说是树立古诗的鲜明旗帜,但也没有对此加以改变。本朝兼收各体,作者更加兴盛。成化年间,刑部属官被称为小翰林,王南郭存敬尤其号称奇崛,逸才横溢,壮志雄飞,如泉水从地下涌出、星光在空中流动,主持风月文坛,尽情泄露桃源山川的气韵。他兼有陈思王的风骨、少陵的体裁,出入于韦应物、柳宗元、苏轼、黄庭坚之间,融通宋代的筋骨和唐代的声韵,通晓诗歌的正体与变体,意趣所到达的境界极高,将要自行跻身名家之列,而还看不到他的终点。公在诗歌方面从此留下了余音。公处理政务精明卓绝,自进士起家,任溧阳县令,便发出清明敏达的声誉。由郎署出任莆田知府,剥除奸邪,清理弊蠹,政局安定;百姓把疾病忧患视为父母之忧,为之祈祷;公去世后以衣冠安葬,百姓祭祀祝祷他。公在这里又留下了恩泽。诗名与吏治声望,往往会互相遮蔽,公却独不如此。文章与品行,常常彼此相违,公也不如此。官柄正要授予,恰逢壮年,却委身于教化地方的事业,这大概是公不能与造物主争夺命运的地方。然而公在莆田的政绩,前面没有这样的先例,后世也没有人能接续他的踪迹。高大的丰碑、享受祭祀的名宦,再加上诗篇流布,天地之间都将长存,怎么会最终屈辱消失呢?公的族人佥宪朝器刊刻他的精粹文章流传,方石翁为之题字。我略微读过,便挥泪作序,叙述交游之事。当年写信告诉他的儿子进士坊,我本来打算撰写,只是心中惭秽,俯首惭愧而又怯懦;到今天已经超过十年,我也因年老而病弱。过去的承诺和道义在于最终完成,于是含痛饮泪写下它,以慰藉公冥冥之中的神灵。唉,难道这只是文章吗?《畏斋存稿》序 文章自秦汉以后,作者越来越多。唐人的诗有六百多家,但像浑金粹玉一样精美纯粹的,没有超过徐铉、吕祖谦、杨士弘、高棅等人所选定的范围。至于《正宗轨范》《精义会编》,收录更加严密。起初似乎担心它过于狭窄,等得到全集来阅读,似乎也没有遗漏多少。其他篇章不作也可以,可见著述实在艰难。若不能发挥神灵、宣泄幽秘,使金石震动、鬼神惊撼,却勉强仿效古人,那么笔墨只会显得繁冗;又或者关键在于作者本人罢了。宋广平、张曲江的诗,范文正、司马温国的文章,即使少而不多,也不妨碍成为佳作,反而使人惋惜;那又该怎样说呢?如今读畏斋公的稿本,遗失散佚的篇章大概很值得惋惜,但难道一定要以多为贵吗?若只看诗文,也就浅薄地了解公了。公的先世与我林氏同族,从莆阳迁到福唐,又迁到黄岩居住,如今泉溪是太平人。祖先积累的福祉和未曾发出的才华,以及虽已发出但尚未穷尽的才华,全都汇聚到公身上。所谓麒麟之子,确实是先侍郎公义育所熏陶培养的。青出于蓝,朱胜于赤,再加上素来受到呵护,就像丹穴的雏凤,九苞之彩还未完全显现,已经灿然可观。当时陈翰林逸庵以纯厚深沉、雅正博学闻名于世,公亲自登门受教;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交给了良工。脂膏和蒸栗般的温润之质,难道有不凭玉石般的品德而享有声名的吗?公天性孝顺,礼法出于内心,学问足以周济国家实用;庄严肃穆、深沉悠长的志意所到之处,将竭力扭转世道,安定纲常。品行高尚而言语简少,像高山一样成为众人的期望。乡人起而称道:“麒麟为时而出。”任御史时,人们听到的仿佛是凤凰的鸣声。后来任职京畿郡县、大臬、大藩,又任司寇副职。众人庆幸冠玉般的人才得到任用,轻视割让秦地、鄙薄向楚国低头。公的封事刚烈明达、伟岸高峻,可以与鹤山相次,也不失为通晓治道的一代人物。唉!是谁使公生逢其时、得到任用,却不能完全施展呢?公的学问,难道只是雕琢华丽的辞章吗?稿本保存与否,有什么关系?遗憾还是不遗憾呢?或者说,后人继承撰述本来就很难,朱夫子曾为陈荀氏的文章感到惋惜。公的儿子薇任寿州同知,我的弟弟僖正与他同官寀,有机会观察他的治道。廉洁清白是家传法度,薇守之而无愧于父亲,僖守之而无愧于兄长。人们将说:“林氏有佳子弟,正如关西的杨氏。”这样就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这是公在泉台之下的安慰,也是我借云庄代为表达心意。稿本保存与否,有什么关系?遗憾还是不遗憾呢?至宝终究会显现;后世二百年后,将有一个欧阳修,从李氏破筐中得到韩愈文集吧。公名鹗,事迹详见《明名臣传》。
孝廉优奬序元气会而瑞符生,景星、卿云、醴泉、芝草、麟凤、▯龙、神马,希世之奇,其可胜道哉!然可快其有而亦无害乎?其无惟卓行之君子为人之瑞,可有而不可无者也。扶天常,立人极,表律歆动之机,固有不待令而从,不待痛而后威,与居轴同其运化,而冺乎声迹之临。乡有是乡之光,国有是国之光,表异尊崇,君人固因为重,世道之光不少也。近事言之处,吾如賔,其不谓是也。君温之瑞,安望家尺籍,吾兴挺立杰出,自孤幼已然。▯治戊申,予过家,数贡士来谒,既去,予曰:“最后毋有道者。”予弟待育笑曰:“何神陈时周也?”乡以为古,数日过焉。土屋低短,气蒸蒸如甑,院一栁独隂。君坐予栁下,入告其母太孺人:“儿所慕先生来。”太孺人促具茗,君出与予语久,意以合。昔周党孤洁,自谓不及闵贡,诚是言哉!君为推官为御史,益卓絶。母老疏终养,问安视膳,外危坐斗室,穷理居敬,清其心,研究性命之源。服器敝匮,斤篲时自执,劳一苍头应客,不知有官,容知有意外之营,忘于贫,犹若过乎其分之适。粹衷完行,动天地,质▯神,坚苦不沦。古之人或后焉。吏部重其廉,忧其不足备养,奏食晋江学禄,君辞。又以陈方伯珂、舒侍御晟交荐,奏引殊格优重,上特嘉清苦,月给米三石,君又辞。上若曰:“朝廷以孝治天下,给米资养其毋,辞异举。”流闻遐迩,懽快善流,生气羣浊,冒之风为之愧沮。呜呼!海内脩谨之士如君复有几人哉?固不独为莆幸也。皇上防拳特复之恩,斯其谓至矣。东汉汝南黄宪,言论风防,无所传闻,史称其隤然处顺,渊乎似道,莫能臻其分而议其方。荀淑以为国有顔子,夫顔子岂易儗人者?屡空不改其乐,夫子以为近道,不迁怒,贰过,请事无违,夫子以为不愚而好学,有若无,实若虚,犯不校。程子以为大勇。然则君及孔氏之门,殆将近道者,不愚者,好学者,大勇。者,荀淑及见,殆将许宪者,许君熟养而须后効之。收际主翊运道风,事烈将匹休前,闻人汉高士,无足班者。挥使徐成卿欲专为其卫,光重求序于予。予曰:「如賔人之瑞,世所共荣,莆不得独专也,况卫耶?」书以为有志清脩者,式激声闻而先镜鉴。莆风动,自兹始矣。
送汤新之总宪江西序巡省风俗之使,始于直指,于观风,于按察,观察,察访,于提防刑狱,提刑按察司。国朝因之,总司视御史台,道视十三道,中外并峙,以提振宪度,整齐百司,坊民欲而平事枉。非隆实峻望,无足副者。于是吾闽宪副汤君新之,有江西察使之擢。君始令崇德也,有廉声。予起视留台,过焉,优以坐。君谢不可。予曰:「奬廉也。」既别,予曰:「自爱。」自是君贤名,予心口以熟。君为御史,以风力闻。方逆竖之中祸士夫也,位为蹇,力为困,剥为及肤。君摇撼颠坠,濒坎陷而无悔。逆竖既正法,君连起有今用,益究而刚不渝。穹阶固有属矣。夫事任分者易,为责总者难乎?为委察使总司者也。震撼之,镇定;甘辛燥湿之调剂,果尽服其心乎?故处同僚难,下者难,见而上者易观也。一病利之置,施廉墨之举,刺果尽服其心乎?故莅百司难,深情厚貌,张虚而驾浮,发摘奸隠,烛幽隂而皂白一二之,果尽服其心乎?故刑狱之讯鞫又难。一明独运,而羣蒙以昏;一诚自将,而羣售以诈。故驭吏又难。通者身之便,非勑法之宜;公者政之平,非媒私巧请者之便。故处柄要又难。其亦故有道矣。夫仁以宅心,义以临政,寛以养量,而明以秉几。裒多益寡,谦其可循也。明慎用刑,旅其可象也。立电照之体,以施有雷震之威,使美恶无遁情,而威富无得以干吾法。噬嗑又可用也夫。然后素也,谁汚之?完也,谁缺之?「自爱之言」为君重属,致成终焉。是亦计世道者之意。正德甲戌夏四月,莆田林俊书。
译孝廉优奖序 元气汇聚便产生祥瑞,景星、卿云、醴泉、芝草、麟凤、龟龙、神马等世所罕见的奇异事物,哪里说得尽呢?然而有这些固然令人欣喜,没有这些也无妨;唯有品行卓异的君子,是人间的祥瑞,可以有却不能没有。扶持天常,树立人的准则,显明礼法并感动人心的枢机,本来就有不用命令便使人服从、不待刑罚便显出威严的力量,与居于中枢者共同运行教化,却消泯于声迹之外。乡里有这样的君子,是乡里的光荣;国家有这样的君子,是国家的光荣。表彰其异行、尊崇其品德,君主固然因此更加看重,世道的光明也不少。说到近来的事,我如宾便是这样,难道还能说不是吗?君温就是这样的祥瑞,怎能只看家中名籍?我兴奋地看见他挺立杰出,从幼年孤弱时就已经如此。弘治戊申年,我经过家乡,有几位贡士来拜谒,等他们离开后,我说:“最后一位恐怕是有道之人。”我的弟弟待育笑道:“怎么会有陈时周那样神奇的人呢?”乡人把这件事当作古怪的谈论,过了几天我便去拜访。那是一间低矮狭小的土屋,热气蒸腾得像蒸笼,院中只有一株柳树独自成荫。君坐在我家柳树下,进去告诉母亲太孺人:“先生是我所仰慕的人,来了。”太孺人催促准备茶水,君出来与我交谈很久,心意十分契合。过去周党孤高纯洁,自称比不上闵贡,确实说得对吗?君任推官、御史以后,更加卓异。母亲年老,他上疏请求回家终养;问候母亲、亲自察看饮食,闲暇时端坐在小屋中,穷究义理、安守敬意,澄清内心,研究性命的本源。衣服器物破旧缺乏,常常亲自拿着斧头和扫帚,只让一个老仆接待宾客;他不知道有什么做官的排场,也不知有意外经营之事,忘记贫困,仍像生活超过本分那样安适。纯粹的内心和完整的品行可以感动天地、质问鬼神,坚苦自守而不沉沦,古人有时也未必超过他。吏部看重他的廉洁,又忧虑他的俸禄不足以奉养母亲,奏请把晋江学的俸禄供给他,君辞谢。后来又有陈方伯珂、舒侍御晟共同推荐,奏请破格优待,皇上特意嘉奖他的清贫苦守,每月供给米三石,君又辞谢。皇上仿佛说:“朝廷以孝道治理天下,供米资助他奉养母亲,他却辞谢,实在是罕见的举动。”这件事远近传闻,人们欢欣快慰,善良的风气流布,污浊之中也生出活力,冒进妄为之风因此惭愧沮丧。唉!天下像君这样修身谨慎的士人还有几人呢?这当然不只是莆田的幸运。皇上特别施加、反复给予的恩典,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东汉汝南人黄宪,言论和风采没有流传多少,史书称他安然顺处,深沉得近于道,没有人能够达到他的境界并评议他的方术。荀淑认为国家有颜回,颜回难道是容易拿来比拟的人吗?颜回屡屡贫困却不改变快乐,孔子认为他接近大道;不把愤怒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错,遇到事情便请教而无所违背,孔子认为他不是愚笨而是好学;有若无,实若虚,被侵犯也不计较,程子认为这是大勇。这样说来,君接近孔门之人,几乎可以说是接近大道、不愚、好学而且大勇的人了。荀淑曾见到黄宪,大概将要赞许黄宪;黄君还须深厚涵养,等待后来成效。等到际会君主、辅佐国运、振兴道德风俗,功业将与前贤相匹敌,听闻名声的汉代高士也没有可以与他并列的。挥使徐成卿想专门为他修建卫所,光重请我作序。我说:“如宾这样的祥瑞,是天下共同的荣光,莆田不能独占,何况还要修建卫所吗?”写下这些话,是给有志于清修的人作激励,使他的声名成为先行的镜鉴。莆田的风气将从此开始改变。送汤新之总宪江西序 巡察省域、考察风俗的使者,起初称直指,后来称观风、按察、观察、察访,负责提防刑狱的称提刑按察司。本朝沿用这一制度,总司相当于御史台,道相当于十三道,中央和地方并立,用来振举宪法制度、整饬百官、抑制民间欲望、平反冤屈。若不是有崇高的实际功劳和严峻的声望,便不足以担当此职。于是我福建宪副汤君新之,被擢升为江西按察使。君起初任崇德令时,就有廉洁的声誉。我起任巡视留台,路过那里,君以礼优待让我入座,君却谢绝不肯。我说:“这是为了奖励廉洁。”分别时,我对他说:“请自爱。”从此君的贤名,我心里和口头都熟知了。君任御史时,以风采和胆力闻名。当逆竖祸害士大夫时,职位受阻,力量困顿,剥削迫害已经深入骨髓。君撼动其根基,使其将要倾覆,濒临坎险陷境却没有悔意。逆竖依法伏诛后,君接连起用,终于有今天的任用,越发深究事实而刚正不改。高位本来就有所归属。分掌事务容易,统领责任却难吗?如今是让按察使统辖总司。震撼之后还要镇定;调和甘苦、燥湿,果真能完全使人心服吗?所以处置同僚很难,对下属很难,被上级看见后反而容易观察。若只处理一个有利可图的案件,施行廉洁或贪墨的举措,果真能完全使人心服吗?所以治理百司很难:深厚的感情配上庄重的外貌,张扬虚饰、驾驭浮夸,揭发隐藏的奸邪,照亮幽暗而分辨黑白,果真能完全使人心服吗?所以审讯刑狱也难。一个人独自明察运行,众人蒙昧便显得昏暗;一个人以诚信自持,众人却以欺诈求售。所以驾驭吏员又难。通融是自身便利,却不合敕法;公正是政务的平衡,却不是凭请托私情取巧者的便利。所以身处权柄要职又难。但其中也自有道理:以仁爱安放心性,以义理临莅政事,以宽厚涵养器量,以明察掌握关键。取多补少,谦逊地遵循它;明慎地使用刑罚,使众人有所取法。树立如闪电照耀般的体制,施行如雷霆震动般的威势,使美恶无从隐藏,权势富贵也不能干犯我的法度,这就又可以采用《噬嗑》的道理了。这样以后,原本洁白的,谁能污染它?完整的,谁能使它残缺?“自爱”的话,特意郑重嘱托君,希望以此成就始终。这也是为世道谋划的心意。正德甲戌年夏四月,莆田林俊书。
赠张白斋报政序吾郡郡伯白斋张先生,再以老请于朝,不得命。至是,上初考之绩,天官卿业已不可强留。其寅贰张君仲怀、钟君理夫,以赠言来告。予受役多意,不欲数数然。二君曰:“先生之欲也。”前二年解兵东归,拜先生公署,获覩屛间聨句,有所谓“鹤踏春晴”者,予为之惊诧曰:“思之精有是。”既又得先生见遗数诗,最后得所着《白斋净稿》,尽读之,疎宕孤絶,如峻峰激流,景出象外。平生龊龊坌垢之肠,为之一盥。每拘局堙郁偃蹇沈滞,取先生诗枕肱疾读,则风融气流,神爽为之飞越。古所谓诵子美诗已疟,读陈琳之檄愈头风,有幽忧之疾,受孙道滋琴数引,不觉疾之在体者,庶几焉。方故人落落,坛荒社散之余,藏声巻迹,韬其芒以自老。孰谓海隅天角,天遗一嗣音,以主盟风月于我云庄之上?相长益不落莫如许耶?亦深幸以快矣。先生冲澹简逺,充养完至,洒洒然出凡格。吏事谙委,是是而非非,物无遁情,而售奇运察要,非心之所乐也。夫立体所以成化,长孺之重卧治,子贱之尽日鸣琴,亦治何武无赫赫之名,而去常见思。吾人道殆将如是也。先生请老不得,去兹托之报政,以行为几,固微而为意,亦深以决矣。今君相搜进羣髦,商畧文治,而咏歌太平,固不欲劳老成以筋力之事。安车蒲轮,在山林尚欲迎致,又况对扬清光之下叅检阅而备筹量者哉?处先生固有地矣。
遥寿元老韩洪洞公序士君子有大同,必有大异。露扬佻浅,可以卜其中之所存。而旋天扼海,要非绵软之所能任也。我洪洞韩公质庵,谏垣时也,不立厓异于物,无所于争,而论事侃侃,筹诸心,体量诸事,为理当否,物势便戾,政因革所宜。盖有人不能言,独言之者矣。歴大藩以至中丞、少宰、司马、司徒,廓大邃永,庄简而凝重,休休然其容,抑抑贬损,亲贤而下善,以询咨逺猷,根求彞宪,黙化潜运,冺乎其无形,而天下隂受其赐。盖有人不能行,独行之者矣。当其时,与司马刘公东山、都宪张公介庵,称▯治大君子。既又与二三元老、大小文武臣伏阁论事,赖宗社神灵,皇上仁圣名德,始终以完,优游然桑柘之境。伯子士聪辍州守来侍,仲子士奇,叔子士贤,官部郡江南水陆之甘,时一走致公颐养。天和弄孙子,结盟野老之社。明年乙亥,年七十又五矣。洪去莆八千里而远,问遗往来如东西家,意索形求,不知日之午,月之夕。予入公几,梦风雨寥泬,公亦悬予几臆也。又不知夷吾、鲍叔、居易、微之、景仁、君实,当其时有是事,抑未然也。莆人善传真,予欲图吾二人真于短壑苍松之下,寓壮衰绻怀与意似而合,贻两家孙子世好之厚。公不予为迂,谓然否也。公平生絶媵婢,自夫人先世独处者三十年,及是形神坚壮,面沃若有光。盖所完者,固一身之元气,亦士风世道之元气也。老成耆德,士类倚为元气,觇国者问安否,知吾国有人,世运汚隆,身卜焉。公之寿与予之所以遥寿公者,其循常寿,岂规规畴昔朋故之私云然哉。公诞贤之旦,去菊日十有七日,餐英据图,固简饮谅,亦为予亦醉。
赠王石泉山东右辖序吾闽幸王公石泉总吾臬也,右良植弱,浊冒敛戢,豪食风为之沮。未半嵗,公有山东右辖之命,民羣言之,当道请留,非不知其不可,而愬愬然以幸闻于上,以终还而畀之闽,斯人心也。公初为御史,有名巡湖南,湖南人称真御史,必曰公曰公。及知广陵,广陵人安而服习之,歴两迁始总湖臬,而再总吾闽也,人以为滞。公邃学精识,材优激扬,而宿望足以镇之,如铦斤运风,骏足之骋,熟路由今之见,以符于昔者之闻。公之席宜于南,未暖而夺之东也。夫劳极天下,惟狱然,霜清冰寒,有畏而无爱,故职曰雄,职政称肃政,而司刑谓之秋伯,亦既优而举之矣。方伯旬宣之重,有逸而无劳,布德和令,阳春袭物,煦煦然流泽之所优于臬,宜优于藩也。公之席又将不暖于东,由中而夺之矣。尝私攷之,风俗之论,谓齐经术,鲁学问,由太公周公之教,然以齐鲁论治,与夫子变俗之渐观之,鲁遗风尤在,周礼犹在鲁也。夫子大圣,鲁人也;孟子大贤,邹人也。承文武周公之道,以垂教万世,而邹鲁之重,有今闽海濵犹儗之,况诚其地者耶?王道先庶富而后教化,近者流冦蹂躏,民壮穉枕藉死殆,不可谓庶矣。十年生聚,省其役以蕃息之者,竟何道?青之田上下,兖之田中下,近容有不耕之田,禹定土赋,兖作十有三载乃同,今不知何时得与他州齿?何术以竟省其赋,固未易能也。况教化之施,以尽还邹鲁之俗者乎?则东亦未谓无劳也。得人而久任之,东之所也,而滞收尤拔,以授柄于内者,日常乏材,贤如公容独责嵗月之效,以霈东之泽哉?予不能为东谋也,又焉能为闽求畀哉?
译赠张白斋报政序 我郡郡伯白斋张先生,第二次以年老请求朝廷准许退休,仍未得到命令。到这时,皇上考核他的政绩,天官卿已经不能强行挽留他。他的属吏张君仲怀、钟君理夫带着赠言来告诉我。我事务繁多,原本不想屡屡这样做。二位说:“这是先生的心愿。”两年前我解除兵职向东归来,拜访先生的官署,看见屏风上的联句,其中有“鹤踏春晴”一句,我惊叹说:“构思精妙,竟能写到这样。”后来又得到先生赠我的几首诗,最后得到他所著的《白斋净稿》,全部读过,疏宕孤绝,如峻峰激流,景象超出形象之外。我平生拘谨、局促、满怀尘垢的心肠,为之一洗。每当受到局促压抑而郁闷、困顿、沉滞时,取先生的诗枕着手臂疾读,便风气融和、精神流动,神思为之一振而飞越。古人所说,诵读杜子美的诗连疟疾都能痊愈,读陈琳的檄文能治头风;有幽忧之疾的人,听孙道滋弹奏几曲琴,也会不知疾病还在身上,大概就是这种情形。正当故旧零落、文坛荒废、社集离散之后,我收敛声名、隐藏踪迹,韬晦锋芒而自老,谁知在海角天涯,上天留下了一位继承声韵的人,在我的云庄之上主持风月文坛?彼此砥砺增益,怎会如此寂寞呢?我也深感庆幸而畅快。先生冲淡简远,涵养充实而达到完美,洒洒然超出凡俗格调。熟悉吏事的委曲,是非分明,万物的真实情况无从逃逸;但靠卖弄奇巧、运用机巧来察探要害,并不是他内心所喜欢的。建立制度是为了成就教化,长孺重在安卧而治理,子贱整日弹琴而治理;这又何必有赫赫声名呢?离任之后仍会被人常常思念,我们的道路大概将会如此。先生请求退休未获准许,如今借报政之机离去,把行动作为将来的计划,虽然含蓄却深有用意,也确实决断了。如今君主和宰相搜求进用群贤,谋划文治,歌咏太平,本来不愿劳烦老成之人以筋力从事事务。安车蒲轮,连山林中的贤者尚且想迎接任用,何况在皇上清明光辉之下,参与检阅、充任筹划考量之臣呢?先生自然有他应处的地位。遥祝元老韩洪洞公寿序 士君子有大的共同之处,也一定有大的不同之处。外露轻佻浅薄,可以推测他内心所存;而扭转乾坤、扼制大海的重任,绝不是柔弱之人能够担当的。我洪洞韩公质庵,任谏官时,不故意标新立异以区别于众人,也不与人争执,但议论政事慷慨直率,先在心中筹划,再衡量事情,考察道理是否恰当,事物形势是否便利或乖戾,政令应当因袭还是改革。大概有些人不能说,只有他能独自说出;历任大藩,直到中丞、少宰、司马、司徒,胸襟宏大、深沉悠远,庄重简约而凝厚稳重,容貌宽和,谦抑自损,亲近贤者而礼下善人,用来询问远大的谋略,探求常道法度,默默地教化、暗中运行,消泯于无形之中,而天下暗暗受到他的恩赐。大概有些人不能实行,只有他能独自实行。当时,他与司马刘公东山、都宪张公介庵并称弘治年间的大君子。后来又与几位元老以及大小文武臣子伏在殿阁之下论奏政事,幸赖宗社神灵、皇上的仁厚圣明和著名德望,始终保全,悠然处在桑柘之乡。长子士聪停止州守之职来侍奉父亲,次子士奇、三子士贤,分别在部、郡及江南水陆任职,时常奔走前来让父亲得到颐养。公以天和之气逗弄孙子,与乡野老人结社为盟。明年乙亥年,我就七十五岁了。洪公离开莆田远达八千里,却像东西两家近邻一样问候馈赠、往来不断;心里思念,形迹追寻,竟不知白天已到正午,月夜已经降临。我进入公的梦中,梦见风雨空旷寥落;公也悬念着我,梦到我了吗?又不知道夷吾与鲍叔、白居易与元微之、司马光与范景仁,在当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事情,还是并没有。莆田人善于写真,我想在短崖苍松之下画出我们二人的肖像,把壮年与衰老的感怀、彼此相似相合的情意寄托其中,留给两家的子孙,使两家世代保持深厚友好。公不要认为我迂腐,不知是否如此。公一生绝不蓄妾婢,自夫人去世后独居了三十年;到如今形神仍然坚健强壮,面色润泽而有光。这样保全的,固然是一个人的元气,也是士风世道的元气。老成的高德之士,是士人所倚赖的元气;观察国家的人问及其安危,就知道我国还有这样的人;世运的盛衰,也仿佛可以由他的身体来占验。公的长寿,以及我远道祝公长寿,难道只是按照寻常祝寿的礼数,拘拘限于往日朋友私情才这样说吗?公诞生的贤德之日,距离重阳采菊之日已有十七天;公餐食菊花,依图而行,固然是简朴饮食、诚实自守,也是为了我而醉。赠王石泉山东右辖序 我福建有幸由王石泉公总理按察事务;右辖一职本来足以扶植善良、抑制弱者,使贪浊者收敛、豪强者依仗饮食之风受到阻遏。任职还不到半年,公便奉命出任山东右辖。百姓纷纷议论,当道请求挽留;他们并非不知道公不能留下,却惶恐而又庆幸地把这一愿望上奏,希望最终仍能把公还给福建,这就是民心。公起初任御史,巡按湖南,湖南人称他为“真御史”,必定说是王公。后来治理广陵,广陵人安定而服从他的教化;历经两次升迁才总理湖广按察,又再次总理福建按察事务,人们反而认为他升得迟。公学问深厚、见识精审,才能足以振奋人心,久负的声望又足以镇服地方,正如锋利的斧头迎风挥动、骏马奔驰在熟路上;如今所见,正符合过去听闻的情况。公的职位本来适合在南方,却还未坐暖就被调往东方。天下最劳苦的职务,只有刑狱;如霜清冰寒,使人畏惧而不能亲爱,所以按察职称为“雄职”,其政务称“肃政”,掌刑者又称“秋伯”,这已经是对它的优厚推举了。方伯巡行宣抚的重任,却有安逸而少劳苦,布施恩德、调和政令,像阳春温暖万物;这种流布恩泽的优厚,比按察更适合藩司。公在东方的座席又将未坐暖,便要从中间调走。我曾私下考察风俗方面的议论,说齐地重经术,鲁地重学问,这是由于太公、周公的教化;但从齐鲁论治,以及孔子逐渐改变风俗来看,鲁国遗风尤其保存得多,周礼也仍保存在鲁地。孔子是大圣人,鲁国人;孟子是大贤人,邹国人。他们承继文王、武王、周公的道统,把教化流传给万世。邹鲁的重要,今天福建沿海尚且可以与之相比,何况真正身处其地的山东呢?王道先使百姓众多、生活富足,然后才施行教化。近来流寇蹂躏,百姓无论壮年还是幼小都横尸遍地,几乎没有活人,不能说已经人口繁庶。要经过十年生聚,减轻劳役使人口繁殖,究竟该用什么办法?青州的田地属上等以下,兖州的田地属中等以下,近来或许还有没有耕种的田地;大禹划定土地和赋税,兖州经过十三年才同其他地区相等,如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与其他州并列。用什么办法最终减省赋税,本来就不容易做到,何况施行教化,使这里完全恢复邹鲁风俗呢?这样看来,山东也不能说没有劳苦。得到贤人而长期任用他,这是山东的事;可是一旦刚刚收取突出人才,便把权柄交给内廷,而朝廷平日又常常缺少人才,像公这样的贤者,难道能只责求以岁月取得成效,来使山东的恩泽充沛吗?我不能替山东谋划,又哪里能替福建请求把公留下呢?
赠龚蒲川湖藩左辖序成化间,予与李少卿范庵、储少宰殖庵、夏通政梅所、今大方伯龚公蒲川十许人,同在留曹,颇自贵重,为一流人。其后歴中外,皆有迹,予独落落无奇,负余愧焉。▯治壬戌,天下诸司朝京师,孝宗敬皇帝旌治理尤显验者数臣,赐宴服以风在位。蒲川在数臣中,方须有殊用。蒲川以大叅病告,言者数疏,起用上可之。迨正德甲戌,始以右辖起视吾闽,方是时藩臬多君子,公与左辖胡公竹亭,介特清简如一,罏鞴闽则何幸,二公也。居数月,蒲川假行部之便过予,叙怀悲哽欢快,孰谓露稀星灭,天遗吾二人良晤如是耶?明日约游我云庄,诘旦竟阻以事促还,云物盻盻然觖望,犹时寄声游期,方俟之。公有湖南左辖之转,书来道别,竹亭亦来属赠篇矣。予义不及送,后之会无复期。云庄之游者,梦也。公素履特定,归特早,复与人世一责,则斯出梦也。公仕牒几四十年,由昔诚迟,由今若诚速,迟与速则亦梦也,而乘除弗爽,物价终酬失东隅而收桑榆者如此。梦而非真梦也。吾道之行为吾人一大愿耳,奚足留一意区区离合间哉?抑均之迟暮感耳,晩节末路,尤吾人所深留意,无容有茍焉者。弥纶应会,顾所自处,以旋转开合,副天下之望者何如?夫迹寄者易纇,名者争之。器君子有其名,未若无其名而显秩要枢,敝敝终日夕,以独膺丛寄,孰若处闲任散,对樵牧语为适哉?湖南旬宣行也不言,旬宣语所大者如此。夫无智名、无勇功,而天下隂受其赐,如狄梁公、如司马文正,身殉社稷可也;如吕正献、如文潞公,平章军国重事可也;如疏太博辞位而去,如崔清献未尝造朝亦可也。公筹于斯数者。
程氏姓源序系牒至周为详,汉而下有世谱、官谱、百家谱、氏族志、姓氏録。官有世胄,而谱有世官。名大姓者,过江则王、谢、袁、萧,东南则朱、程、顾、陆,山东、关中则王、崔、卢、李、韦、栁、裴、薛。其余邑各有望衢,在开化则程,在常山则江。程起,程伯周,宣王时人也。其后婴存赵封君,黑从汉灭秦,普从破曹操,皆封侯。元谭为新安太守。侯景之乱,灵洗起乡兵,保有州郡,封忠壮公。嗣是富起乡兵,定六州,追封昭烈侯。宗楚讨黄巢,战殁,赠司徒。其子金紫勲,孙御史大夫彦光,曾孙克柔,三世守德,兴以捍饶、衢、信之地。澐守东密,淘与其子旭捍开化,皆庙食龙山,赐额显佑。传其从子杭,从孙淮、沅,皆居开化。故程之族始新安,传饶、衢为盛。开化上湖之程,盖淘始也。江出▯仲,封江。其后居陈留,至源始居开化。景房徙桂岩,基徙番阳,泰徙常山。故江之族始陈留,亦传饶、衢为盛。常山双溪之间,盖景房始也。二姓仍世有连。绍兴间,元初自程来,后于江遂附江姓。按江氏谱称,彪未有子,择于程而子元初。其后彪生元鼎、元复,仍子元初,则元初殆李氏之存孝传者,谓元初随母适彪,故冒江姓。又殆朱氏之范仲淹居今世,已七传而姓犹未复。噫,其亦晩矣!夫元初之后,嵗时所祀与所拜者,江之祠、江之墓,则江祖也。程则何祖哉?昔狄青一武人,犹不附梁公。程儒衣冠肩武,骈接容无青为烈者耶?识者耻崇韬拜令公之墓,固同姓也,矧姓而异者耶?揆之春秋之义,程固灭江,而亦自灭也。然循袭既逺,食指实繁,非元人钜公为之领袖,谁从而复之?吾郡分教君铤,用之以义起礼,特谱由程,其复姓之大,几与予故攷程所自出与入开之始,为铤立赤帜以指麾族人。呜呼!水木源本之论,程者祖,而江者非祖也。世无无祖之身,复程之疏,朝具而夕以闻,无不可者。与仲氏司宪兄绥商校焉,求真谱。而详系之,则程之世既蚀复完,而予之臆揣为可逭,因僭更为程氏姓源,而序之如此。
译赠龚蒲川湖藩左辖序 成化年间,我和李少卿范庵、储少宰殖庵、夏通政梅所,以及如今的大方伯龚蒲川公等十多人,同在留都官署,颇以此自负,认为属于一流人物。后来我们历任内外职务,都有事迹可称;唯独我落落无为,没有奇异成就,背负着惭愧。弘治壬戌年,天下各司到京师朝见,孝宗敬皇帝表彰治理成绩尤其显著的几位臣子,赐宴赐服以勉励在位官员。蒲川公就在这些人中,正应当有特别任用。蒲川公以大参之职因病请告,言官多次上疏,皇上同意起用他。到正德甲戌年,才以右辖之职起用,巡视并治理福建。当时藩司、按察司有许多君子,公与左辖胡竹亭公一样,孤高特立、清廉简朴;炉鞴锻炼福建,能有二公是多么幸运。过了几个月,蒲川公借行部之便经过我这里,我们叙说情怀,悲哽而又欢快;谁能料到露水将稀、星光将灭之时,上天竟让我们二人有这样的良好相会呢?第二天约定游览我的云庄,清晨却终于因事务紧急而受阻,公急忙返回;云气景物都显出失望的样子,我仍不时寄信询问游期,正等待着他。公转任湖南左辖,来信告别,竹亭公也来嘱我写赠诗赠文。我按情义不能赶去送行,今后再会也没有日期了。云庄之游,只是一场梦。公平素操守坚定,归任又特别早,重新同世人承担一份责任,那么这次出行便是从梦中醒来了。公任官将近四十年,说过去实在迟缓,如今又实在迅速,迟与速也都是梦;但得失增减并不爽失,事物终究会补偿失去东隅而收获桑榆的人,就是这样。虽是梦,却不是虚幻的梦。我们这一道统的推行,是我们这些人的一大愿望,哪里值得把一点心思拘泥在个人离合之间呢?或者说,这也都是暮年感慨罢了。晚年和人生末路,尤其是我们应当深切留意的地方,绝不能苟且。调和万事、适应时势,关键在于自处;怎样运转开合,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呢?留下行迹的人容易有过失,拥有声名的人又容易被人争逐。君子有器量,即使有了名声,也不如没有名声却显居重要职位和枢纽;终日疲惫,只独自承担众多托付,哪里比得上处在闲职散官中,对樵夫牧童谈话而自得呢?湖南巡行宣抚的事也不必说了,巡行宣抚的意义中最大的就是这样。没有智谋之名、没有勇武之功,却使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赐,如狄梁公、司马文正,献身社稷也可以;如吕正献、文潞公,主持军国大事也可以;如疏太博辞去官位而离开,如崔清献始终不入朝,也同样可以。公应当在这几种道路中筹划。程氏姓源序 宗族谱系到了周代记载最为详细,汉代以后有世谱、官谱、百家谱、氏族志、姓氏录。官职有世代承袭的贵胄,谱牒中也有世代相传的官职。著名大姓,渡过长江一带有王、谢、袁、萧,东南有朱、程、顾、陆,山东、关中有王、崔、卢、李、韦、柳、裴、薛。其他地方各自都有著名家族:开化有程氏,常山有江氏。程氏始祖是程伯,名周,是周宣王时人。后来程婴保存赵氏孤儿,受封为君;程黑跟随汉朝消灭秦朝,程普跟随汉军击破曹操,都封了侯。程元谭任新安太守。侯景之乱时,程灵洗起兵于乡里,保有州郡,封忠壮公。此后程富起兵乡里,平定六州,追封昭烈侯。程宗楚讨伐黄巢,战死,追赠司徒。他的儿子金紫勋,孙子御史大夫彦光,曾孙克柔,三代守德,兴起后捍卫饶州、衢州、信州一带。程澐镇守东密,程淘和他的儿子程旭捍卫开化,都在龙山享受祭祀,赐庙额“显佑”。传到他的侄子程杭、侄孙程淮和程沅,都居住在开化。因此程氏一族起于新安,传到饶、衢二州后最为兴盛。开化上湖的程氏,大概始于程淘。江氏出自玄仲,受封为江。后来居住在陈留,到江源才开始居住开化。程景房迁到桂岩,程基迁到番阳,程泰迁到常山。因此江氏一族起于陈留,传到饶、衢二州后也最为兴盛。常山双溪之间,大概始于程景房。程、江二姓世代仍有联姻。绍兴年间,程元初从程氏而来,后来依附江氏,便改从江姓。考察江氏族谱,称江彪没有儿子,从程氏选择元初收为儿子。后来江彪生了元鼎、元复,仍把元初作为儿子;那么元初大概就是李氏的存孝传说中那类人,即元初随母亲改嫁江彪,所以冒称江姓。又很像朱氏的范仲淹居于今世,已经七代而姓氏仍未恢复。唉,这也太晚了!元初以后,岁时祭祀和拜谒的,都是江氏祠堂、江氏坟墓,那么他就是江氏的祖先;程氏又算是哪一位祖先呢?从前狄青只是一个武人,尚且不依附梁公;程氏穿儒服戴儒冠,却又肩负武职,难道接连相继就没有像狄青那样功烈的人吗?有见识的人以崇韬去拜令公的墓为可耻,只因同姓尚且如此,何况姓氏不同呢?按照《春秋》的义理,程氏固然灭亡了江氏,同时也灭亡了自己。可是沿袭已经久远,人口又实在繁多,如果没有元代的大人物为他们作领袖,谁能使他们恢复本姓呢?我郡分教君程铤,依据义理倡导礼制,特意把族谱从程氏开始编写;他恢复本姓的意义重大,几乎同我过去考察程氏来源和进入开化的开端一样,因此我为程铤树立一面红旗,来指挥族人。唉!从水源木本来说,程氏才是祖先,江氏并不是祖先。世上没有没有祖先的人,恢复程姓的疏文,早晨准备好,晚上便让人知道,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同仲氏司宪兄绥商量校订,寻求真实谱牒;详细地把世系联系起来,于是程氏的世系已经被侵蚀的部分重新完整,我先前凭臆测的说法也可以得到避免。因此冒昧改作《程氏姓源》,并写下这篇序。
赠丁继卿得代序令甲世官,惟武臣为然。劳其身以优答其子孙,责以宣力排难,亦世如乃祖乃父之时。其优之,固赖之也。传序既久,殊失前意,甚至谓文事不足习,而国章人言有不足恤。呜呼!开国靖难之臣,其亦几完旧物哉!总镇丁侯继卿,世以武功进,明威将军,守兴化。习尚文雅,慎庵退然儒生,介轩树而为宏伟光大之烈。荐都阃以体统行其事。侯袭官甚少,纨绮无余习,才猷宣茂,韬畧多讲求。应猝整暇,而公慎副之。同类自谓不及吾流,中间有愧者,为东山司马及台使所知,屡引屡旌而屡荐之。兵部上为都阃者三官,三十有余年,无日不膺柄任。濒海五镇,权同副叅卫使贰官,虽尊犹韔弓房矢,戎服听帅令。台下侯推总四镇,二十有余年。南日建在中幇,为四幇仰视,隠然又一大镇。择而慎以付侯。侯再莅,值嵗连饥,漳泉盗连起。侯饱士练兵,修战舰,严斥堠,申令遣谍,优有以待之。至则就擒引而去。帅令间肃冗兵侠校醉詈而豪夺者,无敢迹,故武村市宴然,人惟侯安也。忧其期日代去,去复弊。海乡父老谋所以再借于侯。侯闻之曰:“负父老甚,吾不故吾矣。方欲角巾野服以借手游。”乡先生故物犹厌,容腼顔大镇然哉?强之又不可。因予姻丈莫君廷昭以求重于予。予曰:“侯不渠借也。”河漘之间,佣车而酬直者,广原如砥,日驰数十舍。车人安之。秋水时至,河决殆若峻坂续絶泞淖,而车不得驰。不得驰则不虚取直矣。物化固有夷而险,易而难者。君子与道消息,能智能愚,能勇能怯。徐邈人以为通,而又以为介,其固始为同,终为异耶?父老曰:“侯不终借矣。”乞言于予刺之。绮以为侯赠。榕城别言府尹牧畿内之民,古三辅之职,近时杨公月湖始莅,李公仕脩继莅,未至,代以竹亭。三君子一时道望,公禔身砥行,内完而外晦,起曹郎,厯大郡大藩,在有劳绩。及是命,人皆曰「声先实副,挈而与之矣」。数日,公书来云:「庄曰吾敛四方之志,为一壑之云,力亦有弗逮也。顺天人稠物杂,其化物已久,爬栉澄汰,反之正难。且势以地异,远则专,专则其志可行,故吾也;近则分,分则动有牵制,不故吾也。吾胡取一纇哉?投鼠忌器,熏狐者顾其城有不可问者矣。为鸡谋菽,狸伏而掩之;为羊谋草,狼恣而噬之。有不得制者矣。薙棘燎蔓,惟恐夫蕙兰林木之伤,有不容择者矣。以刚则敌,而徒以速悔;以柔则随,依违附和,委弛而不自振,辱殆甚焉。吾焉折衷哉?」予答书曰:「斯所谓循良公也,公继月湖者也。月湖镇雅黜浮,居然古意。树奇运察于公,奚有哉?尝观夫医矣,补益元气,无责夫嵗月为功,而攻熨速效,知医之所无取。周人东郊之治,歴三纪而风始移,慎始周公也,和中君陈也,成终毕公也。政不同而心同也,俗因俗革,奚局哉?故曰『三后协心,同厎于道』。继月湖之政,岂在规规守勿失间哉?吾夫子论政以寛,而许举政者以猛,子朱子亦主用严之说,刚柔相济,殆其然乎?」公自念哉!有子人之大政,有洁已之大几,造物无足,吾人屈久矣。僭公谋焉。藩伯姚公东泉、陈公蓉湖、郑公岩山喜曰:「是可为赠。」
译赠丁继卿得代序 按照令甲,世代承袭的官职,只有武臣才如此。让武臣劳苦自身,以优厚待遇报答其子孙;要求他们宣扬国力、排除困难,也像他们的祖父、父亲在世时那样世代相承。这种优待,本来就是依赖他们。传承久了,却完全失去了原来的意义,甚至说文事不值得学习,国家制度和百姓议论也不值得顾惜。唉!开国、平定靖难的功臣,难道也差不多要把旧有的一切丢尽了吗?总镇丁侯继卿,世代凭武功进身,任明威将军,镇守兴化。他习尚文雅,慎庵退居如儒生,介轩挺立而建立宏伟光大的功业。荐任都阃,使他按体统行事。侯承袭官职很年轻,却没有纨绔子弟的余习;才略谋划发扬茂盛,韬略多所讲求。面对仓猝之事能够整肃从容,公慎也与他相称。同类的人自认为不如我们这一流,其中有惭愧之处,被东山司马和台使知道,屡次征召、表彰、推荐他。兵部上奏,三次授予都阃之职,三十多年没有一天不承担掌兵重任。沿海五镇,权力等同副参、卫使等二官,虽然尊贵,仍如把弓收在弓房、箭藏在箭室,穿着戎服听从主帅命令。台下推举侯总领四镇,二十多年。南日建在中帮,是四帮仰望之地,隐然又成为一个大镇。朝廷选择并慎重地把它交给侯。侯第二次到任时,正逢连年饥荒,漳州、泉州盗贼接连兴起。侯使士卒吃饱,训练军队,修整战船,严密设置侦察哨,重申命令并派遣间谍,优厚地准备对付敌人。敌人一到便被擒获押走。主帅命令严厉整顿那些冗兵、悍校、醉后辱骂人和豪横掠夺者,再也没有人敢留下踪迹,所以武村和市镇安然无事,百姓只把安宁归功于侯。大家担心任期一到侯便要离去,离去后弊病又会复发。海乡父老谋划如何再次借用侯。侯听说后说:“我太辜负父老了,不能再做原来的我。我正想戴角巾、穿野服,借此在山野间游玩。”乡里的先生们原有的东西尚且让人厌倦,难道还能厚着脸皮再作大镇守吗?大家强求他,他仍不同意。于是通过我的姻亲长辈莫廷昭君,请求他向我求情。我说:“侯不会借给你们了。”河岸之间,赶车谋生、领取车钱的人,行驶在平坦如砥的广原上,每天奔驰数十舍,车夫对此很安适。秋水按时上涨,河流决口,几乎像陡坡连接着断裂泥泞的道路,车便不能奔驰。不能奔驰,就不能白白收取车钱。事物变化本来有平坦变险阻、容易变困难的时候。君子随着道的消长而变化,能聪明时聪明,能愚钝时愚钝,能勇敢时勇敢,能退怯时退怯。徐邈被人认为通达,又被人认为耿介;他本来开始时是相同,最终却变成不同了吗?父老说:“侯不会永远借给我们了。”于是向我求文责备他。我写成这篇文字送给侯。榕城别言 府尹治理京畿以内的百姓,这是古代三辅的职务。近来杨月湖公首先任职,李仕脩公接任;李公尚未到任,便由竹亭公代任。三位君子一时都有道德声望。竹亭公修养自身、磨炼操行,内在完美而外表含晦;从曹郎起任,历任大郡、大藩,都有劳绩。到这次奉命任府尹,人人都说:“声誉先于事实,事实也已经相称,应该把这个职位交给他了。”过了几天,公来信说:“庄子说,我收束四方人的志向,成为一条山谷中的云,力量也有达不到的时候。顺天府人口稠密、事物杂乱,教化事物已经很久;要像梳头篦虱一样清理淘汰,使它恢复正道,实在困难。况且形势因地理而不同:地方遥远,权力专一;权力专一,志向便能实行,所以我在远处时可以这样做。地方近,权力分散;权力分散,行动便常受牵制,不能按自己的本意行事。我为什么要自取一过呢?投鼠还要顾忌器物,熏狐狸还要顾忌城墙,其中有些事不能不顾。替鸡谋划豆子,狸猫却伏在那里把它掩盖;替羊谋划青草,狼却放肆地扑来撕咬,有些事情就是无法控制。割除荆棘、烧掉蔓草,又唯恐伤害蕙兰林木,有些地方不能不有所选择。采取刚强态度便会树敌,只是更快招来悔恨;采取柔弱态度便会随从,犹豫附和,委靡松弛而不能振作,耻辱反而更大。我究竟该怎样折中呢?”我回信说:“这就是所谓循良之公,公是继承月湖公的人。月湖公镇守地方,崇尚雅正,排斥浮华,确实有古人的意味。树立奇功、运用明察,对于公有什么可疑的呢?我曾观察过医生:补益元气,不急于以年月求取功效;如果只用攻伐、熨治而求速效,便知道这种医生没有可取之处。周人在东郊治理,经过三十六年风俗才开始改变;谨慎开端的是周公,调和中间的是君陈,完成结局的是毕公。政令虽不同,用心却相同。顺应旧俗而改革,哪里有固定的界限呢?所以说:“三位后王同心协力,共同达到正道。”继承月湖公的政绩,难道只在拘拘守住已有成效、唯恐失去之间吗?孔夫子论政以宽厚为本,却又赞许以严猛整治政事;朱子也主张采用严厉之说。刚柔相济,大概就是这样吧?”请公自己思量。有子孙,是人的大政;洁身自守,是人的大节。造物对人没有亏欠,而我们这些人屈居已久了。我冒昧替公谋划。藩伯姚东泉公、陈蓉湖公、郑岩山公高兴地说:“这可以作为赠言。”
赠王石泉大防湖藩序翼城王公石泉,在进士齿特少。候朝之次,退然寂坐羣喧中。予时在刑部属,私异之曰:「慎重有如此者。」起贰闽臬,顾我云庄。中间契阔者余三十年。公鬓毛苍短,德器益以浑成。冠服仗卫,皆数十年陈物。歴阶登席,一起居外,无复话言。茶毕请而退。私异之曰:「朴简有如此者。」公衙非致胙致馂,食惟菜豆。临视下属厓角俱化,而区别畛域无爽,使人无少涉蹊曲之萌。词降而心愧屈焉。又私异之曰:「廉永有如此者。」予所宿与名下士李公士脩、黄公公献,意者公品流长短补截意者,或右焉。一日龚蒲川道公,在诸生为沈思古独赏儗之吴下奇士。在留司视狱,外不释手书巻。有博洽名为员外郎,移病归养老母。既又疏终养疏,致其政。家居二十有余年。逆竖诛,例以清流起用。不养交,不循俗,速化同时人俱尽无知者。而载淹以久,中实外晦冺。一定于纷翔竞骛之时,士居今有是哉?乙亥,公始有湖南大防之转。寅寀稍稍为泄,所弗平而重致弗满为公之地。公自若也。予于是求公于古人,要所谓有道之士非欤?始公引疾,包孝肃亲老侍养之本怀乎?继致其政,北宫子衣褐之终身乎?继而起越石父敝冠反裘而负刍乎?继而又淹太史公周南之留滞乎?夫为亲自为竟,而未免人役,迫于势也。不见知而不终悔,命与义也。求公以谐世,不逮人亦逺矣。求以集事,犹夫人也。雍容庙堂,标表来进,翊雅而愧浮歆发感动与防范而刼制扶掖之机,有前此而后彼者。总臬周公公仪,偕寮寀三数公以序为役。予僭为显幽之论,使识治有闻。私失士自创而箕颖初怀,归意满腹不置此么麽也。
荣寿图诗序国家崇右风教,优异臣工,内七品秩而上,三载初论称得封父若母,以旌年劳,敦孝理于天下。户部主事龙坡黄君伯望,用是例封尊府廷立先生,如厥官母方封安人士大夫,作《荣寿图》并诗为寿。而俊实滥首简,惟子之爱其亲,亦犹亲之爱其子,爱其亲欲其荣寿,犹爱其子而欲其才且贤也。其性至真,而其情为甚切。然才贤者可自尽,荣庆者莫之致而至。故《洪范》五福不及乎贵,孟氏《书》着一乐,释者谓系之天,物固有造化不能齐者。先生年七袠,太安人七袠有三,冠翟交辉,椿萱偕老,亦荣且寿矣。莫致者可致,不能齐者顾得而齐,亦何以得此于天耶?先生夙承尊府广元教谕公庭训,授主事君以世儒业。教谕为父,主事为子,其作述者恒无忧,闾井防谦,林泉毓晦,其盛丽者恒无萦。诗书衍泽,孝友睦家,安人和懿,艾安闺壸雍肃,其俯仰者亦恒无愧。得之天者宜夐异矣。今夫水澄之则愈清,木培之则愈茂,而谓人不然,愚如俊不信也。先生蔗境清夷,齐眉荷宠,主事君凝重服官,树有风节,究所自尽,以迓续休命于天,良亦深致助爱云耳。身亲枝也不重于身,亦重于亲,轻其身而能重其亲者,盖或未之前闻也。则所以守己者乌得不至,为学者恶得不坚,莅事者恶得以不慎且勤。身重则德尊,德尊则业久,业久则名彰,而亲之心以乐,心乐则致寿,积久可以累荣。得之天者则又宜夐异矣。俊庸序之以发始事之端,为后日愈寿愈荣地云。
译赠王石泉大防湖藩序 翼城王石泉公,在进士中年纪特别小。等候朝见时,他在众人喧闹中退居一旁,安静地坐着。我当时在刑部任属官,私下惊异说:“竟有这样慎重的人。”后来他起任福建按察副使,来访我的云庄。中间相隔、离别,已经三十多年。公的鬓发苍白而短,德性器度更加浑厚成熟。冠服、仪仗、侍卫,都还是几十年前的旧物。他登阶入席,除了起居礼节外,不再说别的话;茶喝完便请求退下。我私下惊异说:“竟有这样朴实简约的人。”公在衙署,除非接受祭肉、剩余食物,平时只吃蔬菜豆类。他巡视下属,连崖岸棱角也都化解了;但区别界限毫不紊乱,使人心中刚有一点想走邪路的苗头便消失。言辞一降,内心便惭愧屈服。我又私下惊异说:“竟有这样廉洁长久的人。”我过去同宿、且名列士人中的李士脩公、黄公公献,我猜想他们评议人物品流的长短、补正取舍时,大概也许会把王公列在他们之上。一天,龚蒲川讲到王公,说他在诸生时期就受到沈思古特别赏识,认为是吴下奇士。留在司中审理狱讼时,他手中的书卷片刻不离。有位博学广闻、以此著名的员外郎,因病请归奉养老母。后来又上疏请求终身奉养,交还政权;在家居住二十多年。逆党被诛后,按惯例以清流身份起用。他不结交权贵,不顺从世俗,同期迅速显达的人全都逝去,竟没有人知道他。然而他却长期被耽搁,内在充实,外表含晦而近于湮没。在群士飞扬竞逐的时候,读书人如今还有这样的吗?乙亥年,公才开始转任湖南大防。寅寀渐渐得到宣泄,那些不平之气和屡次任用仍不满足的情形,都把湖南作为王公施展之地。公仍然安然自若。我于是想在古人中寻找王公,问他是否就是所谓有道之士:当初公称病辞职,难道是像包孝肃因父母年老而侍养的本心吗?后来交还政权,难道是像北宫子终身穿粗布衣吗?接着被起用,难道是像越石父破旧帽子、反穿皮衣背柴吗?后来又长期滞留,难道是像太史公留滞周南吗?为了亲人而亲自承担到底,却免不了受人役使,是因为形势所迫;不被理解而始终不后悔,是命运和义理。若要求公迎合世俗,公不及他人,差得太远;若要求公办成事务,也还和常人一样。公若在朝廷从容任事,成为后来进用者的表率,辅助雅正而使浮华贪求者惭愧,激发感动、加以防范、掌握制约扶助的机会,那么前后就会有不同。总按察周公公仪,和同僚三位公卿,让我承担撰写序文的任务。我冒昧写下显扬幽隐的议论,使人知道治理方面还有声闻。我私下感到失去了一位士人,从自我发迹而初怀箕颖之志,到如今归隐之意满怀,难道就不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吗?” 荣寿图诗序 国家尊崇右文风教,优待杰出的臣工;内官七品以上,任职三年,起初议定其父亲或母亲可以得到封赠,以表彰年资和劳绩,在天下敦厚孝道。户部主事龙坡黄伯望君,依据这一制度封赠尊府廷立先生,像他的官职一样封赠其母为安人,士大夫们作《荣寿图》和诗来祝寿。而我林俊实在是滥竽充数,勉强居于首简。只是子女爱父母,希望父母显贵长寿,也就像父母爱子女,希望子女有才而且贤能一样。这样的本性最为真诚,这样的感情最为深切。然而才智贤能可以由自己尽力取得,荣华寿考却无法由人强求而自行到来。所以《洪范》所列五福没有说到富贵,孟子在《书》中只写了一种快乐,解释的人说这是系于上天;事物本来就有造化也不能使之完全相同的地方。先生年满七十,太安人七十又三岁,冠服和翟衣交相辉映,椿与萱一同长寿,这已经又荣又寿了。不能由人招致的,竟然可以招致;不能相等的,反而能够相等,又是凭什么从上天得到这样的福分呢?先生早年接受尊府广元教谕公的庭训,把世代儒业传授给主事君。教谕作为父亲,主事作为儿子,他们的著述向来没有忧患;乡里谦让,林泉中养成深沉含晦之德,盛美华丽的事物也向来不萦绕于心。诗书的恩泽流传,孝友和睦家庭;安人和顺美善,年长安宁,闺门安详严肃;他们一举一动,也一向没有可惭愧之处。这样看来,从上天得到的福分应当更加奇异了。水经过澄清会更加清澈,树木经过培植会更加茂盛;若说人不是这样,像我林俊这样愚钝的人也不相信。先生已进入晚年清静平顺的境界,夫妻相敬如宾并承受恩宠;主事君凝重端庄地任职做官,树立有风骨的操守。若继续尽力自修,以迎接上天接连赐予的福命,实在也是深深表达帮助和爱护之意。身体是枝叶,虽然自身并不重要,却也关系到父母;轻视自身而能尊重父母,这种事大概还没有听说过。因此守持自身怎能不到极致,求学的人怎能不坚定,任事的人怎能不谨慎勤勉?自身受尊重,德行就尊贵;德行尊贵,事业就长久;事业长久,名声就显扬;父母的心因此快乐,心中快乐便能招致长寿,积累长久还可以累积荣誉。从上天得到的福分,当然又应当更加奇异了。我姑且为此作序,阐发这件事情的开端,使后来更加长寿、更加荣显有所凭借。
黄鹤楼赠别诗序黄鹤楼名天下,山延袤数百里,趣鄂城,距大江,名曰黄鹤山。山尽处,石窿然崛起,石之上,楼也。杰栋峥嵘,层甍飞舞,伟然湖南一奇观,岳阳滕王不及也。予尝评斯楼有君子道焉:屹立天南,下瞰八极,俯岷峨,倚星汉,而不知其高;纳洞庭,吞云梦,而不知其大。洪涛弗惊,疾风无靡,寒期暑候,与时偕行;隂惨阳舒,忧乐同态,喧而能寂,特立而不隘,斯其大凡也。登斯楼者,其亦将无取乎?有是江山,有是楼,无是人,其不孤乎?登斯楼者,其将能无负乎?进士金沙冯君时济,朴直沈晦,好问学,善记古今事,頽然儒者。奉使岐藩,道经武昌,宪副沈先生思古暨诸君子饮饯之黄鹤楼,绘图赋诗为别。俊序其胜,与其所以登者如此。君固取斯楼哉?楼不孤哉?君固能无负哉?异时翘楚士夫,洸爀闾井,振耀古与今,如斯楼擅名湖南,等而上之,其必君也。若曰凭高眺远,把酒临风,旅烟霞,亲鱼鸟,乐斯乐矣。殆非诸君子之意,亦非所以赠君子也。少宰何公燕泉赠篇命物之不齐,气也。少慧乏逺至之期,而晩达亦孤蚤遇之适。德优者才局,质厚者寡文。气之钟,有如是尔。燕泉何公,上世再以易学取进士,树英称。迨公而清发颖异,昌黎子谓南诸山独衡为宗,而郴当中州清淑之气,竟归之老氏者流。予常薄其轻妄。公有得,当者嗣学于家,成学于李文正公之门也。怒长迅发,谓慧也。少未冠抡乡魁,第进士,谓遇也。蚤而腴中瘠外,退然若无能,盘错开解,恢恢然有余用矣。仕而无忘,力学防博领要,尚论古人,高词巨防,作者相颉颃,无愧其在司马曹也。劳望积以逾久,始大政山藩,长卿太仆,君子谓淹副都宪,巡抚滇南也。君子谓允方。是时羣奸柄政,私门溪壑之欲倍于常供,民摇扤不可静。公悬法杜横,守贞而运恒,奸豪敓气,台宪生风焉。迤东夷引类连羣,干我王度。公曰:「养之过也,吾芟艾之。」算授而功告成,君子谓智且勇。新天子更元嘉靖,拔用正人,进公少司马南京,方俟代,又入以为少宰。夫本兵固所习闲,而铨镜之重,又非公不可。于时白岩乔公、石潭汪公暨公,皆极三铨之望,辅成新政,羣心具属焉。夫治道在风俗,风俗在人材。吏洁于上,则风清于下,表仪歆发,重有执其机者,拔真斥伪,本衡量之公,而柴车藿食,亦本朴俭之化。正身率物,固节用爱人,地也。亦浑厐敦大,王化显行之大关纲领。五曹训齐百职,以上赞皇猷,其非细故也。滇去闽万里,藩臬方陈诸君子,专价属言,意若有所授。拜公辱焉,不揣忠告,为斯人翕张,抑亦自攷云尔。
大礼奏议序嘉靖厘革,可谓前无古人,后无今人。圣君贤相,其若是盛也。方大老石斋公服忧解柄,先皇帝专使强起于家。禫毕敦迫以来,不溷俗化,不养交,不草南巡制勑,争国玺不以随,固已窥见其独。一旦翊真主以运斡泰平,元猷秘防如阳春播物,万象改观。挟日以升遐隠,毕照然后知老成谋国,晦须以章天地祖宗,其固有以待之也。尊号之议,首尾数十疏,义正词严。上烦圣天子委曲引谕,如家人父子,不以卒变。一时偕事,侔德协心。至封还内降,决从违为去就,臣直君仁,一时之极矣。议濮温公、蜀公、王吕诸君子,固在无赧词。魏公六一地下,犹有余愧也。公身当国怨,揭家族以博中兴,古社稷臣也。譬诸举鼎百钧,尽气再絶膑,方知举千钧者之难。舟百斛,尽量再胥以溺,然后知万斛之舟,长风骇浪,如轻舸穏流之不可及也。公有挚旦之烈,以不居无右之功,峻阶穹爵,恳辞若凂焉,是谓劳谦有终。俊无似,愿祝公卒佐圣天子,圣天子卒用公,公卒用天下之贤,中外顺则,囿毓太和,以造民福,为皇明卜世俊云。庄一席其有余帖矣。
译黄鹤楼赠别诗序 黄鹤楼名闻天下。山势绵延数百里,趋向鄂城,距离大江,名叫黄鹤山。山势尽头,有一块高高突起、孔窍深邃的石头,楼就建在石头上。高大的栋梁峥嵘耸立,层层屋脊飞舞,雄伟地成为湖南的一大奇观,岳阳楼、滕王阁也比不上它。我曾评论这座楼具有君子的道:高耸屹立在天南,向下俯瞰八方,俯视岷山、峨眉山,倚靠星河,却不知道自己多么高;容纳洞庭湖,吞吐云梦泽,却不知道自己多么广大。洪涛不能使它惊动,疾风不能使它倾倒;寒暑时令,随时运同行;阴云惨淡或阳光舒展,忧愁欢乐都具有同样的气度;喧闹中能够安静,独立而不狭隘,这就是它的大概情状。登上这座楼的人,难道也会一无所取吗?有这样的山河,有这样的楼,却没有这样的人,它难道不会孤独吗?登楼的人,难道能够不辜负它吗?进士金沙冯时济君,朴实正直而深沉含晦,好学好问,善于记述古今之事,是一位颓然自守的儒者。他奉使前往岐藩,取道经过武昌,宪副沈思古先生和诸位君子在黄鹤楼设宴为他饯行,绘图赋诗以作别。我为此序述黄鹤楼的胜景,以及登楼的意义,如此而已。君子当然会取法这座楼吗?楼当然不会孤独吗?君子当然能够不辜负它吗?将来杰出的士大夫照耀乡里、振耀古今,就像这座楼在湖南独擅声名一样;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那个人一定就是君子。如果说登高眺望远方,端酒迎风,寄身于烟霞之间,亲近鱼鸟,从中享受这种快乐,那大概不是诸位君子的本意,也不是用来赠给君子的意义。少宰何燕泉公赠篇 万物禀赋不齐,是由于气。早年聪慧的人,往往缺少远大成就的时机;晚年显达的人,又独自缺少早年得志的快乐。德行优厚的人,才性或许受局限;资质敦厚的人,文采或许较少。气禀所凝聚的,便有这样的差异。燕泉何公,上代曾两次凭《易》学考取进士,树立了英俊的声誉。到了何公,才气清新、颖悟奇异。韩愈说南方群山只有衡山为宗主,而郴州正处在中州清美灵秀之气的中心,竟然归于老氏一流;我常认为这话轻率妄说。何公有所心得,恰好继承家学,又在李文正公门下成就学业。他怒气生发迅疾,可以说是聪慧;年少未冠便考取乡试第一名,又登进士第,可以说是际遇早达。早年内里丰厚而外表质朴,退然像没有才能;但处理盘根错节的事务,却能迎刃而解,宽裕自如而有余力。做官后没有忘记学问,努力学习,防止博杂而把握纲领,评论古人;高妙的文章、宏大的谋略,和作者相互抗衡,他在司马曹任职实在无愧。劳绩和声望积累日久,才开始主持大政、镇守山藩,继而任长卿太仆。君子认为他滞留太久,后来任副都宪,巡抚滇南,君子认为这才完全符合方伯之任。当时群奸掌握政权,私门深谷般的贪欲超过平常供给,百姓动荡不安,不能平静。公说:“这是养成它太过分了,我要割除清除它。”计策授予以后功业告成,君子称赞他有智慧又有勇气。东方夷族相互引类结群,侵犯我朝王法。新天子改元嘉靖,提拔任用正直之人,升公为南京少司马;正等待接替之人时,又召入朝中任少宰。本来统领军队是公所熟悉的职责,而铨选考核官员的重任,又非公不可。当时白岩乔公、石潭汪公和何公,都是三铨中最受期望的人,共同辅成新政,群臣的心都寄托在他们身上。治国之道在于风俗,风俗取决于人才。上面的官吏清廉,下面的风气就清正;树立表率、激发人心,尤其要有人掌握这个关键:提拔真实,斥退虚伪,以公正作为衡量的根本;即使乘柴车、吃粗食,也要以朴素节俭为教化。端正自身以率领万物,本来就是节省费用、爱护人民的根本;同时还要敦厚宏大,这是王化显著推行的大关节、大纲领。五曹训导整饬百官,从而在上辅佐皇帝的治国大业,这不是小事。滇南距离福建万里,藩司、按察司正陈列诸位君子,请专人带来书信嘱托我写话,意思仿佛另有托付。我拜谢公的屈意,不揣量自己的浅陋,作此忠告,为这些人张弛调节,也借此自我考察。大礼奏议序 嘉靖年间的整顿改革,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竟能达到如此盛大。正当大老石斋公服丧期满、解除职权之时,先皇帝特意派使者强行起用他。禫祭结束后又敦促逼迫他入朝,他不混同流俗、不经营交游,也不草拟南巡的制诰诏敕;争论国玺之事又不肯随从,已经显露出他的独立不群。有一天,他辅佐真主运转天下,使太平之治得以施行;深远的谋略和秘密的筹划如阳春播撒万物,使万象改观。太阳升起照彻幽隐之后,才知道老成之士谋划国事,含晦而后彰明天地祖宗,原来早有等待他的意义。关于尊号的议论,前后上疏数十次,义理正大,言辞严厉。皇上不得不烦劳圣明,以委婉曲折的方式反复晓谕,如同家人父子,却始终没有仓促改变决定。当时共同办事的人,德行相当、心志协同。直到封还内降,决定皇帝诏令是否执行,并以此决定自己的去留,臣下正直、君主仁厚,达到了当时的极致。议论濮王之礼的温公、蜀公、王氏、吕氏诸位君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言辞。魏公六一即使已死于地下,也还会留下惭愧。公亲身承担举国怨恨,以全家族去博取中兴,真是古代的社稷之臣。譬如举起百钧重鼎,耗尽力气两次折断膝骨,才知道举起千钧重物有多么艰难;又如百斛之船,竭尽容量两次陷入水中,才知道万斛大船在长风骇浪中航行,不是轻舟在平静水流中所能相比。公有挚旦那样的功烈,却不居无上功名;面对高阶显爵,恳切辞让,仿佛受到污辱,这叫劳苦而谦让,最终能有善终。我林俊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只愿祝愿公最终辅佐圣天子,圣天子最终任用公,公最终任用天下贤人;内外顺从正道,天地涵养太和,以造福百姓,为皇明占卜万世之基。我这篇文章,已经足够充作一席赠言了。
金田王氏族谱序留台右辖王金谿公之族出抚之,金谿至安成金田为盛,又二十有一世为公,犹号金谿,寓无忘也。夫万有一气有所始尔矣。诸山纷错,而皆本昆仑,叶令王所由始,金谿之昆仑也。吉守德载翁王载迁之,始金田之昆仑也。其间昻伏续断,脊而冈阜而陵夷而陆者何限?至公岿然乔岳,为雄镇具瞻。盖相承者世,所以相承者心也。世贵于传,传在人;人贵于传,传在心。则道有足恃,而气机突发,丛峦复嶂,有例视为常者,凤无百鸟之羣,蓁棘之茂,芝兰伏焉。王金田之谱,修自公诸父翁国祯,父赠都宪翁光表,而载修于公。其取诸人,其取诸心,其求诸道之独尚,其气机之突发,为常者,王子姓当自得之。离而合,逺而自近,谱乎始倡而先和,化而齐,亦谱乎始。子文之治楚也,君子谋其后,光逺自他有耀,所以卜敬仲之收,而忘世之贤无能为父,一贯其不深可虑耶?公方格劲气折,不能柔,孑立羣邪之间,无取自溷,几先逺祸,退勇林栖者以久。宁濠叛,公不共戴天,相阳明公以立收擒,王伟绩奠安国势,息摇扤之人心。圣天子居潜,熟知而义与之应,天承叙公一年四转官,犹若未副答功,以慰满人意。斯人论之,公亦欲王氏道也。详见公叙。
辞谢録序元人者,必有以贞其志,浩其气,俟时以发其光明隽伟之烈。大明当天,羣隂退伏,其非细故也。大老石斋杨公,起异童,收蚤遇,以有今师垣歉若啬退焉,其若怯,吾不知其勇,其晦之深也。方正德间,壬辟煽处,公无私,同出贰司,徙留部春宫旧德,殆非其所也。未数月,先皇帝念之,晋司徒,又念之,召入以为内阁,公辞不可,老以请,又不可,殿学孤卿荐恩异数,公辞不可,归省少师翁,又不可,服忧存慰勤复,未卒制使相属于道亟以还公。人者曰:「公胡为起也?」巡幸争不草制,载空勑符玺以行,强之又不可,公之危亦至矣。忠诚所感,竟有以谅其衷,而强委重焉,以竟收受遗定策之功。健将骄兵,元凶宿蠧,夷刘翕戢之声色俱冺之间,鼎革之会也。狄梁公为唐,司马公之为宋,以期还我祖宗之旧,功高弗有,而力辞世封焉。公无南无去无怫心之任,非所以为公,南而入,去而遄求,怫而要诸道,猷裕图终,▯济艰难,其弗遗余力矣。君子在治在乱,若凤潜升,贞利龙之所以亨道消息尔矣。公前后五十余疏,某窃观危孙之机,今天子明圣,遐隠毕宣,危言亢志,百世一时也。某以征之天下士,而集思广益,则愿之于公,公无让哉。公戊戌进士,前辈称榜中得人,一公可也。晨星落落,同时亦仅,某故以某序。
竟陵孙氏族谱序族谱本始之书,两仪始太极,万有始两仪,万有辨类,祖人之始也。始则羣而姓别之,别而至于纷不可辨,谱所以原其始也。寓目尺楮之间,尊幼戚疏,于是乎在,而岂徒者哉?自冠履易寘,旧物改观,高华望阀,卖烛而鬻槚者何限?故谱其有存者耶?大司徒安陆孙公九峰之族之谱,其得而尽观之。卫康叔之后,武公之孙曾耳,为卫上卿,姓始也。自庐而常而沔而郢中,为今安陆族始也。自兴二而重而铭而虎而毅而盛而忠,世始也。自公而上遡之,忠则父,盛则祖,又上则曾则高,我太祖龙飞淮甸,铭六兄弟迎自采石,定太平,入建康,死忠者半,功者半,铭千户侯淮达,百户侯注安陆一卫使,相聚也。出圣谕云尔。既之饰楼楯,复宇廨,为安陆旧观,而淮移巩昌,达移忠州,比卒皆还葬安陆,生离死合,誓固云然也。既之虎让世官于仲氏,信而自占民版,安陆孝友之行,孙世承焉。既之信防卫西安,而大宗之后,由公而祖而父,皆赠资政大夫南京吏部尚书,子元为御史,又为编修,重绯叠紫,三房之世官无及甚矣。让之为德,谦君子有终,信夫世常言凤麟无种,贞元会而储精发祥,出飞走而类者也。公纯德远猷,孤忠正色,由上宰入为司徒,归隠九峰,受知今天子潜邸,起耆宿再入为司徒,以辅成新政,为国当怨,必欲杜利孔,清利源,还虚耗殷阜之旧,国命民命,身任不疑,功朝廷而望中外。为今凤麟,编修君亦凤雏麟趾,为类孙上卿始盛,千兵兄弟再盛,至公之桥梓而极矣。抑环复乗除之候,有不得常者,独不孙氏念耶?春秋生落草,嵗计松栢千计,金石以天地为春秋,公肖质引类,小之为松栢,大之为金石,于孙氏盛卜焉。公交名志同,其字后学尊而不名称九峰翁某五十年道义厚,叙斯谱孙告,亦林告也。
见素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巻八明 林俊 撰
记
九牧铺记国子监丞林大猷子道过九牧铺而感焉,求镇逺知府同邑周瑛、梁石书之,建宁知府上海刘璵、廷贵通判余姚龚球、天球碑之,命族人子云南按察副使俊记曰:「郑有乡,荀有里,九牧名铺,自林氏谁之云者?」见素子弘治戊申九月望日。
译金田王氏族谱序 留台右辖王金溪公的宗族出自抚州;金溪一支到了安成的金田最为兴盛,又传了二十一世才到公,仍号称金溪,是为了寄托不忘本源之意。万物同出一气,只是各有开始。群山错杂,而都以昆仑山为根本;叶令王氏的发源处,就是金溪一支的昆仑山。吉守德载翁王载把家族迁来,便成为金田一支的昆仑山。其间山脉高低起伏、延续或断裂,成为山脊、冈阜、高陵和平陆的,不知有多少;直到公巍然如高山,成为雄镇而为众人瞻仰。大概世代相承,靠的是形迹;之所以能够相承,靠的是心。世代传承贵在有人,传承在人;人之所以贵在传承,又在于传承其心。这样,道便有足以凭恃之处;气机突然发动,丛山重叠也能发生变化。那些一向被当作平常的,譬如百鸟成群却没有凤凰,荆棘繁茂却有芝兰潜藏其中。王金田的族谱,由公的叔父翁国祯修订,父亲赠都宪翁光表又修订过,后来由公继续修成。它从众人那里取材,从人心那里取材,求取道义中独特崇尚的地方,求取气机突然发动、使平常发生变化的地方;这些事情,王氏子孙应当自己体会得到。离散而复合,遥远而变得亲近,族谱由首先倡导的人开端,又由首先响应的人相和;风气得到教化而整齐,这也是族谱所应记载的开端。子文治理楚国时,君子替他的后代谋划;光明远大、从他处也能发扬光彩,可以预卜敬仲后代的收获。但世代贤能却没有能够成为父亲的人,一以贯之,难道不值得深思吗?公性情方正,刚劲之气使人折服,不能柔顺;他独立处在群邪之间,不肯自我混杂,几乎因此先行远离祸患,勇敢退隐山林已经很久。宁王朱宸濠叛乱时,公与他不共戴天,协助阳明公迅速将其擒获;王公的功绩安定了国家形势,平息了人心的动荡。圣天子当时居于潜邸,早已熟知公,义理上也与公相应;上天承继次序,使公一年之内四次转任官职,仍仿佛不足以报答功劳,来满足众人的心愿。人们这样议论公,公也确实在努力发扬王氏的道统。详细情况见公所作的序。辞谢录序 真正的君子必定有足以坚定其志向、使其浩大其气概的东西,等待时机来发挥光明俊伟的功业。大明承受天命,群阴退伏,这不是小事。大老石斋杨公,起初是奇异的童子,早年便得到知遇;到了如今成为师垣,却谦退吝惜,仿佛怯弱。我不知道他的勇气,正因为他的含晦如此深。正德年间,壬寅之变的邪说煽动四方,公不徇私,与我一同出任贰司;后来调到留部和春宫,这些旧日德望所在的职位大概并不是他的归宿。不到几个月,先皇帝想到他,晋升为司徒;又想到他,召入内阁;公辞谢说不可,年老了请求退居,也不允许;殿学孤卿推荐,给予特别恩典,公仍辞谢不受;回乡探望少师父亲,也不允许;服丧期间皇帝仍存慰问之意,殷勤召用,丧制未终,使者已经接连在路上催促他回来。人们说:“公为什么还要起用?”皇帝巡幸时,公争论而不肯草拟诏制,带着空白的敕书、符节、玉玺出行,强迫他也不肯;公的危险也达到极点。后来忠诚感动人心,终于有人体谅他的内心,强行委以重任,使他完成承受遗命、参与定策的功劳。骄横的健将和士兵、积久的元凶宿蠹,在夷灭、诛杀、收敛平息之间声色俱消,这正是鼎革之际。狄梁公之于唐,司马公之于宋,都是希望恢复祖宗旧制;他们功高而不居,且竭力辞去世袭封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公没有南迁、离去、怀怨之类的任职安排,这些都不是对公的正确安排;即使南行,也应当入朝;即使离去,也应当迅速寻求进用;即使心有不平,也应当在道义上提出要求。筹划充裕而谋求善终,广泛救济艰难之事,公没有一点余力不尽出。君子无论处于治世还是乱世,都应像凤凰潜藏或升腾一样;贞正与利达,正是龙之所以亨通的道路,顺应时势消长罢了。公前后上疏五十多篇,我私下观察其中危急而又微妙的关键;如今的天子圣明,远方幽隐之处都被宣扬照见,直言危论、高亢志向,实在是百世难遇的时机。我将以公来征验天下士人,并集合众人的思考、扩大成效;这样的愿望寄托于公,公不要推辞。公是戊戌年进士,前辈称赞这一科榜中得人,一个公便足够了。我因此写下这篇序。竟陵孙氏族谱序 族谱是追溯本源的书。两仪开始于太极,万物开始于两仪;万物分辨类别,祖先便是人的开始。开始时族人聚集而区别姓氏,区别到后来纷繁得无法辨认,族谱就是用来追溯本源的。把眼光放在尺幅纸张之间,尊卑长幼、亲疏远近都在其中,难道只是供人观看而已吗?自从冠履更换位置、旧有事物改变面貌以来,高贵显赫的望族中,卖蜡烛、卖楸木的人不知有多少,所以族谱大概还会有保存下来的吗?大司徒安陆孙九峰公的族谱,我有幸得以完整阅览。孙氏是卫康叔之后,不过是卫武公的孙辈曾孙辈,世代任卫国上卿,姓氏由此开始。由庐州到常州、沔州、郢中,成为今天安陆一族的开端。由孙兴二到孙重、孙铭、孙虎、孙毅、孙盛、孙忠,成为世代传承的开端。往上追溯到公,孙忠是父亲,孙盛是祖父,再往上是曾祖、高祖。我太祖龙兴淮甸时,孙铭的六个兄弟从采石迎接太祖,平定太平,进入建康;死于忠义的有一半,立功的有一半。孙铭为千户侯孙淮达,孙注为百户侯,镇守安陆一卫,诸人聚集在这里。这些都出自圣谕。后来修饰楼橹、整治官署,恢复安陆旧日景观;孙淮调往巩昌,孙达调往忠州,到死时都归葬安陆,活着虽分离,死后又合葬,誓约本来就是如此坚定。后来孙虎把世袭官职让给弟弟孙信,孙信以诚实自守,占籍民册;安陆孝友的行为,孙氏世代承继。后来孙信镇守西安,而大宗之后,从公到祖、到父,都追赠资政大夫、南京吏部尚书;孙信的儿子孙元任御史,又任编修,红色官服与紫色官服相继重叠,三房世代承袭的官职,没有比这更显赫的了。让官职给弟弟,是一种德行;谦让的君子能够有善终,这确实如此。世间常说凤凰麒麟没有固定种类;在贞元之会中积聚精华、发生祥瑞,从飞禽走兽中出现同类的贤者,正是这种情形。公德行纯厚、谋略深远,孤忠而正色;从上宰之位入任司徒,归隐九峰,受到如今圣天子在潜邸时的知遇;起用老成宿望,再次任司徒,以辅成新政。为国承担怨恨,必定要堵塞谋利的孔道,清理谋利的源头,恢复国用民力由虚耗转为富足的旧日状态;国家命运和百姓命运,他一身承担而毫不犹疑,功业得到朝廷承认,声望闻于内外。如今公就是凤凰麒麟,编修君也如凤凰雏鸟、麒麟之子;同类中孙上卿开始兴盛,千兵兄弟再次兴盛,直到公这一代兄弟父子而达到极盛。只是环转往复、增减消长的时候,或许也有不能长久的,难道孙氏不思考吗?《春秋》以草木的生长凋落计算岁时,以松柏千年计算长久;金石以天地为春秋。公的资质像金石,且能引导同类;小则成为松柏,大则成为金石,这可为孙氏的兴盛作预兆。公与我同名同志;因为他的字,后学尊敬他而不直呼其名,称为九峰翁。某公五十年来道义深厚,我为孙氏叙述这篇族谱,也就是为林氏叙述。《见素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八 明代林俊撰 记 九牧铺记 国子监丞林大猷,字子道,经过九牧铺时有所感触,便请同乡镇远知府周瑛、梁石书写,请建宁知府上海人刘璵、廷贵通判余姚人龚球、天球刻碑,又命族人、云南按察副使林俊写记,说:“郑氏有乡,荀氏有里,九牧铺这个名称,难道说的是林氏以外的谁吗?”见素子。弘治戊申九月十五日。
墨竹记墨竹一巻,故太常寺卿昆阳夏公仲昭所作《水石竹所》也。烟霭竹,时也;脩癯竹,容也;耸拔劲节竹,操也;少而直,老而不仆,竹之始终也;羣而不同,刚直而有制,竹之体用也。君子居其所,値其时,正其容,坚其操,以善其始终,而具行其体用,亦若竹然。故多植以自况。或者因留神于绘事,然象形益易,则经营置位益难工。唐萧恱之竹不可见,乐天称其入神。宋文与可笔势遒劲,柯叶疎理,残刻防简,至今观之,尚精神飞动,宛然在风烟月露间。其言曰:「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胷中,则亦几入圣者。」于时苏文忠公子瞻与其子迈皆善竹,子瞻在徐,画竹益进,与可许之,谓「墨竹一派近在彭城」。我宣宗朝中书舍人王孟端亦善竹,其法宗与可而稍变之。夏公之竹与与可不合,然亦臻其妙,故名亦盛。
传予尝谓:「与可之竹得其神,夏公之竹得其韵。」使均其时,彭城之派不复道说矣。侍御呉宪之以是巻示予,披阅之余,为记其槩如此。宪之清雅有文学,名家藏画亦多,尤珍袭此,可以见其志矣。
倦还堂记同寅王先生一斋,家食时念旧居湫隘,市地邑南,结屋庇寒暑而栖息焉。屋背圭峰,前汇河潭社溪二水,东涧绕其左,障阜直其右,土壤夷旷,花竹清野,灌木美石,麻布而羊蹲如别出一尘界。旁有园,可枣可桑,田可秫,池可菱芡芙蕖,畜之鱼嵗可盈,尺可钓而有焉。居之胜,于是乎最。比服官,未尝或置懐抱也。今年夏,以疾疏于朝,乞致仕以去,抚巡而下勉留之,不可。俊曰:「是吾人始终也,毋强以为。」一斋谢为知己,遂顔其堂曰「倦还纪实也」。昔陶靖节令彭泽弃官归栗里,作《归去来》词曰:「鸟倦飞而知还」,盖以自况。一斋庸取诸此。夫鸿飞防防,弋者奚慕?大鹏运风而下,无几乎斥鷃之笑。鸟容知所择哉?载翔载飞,翳翳将夕,天路靡懐,旧栖忽在,恋鸟无量力为耶?力则飞,倦则知还。鸟之真,亦率鸟之性也。离若真,矫厉若性,折翼罹彀,行且不免。鸟亦审厥几哉?飞行也,还止也,知智也,倦时也。不良于行,不昧于止,任其智以无咈其时。鸟得吾人道焉。人之道,适意而止耳。隙驹百龄,逆旅一世,过目浮荣,吾心身中诚奚等物?顾尔营营,濒老死不少休,无亦鸟之不如耶?夫知足不辱,知止乃不殆,出处立身大节,容不深计预图之耶?靖节一斋,其竝谓无愧者?或曰:靖节耻督邮折腰,命驾言旋;一斋志豫而道亨,遽尔勇退。彼处其易,而此处其难。靖节家无储粟,至贷食自欢;一斋先人之田嵗可取给。彼处其难,而此处其易。是又学惠之鲁男子,未宜一例论。一斋廉防方实,记古今事甚富,诗学陶,文得退之风法,负抱义气。以冬官主事论救大臣,左官思南推官,用人望荐授南京都察经历,擢湖广提学佥事,世居仙人。
译墨竹记 这卷墨竹,是故太常寺卿昆阳夏仲昭公所作的《水石竹所》。烟霭中的竹子,表现的是时令;修长清瘦的竹子,表现的是姿容;高耸挺拔、节操刚劲的竹子,表现的是操守;竹子幼小时挺直,老了也不倒伏,这是竹子由始至终的特点;竹子成群而各不相同,刚直而有节制,这是竹子的体与用。君子居处适当的环境,处在适当的时代,端正自己的仪容,坚定自己的操守,使始终保持完善,并全面实行其体用,也像竹子一样。因此人们多种竹来自我比拟。有人因为专心于绘画,但形象越容易画,经营位置、安排布局反而越难精工。唐代萧悦画的竹子已经不可见了,白居易称赞他的画达到了神妙境界。宋代文与可笔势遒劲,枝干叶片疏朗有理,残缺刻露而简约;直到今天观看,仍然精神飞动,宛如置身风烟月露之间。他说:“画竹一定要先在胸中形成完整的竹子形象,这样也就接近入圣之境了。”当时苏文忠公苏轼、他的儿子苏迈都善于画竹。苏轼在徐州时,画竹更加进步,文与可赞许他,说:“墨竹一派,近来就在彭城。”我宣宗朝的中书舍人王孟端也善于画竹,他的方法以文与可为宗而稍有变化。夏仲昭公的竹画与文与可并不相同,但也达到了精妙境界,所以名声同样很盛。我曾说过:“文与可画竹得到了竹子的神,夏仲昭公画竹得到了竹子的韵。” 如果让他们处在同一个时代,彭城画竹一派就不必再说了。侍御吴宪之把这卷画给我看,我阅览之后,便写下这样一篇记,概略记述其中的情况。吴宪之清雅而有文学,名家收藏的画也很多,尤其珍爱收藏这卷画,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志趣。倦还堂记 同僚王先生,号一斋,居家赋闲时怀念旧居狭窄低洼,便在城南买地,筑屋来遮蔽寒暑,作为栖息之所。屋后是圭峰,屋前汇合河潭社溪两水,东涧环绕左边,土山直立右边;土地平坦开阔,花竹清幽,野趣盎然,灌木美石错落其间,仿佛用麻布包裹、羊群蹲伏,另成一个尘世之外的境界。旁边有园,可以种枣种桑;田里可以种高粱;池中可以种菱、芡和荷花;养鱼一年便可收获满池,即使只用一尺长的钓竿也能钓到鱼。居处的美好,在这里最为突出。他后来任官,从未有一刻把这个念头放下。今年夏天,他因疾病上疏朝廷,请求退休离去;抚巡等官下来劝他勉强留任,但他不肯。俊说:“这正是我们这种人的始终之道,不要勉强自己去做。”一斋感谢我把他当作知己,于是把堂名题为“倦还”,这是记载事实。过去陶靖节任彭泽令时弃官归栗里,作《归去来》辞说:“鸟儿飞倦了便知道回来。”大概是用来比喻自己。一斋只是取用了这个意思。鸿雁高飞远举,射鸟的人哪里会羡慕它?大鹏乘风而下,也不会在意斥鷃的讥笑。鸟难道会不知道选择归宿吗?一会儿飞翔,一会儿盘旋,天色昏暗将近黄昏,天空之路不再值得留恋,旧日的栖息处忽然就在眼前;鸟儿难道不是因为眷恋旧巢而不顾力量吗?有力气就飞,疲倦了就知道回来。这就是鸟的真实本性,也不过是顺从鸟的天性罢了。如果离开旧处是真性情,逞强勉励是本性,那么折断翅膀、落入罗网,行动起来也终究不能幸免。鸟也确实懂得审察时机吗?飞翔是行动,回来是停止,懂得判断是智慧,疲倦是时机。行动不利时便不再勉强飞行,停下来也不糊涂,任凭自己的智慧而不违背时机。鸟从这里得到了我们人的道理。人的道理,不过是适意而行,适意而止罢了。人生百年如同缝隙中奔驰的骏马,一生如寄居旅舍;眼前飘过的浮华荣辱,在我们身心之中实在算得了什么?只是你们忙忙碌碌,临近老死还不稍停,难道还不如鸟吗?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危险;出处进退、立身处世这样的大节,难道可以不深思熟虑、预先谋划吗?陶靖节和一斋,难道可以说是并无愧色吗?有人说:陶靖节以督邮来访为耻,不肯屈腰,立即驾车返回;一斋志向已经实现,道路也很通达,却突然勇于退隐。陶靖节所处的情势容易,而一斋所处的情势困难;陶靖节家中没有储粮,甚至借粮度日却仍然自得;一斋有先人留下的田产,每年足以供给生活。陶靖节所处的情势困难,而一斋所处的情势容易。这又像惠之对待鲁男子一样,不能一概而论。一斋廉洁而有实际操守,记载古今之事十分丰富;诗学习陶渊明,文章有韩愈的风格和法度,胸怀义气。他曾任冬官主事,上疏论救大臣;降职任思南推官;凭借士人声望被推荐授为南京都察经历;又升任湖广提学佥事,世代居住在仙人。
十徳堂记合一十一公为一图。紫执笏中立者,睦州刺史讳披。绯执笏降左立,顾若语者,端州刺史讳苇。紫执笏又左立,若聴者,江陵府使讳藻。绯执笏防右,若前行者,横州刺史讳着。紫□笏又左,若平立者,韶州刺史讳荐。紫执笏又右,若阶前者,通州刺史讳晔。绯卧笏又左,独下立者,邵州刺史讳蕴。绯卧笏又右,歩桥左者,循州刺史讳防。绯卧笏又左,隐松间者,同州刺史讳迈。绯卧笏又右,緑执笏。又右行桥间者,福唐刺史讳蔇,福唐尉讳攅,皆乌纱帽,乌布鞾,大带。尉而上防尾,皆镂金双镮。服饰朴古,愽防寛袪,腰倍齐横缉,无辟积无杀缝领,即以束颈,无中单方领鞾布,文若袜复而异。唐制,刺史上州从三品,中州下州正四品,尉从九品。三品毳冕七旒五章,紫绶。四品絺冕六旒三章,青绶。朱袜赤舄。公事则朱衣素裳,革带双佩,白袜乌皮履。九品青衣纁裳,革带。公事青衣以后,三品服紫,金玉带銙十三,四品服绯,金带銙十一,九品服浅青,鍮石带銙八。要与图不类,意复有常服欤?图故江陵裔孙训导嵒公所藏,笔力神健,绢寸剥无完。要之数百年物,它无深论也。旧位为图,俊序而合之,图九牧纪盛也。图睦州所自出也。图尉贤也。贤父子则图,贤兄弟则图,贤叔侄则又图。江陵闽破荒进士林世科之始也。邵州及尉忠孝擅闻,林世业之始也。则十一公也,以十徳名,仍吾林之旧也。赵丞相讳皐九子皆贤,时称九徳之父,十徳之门,林之盛之始也。仍旧名互见也。且曰十徳九牧之父子,九牧之叔侄,逾其数无害其名,犹望后之贤子孙逾其数无害名九牧也。盖亦多矣,有竝贤以显如是者耶?真影千百年皆存如是者耶?因旧名附新意,可合以图,无忝如是者耶?林之堂皆所冝有也,抑深劝矣。父者曰,其毋负是。父子者曰,其毋负是。子兄弟叔侄者曰,其毋负是。兄弟叔侄,嗣徳象贤,济美图一,大机也。呜呼!林自少师得姓,至林丞相大盛,睦州再盛,裔是而盛,亦屡矣。一门之内容,或未然者,其又可无责乎?呜呼!式克至今日休,亦惟吾林之庆。▯治己未七月望日,邵州二十二世孙俊拜记。
湖湘二友记西湖处士,罗浮人,先为呉市门卒,风骨峻整,不习为诡随,名隐隐动江湖间。有佳子殷,高宗署之台铉,不为易牙所乐,媒蘖弗齿。其友淇生澳,长身玉立,有竒节。毛公连拔之,以中书侍帝左右,益长使贰楚子,视刑曹颇任责焉。生厌苦之,去之潇湘。屈子不能识也。处士曰:“君子也。”呼为此君,相与入荒烟埜水寥閴之濵,学辟谷。金谷生者,爱魏君、黄姚君、紫李、白以隂见厚。二友欲依焉,阚其庭,荆生弗治。二友曰:“可去也。”拂衣去,仆仆道途,时天寒大雨雪。处士肤起粟,此君饥肠屡空,犹任直。先己据伯华上,小五大夫肉食。叔夜、子猷、东坡、山谷重焉。四公死,二友落莫无知者。夜梦槐安,国语曰:“非栁非杨,两木之间,其当归。”比觉喜曰:“吾其林乎!”遇主人竝载以归,三揖肃入。为具徐生榻,穆生醴,范生鸡黍,割肥击鲜,供张甚盛。二友曰:“毋须是其灌夫之从。”自是深晦匿,英标逸韵,亦时一露。见主人熟伺之,自恨相见之晩,勤东南弗懈。风清月澹,主人索处士笑为歌召南、卫风之篇。此君发金玉为和,形迹尔汝两忘也。尝试孙武遁法,主人夜归无覩也。时暗香满室,东璧下淅淅声。主人烛之曰:“在是在是。”更问何术,曰:“吾能龙游葛陂,肌化氷,骨化玉,神比美人吹律而寒谷皆春,亦未知实能否也。”谓主人曰:“刚而不折,直而不疎,子过我术无足问也。”因订嵗寒之盟,心孚气合,若金石之友者。见素子曰:“贤者也,曷徃交诸?”坐而言弗应。主人曰:“是毋几风味者。”又弗应。见素子趋出,喟然曰:“命之矣!蹈三迳之踪,而自溷钟南之迹,宜哉!君子之弃,而处士见疎也。”主人字与慎,别号梅竹主人。见素子则俊,家鳯山,同林氏。云▯治辛酉四月上浣记。
译《十德堂记》。把十一位公合画为一幅图。中间身穿紫袍、手执笏板站立的,是睦州刺史林披。左下方身穿绯袍、手执笏板、仿佛正在同人说话的,是端州刺史林苇。左边身穿紫袍、手执笏板、仿佛正在倾听的,是江陵府使林藻。右后方身穿绯袍、手执笏板、仿佛正在向前行走的,是横州刺史林著。左边身穿紫袍、【原文“□”疑为脱字】执笏、仿佛平立的,是韶州刺史林荐。右边身穿紫袍、手执笏板、仿佛站在台阶前的,是通州刺史林晔。左边身穿绯袍、横执笏板、独自站在下面的,是邵州刺史林蕴。右边身穿绯袍、横执笏板、走在桥左边的,是循州刺史林防。左边身穿绯袍、横执笏板、隐在松树之间的,是同州刺史林迈。右边身穿绯袍、横执笏板、走在桥间的,是福唐刺史林蔇和福唐尉林攒;二人都戴乌纱帽,穿乌布靴,系大带。尉以上官员的带尾,都饰有镂金双环。服饰朴素古雅,衣裳宽博,袖口宽大;腰部加倍齐整横缉,没有褶裥,也没有收杀的缝合领口,直接用来束颈;没有中单、方领和靴布,纹样像袜子重叠而又有所不同。唐代制度规定:上州刺史为从三品,中州、下州刺史为正四品,县尉为从九品。三品穿毳冕,七旒五章,系紫绶;四品穿絺冕,六旒三章,系青绶;穿朱袜、赤舄。办理公务时穿朱衣素裳,系革带、佩双佩,穿白袜乌皮履。九品官穿青衣、纁裳,系革带。办理公务时,三品穿紫服,金玉带銙十三枚;四品穿绯服,金带銙十一枚;九品穿浅青服,鍮石带銙八枚。图中的服饰与这些制度不相同,想来或许画的是常服吧?此图原为江陵后裔孙训导林嵒公所收藏,笔力神采雄健,但绢帛已经剥落得没有一处完整。总之,这是数百年的旧物,其他方面也不必深究。过去的座次被画成图,林俊作序并加以说明;这是绘图记录九位州牧盛事的作品。图中睦州刺史是本族所出。图中福唐尉是贤者。贤父子可以画在一起,贤兄弟可以画在一起,贤叔侄也可以画在一起。江陵是闽地破荒进士林世科的开始;邵州刺史及福唐尉以忠孝闻名,是林氏世业的开始。因此共有十一位公,以“十德”为名,仍沿用我们林氏旧有的名目。赵丞相名皋,九个儿子都贤能,当时称为“九德之父”“十德之门”,这是林氏兴盛的开始。仍沿用旧名,互相参见。并且说:“十德”虽然包括九位州牧的父子、叔侄,人数超过了十人,也不妨碍称为十德;正如希望后世贤能子孙人数超过九人,也不妨碍称为九牧。这样多人同时贤能而显达,难道还有像这样的吗?真容画像能够保存千百年而像这样的吗?借用旧名而附会新意,合在一幅图中,难道还能有不愧于此的吗?林氏宗堂本来就应当有这些内容,这实在也是深切的劝勉。父亲要说:不要辜负这一切。父子要说:不要辜负这一切。子弟、兄弟、叔侄都要说:不要辜负这一切。兄弟叔侄承继德行、效法贤者、使美德相继,是这幅图的最大用意。唉!林氏自少师得姓以来,直到林丞相时大为兴盛;睦州一支再次兴盛,后裔因而兴盛,这样的盛况也已经多次出现了。一门之中,若有人不能做到这些,难道还可以不加以责备吗?唉!能够承继先德而达到今天的盛况,也只是我们林氏的福庆。弘治己未七月望日,邵州二十二世孙林俊恭敬作记。《湖湘二友记》。西湖处士是罗浮人,起初做吴地城门的守卒。他风骨峻拔端正,不习惯诡诈逢迎,名声隐约在江湖间流传。有个好儿子叫殷,高宗任命他为台铉之臣;他不受易牙一类人的喜爱,也不被媒蘖之人接纳。他的朋友淇生名澳,身材高长,玉立挺拔,具有奇异的节操。毛公屡次提拔他,让他以中书身份侍奉皇帝左右,后来又任命他辅佐楚子,主管刑曹,颇为任事负责。淇生厌恶这些事情,离开它来到潇湘。屈原不能识察他。处士说:“这是君子。”便称他为“此君”,二人一同进入荒烟野水、寂寥空旷的地方,学习辟谷。金谷生喜爱魏君、黄姚君、紫李、白【原文“以隂”疑有脱误】并暗中厚待他们。二友想投靠他们,窥见庭院,发现荆生没有治理。二友说:“可以离开了。”于是拂衣而去,劳顿奔波于道路之间,当时天气寒冷,大雨夹雪。处士冷得皮肤起栗,此君饿得肠胃屡屡空虚,却仍然坚持正直。先前已经位居伯华之上,享受小五大夫的肉食。叔夜、子猷、东坡、山谷四人都很看重他们。四人死后,二友落寞无知己。夜里梦见槐安,梦中有话说:“不是柳,也不是杨,在两木之间,你们应当归去。”醒来后高兴地说:“我们莫非要归于林氏吗?”恰好遇到主人,主人把他们一同载回去,三次作揖,恭敬地迎入。主人为二友准备了徐生榻、穆生醴、范生鸡黍,宰割肥肉、击取鲜鱼,供张十分丰盛。二友说:“不必让我们成为灌夫的随从。”从此他们深深隐藏自己,英俊的气标和超逸的风韵也只是偶尔显露。主人见他们后殷勤伺候,后悔相见太晚,对他们在东南方向的照料从不懈怠。风清月淡时,主人请处士笑着歌唱《召南》《卫风》的篇章。此君发出金玉般的声音应和,彼此之间连形迹和你我之分都忘却了。曾经试用孙武的遁法,主人夜里回来竟什么也没有看见。当时暗香满室,东墙下传来淅淅的声音。主人拿灯照看,说:“在这里,在这里。”又问是什么法术,回答说:“我能在葛陂化龙遨游,肌肤化为冰,骨骼化为玉,精神如美人吹奏律管,使寒谷都变成春天;不过也不知道是否真能做到。”又对主人说:“刚强而不折断,正直而不疏远,你超过我的法术,实在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于是订立岁寒之盟,心意相通、气息相合,成为像金石一样坚固的朋友。见素子说:“这是贤者,为什么不去同他们交往呢?”主人坐着说话,却不回答。主人说:“这些人未必有多少风味。”又不回答。见素子快步走出来,叹息说:“这是命运啊!走着三径隐士的踪迹,却自行混同于终南山隐士的行迹,难怪君子抛弃他,而处士也疏远他了。” 主人字与慎,别号梅竹主人。见素子就是林俊,家住凤山,与林氏同族。弘治辛酉四月上旬记。
兴化府贡士题名记贤书登之天府,嗣是有相国之署,慈恩之题,登科之记。国朝叅而用之,题名树之国子,郡而下聴焉。夫士趋之臧否,人才之登耗,风俗之若醇若醨,一乡者视天下易见其彰瘅,易施也。其恶可少哉?莆郡学碑旧别进士贡士为二,至是贡士碑位尽不可纪。愽士彭君流谋偕事立之,以质郡大夫曰可,部使者亦曰可。别乗张君瑜遂独任伐石劔郡碑之,则来请记。俊惟文运与气运相盛衰,天地之气自北而南。唐虞卜北土,周卜中土,自时文运渐薄于东南岭海之区,莆又南之尤也。汉而防始籍民板,永嘉时始系儒贯,贞元时始第进士。茂宗华胄,文献成风,骎骎然齿上国海濵邹鲁之论弗诬。至赵宋而盛极矣。夷攷其故,自吾道旣南宋亦南渡,道固气之先至者也。当时淮甸尽遭兵燹,文运自不得不偏之南。莆瓯闽下郡,川岳委辏,灵秀聿钟。生智以谋,生直以諌,强有力以任恵,以牧廉,以风武,以拨乱世而反之正。元宰贰枢肩顷以出,而道南之派又特滙于其间。倡伊洛则林艾轩,师紫阳则潘陈诸君子,风动雷行,兴起甚众。夫钟之者若是其异也,开之者若是其先也,端其趣者若是其委源,防其归者又若是其诚至,则文运自不得不于莆独盛。今之莆抑未知视宋盛以否也?发于闻,感于见,成于修,科目之登天下无及焉。士习之尔雅亦然。张英风于寰宇,质粹行于神明,文腾奎璧之辉,节凛氷玉之操。绍烈嗣闻,镜观而善其视宋固未逺也。记始于▯治己酉,至是凡九科二百三十有九人,虚其左使嗣刻焉。呜呼,风俗诚大矣!百扶之未足,壊之一人有余焉。考名论世,乡之人均有荣辱也。其恶无责哉?正徳丙子春二月吉日,鳯山见素子林俊记。
自然亭记太常少卿孙君志同,先为南京驾部主事,市城之东隅栁湾居焉。地絶幽旷,环圃皆修竹。君规其中,高之清隂下覆,以上隔炎歊,修柯旁列如箦,▯委径以通其中。广轮逾丈,可坐十许人。盖一园丁,穷日之力閟防虚閴,天趣自然,不磩不甍,不栋柱,固莫知为亭,亦毋害也。昼寂境澄,摊书孤坐,尘汨汩以将逺,风淅淅而徐来,挺然立者自然之体裁,嘠然鸣者自然之声音,淡然逺者又自然之风度,可揽而有也。金陵人以亭榭相高,即彼视此,宜若可笑然。粉黑丹碧,花卉图书,盘榼歌舞之盛,不自知竟入于俗,又恶知此亭清脱便易自然如此哉?安所无事,任其性以无伐其天,亦逸且约矣。夫澹以明趣,简以观其烦,则盛丽何物,而凡非自然者,皆吾所深避却走者也。君固寄有于亭,而游君者亦自得夫亭之外,不然,金陵环圃之竹宜不少,此亭无得而称焉,况诚非亭者耶?俊辱君布衣交,比同南京,毎过从则偕坐亭上,乆之而后去。虽未敢自尾武公之尘,要亦非六逸事也。居再嵗,俊承乏云南,君寻荐署吏部,光景转瞬,十四年离合逆旅,此亭亦传舍,今未知又落谁人之手,而此君亦未知无恙不也。言念畴昔,怅然动懐。君防密庄整,徳器完厚,诸生时已贤名,今已颙然物望,亭之续未可知,其寄有于亭者固自在也。追记前迹,使它日论世焉。▯治辛酉五月朔日,莆田见素子林俊记。
译《兴化府贡士题名记》。把贤能之士录入天府,后来有相国署名、慈恩寺题名以及登科记。国朝综合采用这些制度,在国子监树立题名碑,郡县以下也都听从办理。士人趋向善恶如何,人才增减如何,风俗是醇厚还是浇薄,在一个乡里观察天下,便容易看见其中的褒贬,也容易施行教化;这种影响难道可以轻视吗?莆郡学的旧碑把进士、贡士分为两碑,到现在贡士碑上的名额已经无法记载。博士彭君流谋共同筹划建立新碑,把意见告诉郡守,郡守说可以,部使者也说可以。别驾张君瑜于是独自承担采石、刻碑、立碑之事,便来请我作记。林俊认为,文运同气运一样有盛衰,天地之气自北向南。唐虞时代以北方为都,周代以中原为都;从那时起,文运渐渐在东南岭海一带衰薄,而莆地又处在更南方。汉代开始登记户籍,永嘉年间才开始登记儒籍,贞元年间才开始考取进士。后来贵族后裔繁盛,文献兴盛成风,渐渐可以与上国相提并论,海滨邹鲁之称并非虚妄。到了赵宋,文运达到极盛。考察其中原因,是因为我们的道统既然南传,宋朝也南渡,道统本来就是最先到达的事物。当时淮甸全遭兵火,文运自然不得不偏向南方。莆地属于瓯闽下郡,山川汇聚,灵秀之气在此集中。这里的人生来聪明,善于谋略;生来正直,敢于进谏;有强力的人,便任用他们施行恩惠;有牧守之才的人,便任用他们保持廉洁;有威武之才的人,便任用他们平定乱世、使天下归于正道。元宰辅佐枢密,肩负重任而出,南方道统的流派又特别汇聚在这里。倡导伊洛之学的是林艾轩,师法紫阳的是潘、陈诸君子;风行雷动,兴起的人非常多。天地钟灵之处既然如此奇异,开发教化的人又这样早,端正学术趋向的人又这样追溯本源,防止学术归宿偏失的人又这样诚恳至极,那么文运自然不得不在莆地独盛。如今莆地是否还比得上宋代的盛况,我却不知道。名声发于听闻,感受来自亲见,成就依靠修养,科举登第在天下无可比拟;士人的学习风气典雅也是如此。使英名传播四海,使品行纯粹、神明可鉴,使文章如奎璧般光辉,使节操如冰玉般凛然。继承先烈,继续传扬声名,若能以此为鉴而善于观察,那么距离宋代盛况本来就不远了。题名记始于弘治己酉,到现在共九科二百三十九人,碑的左边空出位置,留待后人继续刻写。唉,风俗的力量实在太大了!扶助一百个人还不够,毁坏它一个人却有余。考察姓名、评论世道,乡里的人都共同承担荣辱;对于那些恶行,难道没有责任吗?正德丙子春二月吉日,凤山见素子林俊记。《自然亭记》。太常少卿孙君志同,先前任南京驾部主事,在城东角的柳湾居住。那里极其幽静开阔,园圃四周都是修竹。孙君在竹林中规划此处,使竹子的清凉浓荫向下覆盖,向上隔绝炎热;高大的竹枝排列在旁,像竹席一样,竹叶和枝干覆盖小径,使人可以通向中央。地方宽阔,超过一丈,可以坐十多人。大概只是一个园丁用尽一天的力气,把它造成幽闭空旷的所在;天然情趣自然而成,没有瓦砾,也没有屋檐,不设栋梁柱子,本来没人知道这是亭子,但也没有什么妨碍。白天寂静,境地澄明,摊开书独自坐着;尘俗事务纷纷远去,微风徐徐吹来。挺立的竹子,是自然的体态;嘎然作响的竹声,是自然的声音;淡远的气韵,又是自然的风度,都可以亲自领会。金陵人以亭台楼榭互相夸耀,如果拿那些来看这里,这里似乎确实可笑;然而他们在粉黑丹碧、花卉图书、盘盏酒器、歌舞盛况中,不知不觉陷入世俗,又哪里知道这座亭子如此清脱简易、顺其自然呢?处在无事之境,任凭事物本性而不损害天然情态,也算是闲逸而简约了。以淡泊来彰显情趣,以简朴来观察繁华,那么盛丽还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凡是不自然的东西,都是我深深躲避、退让的对象。孙君固然把情怀寄托在亭子上,而游览孙君的人也能在亭子之外自得其趣;否则金陵园圃中的竹子本来应该不少,这座亭子就无从称道了,何况它实际上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亭子吗?我有幸与孙君以平民身份结交,后来一同在南京居住,每次来往都一起坐在亭上,过了很久才离开。虽然我不敢说自己追随武公的遗风,但也不算六逸那样的逸事。住了两年,我受命代理云南职务;孙君不久被推荐署理吏部。光阴转瞬即逝,十四年间聚散如同旅舍过客,这座亭子也像传舍一样,不知如今又落入谁人手中;而孙君也不知道是否平安无恙。想到从前的事情,惆怅之情油然而生。孙君性情缜密庄重,品德器量完整厚重;在诸生时期就已有贤能声名,如今已经成为众人仰望的人物。亭子的后续情况不可知,但他寄托在亭子中的情怀本来一直存在。追记从前的事迹,留待后人评论他的时代。弘治辛酉五月朔日,莆田见素子林俊记。
林氏重修先墓记吾林按《江陵墓田跋》邵州续庆图,自隋开皇,居尊贤里之北螺村,先墓二十四坵,在焉。尚书续跋谓村北一里七坵竝丁向,为江陵上世七祖居,人至今能道者,然未别何祖也。公路之上,今积翠庵之隂九坵一行竝丙向,九牧墓也。澄渚睦州墓也。鸡啼坪乌齐院之上,厉仙人授穴,瀛州高平墓也。瀛州睦州祖也,高平其父也,九牧子也。端州、江陵、横州、韶州、通州、邵州、循州、雷州、福唐九牧也,有田澄渚,林主之,栖隐僧主之,以共修林之祠若墓祀焉。世逺族分,北螺徙澄渚之居,又徙端州,则前埭;江陵则下井;邵州则材行、竹涧、井头;其它蚁移蜂拆闽粤间,沧桑变灭,田骎蚀,祠墓骎以废。祭至正壬寅乱,墓不可守,以仁者以九牧墓前地施永福寺僧霞谷,建庵食以田百亩,其后霞谷之塔与其徒絶基之墓叅焉,则九牧南也。侍郎公文议迁之,不欲独任,法属之郡优寺之役,以佐迁费,公卒竟未迁。最后从子轲广公意,偕众立祭田,树所立神位碑,故九牧之墓前埭有祭。▯治己未,季琼第进士,明年俊起佥都御史,材行房也。又明年元甫为副都御史,井头房也。又明年茂逹塾富第进士而中书舍人,载锦衣经歴钊太仆寺丞堪竝时以显,前埭房也。其它领民寄膺士范捷乡书聮竹涧下井以盛人,曰十帖九通,然哉。左布政使华公仲贤,俊祖教授公高弟子,都宪同进士俊刑部时同官也,闻之异曰:九牧名臣,名满天下,闽人第进士,江陵实始之,倡忠义者邵州也。墓废不脩,有司无责乎?援诏例下之郡,知府陈公效,同知谈公经率义唯谨。饶郡通判渶不欲重烦于官也,率其房佐三之一,而择其才者茂春、嘉猷、近豸董其役。九▯平峙,广一十六丈而竒,莆仅有也。竹涧下井复立华表,而追正僧之迁事。俊曰:吾林衣冠不中辍,于是可己也。僧感加愧,卑其塔。若墓之垣,于是藏骨,犹故而外势改观。材行井头复新,瀛州高平之墓,家君主事。翁与都宪复割祭田于是。瀛州高平、睦州、九牧、材行井头,又有祭矣。呜呼!距知八百年而载举之今哉?修墓祭墓,非古也。小宗行之,尤无据。然揆情起义,亦无害为礼。肆在诏恩屡申脩饰,而祭墓自天子逹无间者,凖今推昔。林之祖亦有今日之心哉?则亦无能己今日之报也。夫鸣吠之灵,青蛇白雀之异,容知有不萃祉有今如前哉?神助之文,容知有不开发有今如前哉?骂贼之忠愤,容知有不作委质之气有今如前哉?祖孙父子兄弟绯紫无虚位,容知有不啓佑禅续昌大有今如前哉?神之道不可知,然亦胥自尽者。县丞轸具梓渶命记其详,遂聨书之。若总祠之建,田之复,睦州墓之修,则又俟子孙之贤有力者。▯治甲子六月之吉,邵州二十二代孙俊谨志。积翠庵林,元末与山七十又六亩,田一百二十八石。洪武初造册,始报永福寺。见霞谷行状,查梁志,东林塘西,陈墙北,大山南,公路则山,皆林山也。睦州墓在澄渚。
译《林氏重修先墓记》。我们林氏依据《江陵墓田跋》和《邵州续庆图》记载:自隋开皇年间起,居住在尊贤里北面的螺村,先祖墓地二十四坵都在那里。尚书续跋说,村北一里有七坵墓,都是丁向,是江陵上世七祖的居处;直到今天人们还能说出这些墓地,只是还不能分别是哪一位祖先。公路之上,如今积翠庵北面有九坵墓,排列成一行,都是丙向,是九牧的墓。澄渚是睦州的墓地。鸡啼坪乌齐院上方,是厉仙人传授穴位之处,安葬着瀛州、高平。瀛州是睦州的祖先,高平是瀛州的父亲,九牧是高平的儿子。端州、江陵、横州、韶州、通州、邵州、循州、雷州、福唐,便是九牧。澄渚有田地,由林氏和栖隐僧共同管理,以供修建林氏祠堂和祭祀墓地之用。世代久远,族人分散;北螺迁居澄渚,又迁往端州,即前埭;江陵一房居下井;邵州一房居材行、竹涧、井头;其他族人如蚂蚁迁徙、蜂群分散,散布在闽粤之间。世事沧桑变迁,田地逐渐被侵蚀,祠堂墓地也渐渐荒废。祭祀直到正统壬寅年遭遇战乱,墓地无法守护。林氏以九牧墓前的土地施给永福寺僧霞谷,建庵供其食用,又给田一百亩;后来霞谷的塔和他弟子的墓也夹在其中,这就是九牧墓的南面。侍郎公曾议论迁移墓地,不愿独自承担此事,便依据法令把寺院的劳役交给郡府,以帮助筹措迁葬费用,但侍郎公最终去世,墓地仍未迁移。最后,侄孙林轲遵从广公的意愿,和众人一起置办祭田,树立所立神位的碑,于是九牧墓前埭便有了祭田。弘治己未年,季琼考中进士;第二年,林俊起任佥都御史,属于材行房;又第二年,元甫任副都御史,属于井头房;再第二年,茂达塾富考中进士,任中书舍人,林载锦任锦衣卫经历,林钊任太仆寺丞,林堪也同时显达,属于前埭房。其他人领民、寄籍、应试,士人中有范捷等,竹涧、下井两房人才相继兴盛,人们说“十帖九通”,确实如此。左布政使华公仲贤,是我祖父教授公的高弟;都宪与我同年进士,我任刑部时又是同僚。他听说此事,惊异地说:“九牧是名臣,名声传遍天下;闽人考中进士,实在是从江陵开始;倡导忠义的,是邵州。墓地荒废而不修,主管官员难道没有责任吗?”于是援引诏令中的成例下达郡府。知府陈公效、同知谈公经都率领众人谨慎地遵行义举。饶郡通判渶不愿再给官府增加负担,便带领其房族出资三分之一,并选派林茂春、林嘉猷、林近豸主持工程。九座墓地像龟背一样平列高峙,宽一十六丈有余,是莆地仅有的规模。竹涧、下井两房又重新树立华表,并追究、纠正僧人迁葬的事情。林俊说:“我们林氏的衣冠仕宦事业没有中断,到这里也可以停止了。”僧人因此感动并更加惭愧,把他的塔降低了。墓地的围墙也在此时修建,遗骨安藏其中,墓地内部仍和从前一样,但外部形势已经焕然一新。材行、井头两房又修缮了瀛州、高平的墓地,家父主持其事。老翁与都宪又在这里分割祭田。这样,瀛州、高平、睦州、九牧、材行、井头诸墓,又都有了祭田。唉!相隔已知八百年,如今终于重新举祭了吗?修墓祭墓并不是古礼;小宗这样做,更没有充分根据。然而揣度人情、兴起义举,也不妨碍把它作为礼来实行。因此,既然诏令一再申明修葺墓地之恩,而从天子以下都不间断地祭墓,那么以今天推想古代,林氏先祖大概也有今日这样的心愿吧?这样,我们也就不能停止报答今天的恩德了。至于祖先神灵是否会像鸣吠之灵、青蛇白雀的祥异那样,使福祉聚集于今世并如同从前一样,我们无法知道;神灵助成文章,是否会使后世文运如同从前一样兴盛,我们也无法知道;祖先痛骂盗贼的忠愤,是否会使后代仍然产生舍身效忠的气节,我们也无法知道;祖孙父子兄弟中紫绯官服不虚置其位,是否会使后代得到神灵启迪、福佑,世代昌盛,我们也无法知道。神灵之道不可知,但人们也都应当尽到自己的努力。县丞轸准备刻印,渶命我详细记载此事,于是联缀成文。至于总祠的修建、祭田的恢复以及睦州墓的修缮,那就还要等待子孙中贤能而有力量的人来完成。弘治甲子六月吉日,邵州二十二代孙林俊谨记。积翠庵的林氏土地,元末时连同山地共有七十六亩,田地一百二十八石。洪武初年登记造册,才开始报归永福寺。查阅霞谷行状和《梁志》可知:东至林塘,西至陈墙,北至大山,南至公路;这些山都是林氏的山。睦州墓在澄渚。
君子堂记莆郡王文学廷器将属记,君子堂授意郭君思清云尔。予曰:“无王氏事耶?”王子猷性好竹,呼为此君,植竹记称竹类君子。先生好竹乎?曰:“非然也。”无莲乎?《爱莲説》称莲为君子,茂叔所好也。先生亦近之乎?曰:“亦非然也。”曰:“然则自况也?则非所以自附也。”裴主簿不知何如人,君子斋,荆公实记之。公之文流布海内,迄今四五百年,而主簿之名因以不朽。予则如何?曰:“亦非然也。”先生括苍人,县有君子山,王氏世居山下,堂名因山名也。曰:“然则何记?记者纪其实,以垂不朽之托云耳。山不朽也,堂所是山,无可记矣。”郭归以告,翼日先生来,席且定,避而言曰:“闻命矣,窃有自解者。”齐之泰,秦之华,晋之恒,楚之衡,皆镇也。武夷、峨眉、匡庐,则元夫钜人所生与旅寄而名耳。君子山措瓯括一隅,天秘而地惜之,至今焉。譬诸野逸,非有物色,则终焉而已。然则堂固自附于山,而山亦不能无待于堂也。吾尝坐吾堂,以观夫山之艮止不迁,则吾之燥心定矣。坯土受而不辞,则满心消矣。草木鸟兽寳藏,生而不有,取之而不靳,则夸心、鄙心又息矣。朝岚暮烟,丹碧萦绕,石出云,土化雨,以幻天巧,成能二五之妙,则吾之斐然文、陶然泽者,又自考矣。吾非山之所得托也,且不东走齐,西走秦,南走楚,北走晋,所谓泰者、华者、恒者、衡者,无得而见矣。得见吾君子,无可乎?夫子思圣人不得见,欲见君子,以及有恒。山固恒也,守吾恒以无负吾山,以无失君子。吾将覆篑而徃,亦将惩邱陵,学山而画也。吾王世有令人,衣冠文物甲一邑,虽不敢妄附兹山,亦不谓无得君子也。予曰:“辩哉!”云然堂不可不记也。予告子矣,予不能荆公文不可传也。子归而时自励焉,予将附以不朽。▯治庚申九月吉日,莆田见素子林俊记。
息心亭记予独爱村居水泉林麓之胜,当予意者惟白水为然。静士逹人,偃蹇数四,当予意者又惟李先生深甫为然。先生旣谢京愽教事,归白水息心亭,所为作也。间语人曰:「吾观隂阳之化,以静瞰动息之机。日之动而尽息乎夜,嵗之动而尽息乎冬。以至贞元翕辟,天地一大动息,其旋转则又无穷焉。惟人生则寄,死则归,归则长息而不可复回,其无甚痛欤?故寿率百嵗为期,五十则衰,衰则亦可以息。惟情态就凉,快目称心之不如其旧,其不息恒多矣。吾诚念之。」夫光景转瞬,吾已望六之年,后日之不足把翫,亦审矣。抑四时之序,功成者退,吾又可委动于子而自息之时,吾何系而不归哉?吾坐吾亭,一腔渊防,百念灰寒,闲云意定,白鸟机忘。农谈鱼话于雨香烟细,水光月色之间,曾不知身世之在人,而溪山猿鸟之非吾分。物是何有?簿书鞅掌以役吾形,轮蹄奔轶以动吾气,枯荣升落以纷吾之懐抱者哉?言已有进,而言者曰:「亭名义似矣。夫扫轨深栖,据梧送老,日之夜嵗之冬,子之戌又合矣。独不闻甚衰无梦,未忘击磬之心?乗化奚疑,尚托闲情之赋。士君子主持世道,至静有至动之感焉。」不然,畴昔之夜,揽衣数起,婴江湖之念,而系杞人漆室之忧者,非亭中人耶?先生曰:「有是。」正徳丙寅冬,孟见素子林俊记。
译《君子堂记》。莆郡文学王廷器将要请我作记,先把郭思清关于“君子堂”的意思告诉我。我说:“难道不是王氏的事吗?”王子猷性情喜爱竹子,称竹为“此君”,种竹记中也说竹子属于君子一类。先生喜爱竹子吗?他说:“不是这样。”难道不喜爱莲花吗?《爱莲说》称莲花为君子,是周敦颐所喜爱的。先生也接近这种意思吗?他说:“也不是这样。”我说:“那么是用君子自比吗?这样也不是用来攀附君子。”裴主簿不知道是怎样的人,他建有君子斋,荆公确实为此作过记。荆公的文章流传天下,直到今天已有四五百年,而主簿的姓名也因此不朽。我又如何呢?他说:“也不是这样。”先生是括苍人,县中有君子山,王氏世代居住在山下,堂名是因山得名的。我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作记?”他说:“作记就是记载事实,以寄托使它流传不朽的愿望。山本来不朽,堂所面对的就是这座山,也就没有什么可记的了。”郭思清回去把这些话告诉我。第二天先生来了,座席将要安排妥当,他避开这些话题说:“我听明白您的意思了,只是私下有自己的解释。齐国的泰山、秦国的华山、晋国的恒山、楚国的衡山,都是镇山。武夷山、峨眉山、匡庐山,则只是杰出人物出生或游居寄寓而因此得名。” 君子山处在瓯地和括地的一角,是上天秘藏、土地珍惜的地方,直到今天仍然如此。把它比作隐逸于野的人,如果没有人赏识,便只能终老一生。然而这样说来,堂本来固然是依附于山,山也不能完全没有堂来彰显。我曾坐在自己的堂中,观看山体安静止息、始终不迁移,于是我躁动的心便安定了。泥土承受一切而不推辞,于是满心的烦恼便消散了。草木鸟兽各自珍藏,生长而不据为己有,取用时也不吝惜,于是夸耀之心、鄙陋之心又都平息了。早晨的云岚、傍晚的烟霭,红绿之色萦绕;石头从云中显现,泥土化成雨水,幻化出天地的巧妙,成就阴阳五行的奥妙,于是我文采斐然、心神陶然的状态,也重新得到考验。我如果不能借君子山寄托自己,那么东走齐国、西走秦国、南走楚国、北走晋国,所谓泰山、华山、恒山、衡山,也就无缘看到了。能够见到我家的君子山,难道还不可以吗?孔子因为见不到圣人,便希望见到君子,直到有恒常之德。山本来就具有恒常不变的性质,我当守持自己的恒常,以不辜负此山,也不失去君子之道。我将背负一筐土前往,也将惩戒那些小丘陵,学习山的样子来作画。我们王氏世代都有贤能人物,衣冠文物在全县首屈一指;虽然不敢妄自攀附这座山,却也不能说没有得到君子之道。我说:“你的辩说真好!” 既然如此,这篇堂记确实不能不作。我已经把道理告诉你了,我不能让荆公的文章无法流传。你回去后要时时自我勉励,我将把你的话附在文章中,使它一同流传不朽。弘治庚申九月吉日,莆田见素子林俊记。《息心亭记》。我独爱乡村居处的水泉、林木和山麓之美,最合我心意的只有白水。清静的士人、通达的名士,能够多次屈身相交而合我心意的,也只有李深甫先生。先生辞去京城国子监教职后,回到白水,建造息心亭,这是他所作的亭子。他有时对人说:“我观察阴阳的变化,用静来俯视动、息的机理。太阳运行而在夜晚完全止息,一年的运行而在冬季完全止息。直到贞元之气的聚合与开辟,天地经历一次大的动息;它的旋转又没有穷尽。只有人生,活着是寄寓,死了便归去;归去后长久休息,再也不能回来,难道没有很大的痛苦吗?所以人的寿命大约以百岁为限,五十岁就开始衰老,衰老了也就可以休息了。只是情态逐渐衰凉,赏心悦目的事物不再像从前那样合意,不肯停息的事情却常常更多。我实在对此感到忧虑。”光阴转瞬即逝,我已经接近六十岁,后来的岁月还剩多少可以把玩,也已经清楚了。况且四时的次序中,功业完成便应退下,我又到了可以把行动交付给后人、自己休息的时候,还有什么牵挂而不归去呢?我坐在自己的亭中,胸中深沉宁静,百般念头都像灰烬一样冷却;闲云意态安定,白鸟忘却机心。在雨气芬芳、烟雾细密、水光月色之间,听农夫谈庄稼、渔人谈捕鱼,竟不知道自己仍在人世,也不知道溪山猿鸟与我有什么分别。这些外物又有什么关系呢?文书事务纷繁忙碌而役使我的形体,车马奔忙而扰动我的精神,荣枯升降而使我的胸怀纷乱,这些难道就没有了吗?我说完后,有人说:“亭子的名称和意义似乎相合了。隐居深处、闭门不出,靠着梧桐树等待终老;日归于夜,年归于冬,你所说的这些已经相合了。只是难道没有听说过,衰老至极便无梦,却仍未忘记击磬的心愿吗?顺应变化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却还寄托在闲情之赋上。士君子主持世道,达到极静时也会产生对极动的感受。”不然,过去的夜里,我披衣数次起身,心怀江湖之念,又为杞人、漆室女子那样的忧患所牵挂,难道不是亭中人吗?先生说:“确实如此。”正德丙寅冬,孟月,见素子林俊记。
湖广贡院増修记科举昉于周,迨宋详焉。荐棘限帘制度草创,开元间礼部始有贡院,崇宁、政和诸省贡院立矣。湖南地居形要,人代迁改,国初乡比有事,假城隍庙为之。正统间始建鳯山之阳,因山为制,席舍聨山冈而公堂顾俯其下,位寘殊弗称。成化戊子,有司者更之,仍陋袭简,率期至则役千夫,费千缗,权宜修饰,一毕事即如废墟。▯治乙卯,予监试院中,思一处而非专责也。嵗甲子,监察御史包君泽来按是藩,适属举事,偕同官夏君璲、藩臬之长今都御史朱公钦、汤公全曁诸僚贰谋曰:“荐贤大事,湖南大藩,而是地处士无茍耶?且嵗必修,修必费,费竟无用,孰若一修而永固,费重而嵗嵗存者耶?”佥曰然。质之都御史,今侍郎韩公重、王公鉴之语合,授事于武昌知府陈侯晦聴,自择其属与部民之良者,委焉而视成于朱时。江汉饥,武昌实发粟八万斛,望哺者犹蚁集城下。朱偕陈谋曰:“是可举范文正法矣。”具米于官,人四升而佣之,逺近毕至,日无虑千人。乃市民居,拓地四亩许,前为腾蛟起鳯坊,稍缩为门有三司公事防,百职供用所有楼有祠有受牲之所。门之内有检阅防,有饭军局,路纡廻转折,广四丈而余。当折处有某坊,有二门有閤,扁曰“大比文塲”。有巡绰房,有楼立于台上,则明逺楼也。有监试之至公堂,衡鉴堂在其右,监临居焉。有公宴之文明堂,堂前左为誊録所,对读所右为弥封所,受巻所誊録加楼,栖诸生也。后之左为提调堂,右为监试堂,又后为五经堂,出题处也。有收掌试巻所有刋刻刷印局,又后有文衡堂,左右为室,考试官居焉。月台之左有庖廪,门有供给所有物料房,有宰牲所有涤器池,栖宿炊浴拚除地具焉。凡为屋间计者二百二十有四,楼者二,坊者三,井者七,屋新者十之八,仍其旧而修者十之二,垣以丈计者若干。肇工于是嵗。二月,至七月,以成告。坚朴明整,不溷不泄。执事有戒而后先,以临者易。密士子作气,亦倍是于前矣。陈侯以包命属记,乆之。陈复书曰:「包不幸矣,义不可使无传。惟古圣王茂▯至道,搜进羣髦。尧靡遗野,舜辟四门,汤立无方,文济多士。固非规规艺术以绳度人才。然自科目之设,甲贬乙更,未之竟废。盖所谓无可奈何之法,而罗英抡俊,无越此途。识治者深望焉。夫重士、重道也,亦重治也。则所以羣之、聨之、开成而廪食之,由之上甚勤,而阅试之地由之。有司者顾如是其茍,是宜其有是役,而众志之胥同也。夫事始诸心者也,固则常袭焉,畏则难阻焉,隘则嫌忌焉,疎则陋遗焉。不袭、不阻、不忌、不遗,非智且公且密且勇不能。奚独一贡院集事间哉?抑诸士有忠告焉:去陋就嘉,辟隘而敞,宜有司责也。迨其身独无所同然乎?未可他求者,亦自尽而已矣。」正徳丙寅冬十一月吉,莆田林俊记。
见素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巻九明 林俊 撰
记
醒翁亭记昭武羣山之囿,而登高最高,清拔秀整,升其巅以瞰城郭,则公宇云连,人居鳞次,溪山环合,斗折于其下,舟航下上于走雷,吹雪削丹丛翠之间,转息万态,海日苍凉,桑影直射,郡之胜曰熈春,朝阳者是山也。山近下颇夷,水旱时祷焉,故守得时至其地而肃神静虑,憩息无所。吾友夏公育才,先守延劔,裒然亷直之声,载移是郡,则旣鼓而付之矣,又孚之以实惠,乆之人以安,公公亦乐而安于守也。结亭夷处,与僚宷防公政而览民俗,因是亭以嘉惠是郡,亦屡矣。间携酒约客,公固不废饮,亦不流饮,饮无醉,醉亦无乱,嵗且得代,而亭无令名。客曰:“亭名以醒,翁无可乎?”佥曰:“可。”则走书请记。予笑曰:“是醉翁变例耶?”六一乡邦先逹之贤,公仰止亦素矣。六一不在酒而以醉名,寄山水而醉也。公不废酒而以醒名,无亦寄山水而醒耶?盖善为同者,无迹之滞耳矣。鲁男子无害同,栁下恵元亮无害同,诸葛孔明,公之醒亦奚害同六一之醉耶?夫酣酗势利,酒亦醉,不酒亦醉,抑众人同也。故曰皆醉,惟醒者独异。于是陶然自适,将不知天为大,古徃今来为乆,死生为一旦。暮则虽处醉乡,狎饮徒犹兀兀然以醒,奚暇与世龊龊一滞留之浅之介于意者?山水无情而无累于物者也,人之情寓焉,乐而情酣焉,无害为醉;对而情适焉,无害为醒。二名无不可者,客善名而公之自况亦大矣。六一谪滁时,以直道寡合,乆之竟起枢密防大政,毅然任天下之重,公之道无然乎?醉翁滁系思之地,郡所以致其爱者醒翁也。甘棠勿剪,二翁竝峙于滁邵之间,二州山水均有托矣。正徳丙寅夏仲,莆见素子林俊记。
译《湖广贡院增修记》。科举起源于周代,到宋代制度才完备。荐举、棘闱、帘禁等制度开始草创;开元年间礼部才设贡院,崇宁、政和年间各省贡院相继建立。湖南地处形势要冲,行政区划和人事代有变迁。国初举行乡试时,借城隍庙作为考场。正统年间才在凤山南面修建贡院,依山势制定格局,考舍沿山冈排列,公堂却俯临其下,位置很不相称。成化戊子年,主管官员改建它,但仍然因陋就简,每到考试之期便役使千人,耗费千缗,只作权宜修饰,事情一完便又如同废墟。弘治乙卯年,我在贡院监试,想到这不是一个人专门负责的事。甲子年,监察御史包君泽来巡按湖广,恰逢举行乡试,便和同僚夏君璲、藩臬长官今都御史朱公钦、汤公全以及诸位属官商议说:“选拔贤才是大事,湖南是大藩之地,难道这里的读书人都没有可取之处吗?况且每年都要修缮,修缮必然花费,花费却终于不能长久使用;与其如此,何不一次修好而永久牢固,虽然费用较重,却能年年保存呢?”众人都说对。把意见告诉都御史,今任侍郎的韩公重、王公鉴也都赞同,于是把工程交给武昌知府陈侯晦听,让他自己选择属官和百姓中品行良好的人负责,并由朱时监督工程完成。江汉发生饥荒,武昌实际发放粮食八万斛,等待赈济的人仍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城下。朱时和陈侯商议说:“这可以实行范文正公的办法了。”他们把米交给官府,每人发四升并雇佣他们做工,远近的人全都赶来,每天约有千人。于是买下民居,拓展土地约四亩;前面建腾蛟起凤坊,稍稍缩进作为门,门内设三司办公处、百官供应物资的楼房、祠堂和接受牲畜的地方。门内有检阅厅、饭军局;道路曲折回转,宽四丈有余。转弯处有某坊,设两道门和阁楼,匾额题作“大比文场”。有巡逻房,有建在台上的楼,即明远楼。监试官到达公堂,衡鉴堂在公堂右边,监临居住其中。有公宴用的文明堂;堂前左边是誊录所,对读所;右边是弥封所、收卷所;誊录所加建楼房,用来安置诸生。后面左边是提调堂,右边是监试堂;再后面是五经堂,是出题的地方。有收掌试卷所、刊刻刷印局;再后面是文衡堂,左右建有房间,考试官居住其中。月台左边有厨房和粮仓;门内有供给所、物料房;有宰牲所和洗涤器物的池子;还设有住宿、做饭、洗浴和清扫之处。总计建造房屋二百二十四间,楼二座,牌坊三座,井七口;新建房屋占十分之八,沿用旧房修缮的占十分之二,围墙按丈计算有若干。工程在这一年开工,从二月到七月,便报告完工。建筑坚固、朴素、明亮、整齐,不混乱,也不疏漏。办事人员先后有序地遵守戒约,前来监临的人因此容易办理事务;士子们也因此精神振作,比从前加倍。陈侯奉包公之命请我作记,拖了很久。陈侯又来信说:“包公不幸去世了,按义理不能让他的事业没有流传。古代圣王弘扬大道,搜求、进用群才:尧不遗弃野外贤人,舜开辟四门以招贤,汤不拘一格任用人才,文王救助众多士人。他们本来并不是拘拘然只用技艺来衡量人才。然而自从设立科举,甲第贬退、乙第更替,科举从未完全废除。这大概是所谓无可奈何的办法,但罗致英才、选拔俊杰,没有比这条道路更好的。懂得治理的人对此寄予厚望。重视士人,就是重视道;也是重视治理。因此,聚集士人、联络士人、启发成就士人并供给粮食,官府为此十分勤劳,阅试的场所也由此产生。主管官员却如此草率,正应当有这项工程,而众人的意志也因此共同汇合。事情都是从内心开始的:坚固便能常常沿用,畏惧便难以阻挠,狭隘便容易产生猜忌,疏漏便会简陋并遗失人才。不因循旧弊、不受阻挠、不生猜忌、不遗漏人才,不具备智慧、公正、缜密和勇气是做不到的。难道这只是建成一个贡院、集合事务之间的事情吗?我也要对各位士人提出忠告:舍弃简陋而趋向美善,破除狭隘而使之宽敞,这是主管官员应负的责任。等到自身独立承担职责时,难道可以没有同样的自觉吗?不能再向别人寻求的,也只能是自己尽力罢了。正德丙寅冬十一月吉日,莆田林俊记。《见素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九。明代林俊撰。记。《醒翁亭记》。昭武是群山环绕之地,登高山以登山为最高。山势清峻挺拔、秀美整齐,登上山顶俯瞰城郭,只见官署连绵如云,民居鳞次栉比,溪流山峦环绕聚合,在山下曲折如斗;舟船上下往来,声势如雷奔走;风吹雪浪,削过丹红翠绿的草木之间,转眼间万态变化。海上日色苍凉,桑树影子直射,这就是郡中胜景所称的熙春、朝阳之山。山脚附近颇为平坦,遇到水旱灾害时人们便在这里祈祷,因此郡守按时来到此地,肃敬神灵、安定心神,却没有休息的地方。我的朋友夏公育才先前任延平、剑州守,廉洁正直的声誉十分显著;后来调任本郡,既已击鼓告示、把政事交付给他,又以实际恩惠使百姓信服,久而久之百姓安定,夏公自己也乐于并安于守郡。于是他在平地建亭,和僚属在这里处理政务、观察民俗;借这座亭子给本郡带来恩惠,也已经多次这样做了。有时带酒邀客,夏公固然不废止饮酒,却也不放纵畅饮;饮酒不至于醉,醉了也不胡乱行事。任期将满,即将得到替代,而亭子还没有美好的名称。客人说:“亭子以‘醒’命名,您看可以吗?”大家都说:“可以。”于是写信请我作记。我笑着说:“这是把醉翁的旧例改变了吗?”欧阳修是乡邦前辈中的贤者,夏公一向仰慕他。欧阳修并不以酒为重,却以醉翁命名,是寄托于山水而醉。夏公并不废酒,却以醒翁命名,难道不是寄托于山水而醒吗?善于求同的人,不过是不拘泥于外在痕迹罢了。鲁男子与别人相同并无妨害,柳下惠与元亮相同也无妨害;诸葛孔明如此,夏公的醒又怎么会妨害他与六一的醉相同呢?沉溺于酒和势利的人,喝酒也醉,不喝酒也醉,这大概是众人的共同状态。所以说众人都醉,只有清醒的人独异。到了这种境界,陶然自得,几乎不知道天地多么广大,古往今来多么悠久,生死不过一瞬。暮色降临时,即使身处醉乡,同饮的人仍然头脑清醒,哪里有空暇同世俗斤斤计较、拘滞停留,把浅薄琐碎的事情放在心上呢?山水本无情,也不被外物牵累;人的情感寄托其中,快乐而情绪酣畅,无妨称为醉;面对山水而心情舒适,无妨称为醒。醉翁、醒翁这两个名称都没有不可,客人善于命名,而夏公以此自况,意义也很大。六一在滁州被贬时,因为坚持正道而少有合作者,过了很久最终仍然起任枢密,主持大政,毅然承担天下重任;夏公的道路难道不是这样吗?醉翁在滁州时所思念、所寄托的地方,郡民之所以爱戴他的,也正是醒翁。甘棠树不可砍伐,两个翁并立在滁州和邵州之间,两州的山水都有所寄托了。正德丙寅夏仲,莆田见素子林俊记。
杏隐记樵木、屠钓、佣卜,皆可托自隐,然莫如医。医之学肇于岐黄,而载于周典,其学有自,而其施用有经。在百家,固仁术也。故懐济人恵物之具者,不利于施,则徃徃托于医,自见盖所以为道一也。龙坡方君子,建少从宋恒逺氏学医。恒逺传文谟,文谟之学,实宗用晦二先生,以素问、灵枢、难经为宗防,以仲景、叔和、洁古、明之、仲脩之论,而济以吾儒之道术,故收效特完。莆之医推方氏,君再世其业旣乆而精。凡莆之士夫细人,郡邑之长贰疾,必迎君;藩臬大吏之疾,亦迎君。君治多竒効,効多厚酬,不能酬者无较也。或谓有董奉之风,名医屡荐,先事辄引避。长躯丰颊,濒老一布衣,韩伯休流亚也。佥宪黄未轩曰:“子建医而隐,宜号杏隐。”曹郡丞良金为绘图,而予记焉,皆徳君者。尚论其世,君之隠,其殆有终乎?前四十年,予业儒,君业医,济人恵物为心,皆同也。亦旣皆有遇矣,予用辄心违。君按方审证,攻截补防,投剂而奏功,无不如愿。君顾有大行其间,与埋光铲采、独善其身者又异矣。追忆孝宗敬皇帝龙驭上賔,论者归之荐匪人而药进之误,有如君者数人,通院籍任专寄容有此耶?呜呼!斯谋国蓄材之疎,臣子殒裂之至痛也。谨备是记,使后之观者警焉。
正徳戊辰仲夏鳯山林俊记
上坵山记邕公墓在山之西北,山九起伏,墓在其中尽处。靣三山,山外海,海外又山。吾家子孙衣冠,视长房端州,而他房不及。意然乎?此乆闻之族前辈廷用公,公死方念之。一野老无意道及其处,云前四十年栖隐僧尚有祭此,天幸也,因厚赏之。是墓皆邵州续庆图后事,墓又不知其几。红窻盖七墓云。方者名文二,今絶矣。上坵林山也在尊贤里,梁志东林塘西,陈墙南公路北,大山山至中一山也。云林庄墅林墓埔,子孙八代不离此。墓田二十四墓,八丁向者,成化末方者冒市它姓,立五墓。俊侃赎山复之,墓不迁,存厚也。正徳戊辰,谨志。
梦纪已己嵗之二月十三日也,夜梦东山移公署寝所,寓予且曰:“吾▯食之不尽,则位置皆▯意所知者之恵示一帙,若密件功状然者。”又索予诗,疾读予曰:“多为公作。”公曰:“某亦有懐公诗,欲诵而忘。”又曰:“可无赠。”予曰:“未论风沙无嵗月,亦知道路有春秋。”拾防楮书曰:“望防狼山火不红,亦知一范在军中。射穿同辈老无力,算敌先朝防旧工。心折正如东下水,书成难寄北归鸿。祝天眠食隂晴外,是处青山欲葬公。”公防而去。噫!异矣。予别二十有五年,中间仅一防徃来,书问甚简,迹甚疎,而向徃徒切,不知公亦置予一怀抱何如也?而神交有是生耶?否耶?示我祸耶?福耶?乆絶貉首之怀,无为代▯之梦。若完归公兆,或吉占也。索灯备録,对之泪下。
木兰烟水记蒲石、花竹、书画,皆予好,然惟书独留,余无蓄焉。有遗者,徃徃为好事取去,若弃唾,无问。毎兴至,就观蓄有之家,无酬直之劳,树植封防,布置之勤,而寓目常新。骛收裒取,掷百金而不靳。无我之见,又无我之多,以办如是也,亦善好矣。▯治丙辰,予谢事归于家,家隘无所容,寓厚墩,又寓东园。青野弥漫,木兰在其望,趋海之路,其一经吾门。烟霏上浮,绀碧在其下。罾者立,网者游,钓者分榕根而坐,欢笑谐谑,其意要不专在鱼也。夜向静,负贩之舟拏音清逺,合韶頀之奏。田车咿轧,如诉如怒,又如军中之乐。箫声隐隐,如鳯喈鸣,仙子凌虚而驭风。又如嫠恨闺愁,喑呜哽咽,使人有杪秋荒落之感。江湖心事,未来之嵗月,已尽付烟水间矣。例不与燕防,故旧间欲致予,拉以登舟,舟必遡木兰。性意闲适,人世事要未易此也。误荷先皇帝今上知遇,召命屡辱予,屡辞。揣分固然,亦不欲烟水献笑也。留台时,呉小仙伟以画名,倨视尊要,独致勤于予。予薄其使酒任侠,迹其所工,又非予之所好也。不纳,乆之。予弟一素知其然,潜致伟。伟忻然来,濡墨挥素,顷之成大幅,宛若身与木兰游,而细模吾真于云泉风壑之下。岂其心诚巧与得之夙窥而然耶?一素为轴奉予,予曰:“吾自有真,奚俟假耶?”予尝立溪桥,云物幻变于卒谈疾指之间,是固真元黙运,妙用显行,▯神不能测其深。彼数寸之管,数尺之绡,又恶能尽耶?伟得木兰之粗,疑亦未尽予之蕴也。且私诸家者,未尽同之人,有诸身者,未必不失之子孙。木兰天造地设,以防送吾老吾乐也。公之人无徳传之,吾子孙决不为有力豪夺而不吾守,仁且智矣。弟奚取以混吾真,移吾情哉?一素起曰:“命矣。”记而并归之。正徳己巳夏,兄见素记。
译《杏隐记》。砍柴、樵木、屠宰、垂钓、做佣工、占卜,都可以借此托身隐居,但没有什么比行医更适合。医学起源于岐伯、黄帝,记载于周代典籍;它的学术有源流,施行也有规范。在诸子百家之中,医学本来就是仁爱的技艺。因此,怀有救济世人、惠及万物的才能而不利于施展的人,往往托身行医;这正是因为行医与大道相通。龙坡方君子,少年时便跟随宋恒远学习医术。恒远传自文谟,文谟的学术实际以用晦、二先生为宗旨,以《素问》《灵枢》《难经》为根本,兼取仲景、叔和、洁古、明之、仲修等人的理论,再以儒家的道术加以济助,所以疗效尤其完备。莆地的医生都推重方氏,方君两代承继医业,既久且精。凡是莆地的士大夫、平民,以及郡县长官、副职患病,都一定迎请方君;藩司、臬司的大官患病,也迎请方君。方君治病多有奇效,疗效越多,酬金越丰厚;无力酬谢的人,他也不计较。有人说他有董奉的遗风,名医屡次推荐他,他事先总是推辞避让。他身材高长、面颊丰满,临近老年仍是一介布衣,是韩伯休一类的人。佥宪黄未轩说:“你建立医业而隐居,应该号称杏隐。”曹郡丞良金为他绘制图画,我作此记,都是为了称颂他的德行。考察他的时代,方君的隐居,大概会有始有终吧?四十年前,我学习儒业,方君学习医术;把救济世人、惠及万物作为心愿,我们是相同的。后来我们也都得到过机遇,但我任职时常常违背本心。方君按医方审察病证,或攻伐截断,或补益调和,投入药剂便奏效,无不如愿。方君却有更大的作为在其中,这又不同于埋藏光彩、铲除才华、只求独善其身的人。追忆孝宗敬皇帝驾崩之事,议论者把原因归于推荐了不合适的人,以及用药失误;像方君这样的人有好几个,遍查太医院名籍而任用专门人员,难道还能容许出现这种情况吗?唉!这是谋划国事、储备人才的疏漏,也是臣子心中最为悲痛的事情。我谨慎地把这些写入记中,使后来的观者引以为戒。正德戊辰仲夏,凤山林俊记。《上坵山记》。邕公的墓在山的西北面,山势九次起伏,墓在尽头处的中央。墓前面对三座山,山外是海,海的外面又有山。我们家子孙的衣冠仕宦,与长房端州相比,其他各房都比不上。真是这样吗?这件事我很早就听族中前辈廷用公说过,只是他去世后我才想起。一位野老无意中说到这个地方,说四十年前栖隐寺的僧人还在这里祭祀,真是上天的幸运,于是厚厚赏赐了他。这些墓都是《邵州续庆图》以后所记的事,墓地又不知有多少。红窗大概说有七座墓。方氏这一支名叫文二的人,如今已经断绝了。上坵是林氏的山,也在尊贤里。《梁志》所说的东林塘、西陈墙、南公路、北大山,是山中部的一座山。云林庄、墅林、墓埔,子孙八代都没有离开这里。墓田共有二十四墓,其中八座为丁向;成化末年,方氏有人冒称为他姓,建立了五座墓。林俊出资赎回山地,使它恢复原状;墓地没有迁移,这是保存厚道。正德戊辰年谨记。《梦纪》。己巳年的二月十三日夜里,我梦见东山把公署迁到寝室处,寄语我说:“我所食用的瓜还没有吃完,那么这些位置都是瓜中我所知道的人给予的恩惠,像一卷密件功状。”他又索要我的诗,急忙读后我说:“多是替公所作。”公说:“我也有怀念你的诗,想吟诵却忘了。”又说:“难道不能赠给我吗?”我说:“不必说风沙中没有岁月,也知道道路上自有春秋。”我捡起一张旧纸写道:“望见狼山烽火不红,也知道军中有一个范公。箭已射穿同辈而年老无力,计算敌情先朝仍有旧功。心中悲痛正如向东流下的水,写成书信却难寄给北归的大雁。愿上天保佑公在阴晴之外安睡饮食,到处青山都想成为埋葬公的地方。”公含笑离去。唉,奇异啊!我与公分别二十五年,中间只偶然往来过一次,书信问候非常简少,踪迹也十分疏远,可是我向来思念他的心却格外深切,不知道公是否也把我放在心中?这是神交有验吗?还是没有?是向我显示祸患,还是显示福庆?长久断绝貉首之思,也就不会再有代瓜之梦。若能完整归入公的墓兆,或许是吉祥的预兆。我索要灯火,把梦境全部记录下来,面对纸卷泪流而下。《木兰烟水记》。蒲草、奇石、花卉、竹木、书画,都是我喜爱的东西;然而只有书画会留下来,其他东西我都不收藏。有人遗赠给我,往往也被好事者取走,像吐弃的唾沫一样,从不追问。每当兴致到来,我就到收藏这些东西的人家观看,不用花费购买的代价,也不用劳心栽植封护、安排布置,却能经常看到新鲜景物。若一味奔忙收集,花百金也不吝惜;不带有自我占有的见解,也不追求自我收藏得多,用这种方式来满足自己,也算是善于爱好了。弘治丙辰年,我辞职回乡,家宅狭窄不能容纳,于是寄居厚墩,又寄居东园。青野漫延,木兰山在视线之中;通往海边的道路,其中一条经过我家门前。烟霭向上浮起,青黑碧绿的颜色映在水下。捕鱼的人站立,撒网的人来往,垂钓的人分开榕树根坐着;欢笑说笑,他们的心意其实并不只在鱼上。夜色将静时,背负货物的船只摇橹之声清脆而传得很远,合着韶頀之乐的演奏。田车发出咿轧声,像在诉说,又像在发怒,又像军中的音乐。箫声隐隐约约,如凤凰和鸣,像仙子凌空驾风;又像寡妇含恨、闺中人怀愁,低声呜咽、哽咽不止,使人产生深秋荒凉衰败的感受。江湖中的心事,以及未来的岁月,已经全部交付给这烟水之间了。我按例不参加宴饮,亲友间有人想把东西送给我,便拉我登船;船一定逆流驶向木兰。我的性情和心意闲适,人世间的事务实在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种生活。我错误地承受了先皇帝和今上皇帝的知遇,屡次受到征召,却屡次辞谢。我揣度自己的身份和才分本来如此,也是不愿在烟水之间献丑。留台时,吴小仙伟以画闻名,他傲慢地看不起权贵,却唯独殷勤对待我。我认为他嗜酒任侠,并且考察他的专长,又不是我所喜爱的,便没有接受他的画,时间久了。我的弟弟一素知道其中缘故,暗中请来林伟。伟高兴地来了,蘸墨挥毫,不一会儿便完成了一幅大画,宛如我亲身游览木兰山,又在云泉风壑之间细细摹画我的真容。难道是因为他用心真诚而技艺巧妙,还是由于早已暗中观察我而如此呢?一素把画装成卷轴献给我。我说:“我自有真实的形貌,哪里还要等待一幅假画呢?”我曾经站在溪桥上,云气景物在顷刻之间幻化变换,这才是真元在无声运行、妙用显现施行,鬼神也不能测知它的深奥。那几寸的画笔、几尺的绢帛,又怎么能够完全表现呢?林伟只得到木兰山的大概,恐怕也没有穷尽我的内蕴。况且私藏在各家手中的东西,未必能使人人都相同;自身所有的东西,也未必不被子孙失去。木兰山是天然生成、巧妙设置的地方,用来让我养老、让我享乐。若公家的人没有德行把它传给后代,我的子孙决不会因为有权有势的豪强强行夺取而不替我守护,他们既仁厚又明智。弟弟为什么要拿这幅画来混淆我的真容、转移我的感情呢?一素起身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啊。”于是把这件事记下,并将画一并归还。正德己巳年夏,兄长见素记。
晦庵朱先生燕居记正徳辛未,侍御贺君志同之按治吾闽也,道建阳,谒吾晦翁文公朱先生考亭之居,明伦堂之左,吾夫子燕居之祠在焉。先生毎晨起拜先圣,意者是祠也。侍御君病其隘,檄所司拓而大之。堂之右亦搆一祠,为先生燕居之所。旣妥神位,郡守罗君柔请记其成。呜呼!先生从祀庙学,由京师逹之天下,皆然也。専祠建有之,劔有之,婺又有之,与凡过化之乡,亦莫不然。燕居之祠,淳祐间漕使史季温立之矣。斯则侍御君欲隆先生之道,以竝峙夫子名教之地,政其至也。先生力任斯道,研精经典,常至夜分,未尝以疾病废宦迹。所至悯天命,悲人穷,宛然孔氏家法。乞祠与告専志著书,终一生,容有余力者耶?所谓燕居,则俨然端坐,存此心于端庄静一之中,穷造化之原,探圣贤之蕴,万殊一贯,析之合之,极其精而尽其大,慊慊然不知得之深而老之将至也。由是而论,夫子之申申夭夭,甚逸;先生甚劳焉。地殊而力异也。夫子集羣圣之大成,以独当道统之任,卒之先生亦集诸儒之大成,以独当道学之任,上接夫子,无愧焉。抑大圣大儒乗运而生者也。大圣关万世之元气,大儒关一代之元气,扶翊世道则未始不同也。圣盛于尧舜,当唐虞时也。周旣东而夫子生,道不胜否,而卒老不用,然删述六经,使世得为世,夫子之功也。迨六籍焚而秦亡,后世窃半部于论语,犹足佐宋儒。盛于濓洛,当仁神时也。宋旣南而先生生,道不扶衰,而虽用不显然,传注六经,使世得为世,先生之功也。迨伪学禁而宋亡,后世稍究心于道学,亦足扶元圣功。儒効天地古今之不可一日少焉者也。皇明人文天啓五百符,运数考之,其时矣,不能无斯道之责望也。求先生于动者,先于静,得先生之所以劳,然后望夫子之所以逸。是祠其兴衰复泰,学圣贤之大机欤?侍御庄整有风裁。得之尊府宪副泽民公亷谨之训,为多,斯举亦具知其趣矣。
孝友祠重增祭田记吾林福唐尉公以孝闻于朝,诏立双阙旌之,蠲其傜,加爵饩焉。唐贞元时也。欧阳助教公詹有述,黄校书公璞有传。宋嘉祐而下,凡五修之。吕秘阁公夏卿,王梅溪公十朋有碑。陈正献公俊卿,真文忠公徳秀有记。入国朝,郡守岳防泉公正由城之外迁之内,今乌山也。丘文庄公濬,族祖侍郎公文有记。嗣是分守大防熊公禄,又脩之公【缺】世孙员外郎防助焉。▯治丁巳嵗也。惟祀事之田亩计者,仅七余而分者仅五。嵗入之租恒乏,夫祭疏则怠,怠则忘。具物比时以厚报也。井田未废,卿而下有圭田。近世士夫家祭田之立,以致豫也。斯孝子之志也。林之力则顾有所弗逮。正徳辛未,督学宪副杨公子器谒公祠,而少之割以公赎之金两计者五而畸。杨公擢去,宪副姚公镆代之,割以公赎之金两计者六而畸。檄郡守张公琦经理其间,因足以祠之菓利,与城居之子孙缩祭之费,市田七亩以先承其匮,以俟夫来者之赎。是固人心好徳之同。公之孝生能格于天,感于君,殁能致歆动人人,至于今未冺也。嘅自道学失传,佛老氏以邪説聋瞽天下,琳宫梵刹,金碧灿煌,胜地腴田,施入若弃梗,独未闻支一木,割抔土为徃哲地者。是无他,彼能私以祸福惊动人人,亦私以幸福脱祸之心应之。吾道公人心以立大防者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君子同是心而追慕其道,是人精神感孚于百世之上,欲起之于百世之下,以薫道俗,则所以为公地者,其奥可知矣。二公亷而明,方直而静,防学宏识,负时名,意之今若不足,留宜于古而独信也。又况柄王风俗,道化先焉。欧阳子谓立其本以胜之,名教之地胜邪之一几也。记以传盛事,谂子姓世守焉。正徳壬申仲冬,邵州二十二世孙俊记。
三功祠记正徳庚午,予起征蓝道防之下关,所谓白帝城者,问其祠公孙述也。予曰:“越矣哉!非▯之祭也。古者慎祭祀以为国典,无谓加典为非宜。况贼而神祀之,倒持纲常,蔑名教乃尔,可嘅也夫!”方述起成都,以辅汉为名,乗乱称帝。马伏波见而少之曰:“子阳井底蛙耳!”故不受伪命,专意东方,用能佐世祖立功异域,为中兴名臣。而述竟汉贼以死。述可祀,则汉莾可祀,晋敦可祀,他日蓝防亦可祀。乱贼之臣,亦何惮而自沮耶?呜呼!世道大关也,政而系之教焉。淫祠之当毁,有先于是者乎?尝怪述生盗名器,旣诛死犹土偶南靣,缪窃血食者千数百年。少陵、东坡徒寄春秋之笔,而诸葛武侯、张忠定、范忠宣事任是方,犹未及是。正意者将有待于今耶?固世道者之责也。旣命毁其像,易其额为正所宜祀者,土神、江神,而伏波亦与焉。昔共工氏之伯有九有也,其子后土氏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
译《晦庵朱先生燕居记》正德辛未年,侍御贺志同君巡按治理福建时,取道建阳,拜谒我晦翁文公朱先生在考亭的故居。明伦堂的左边,建有我夫子平日燕居之祠。先生每天早晨起身拜祭先圣,想来就是在这座祠堂吧。侍御君嫌祠堂狭小,便下令有关部门扩建。明伦堂的右边也建了一座祠堂,作为先生燕居之所。神位安置妥当后,郡守罗柔君请我记述落成之事。唉!先生从祀于各地的庙学,从京师直到天下,都是如此。专门祭祀先生的祠堂,建阳有,剑州有,婺州也有;凡是先生教化经过的乡里,也没有不是这样。燕居之祠,淳祐年间漕使史季温已经建过了。这次侍御君想要尊崇先生的道统,使它与夫子名教之地并峙,确实达到了极点。先生竭力担当这一道统,精研经典,常常直到半夜,从未因疾病而废弃仕宦事业。他所到之处,都怜悯上天的命运,悲悯百姓的困穷,完全体现了孔氏家法。即使请求祠禄并告归,专心著书,终其一生,难道还会有余力做别的事吗?所谓燕居,就是庄严端正地坐着,使此心存于端庄、宁静、专一之中,穷究造化的本源,探求圣贤的深奥,使万般差异贯通为一,既分析又会合,精微达到极点而广大也穷尽,孜孜不倦,深深探究而不知自己已经得到如此深厚的造诣,年老也将要到来了。由此说来,夫子平日舒缓安闲,十分逸乐;先生却十分劳苦。这是因为所处时代不同、承担的力量不同。夫子汇集群圣的大成,独自承担道统的责任;最终先生也汇集诸儒的大成,独自承担道学的责任,上承夫子,并不惭愧。或者说,大圣人与大儒者都是乘时运而生的。大圣人关系到万世的元气,大儒者关系到一代的元气;扶助世道这一点,从来没有不同。圣道在尧舜时最为昌盛,正处于唐虞时代。周室东迁以后夫子出生,道统正衰败,夫子最终老去而不被任用;然而他删定、撰述六经,使社会能够成为社会,这就是夫子的功劳。等到六经被焚、秦朝灭亡,后世从《论语》中取得一半的内容,尚且足以辅助宋儒。圣道在濂洛时期兴盛,正处于仁宗、神宗时代。宋室南渡以后先生出生,道统未能挽救衰微,先生虽被任用却没有显著施展;然而他传注六经,使社会能够成为社会,这就是先生的功劳。等到伪学遭禁、宋朝灭亡,后世稍稍用心探究道学,也足以扶助元代圣人的功业。儒道对于天地古今来说,是一日也不可缺少的。考察皇明人文天启五百年的符应和运数,现在正是这个时候,不能不承担起弘扬此道的责任。要从先生的行动中寻找他,必须先从他的静居入手;懂得先生何以劳苦,然后才能期望理解夫子何以安逸。这座祠堂的兴衰和复兴,难道正是学习圣贤的大关键吗?侍御君庄重严整,很有风裁。他从父亲、宪副泽民公廉谨的教诲中得到的益处很多,这次举动也完全懂得其中的意义了。《孝友祠重增祭田记》我林氏福唐尉公以孝闻名于朝廷,皇帝下诏为他建立双阙加以表彰,免除他的徭役,并增加爵位、发给俸禄。这是唐代贞元年间的事。欧阳助教公詹有文章记述,黄校书公璞有传记。宋代嘉祐年间以后,总共修缮过五次。吕秘阁公夏卿、王梅溪公十朋立有碑;陈正献公俊卿、真文忠公德秀写有记。进入本朝后,郡守岳防泉公正把祠堂从城外迁到城内,就是今天的乌山。丘文庄公濬、族祖侍郎公文写有记。此后,分守大防熊公禄又修缮了它,公的【缺字】世孙员外郎防也参与相助。这是弘治丁巳年。只是计算祭祀用田,只有七亩多,而分到的仅有五亩。每年收入的租税总是不足;祭祀如果稀疏就会懈怠,懈怠就会遗忘。应该按时准备祭品,以厚报先人的恩德。井田制度尚未废除时,卿以下的官员都有圭田。近世士大夫之家设立祭田,是为了使祭祀有所预备。这正是孝子的志愿,只是林氏的力量有所不及。正德辛未年,督学宪副杨子器公拜谒公祠,认为祭田太少,便从公家赎罪所得的钱中拨出五两有余。杨公升迁离任后,宪副姚镆公接替他,又从公家赎罪所得的钱中拨出六两有余。姚公下令郡守张琦公办理其事,于是用这些钱补足祠堂祭祀果品的费用,并同城居子孙一起节省祭祀开支,购置七亩田地,先解决祭田匮乏的问题,以等待后来赎补的人。这本来就是人心共同喜爱德行的表现。公的孝行在世时能够感动上天、感动君主,死后又能使人人受到感动,直到今天也没有泯灭。可叹自从道学失传,佛、老二氏用邪说使天下人耳聋眼瞎以来,佛宫寺院金碧辉煌,名胜之地和肥沃田地,施舍给它们仿佛丢弃草木枝梗一般;却从未听说有人拿出一根木头、割出一捧土来作为前代贤哲的祭祀之地。这没有别的原因:他们能够用祸福的说法私下惊动人心,人们也以求幸福、避灾祸的私心来回应他们。我们的道则把公共的人心建立成大防线。对君子用厚道,对小人用薄道。君子共同怀有这种心,并追慕先贤之道,这是人的精神与百世之上的先贤相感通,想在百世之下使他们复起,以熏陶道德和世俗。因此,把这里作为公家的祭祀之地,其中的深意就可想而知了。二位公廉正而明察,方正刚直而沉静,学识宏大、见识广博,在当时负有声望;他们认为当今似乎不足以依信,宁可留意古道而独自相信。何况掌握王道风俗,教化应当先行。欧阳子说,树立根本来战胜它,名教之地胜过邪说,正是其中一个要点。写下这篇记,用来传布这一盛事,并告诫子孙后代世世守护。正德壬申年仲冬,邵州林氏第二十二世孙林俊记。《三功祠记》正德庚午年,我从征蓝道防守下关,就是所谓白帝城的地方,询问那里所祭祀的是公孙述。我说:“太过分了!这不是鬼神应当享受的祭祀。古人慎重对待祭祀,把它作为国家典制,不能无故增加典制,何况把贼人奉为神明来祭祀,这是颠倒纲常、蔑视名教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叹!”当初公孙述在成都起兵,以辅佐汉室为名,乘乱自称皇帝。马伏波见到他,认为他微不足道,说:‘子阳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因此不接受伪命,专心经营东方,终于辅佐世祖在异域建立功业,成为中兴名臣。而公孙述最终作为汉朝的贼臣而死。如果公孙述可以祭祀,那么汉莽也可以祭祀,晋敦也可以祭祀,将来蓝道防守者也可以祭祀。乱臣贼子的臣属,还有什么顾忌而自行沮丧呢?唉!这是世道的大关节,政治正是系于教化。应当毁掉的淫祠,还有比这更优先的吗?我曾奇怪,公孙述活着时盗取名器,已经被诛杀而死,死后却仍然塑成土偶面南而坐,荒谬地窃取血食,竟有一千数百年。杜少陵、苏东坡只是寄托于褒贬是非的文章,诸葛武侯、张忠定、范忠宣当政时也没有办到这件事。难道正是有待于今日吗?这本来就是维护世道者的责任。于是下令毁掉他的塑像,改换匾额,改祀真正适宜祭祀的土地神、江神,马伏波也列入其中。从前共工氏统治九州,他的儿子后土氏能够平治九土,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社神。
书曰:“宜于冢土。”下关虽一里之社,土之人其世依以生也。川泽以出财用,而祝融、▯防、河伯、江渎具在祀典。潞公所脩益州江渎之祠故在也。
书曰:“望于山川。”关又江之襟喉,民寄命至要也。皆防被功徳所宜报而祀,而以告以祈,又胥聚于此焉。若乃炎精中微,奸伪移柄,当是时,述能如援择汉胄自依,则述将与贾、邓等伍。望蜀之萌,何自而起?蜀之赤子,何名为从贼?浮桥覆溺入北之惨,亦何因而至哉?述名教罪人,贻蜀人之祸,至于今为烈也。故毁述而进伏波与顺也,亦祀典也。呜呼!君臣天地之大经也,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无赦者,况予叨讨贼之权者乎?植人心,扶世教,毁贼述之祀,以声讨蓝之端,道之大关若此,无谓然乎哉?是秋仲月,莆田见素子林俊记。
南平关记南平佛图旧关也,申其险以自固也。无谓乎佛图,故更之南平,因郡名之旧也。正月曹平,六月蓝平,十有一月方平,志喜也,亦志备也。主是役者,巡抚高公崇熈,巡按王君纶,予与焉。分守邵君蕡,兵备何君▯,与郡之守刘思贤,判张曰善,令张宪相。是役者,是嵗正徳辛未,见素子林俊记。
槐庭记族诸兄廷评槐,庭乌山之下居也。地衍迤以就夷,东西家鳞次,风气蕴蓄,万象俱寂,无覩也。寸碧隐隐出屋上,则西南数峰出没明晦,无足寄遐瞩而骋逸怀,必楼焉。则钜野砥平,山萦海截,聚落星布,万井凑簇而云连草树,绵络如箦。禽鱼上下可数也。夫不贵其见,贵无见,而寓有于见,取诸近则然也。庭有槐,烟霏栖防,雨青而云碧,晴旭东上,叶沃若有光。日之入晴,月影布连碎而疎稠,隂随庭转。据床以憩,则赫曦夺炎,苍雪下堕繁樾,帡庇风徐徐然来,毛髪萧爽。花糁糁扑人靣,祛烦澄虑,不出户而值林野,敛熇喧而退之寂也。吾逺求乎哉?记省事直今,栖息盻恋是槐矣。始若寻尺然,液嫩焉耳矣。继若拱把然,穉枝出檐,叶夭夭鲜净,畅敷焉耳矣。今则强本修榦,上摩空青,柔枝厚叶,结团隂而拥高盖。盖至是而槐得具观焉。独恠夫坚中腻理,材不后楩楠,而不居梁栋,味足愈风热而已。咯防不防,参蓍为伍,色可以染而鲜丽不竝乎丹青。予之道殆然乎?殆非然乎?夫童而至于冠,日则有待也,而壮心劲气,其莫犹人也。强而壮犹是焉,旣衰且老,则敛翮戢采,以纵浪野情。夫人者长风上征,如在天上,静言思之,其莫犹我也。夫均之玉也,而易连城而取,刖足而投,鹊而韬匮而得,其形佀以滥夫十袭之珍,遇不遇耳矣。岂有宰物者限其间哉?吾舍槐奚适哉?絜短而较长,尺刓星漫,秪见其小也。昔景叔以百口保符彦卿,槐植于庭以自志也,其亦小焉耳。其符也,其幸也,其不符如槐何哉?噫,斯所谓俟命者也。景叔有言,公则无言,又无心焉,以身之不足,谅其如后代何哉?然事者其固有合也。景叔子懿旦,孙素皆第进士。懿知袁州,旦至宰相,素亦为尚书。吾林起家忠孝,九牧始之,贰州继之。公伯父马丞,公父京推,公与公则又继之,视王氏无减也。两郡守。伯兄公舜卿,子富,季弟正郎君塾,皆第进士。舜卿公懿,同塾富,方隆宦业,其将来容不为旦为素者哉?公诸弟奎墰,又举于乡。有民寄,有士责,容不为雍为靖者哉?马丞京推,兄弟竝官封,而公之封廷评也,与京推同日命,又世所无,亦王氏所少也。夫公无言也,人得而言之;无心也,天容得而无心哉?记庭槐,并其佀及之。正徳癸酉春三月望,族诸弟见素子林俊记于云庄青野。
译《尚书》说:“在大社举行祭祀。” 下关虽然只是一个里社,但当地百姓世世代代依靠这片土地生存。河川湖泽能够出产财物和生活资源,而祝融、玄冥、河伯、江渎都在国家祭祀典制之中。潞公修建的益州江渎祠,旧址还在。《尚书》说:“遥祭山川。” 下关又是江水的咽喉要地,百姓的性命寄托于此,关系极为重大。这些都应当报答其功德而祭祀,并在这里举行告祭和祈祷。至于汉室衰微、奸伪之人移夺权柄的时候,公孙述如果能像马援那样选择汉室后裔而依附,那么公孙述将会和贾复、邓禹等人同列。蜀地叛乱的萌芽从哪里产生?蜀地百姓为什么会被称为跟随贼人的人?浮桥倾覆、百姓溺死以及向北迁徙的惨祸,又是因为什么而发生的?公孙述是名教的罪人,给蜀人留下祸患,直到今天仍然严重。因此毁掉公孙述的祠,提升祭祀马伏波和土地神、江神的地位,也是合乎祭祀典制的。唉!君臣关系是天地间的大经,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杀而不予赦免,何况我忝居讨伐贼人的权力呢?树立人心、扶助世教,毁掉贼人公孙述的祭祀,以此声讨蓝道防守之端,这样的大关节,难道能说没有意义吗?这一年秋季仲月,莆田见素子林俊记。《南平关记》南平关原来是佛图关,是为了申明地势险要、固守自身。不能因为它原名佛图关,就不改名,因此改为南平,沿用郡名的旧称。正月曹平,六月蓝平,十一月方平,这是记载喜事,也是记载防备。主持这项工程的是巡抚高崇熙公、巡按王纶君,我也参与其中。分守邵蕡君、兵备何君【缺字】,以及郡守刘思贤、判官张曰善、县令张宪相共同办理。此项工程完成于正德辛未年,见素子林俊记。《槐庭记》族兄廷评林槐所居的庭院,在乌山之下。地势逐渐展开而趋于平坦,东西两边民居鳞次栉比,风气深厚蕴蓄,万物都寂静无声,几乎没有什么可看。只有一抹青色若隐若现地从屋顶上露出,便是西南方几座山峰在明暗之间时隐时现;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寄托远眺之情、舒展旷达胸怀的景物,所以一定要登楼。登楼便可见平坦如磨刀石的旷野,山脉环绕,海面如截,村落像星星一样散布,万家井邑聚集密布;云气连接着草木,绵延交织如竹席。禽鸟游鱼上下往来,都可以数清。其实不以看见为可贵,而以无所见为可贵,并且在所见中寄寓无形之有,从近处取得这种意味,就是这样。庭院里有槐树,烟霭在枝叶间停留,雨后树色青翠,云色碧澄;晴日从东方升起,叶子鲜润而有光。太阳落山后,月影散布,时碎时连,或疏或密,树阴随着庭院转移。靠着床休息,炽烈的阳光便被遮夺,苍白如雪的光从繁密树荫间落下,树冠像帷幕一样遮蔽着,徐徐清风吹来,使毛发都感到清爽。槐花纷纷扑到脸上,驱除烦闷、澄清思虑,不出门便能遇到山林野趣,收敛酷热和喧闹,使它们退归寂静。我何必远求呢?记述此事以提醒自己:直到今天,我所栖息、留恋的就是这株槐树。它起初好像只有寻尺大小,不过是汁液鲜嫩罢了;后来好像有一抱之粗,幼枝伸出屋檐,叶子柔美鲜净,舒展繁茂;如今根基强健,树干挺修,高耸直摩青天,柔枝厚叶结成团团浓阴,拥成高大的树盖。到这时,槐树才算具备了可供观赏的形态。只是奇怪,它内心坚实、纹理细腻,材质不比楩木、楠木差,却不能登上栋梁之用;它的气味也只足以愈疗风热而已。它的汁液不能与参、蓍同列,颜色虽可用来染色而鲜丽,却不能和丹青相比。我的道路大概也是这样吗?大概又不是这样吗?人从幼年长到成年,白天总有凭借和等待;但壮志和刚气,难道还不如别人吗?强健壮盛时仍是如此,既然衰老,便收敛羽翼、隐藏光彩,放任自己在野外纵情。人如同乘长风向上飞行,仿佛身在天上;静下来思考这件事,难道不正像我吗?同样都是玉,有的可以换得价值连城,有的因被砍足而被弃置,有的被藏在匣中,偶然才被发现;形质相似,却有时被当作滥竽之物,是否被赏识只在于遭遇罢了。难道主宰万物的力量会限制其中的遭遇吗?我除了以槐树自况,还能归向什么呢?若只拿短处相较、拿长处相衡,削平尺木、放任星辰,最终只会看见自己的微小。从前景叔以全家百口担保符彦卿,曾把槐树栽在庭中来表明自己的志向;那大概也只是小事罢了。符彦卿若果真可靠,是他的符验,也是他的幸运;即使不可靠,又与槐树有什么关系呢?唉,这就是所谓听凭命运。景叔有言,林公却无言;景叔还有用心,林公又无心。凭自身的不足,怎么能料定后世会怎样呢?然而世事本来就有相互契合之处。景叔的儿子懿、孙子旦和素,都考中进士。懿任袁州知州,旦官至宰相,素也做了尚书。我林氏以忠孝起家,九牧开创,二州继承。公的伯父马丞、公的父亲京推、公和公又相继承接,和王氏相比也毫不逊色,共出了两位郡守。长兄公舜卿、儿子富,幼弟正郎君塾,都考中进士。舜卿公和懿,君塾和富,正值仕途事业兴盛,他们将来难道不会成为像旦、素那样的人吗?公的弟弟奎、墰,又在乡试中中举。有百姓寄托的希望,也有士人的责任,难道不会成为像雍、靖那样的人吗?马丞、京推兄弟同时获得官封,而公受封为廷评,和京推在同一天受命,这也是世所罕见、王氏所少有的。公自己无言,人们还能替他说;公自己无心,天难道会无心吗?我记述庭中的槐树,也一并说到与它相似的事情。正德癸酉年春三月望日,族弟见素子林俊在云庄青野记。
▯漳政纪漳平始,龙岩尾,闽防而颊辅于潮。成化辛卯,始析县理者弗恪,効罔臻。正徳戊辰,武昌汪侯宗程来为令。方是时,贼珰盛,啓贿门,吏缓祸速化,恣之为渔猎取,百至民力匮,以转流。侯涣收棼释之,慎示畏约,示省严以痛梗。右仁弱而抚摩之,豪食为敛,流为复者数十姓,无名委输,数数然。上瘠民疲,为恳恳且争,有损上益下之道焉。百废筹缓急举之,大成庙修,櫺星门修,社稷城隍又脩,明伦堂建,栖神重道则然也。庠生有课,塾生有师,继其乏,奬其修,而登其可进,兴学则然也。树县栅塲,乡兵简阅之,御盗则又然也。皆节缩取办,惟常平难为之所,则仿▯盐议,白之当道。间一行之,得谷八千余斛,比足白止,曰毋吾厉阶,业备荒之豫,而毋啓滥觞之征。人以为宜。侯狷而刚,故担荷力而常私在民,不养交为己私便。锦衣杨者,贼珰党也,势方炎。侯系其家人之专利者,藩司吏怙势挟赇,侯发之。部使者禠其役,民则有谣。乡有虎,侯诚祷而寻殪之。民又有謡。武平防逼邑且入,侯持弓跃马,先乡兵蹴之,擒斩数十冦遁去。朝防故事公役,侯私募为给龙岩乏尹,羣言之当道,必侯摄。侯摄茂着遗声,遂载被殊奬。二邑称为快侯,书绩天官父老状治迹,请记刻之石以系侯思。侯予监临所取士旣知矣,政隐约未详。漳逺也,徐覈之。始之自邑来者曰:侯果良,为六邑最。继之邑之人言,仝郡之人言,同士夫言。又同郡之守陈君宗禹来书曰:闻有询于淳淳守者也,果良者也,治六邑最。方始为得人,贺曾生元清,林生汝复来言曰:侯果良也,文漳人之心且励嗣政,非侯佞也。予曰:旣知矣,抑不见夫负百里者乎?始则矍铄然,继则蹒跚然,吾惧夫末路之难也。侯可乆乎?曰可,然则南之轸不可期,漳不能侯乆也。昔秦人之鼎,一千钧,一百钧,一十钧,令曰举者与有差,乌获过。之举十钧,又举百钧,又举千钧。然则漳,十钧之鼎也。侯将举其重者,二生惘然。予曰:人心也。记之。
性善书院记见以圣贤而定独至之论,孟子所以扩前圣、黜众説,而的示来学为归者也。圣凡亦絶矣。比而齐,庄周所畏也。而孟与世子固言之,嫁异説以愚人,人抑非心所宿存也。滕文国也,大徳间建性善书院。中敓比丘尼,▯治丁巳,汉阳马君文盛以进士来尹宜厥官,偕教谕黄君文雍谋曰:「是可缓无问庸甚,吾道之辱。」廼承巡抚何公鉴、提学邵公贤檄正之。魏千戸某义益所介地院,遂聫学宫户侯丞簿尉胥相成绪,黝垩显丽,嵬然一巨观。前祀孟子,后祀滕文公,别以乐万毕然为配庑,为藏修之所,神而附之教焉。介予友贠外郎黄君颙请纪贞石。呜呼!论性,告子盖屡变矣。笋曰恶,杨曰混,韩曰三品,杜曰恶之端气也,举其末而遗其本者也。后稷、文王、叔鱼、越椒、扬食我之生异者,气也。气异如靣,固未尽四子所云而已。《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性仁义礼智是也。性之善之谓道,本谓之命,自然谓之天,动而四端谓之情。天者至纯,命者至公,情者至真也。圣与凡容有异乎?今夫木本同而荣悴异者,气也。以过本则惑矣。培而逹可荣也。人性一本也,圣凡一枝也,始同而竟异,扩而充又同也。谓之善,宜无不可。呜呼!定论也,事在强力而已。强而为奚已而非圣,强而为奚人而非已,强而为奚天下而非人。书院不纪之,滕之天下可也,请先之。滕人士将羣趋而至焉,以风天下,又可也。
译《漳政纪》漳平在前,龙岩在后,是闽地的藩篱,也是潮州的辅颊。成化辛卯年,开始分县治理,但任职者不谨慎,仿效者也没有达到成效。正德戊辰年,武昌汪宗程侯来任县令。当时宦官贼珰势力正盛,开启了行贿之门;官吏放松职守而招致祸患,肆意把百姓当作猎物搜刮,以至民力匮乏,百姓流离。汪侯涣然收拾混乱、释放被拘者,谨慎地显示威严和约束,严厉地表示要省察、痛除积弊;一方面以仁厚抚慰弱者,另一方面使豪强交纳粮食,帮助流民复业的有数十姓,不留下无名的输纳,反复办理。上级贫困、百姓疲敝,他恳切争辩,采取损上益下的办法。各种废弛事务,他筹划轻重缓急而逐一兴办:修建大成庙,修缮棂星门,修复社稷坛和城隍祠,建造明伦堂,安置神灵、尊崇道统,都是这样。县学生员有课业考核,塾学生员有教师;补助缺额,奖赏修业者,提升可以进取的人,兴办学校也是这样。修筑县城栅栏和场所,简选、检阅乡兵,用来防御盗贼又是这样。各项事务都节省开支、设法完成;只有常平仓难以找到办法,于是仿照盐政专卖的议案,向当道官员申报。偶尔实行一次,得到粮食八千余斛。等到足以供应时便上报停止,说:“不要成为贻害后世的祸根;本来是为了预备荒年,不要开启滥征的源头。”人们都认为适宜。汪侯性情急切而刚强,所以能承担重任,常常把私心放在百姓一边,不结交权贵来谋求自己的私利和方便。锦衣卫的杨某,是宦官贼珰的党羽,势焰正盛。汪侯拘捕了他家中垄断牟利的人;藩司的属吏倚仗权势索取贿赂,汪侯揭发了他。部使者剥夺了汪侯的职务,百姓便编了歌谣。乡里有老虎,汪侯诚心祈祷,不久老虎便死了,百姓又编了歌谣。武平的盗寇逼近县城,几乎要攻入,汪侯持弓跃马,率先带乡兵驱逐,擒获、斩杀数十名盗寇,其余逃走。按照朝廷防卫旧例,公家应当役使民众;汪侯却私下招募兵员,补给缺少县尹的龙岩,众人向当道官员进言,必定推举汪侯代理。汪侯代理任职时政绩显著、声誉流传,于是获得特别奖赏。两县都称快,县中上报政绩,朝廷官员和父老陈述治理事迹,请求记录下来刻在石碑上,以寄托对汪侯的思念。我已经知道汪侯主持监临考试、选取士人的情况了,至于他的政绩仍然只是听说,尚未详细了解。漳州路远,我慢慢加以核实。最初从县里来的人说:汪侯果然贤良,是六县中最好的。后来县里的人这样说,同郡的人这样说,士大夫也这样说。又有同郡郡守陈宗禹君来信说:听说有人向淳厚贤良的郡守询问此事,回答说果然贤良,是六县中治理最好的。刚开始我以为确实遇到了好官,贺曾生元清、林生汝复来告诉我说:汪侯果然贤良,使漳州人的内心受到鼓舞并激励后来的政事,这并不是谄媚汪侯。我说:已经知道了,可是难道没有见过负责百里之地的人吗?起初精神矍铄,后来就步履蹒跚;我担心他晚年的道路艰难。汪侯能够长久任职吗?回答说:可以。然而这样一来,南方的车轴也不能期待,漳州不能使汪侯长久留任。从前秦人的鼎有一千钧的、一百钧的和十钧的,命令说举鼎的人按能力各有差等,乌获超过常人。他先举十钧的鼎,又举百钧的鼎,最后举一千钧的鼎。这样说来,漳州不过是十钧的鼎。汪侯将要去举更重的鼎了,两个年轻人听后惘然。我说:关键在人心。记下此事。《性善书院记》所谓从圣贤那里得到启示而确定独到的论断,正是孟子扩充前代圣人的学说、排斥众说,并明确指示后来的求学者归宿的地方。圣人与凡人的差别也就由此完全确定了。把二者并列而齐同,是庄周所害怕的事。然而孟子和世子本来就说过这些道理;把异说嫁接进来以愚弄人,人又未必会把它作为内心长久存留的观念。滕是一个文明之国,大德年间建立了性善书院。中敕比丘尼【原文疑误】,弘治丁巳年,汉阳马文盛君以进士身份来任宜厥县令,便和教谕黄文雍君商议说:“这件事即使可以缓办,也不能不问;任由它废弛,实在是我们的道统之耻。”于是奉巡抚何鉴公、提学邵贤公的檄令加以整顿。魏千户某在义益的引荐下捐出书院用地,于是联合学宫和户、侯、丞、簿、尉等官员共同完成工程,涂饰修整,显明华丽,巍然成为一大景观。前面祭祀孟子,后面祭祀滕文公,另以乐万、毕然【原文疑误】配享东西庑,作为读书修业的场所,使神灵与教化相附。经友人、员外郎黄颙君请我为此事刻记于坚石。唉!关于人性的论说,告子大概屡次改变主张:荀子说性恶,杨雄说人性善恶混杂,韩愈说人性有三品,杜甫【疑为杜预】说恶是善端的气,他们都只举出末端而遗漏根本。后稷、文王、叔鱼、越椒、杨食我这些人的天资不同,是由于气质不同。气质的差异就像面貌不同,本来不能完全用四家的说法概括。《易经》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道的是善,成就道的是性。性就是仁、义、礼、智;性的善叫作道,本原叫作命,自然而然叫作天,发动而表现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的叫作情。天最纯粹,命最公正,情最真实。圣人与凡人难道会有不同吗?现在树木的根本相同而荣枯不同,是由于气质。若把差异推到根本上,就会迷惑。培植它,使它通达,就可以荣盛。人的性只有一个根本,圣人与凡人就像同一根枝条,开始相同而最终不同;扩充、充实之后,又可以相同。称人性为善,本来没有什么不可。唉!这就是确定的论断,事情只在于努力实行。努力去做,为什么不能成为圣人;努力去做,为什么不能成为真正的人;努力去做,为什么不能使天下成为人的天下。书院不能不记述这件事;即使说这是滕国为天下所做的事也可以,请让我先记下来。滕地的士人将会成群而来,使天下受到教化,这样说也可以。
广元教谕黄先生祠堂记乡先生黄公之教谕广元也,法严而信,教専而勤,道立而人化之。又戴之,又思之,则又尸之,学祀之,寓无已之托,见先生之功之末由忘也。方是时,先生去广元乆,故山坏壤栖,防烟翳荒棘,阅有四十春秋,讲堂黉舍已易旧址。先生不可作,先生故祠有司略弗举。经生学子熟陶冶以出,少者嗣学,借无复旧时门下,然第相师承,取青紫无能外。先生以为明式,则先生之功末由忘戴,且思末之能已也。廼因当道诣学而羣诉之,于是防议乔君缙为立祠,御史曾君禄为立石,布政使周君瑛为之记。其又未之能已也,则又羣诉之。于是御史俞君諌为立石,佥事陈君时宪为求记于予,刻之。呜呼!物之成废弛复,无可得而知,人心者无可得而强也。有可为之势,而无所可恃之实,则离宫章华,飞廉桂观,竟化为残甍防础,埃▯莾苍之墟。况以盈丈之祠,乆就沦落,欲厚望其复之,今无难耶?前是主教席与后是代至者,予不知几人,无闻于位,与旣去而忘爵里姓名者宜多矣。有谋所以祠与记之之复如此耶?是可见先生之泽系属人心如是深以固也。昔蜀未知学,文翁化之,故蜀人祀文翁至今。胡安定教授苏湖,敦尚实学,太学取其法为法,故亦祀于湖不废。然则广元之祀先生,殆将斯学相始终无穷也。先生名韺,字声叔,行实具载周君记。今户部贠外郎颙,有风望,克世家学,先生孙云。
雪筠记予初识方松厓、雪筠诸生时,深畏爱且敬焉,因为忘年交。旣而二君名益起,松厓今为按察佥事,雪筠为知府,别号皆取名与字为义。松厓已属予记矣,雪筠又以记属予。二君者,抑误为知己也?记南都时宿,雪新霁,雪筠邀予饮僧舍。长松数十株夹纡径,南转至方丈,梅与桂间植,环墙外以下阚墙内,庭院萧然,仅二竹亭立碧藓间,残雪在其上。予视熟忘之。客问梅曰:“古矣。”桂曰:“幽矣。”竹曰:“君子哉,清不俗矣。”客谓有私夫竹者。有顷风触而铿然,声雨洒而苍然,色烟拂而隐然,形月浮而光炯,四烛清影在窻户。始信梅桂不能独当,而又有感夫竹之雪之遇焉。夫竹风宜,雨宜,烟宜,月宜,而未若夫雪之宜。轻盈莹洁,清而最易见者,而加之萧疎清旷之上,离尘絶俗有加焉。造物者又将以彰其介然者以自见耳。由是而论,完名竒节不在百围之大与附枝连蔓之多,竹优为之矣。雪筠其深有取焉。夫好必得,所以好烹茶径造雪蓬、筠轩迹耳。苏长公遗蝗入地,无竹不俗之句,意语造妙,然仅得其粗。卫武公、苏子卿盖真得者,淇澳之兴不及雪,自与雪防荒徼之竹不生,子卿固有焉。雪筠诚素慕二公者,又恶得不二公为告哉?或曰:“松亦雪宜。”掦刚风,树劲节,青天白日之下,将贤昆弟驻观焉。名成开径,予将披敝氅,着穿履,棹雪夜之舟,坐松根,眠竹屋,东南更互两主人。二君笑曰:“然则何携而徃?”
译《广元教谕黄先生祠堂记》乡里的黄先生任广元教谕时,法令严明而为人信服,教化专一而勤勉,道统由此树立,人民也因此受到感化。人们又拥戴他,又思念他,于是又为他立像,学校祭祀他,把无穷的寄托寄寓其中,可见先生的功业无法忘记。那时先生离开广元已经很久,故乡的祠堂颓坏破败,烟雾遮蔽,荒草荆棘丛生,经过了四十个春秋;讲堂、校舍也已改换旧址。先生不能复生,主管官员对先生原有的祠堂也大略不予举行祭祀。那些经学之士和求学的学生都在先生的陶冶下成长出来,年轻人继承学业;即使不再有当年先生门下的学生,然而只要相互师承,取得青紫官服,也没有超出先生的教化范围。先生成为他们的明确楷模,所以先生的功业不可能被忘记,对他的推戴和思念也不会停止。于是人们借当道官员到学校之机,群起申诉;防议乔缙君为他建立祠堂,御史曾禄君为他立碑,布政使周瑛君为他撰记。但人们仍不能就此止息,于是又群起申诉。御史俞谏君便再次立碑,佥事陈时宪君请我撰记并刻下。唉!事物的兴成、废弛和复兴,无法预先知道;但人心,却不是外力能够强迫的。有可以作为的形势,却没有可以依仗的实际,那么离宫、章华宫、飞廉台、桂观,最终也只会化为残破的屋脊和台基,成为尘土荒草丛中的废墟。何况一座不过一丈的祠堂,长久以来已经沦落破败,想要厚望它复兴,如今难道还会有困难吗?在此以前主持教职和后来接任的人,我不知道有多少;在任上没有留下声名,离任以后连爵位、乡里、姓名都被遗忘的人,想来更多。难道有人曾谋划让这座祠堂和这篇记这样复兴吗?由此可以看出,先生的恩泽系在人心之中,是如此深厚而牢固。过去蜀地还不知道学习,文翁教化了它,所以蜀人直到今天仍祭祀文翁。胡安定在苏州、湖州教授,敦促崇尚实学,太学取他的办法作为法则,所以也在湖州祭祀他而不废止。这样看来,广元祭祀先生,大概将与当地学校相始终,永无穷尽。先生名韺,字声叔,品行事迹都详细载在周君的记文中。如今的户部员外郎黄颙,负有声望,能够继承家学,就是先生的孙子。《雪筠记》我当初认识方松厓、雪筠等诸位学生时,对他们既畏惧、喜爱,又敬重,因此和他们结为忘年之交。不久二位的声名更加显著:松厓如今任按察佥事,雪筠任知府;他们的别号都取自名和字的意义。松厓已经嘱托我写记,雪筠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二位难道是误把我当作知己了吗?记述我在南都留宿时的一件事:雪刚停,雪筠邀请我到僧舍饮酒。几十株长松夹着曲折的小路,向南转到方丈室;梅树和桂树间杂栽种,绕着墙外向下可以俯视墙内。庭院寂静萧然,只有两座竹亭立在青苔之间,残雪还留在亭上。我反复观赏,几乎忘记了时间。客人问梅花,说:“古雅啊。”问桂花,说:“幽静啊。”问竹子,说:“像君子啊,清正而不流俗。”客人说我偏爱竹子。过了一会儿,风吹竹子,发出铿然之声;雨意洒落,竹色苍然;烟霭拂过,竹影隐约;月光浮动,竹子光彩明亮,四面都映照着清影,落在窗户上。这才相信梅、桂不能独自担当全部景致,同时又感到竹子遇上雪是多么相宜。竹子适合风,适合雨,适合烟,适合月,却不如它适合雪。雪轻盈、晶莹、洁白,清雅而最容易显现;再加在竹子萧疏、清旷的姿态上,更显得远离尘俗。造物者大概又要借此彰显竹子耿介的品格,以显露自身的巧妙。由此说来,完美的声名、奇特的节操,并不在于树干粗到百围,也不在于附生枝蔓繁多,竹子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雪筠这个别号,深有可取之处。凡是真正有所喜爱,就一定会找到喜爱的理由;他喜欢烹茶,专门走到雪蓬、筠轩留下的遗迹,大概就是这个缘故。苏长公有“遗蝗入地,无竹不俗”之句,意思和言辞都造诣精妙,但只是得到了竹子的粗略形态。卫武公、苏子卿大概才是真正得到竹之精神的人。《诗经》歌咏淇澳的竹子,还比不上雪;即使与雪相伴,荒远边地的竹子也不生长,苏子卿本来就有这种境界。雪筠果真平素仰慕二位公吗?那么又怎能不请二位公来作他的告诫呢?有人说:“松树也适合雪。”让刚劲的风吹拂,树立坚贞的节操;在青天白日之下,贤良的兄弟将驻足观赏。等声名成就、道路开辟后,我将披着破旧的鹤氅,穿着草鞋,驾一叶雪夜之舟,坐在松根旁,睡在竹屋中;东南两地轮流有两位主人。二君笑着说:“既然这样,那你要带什么东西前往呢?”
虚谷记霞城周君时谦谓予曰:「近世立号纪其地,若太泛;寄其兴,若旷而甚适。与己无与,夫何徃非道?亦何徃非学哉?吾将实求之,因吾字以求毕吾志。吾号无虚谷,宜予戯曰:『君求实而虚之,奚实为?』君曰:「是所谓虚而实之之义也。」昌黎子记燕喜亭,其石谷曰「谦受之谷」,谷,言徳也。夫泉山出而流注于坎坎虚也,虚则受。易曰:「地道变盈而流,谦受益」之义。易所谓天道,仲虺所谓「自得师者」,顔子亚夫子而圣防所从事,惟若愚、若无、若虚焉耳。夫子暮年预计商赐之损益,岂故无谓为抑扬者哉?商能虚而赐重,不能虚,不能虚则不能受。无虚心静虑渟滀之功,如陡厓斜径,非急则高,水不能宿,鱼龙不能家,虽百泉其无以受也。无以受,无以实也。尝试呼夫山之椒、水之湄,至谷则应虚而灵也。又尝试观夫劲风之鼓涛吹浪,万水俱浑,惟谷则不浑,虚而静以清也。涵星浴日,云容天影,花植禽鸟之蔽亏合防,万象下垂,毛尠可辨,惟谷水独宜清极而明异也。夫沟浍雨则盈,不雨则涸,谷受源于泉者也。盈不骤沟浍而涸,顾以后时,非深焦极暵,水泉竭而谷常津津然润,潏潏然以流,沃漑之泽,收数井不当其利。君子观物而防诸心,登山知道,观澜而知源。川上秋水之叹,其各有寓也。老氏子曰:「知其白,守其黒,为天下谷。」今夫硗硗皦皦,爆盆沼之盈,其隐可知也。省方观象,循吾谷以自进,庻其免矣。若乃滙而溪,溪亦谷也;滙而江河,江河亦谷也;又滙而归诸大海,大海又一大谷也。圣人者与天地并,又以天地为谷。予之谷小也,小有所受,亦小有所趋,有至有不能至,予不能知也。谷宜有至,而予终不能至,予知也。予重为谷之辱,敢累谷以自附,而万虚一实,亦妄有是冀耳矣。」予曰:「善!君将有其实矣。」夫谷不至海,决不壅而行之山,君循次而入,又奚忧旁躐却限以安于凡处于画而已耶?百川学海之喻,其固自信也。君起进士乙科,长教事吾莆。禔身淑人,不稍稍堕落。凡格虚谷,固所之矣。而其至,又可以涯量哉?
頥晦记族子汝仪,西湖之居,阳数弓,旷焉。因泉为池,叠石成山,环松竹花草杂寘之。行尺径,斗折其间;丈而亭,弓而台,寻而夹室,入而瓮,如处而洞,如升而廓如。迩致遐幽,致其厰以静收林麓川薮之适。化工不言,羣有效职,以各奏其成功。而吾读孔氏书,日事事文事,少以壮且老矣。譬之松然蟠结,徒势而无望防。天鱼活斛水,以无逰江淮河海之大,然而防薪宰割,其殆免矣。夫因号頥晦,夫震下艮上,内实外虚,頥之象,养之义也。养之时义大矣,莫切于养徳养身,慎言语,节饮食,所以致其养也。反汗朶頥,頥晦有是哉?其养盖旣熟矣。惟明亦冝有,而必养之晦,殆有见夫鱼不厌深,明之为松累者矣。夫浅则招,狭则妬,吾恶杜吾之招,而取外之无妬者哉?君子黄裳尚防,固有居夫明者矣。屏山先生作《晦翁字训》曰:木晦于根,春容晔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而以顔如愚,致深属焉。干之初九曰:濳龙勿用,阳濳藏也。坤之六三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君子自安于潜,俟时而发,然无容心焉,潜尔矣。
译《虚谷记》周时谦君对我说:“近世以别号记载所居之地,未免过于泛泛;寄托自己的兴致,又显得空旷而十分适意。既然与自己没有关系,那么到哪里不是道?到哪里不是学呢?我将从实际处求取它,凭我的字来完成我的志向。我的号是‘无虚谷’,你应该戏称我说:‘你追求真实却把它说成虚,为什么还要称为真实呢?’我说:‘这正是所谓以虚成实的意义。’韩昌黎记燕喜亭,其中称石谷为‘谦受之谷’;谷,是说德行。泉水从山中涌出,流入低洼之处,低洼就是虚;虚才能容受。《易经》说:‘地道使盈满者减损而流动,谦逊能够受益。’这就是《易经》所谓天道、仲虺所说的‘自己获得老师’;颜子仅次于夫子而达到圣境,他所从事的,只是像愚、像无、像虚罢了。夫子晚年预计子贡和子禽的得失,难道是故意没有意义地加以抑扬吗?子贡能够虚心,子禽的器量较重;不能虚心,就不能有所接受。没有虚心、静虑、深蓄的功夫,就像陡峭的山崖和倾斜的小路,水若不是急流便无法达到高处,不能停留,鱼龙不能居住;即使有百道泉水,也无从容纳。没有容纳,就没有充实。试着呼唤山椒、水涯,到了谷中便会得到回声;虚而有灵。又试着观看强风鼓动涛浪,万水全都浑浊,只有谷水不浑,因为虚而宁静,所以清澈。” 谷水涵映星光、沐浴日光,云彩的姿态、天空的倒影,花木禽鸟时遮时现,万物的形象倒映下来,连细毛都可以辨认;只有谷水尤其清澈明亮,显得不同。沟渠小河遇雨便涨满,不下雨便干涸;谷水则承受泉水的源流。它涨水不像沟渠那样突然,也不像沟渠那样很快干涸;即使不是遭逢深度干旱、水泉枯竭,谷中常常津津润泽,水流潺潺,灌溉的利益,收获数井之地也不能与它相比。君子观察万物而反省内心,登山便懂得道,观水势便知道源头。孔子在川边感叹秋水,各自都有寄托。老子说:‘知道什么是洁白,却守住黑暗,做天下的谷。’如今那些浅薄明亮、盆池爆满的东西,它们的内里就可想而知。考察各地而观察事物,沿着我的虚谷之道自我进修,也许就能免除这些弊病。至于汇聚成溪,溪也是谷;汇聚成江河,江河也是谷;又汇聚而归入大海,大海又是一个更大的谷。圣人和天地并列,又把天地当作谷。我所说的谷还小;小谷有所容受,也有小谷所趋向的地方,有能达到的,也有不能达到的,我不能知道。谷本来应当有所达到,而我最终不能达到,这一点我知道。我不愿再使谷蒙受羞辱,斗胆借谷来附会自己;至于万种虚处归于一个实处,也只是妄自希望如此罢了。” 我说:“好!你将会获得真实的成就。谷水不到大海,水流决不会壅塞而改道进入山中;你循序渐进地前行,又何必担心旁逸斜出、退缩受限,只安于平庸、止于所画的界限呢?百川归海的比喻,本来就足以使你自信。你以进士乙科起身,主持我莆田的教化事务;修养自身,使人归于善良,从未稍有堕落。凡是符合‘虚谷’之义的境界,本来就是你所趋向的。至于你的成就达到哪里,又怎么可以用边际来衡量呢?” 《颐晦记》族子汝仪居住在西湖,宅院向阳,只有几弓宽,十分开阔。他借泉水筑成池塘,叠石堆成山,四周环绕着松、竹、花、草,错杂安置其中。走一尺的小路,在园中曲折如斗;走一丈便有亭,弯曲处有台,走几步有夹室;进去像进入瓮中,转到里面如同处在洞穴;登高之后,空间又开阔如廊。近处的景致通向远处和幽深之境,把旷达之趣收摄于静境之中,尽情享受山林、麓野、河川、薮泽的适意。造化默默无言,群物各自尽职,分别呈现自己的成就。然而我读孔氏之书,每天忙于各种文章事务,不知不觉已从少年到了壮年,又将老去。譬如松树盘曲纠结,只徒有形势而没有前途。又像天上的鱼只能活在一斛水中,不能游于江淮河海的广大水域,然而这样反而免于被砍伐、宰割,大概可以幸免了。于是借此取号为‘颐晦’。卦象震在下、艮在上,内实外虚,这是颐卦的象,也是养的意义。养的时义重大,没有比养德、养身更切要的;谨慎言语、节制饮食,正是实现养护的方法。反而汗流、张口求食,像猪狗那样贪食,‘颐晦’会是这样吗?他的修养大概已经成熟了。只是明亮本来也应当有,却一定要在幽晦中涵养,恐怕是看到了鱼不嫌水深、光明反而会成为松树负累的道理。浅处容易招来窥伺,狭处容易引起嫉妒;我为什么要阻止自己招致窥伺,而选择外界不会嫉妒的境地呢?君子身穿黄色下裳而崇尚幽暗,本来就有处于明处的人。屏山先生作《晦翁字训》说:‘树木把光华藏在根部,春天的容貌才会灿烂舒展;’ 人把光华藏在自身之内,精神就会在内里充实;像颜回那样看似愚拙,正能达到深厚的境界。《乾卦》初九说:‘潜龙勿用’,意思是阳气潜藏。《坤卦》六三说:‘含章可贞’,意思是等待时机再发扬。君子安处于潜藏之中,等待时机而发,却不存有刻意求取之心,只是自然而然地潜藏罢了。
静斋记予友宪使泰和陈先生文鸣,辟所居之东之室,名静斋,因自号焉。具书请记于予。夫藏修之居,与玩适异,玩适爽为宜,粤藏修之所冝所也。惟斋与居近,容溷俗氛,所谓心逺地偏者,其然欤?古者盘有铭,几杖有戒,盂之方圆,水从之矣。君子取象于物,有制外养中之道焉。夫动静,隂阳之分也。阳王动,隂主静,对言之也。其实隂阳各具一动静。干阳也,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坤隂也,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故曰:易之广大,配天地,人之心具天地而凖之,易者也。动见天地之心,静亦见天地之心,无不有也。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易之静以藏夫感者如此。君子体易之功,亦自静求焉。抑易无心者,而有心则人也,以有而凖其无,静之功有未易者。于是有涵养本原者焉,有洗心退藏于密者焉,有斋戒神明其徳者焉,戒惧慎独,养之至静而遏之将萌者焉,有主一无适,整齐严肃,内外夹持而交致其敬者焉。盖静体也,而用基焉。静无也,而有具焉。主静君子所以立本而用易也。静则虚,虚则灵,研其防者至神也。静则定,定则坚,防其欲者至健也。静则专,専则一,养诸心者至纯也。静则直,直则方,充诸气者至正也。静则习,习则精,体诸道者至熟也。静则公,公则明,莅诸事者至防也。静则恒,恒则乆诚诸身以为学者至不息也。范围天地,极其▯曲成万物,极其变而显用行焉,万百出焉,广大备焉,盛徳大业,配天地而与易凖君子主静之功如是。夫学则皆道也,俗者歧之,竒衺者畔而去之,名吾道学,幸其伪相訾诋耳。吾人者,间入其幸,以成彼之訾,独彼人之过欤?近时士夫以道学名,杨月湖特副人意,旣晩复幸得吾静斋。夫以一臂未交而相信,自谓知己,盖古有而今仅见,亦难甚矣。记静斋不于予,谁属哉?惜予负意长时迈之惭,受役斯文。不能不自创也。静斋隽永有竒志,息烦专虑,向道甚早,日举趾以望濓洛诸先正之堂,而跂其室。幸毋分而自画焉。噫,可量耶?亦可御耶?
见素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巻十明 林俊 撰
记
竹田记君子合冷要而无忘林壑之思,张若傥来敛焉,其如故?故常有余。外物至无足以扞芥其中。族丈御史大夫竹田公,其固寄之意也。公始莆之九牧林氏,福唐之长乐居焉。星溪竹田,其地也。竹公所自况,宦寓四方,其无忘竹田也。书语俊曰:「君子无玩物之累,亦不能无故土之思。好而不溺,好之道也。忘己于物,忘物以居于道。竹恶乎溺哉?」夫莲色香而不乆,清不可诬也。夫梅任独以自芳,韵不可废也。夫菊敖霜以晩妍,香不可泯也。松之贞过于磥砢,桧之古过于屈蟠。桐婀娜以多脆,桂离披而伤密。若殷红艶紫,妩媚之华,又乌乎録之?竹虚心劲节,远韵而孤标,不刚不柔,疎不嫉俗,亭直而不倚,歴雪霜不以少变。君子比德焉。吾奉身周旋游走中外者,历三余纪,受三朝眷知,开府两藩,叨生杀征伐之寄,以临制百蛮,稍当东南一靣。逭栋挠以副羣望,借手见郷三数大夫,与我见素亦幸矣。然而兕防猰制,秋高水涸之期,长风送腥,刁斗夜急,孰与科头箕踞,清飚徐来,玉声淙淙然之快吾耳也?苍雪夏寒,黒炎夺熖,烟霏浮碧,賔朋退而禽鸟来栖,移合防,孰与狼烟野骼,俘馘军门,战卒褁疮之厌吾目也?材而弓矢贯七札而走万夫,孰若汗而简编对圣贤,了余日之适也?啓缄疾读,读且喜,喜而又惧曰:「斯所谓公也,功成身退,天之道,宠利而居,有明监焉。」公之归意竹田,先得之矣。夫竹历嵗三而材成,则收功以待夫来者之长。公旣有年矣,引身贤路之避,与竹而始终焉。记曰:「礼人之田也。」然则竹公之田欤?仁植义制,愽漑而廉收。昔则君之,今则田之。竹之遭有是,抑大始是田也,而骏发于公。公终恵之。近时伐叛之师,几遍区内,广素岩怗怗然无警,贾余勇以汛扫江之西,闽之南,如遗垢然,运用无迹,而元阳开舒,羣隂退聴,广命脉公也。申甫岳防竹田,殆。自公为烈矣,象成箫韶之奏,朝堂虚位,望公者乆,公无困哉?徐为竹田主人,宜未晩也。正徳癸酉六月上澣,族年弟莆见素子林俊记于云庄青野。
译《静斋记》我的朋友、宪使、泰和人陈文鸣先生,开辟住所东边的一间屋子,命名为‘静斋’,并以此自号。他写信请我作记。读书修业的居所,与游玩休息的地方不同;游玩休息适宜爽朗,而藏修之所适宜安静。只是书斋接近居处,难免混入世俗气息;所谓‘心远地自偏’,大概就是这样吧?古人曾在盘上刻铭,在几案和手杖上刻警戒;盂有方有圆,水便随之成形。君子从这些物象中取法,具有约束外在、涵养内在的道理。动与静,是阴阳的分别。阳气主导运动,阴气主导静止,这是对举而言;实际上阴阳各自都兼有动和静。乾为阳,它静时专一,动时刚直,所以能广大生发;坤为阴,它静时收敛,动时开张,所以能广泛生长。因此说:《易》的广大,可以配合天地;人的心具备天地之理而以它为准则,这就是易。运动中可以显现天地之心,静止中也可以显现天地之心,无处不在。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易》以静来藏蓄感应的状态就是这样。君子体察《易》的功用,也从静中求取。只是《易》本来无心,有心便是人;用有心去揣度无心,静的功夫就有不容易达到的地方。于是有涵养本原的功夫,有洗心退藏于隐密之处的功夫,有斋戒而使德性神明的功夫,有戒惧慎独、把修养做到极静并在欲念将萌时加以遏制的功夫,有专心一意、无所旁骛,整齐严肃,从内外两面共同持守而达到敬的功夫。静是本体,也是作用的根基;静看似无,却具备产生有的条件。以静为主,是君子树立根本、运用《易》的方法。静便能虚,虚便能灵,研究事物幽微之处,便能达到神妙。静便能定,定便能坚,防止欲望,便能达到刚健。静便能专,专便能一,涵养内心,便能达到纯粹。静便能直,直便能方,充实气质,便能达到正直。静便能习,习便能精,体察道理,便能达到纯熟。静便能公,公便能明,处理事务,便能达到周全。静便能恒,恒便能久,诚实地修养自身并以此求学,便能达到永不止息。范围天地,穷尽其曲折,使万物各得其所,穷尽变化而显现作用,万事万物由此产生,广大之理也就完备;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配合天地而与《易》相准,君子以静为主的功夫就是这样。所谓学,都是道;世俗之人把它分成歧途,奇异邪僻之人背离它而去,反而把我们的道称作道学,庆幸能够以虚伪互相诋毁。我们这些人却有时进入他们所谓的幸运之中,成全了他们的诋毁,难道只是那些人的过错吗?近来士大夫以道学为名,杨月湖特别符合人的愿望;到了晚年,又有幸得到我的静斋。两个人还没有交往过一条手臂的距离便相互信任,自称知己,这种事古代有,今天却几乎见不到,实在太难了。记述静斋,不写给我还写给谁呢?可惜我有辜负意长、年华不停流逝的惭愧,却承受了撰写这篇文章的职责,不能不自我警策。静斋的意味深长,有奇特的志向;能止息烦扰、专一思虑,很早就向往道,每天举步都仿佛要去瞻望濂洛诸位先正的讲堂,踮起脚来靠近他们的居室。幸好不要自我分割、自我设限。唉,这种志向难道可以估量吗?也难道可以阻挡吗?《见素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十 明代林俊撰 记 《竹田记》君子即使身处冷落之地,也不会忘记山林沟壑的情思;张若倘来这里收敛身心,难道会和从前不同吗?所以常常还有余裕,外物即使来到,也没有足以触犯心中微小之处的东西。族伯、御史大夫竹田公,大概正是把这种意思寄托在这里。公起初是莆田九牧林氏的后裔,居住在福唐长乐。星溪竹田,就是他的田地。竹田公以竹自况,宦游寓居四方,却没有忘记竹田。他写信对我林俊说:‘君子没有玩物丧志的牵累,却不能没有思念故土的情怀。喜爱而不沉溺,是喜爱的正道。把自己忘在外物之中,也忘掉外物而安居于道,竹子怎么会使人沉溺呢?’莲花有色有香却不能长久,但它的清白不可诬蔑;梅花甘愿独自开放以自芳,其风韵不可废弃;菊花傲霜而晚放更艳,其香气不可泯灭。松树的贞操胜过嶙峋之姿,桧树的古意胜过盘曲之形;梧桐姿态婀娜却多脆弱,桂树枝叶披离却过于繁密。至于深红艳紫、妩媚动人的花,又何必把它们记录下来呢?竹子虚心而有劲节,韵致高远、品格孤峻;不刚不柔,疏朗而不嫉俗,挺立端直而不偏倚,经历雪霜也不稍有改变。君子以竹来比拟德行。我奉身在四方内外周旋奔走,已经三十余年,受到三朝的眷顾和知遇,开府统辖两藩,忝受生杀、征伐的托付,用来临制百蛮,勉强担当东南一面的事务。避免栋梁弯挠,以此满足众人的期望;借助乡里几位大夫之手,能与我见素相见,也算幸运。然而在犀牛、虎豹、猰貐出没,秋高水涸的时候,长风送来腥气,夜里的刁斗声急促,哪里比得上披头散发、箕踞而坐,清风徐徐吹来,玉石淙淙作声以快我耳呢?夏日里苍白如雪的清凉压过炎热,黑色的火焰夺走火光,烟霭浮着碧色,宾朋退去而禽鸟来栖,移动席子合拢阴影;哪里比得上面对狼烟和荒野尸骸,军门前陈列俘虏和首级,看到战士包扎伤口而使我厌恶呢?即使才干足以使弓箭贯穿七层铠甲、使万人奔逃,又哪里比得上出汗读书,手持简编面对圣贤,安享余日呢?打开信封迅速阅读,读了又喜,喜了又害怕,说:‘这才是公啊。功成身退,是天道;受宠受利而居留其间,自有明鉴。’竹田公想归返竹田的心意,我已经先领会到了。竹子经过三年才成材,于是收获功效,以等待后来的人。公已经年长,应该引身避开贤路,和竹子共同始终。记载说:‘礼敬人的田地。’这样说来,竹田公的田地就是这片竹田吗?以仁德栽植,以义理裁制,广泛灌溉而廉洁收获。从前把它当作君王之事,如今把它当作田地之事。竹子遭遇这样的命运,或许从此才真正成为田地,并且因公而迅速生长;公最终会使它得到恩惠。近来讨伐叛乱的军队几乎遍及境内,广州一带平静安宁、毫无警报;又凭借余勇巡查扫荡江西、闽南,如同清除遗留的污垢一般,运筹施行而不露痕迹。于是元阳舒展,群阴退避,这大概都是公使广州命脉得以畅通的缘故。申甫岳防竹田公,恐怕就要离任了。自从公建立显著功业以来,功业如同箫韶之乐已经奏成;朝堂上还空着职位,盼望公归来的人已经很久了,公难道还会困顿吗?慢慢地做竹田的主人,应该还不算晚。正德癸酉年六月上旬,族年弟莆田见素子林俊在云庄青野记。
城古田记古田,古候官地,刘林巨姓,世居之,亦世田之,故曰古田。又玉之所尝产也,故又曰玉田。开元时,始析县滙双溪,倚翠屏,南揖仙亭,立文峰五华于左右,以囿羣山也。田矗矗鳞次,走坡斜以聮山之极,民仅田,故醇隂箐防壑,逋亡依阻,故易閧。正统间,邓防长驱入县,民庐舍为墟,藏蓄钞掠以尽。天顺间,讹言陈防至县数数,惊民望城为命,吏以为非我乆于处也,置弗闻。月隂雨寒,鸟惊而鹿骇,家无帖席之夜。予友大方伯罗君蘖山,郎署时也,与故老谋曰:“古盗冲也,城之存乎?今天子留意城诸县,古独无举焉。夫无大顺之希文,朔方之南仲,奚城无西川之仗义,延州之青涧,奚恃能守?盍图诸?”遂连疏诸朝下之部,蘖山言之部,再下之御史,蘖山言之御史,则巡按陆君偁任焉。専县之力而相以郡租之羡,授能于永福令姚祯程物略基,量功而命日申宪令,以痛城梗。姚去而代如姚三越禩,功以成告。凡纵尺度之石而址者三,甓而堵者十,甓而雉者四,合之十有七,横如纵损其七焉。凡周丈度之千三百有畸,凡费两度之万八千有畸。岳立云连,如防遏溃栅,以隔猛噬风雨,而大厦之庇也。辛酉防至,庚午冦又至,人恃城无恐,因颂陆君之功徳蘖山遗故土世世之安之恵也,请记于予。尝闻之畧,先事之防者必有临事之悔,陈仓城孔明以无利引去,莒城不备,子重克其三都城,国之备也。抑发端引防,固有司其间者,古历三千二百五十年而后县,县七百五十四年而后城,而蘖山适起其间,显相黙运,其或然而已耶?山川灵气至是完以密矣,是固今日一靣之占,亦他日系国安危之地,古因以名矣。恵荅山川,其固小小哉?抑古者以民心为城,城吏于土者责也,可观政矣。正徳癸酉六月望日,莆见素子林俊记于云庄青野。
明建安滕氏双阡记予友滕公介石,吉甫为监察御史,风裁棱棱,声独出侪軰上。旣谢病,闲云野水,敛焉以若无。晩嵗毕至先陇,自五世祖公,高祖公,曾祖公处之,藏加详密焉。滕世以孝慎累徳,基惠州公贰守于淞,而専守于惠也,以亷谨得二郡心,乆之犹有遗爱焉。杨恭人无愧,公妻节斋无愧,公子杨氏,苏氏无愧公冡妇,家法庄整,建有今先滕氏。天顺丁丑,公委尽其化,卜地东溪,抵溪口,有告者曰五里墖金盘山吉,视之果然,残甓防础,紫茜茸茸满其上。先是物色营寿邱者,伐于盗,弃去,节斋得之,惧其气之泄也,厚培之,别左以葬惠州杨合焉。成化丙申,节斋化去,则地已二纪,气当完,遂葬节斋杨与苏合焉。左昭右穆,礼序而神以安,▯福所及,孙七人,曾孙十有二人,▯孙几人,一人第进士,业进士者七人,防养家塾,指不尽数焉。呜呼,地同也,坎而穴又同,祸福若是乎异?所谓力小图大,吉地待吉人者,非欤?隂阳禁忌,司马公举葬大尉公,授意葬师,事以明其不足信,卜其宅兆。伊川先生谓择其土色草木之美,则神灵安,子孙亦安。滕固世徳之符,亦或是道也。及是辟莱芜而一新之,甃以坚甓,固以灰石,周其垣而缭之,立飨堂以居祭者,扁曰「惠州知府滕公两世墓道」。割腴田各五十亩,以续嵗祭之费,盖自▯治某甲子至某甲子始周事,倡之者介石,相成之者季父松伯兄祜也,心良勤矣。介石对予语梗曰:「不及生之图,役役然其后抑末矣。」滕世有祐之心乎?墓之修与田之存否未可知也。见素其不薄吾,念幸记以惠吾滕。呜呼,孝子顺孙起于义以致其心之至者也。古者墓不坟,吾夫子于防崇四尺,墓不修,朱晦翁修西涧之墓而高其垣,墓不祭,陈太邱上塜,古之人皆用之。鬻槚落门,致孝思,▯▯焉,滕之力足以自付,剪荒翳而文頽剥,俭致其▯,所贵为子孙者。如此累累废邱,其恶忍视哉?族逺日亡,昧镜考而涸先泽。元氏清河阡表,预告也。望滕氏以世,不然不有介石之心与劣老子之记?正徳癸酉秋八月望,莆见素子记于云庄青野。
译《城古田记》古田,是古代侯官的辖地,刘姓、林姓是巨姓,世代居住于此,也世代在这里耕田,所以称为古田。又因为这里曾经产玉,所以又称玉田。开元年间,开始析置县治,县城汇合双溪,倚傍翠屏山,南面遥对仙亭,在左右建立文峰、五华二山,用来环护群山。田地高高低低、鳞次栉比,斜坡延伸到群山尽头;百姓仅仅依靠田地生活,所以阴湿的竹林、险峻的沟壑很多,逃亡者又凭借险阻藏匿,因此容易发生盗乱。正统年间,邓防长驱直入县城,百姓的房舍都成为废墟,所藏的财物也被抢掠一空。天顺年间,谣传陈防屡次要到县城,惊惶的百姓望着城池求生,官吏却认为我们不可能长久居住在这里,于是置之不闻。阴雨连绵,天气寒冷,鸟惊鹿骇,家家没有一夜能够安睡。我友大方伯罗君蘖山当时任郎署官,和地方老人商议说:“古田是盗贼冲要之地,难道可以不修城吗?如今皇帝留意各县筑城,唯独古田还没有举措。没有像大顺的希文、朔方的南仲那样的人,怎么能筑城?没有西川的仗义、延州青涧那样的险固,又凭什么能够守住?何不谋划这件事呢?”于是接连上疏朝廷,朝廷把事情交给部里;蘖山向部里陈说,部里又下交御史,蘖山向御史陈说,于是巡按陆君偁承担了此事。专门调集县里的力量,又用郡租余款来资助,任用永福县令姚祯,程物略定下工程基础,衡量功劳,命令每日申明宪令,以严厉督促筑城。姚祯离任后,继任者仍像姚祯一样,三年之后工程告成。凡沿纵向丈量、筑成城基的共有三处;砌砖成墙的十处;砌砖成雉堞的四处,合计十七处,横向工程同纵向相比减少了七处。城墙周长一千三百余丈,费用一万八千余两。城墙高耸如山、绵延如云,像堤防阻挡决口,隔绝狂风暴雨的猛烈侵袭,成为大厦一般的庇护。辛酉年盗寇到来,庚午年盗寇又到,人们依靠城池而不再恐惧,于是歌颂陆君的功德和蘖山给故乡带来世代安定的恩惠,请我作记。我曾听说,略作预防而先行防备的人,临事时必少有后悔;孔明修陈仓城,因无利可图而引兵离去;莒城没有防备,子重便攻下它的三座城邑。这就是国家防备的道理。或者说,发动筑城、引导防备,本来就有主管其事的人在其中;古田经历三千二百五十年而建县,建县七百五十四年之后才筑城,而蘖山恰好在这中间兴起,明里辅佐、暗中运筹,这难道只是偶然吗?山川的灵气到此时才完整而严密,这固然是今日一方形势的征兆,也是日后关系国家安危的地方,古田因此而得名。回报山川的恩惠,难道只是小事吗?或者古人把民心看作城池,城池和官吏所承担的责任,也正可以由此观察政绩。正德癸酉六月望日,莆田见素子林俊记于云庄青野。明建安滕氏双阡记 我的朋友滕公介石,字吉甫,任监察御史时,风采刚正严厉,声望远在同辈之上。后来因病辞官,面对闲云野水,收敛锋芒,仿佛无所作为。晚年终于修治祖坟,从五世祖公、高祖公、曾祖公的墓地开始,安葬安排更加详密。滕氏世代以孝顺谨慎积累德行,惠州公曾任淞地副守,后来专任惠州守,以清廉谨慎得到两郡民心,过了很久仍有遗爱。杨恭人无愧于贤,公妻节斋也无愧于贤;公子杨氏、苏氏也无愧于公的长媳。家法严整,于是建立了今日的滕氏先茔。天顺丁丑年,滕公寿终正寝,选择东溪的墓地,抵达溪口时,有人告诉说五里塔金盘山是吉地。察看之后果然如此,残砖、城墙基础散布其间,紫茜草茂密地长满山上。在此以前,曾经寻找适合营建寿墓的地方,因遭盗伐而放弃;节斋得到这块地,担心地气泄露,便厚厚培土,在左边另辟墓穴,与惠州公、杨氏合葬。成化丙申年,节斋去世,这块地已经过了二十年,地气应当完备,于是将节斋与杨氏、苏氏合葬。左昭右穆,礼制井然,神灵也得以安宁;神灵降福所及,孙辈七人,曾孙十二人,玄孙若干人,其中一人考中进士,正在学习准备考进士的有七人,资助家塾教育的更是数不尽。唉,土地相同,墓穴也相同,祸福却会如此不同吗?所谓力量虽小而谋求大事,吉地要等待吉人,难道不是这样吗?关于阴阳禁忌,司马公为大尉公举行葬礼时,特意授意葬师,借此说明那些说法不足信,然后选择墓地。伊川先生说,选择土色、草木美好的地方,神灵安宁,子孙也安宁。滕氏固然是世代积德的证明,也或许正合乎这个道理。到了这时,开辟荒芜之地,使它焕然一新,用坚砖砌筑,用灰石加固,环绕墓地修墙,建立享堂供祭祀者居住,匾额题为“惠州知府滕公两世墓道”。分别划出肥田五十亩,用来延续每年的祭祀费用。大概从弘治某甲子年至某甲子年,才完成全部工程;倡议者是介石,帮助完成的是季父松伯、长兄祜,心意确实十分勤劳。介石对我说话时语意梗塞:“没有来得及在生前谋划,后来这样劳碌,恐怕已经是末节了。”滕氏世代是否会因此得到保佑呢?墓地的修葺和田地的保存能否长久,还不可知。见素并不轻视我,希望我幸而记下此事,以此惠及我滕氏。唉,孝子顺孙出于义而竭尽心意,正是这样。古代墓地不筑坟,我的老师孔子在防地将墓土筑高四尺;墓地不修葺,朱晦翁修整西涧的墓并增高围墙;墓地不祭祀,陈太邱曾登墓祭扫。古人都曾这样做过。卖掉槚木,修整门庭,以表达孝思,诚恳不已;滕氏的力量足以自行承担,剪除荒草荫翳,修饰剥落的碑文,以俭约完成其应尽的礼数,这正是作为子孙所可贵的地方。像这样一座座荒废的坟丘,难道忍心看着吗?宗族日渐疏远,最终消亡,昏昧而不考察祖先,便使先人的恩泽枯竭。元氏《清河阡表》已经预先告诫过了。希望滕氏世代相传;否则,岂不是既辜负介石的心意,也辜负我这个拙劣老人的记文吗?正德癸酉年秋八月望日,莆田见素子记于云庄青野。
福清四城门记福清四城门成者,民羣相率来云庄请记。按县本长乐割地,名长安,名福唐,又名永昌,福清今名也。吻海背冈,风潮簸啮,山秃赭,乏林木,石离离骨竪。人钟之忠特竒峭,其次亦凝重自立,最下则鬬狠以梗官政,故俗然也。县旧无城郭,贾胡之舟东泊,则狼顾鹿骇,防以窜,当道者忧之。且城之材钜而力诎也。且门之须而城举焉。而令政弗肃,役者玩。正徳壬申,上虞朱侯朝章以左官来知是县,负刑曹之刑名,内台之激扬,张翕牛刀,鸡割风疾,而草以靡。烛照之而隂无所伏,弊孔呈现,费复而门程工垣属为固。崇其楼采章之纳逺景,而骋遥瞩,有戒栖御兵焉。因地命名,其东曰文兴,西曰双旌,南曰龙江,北曰玉屏。岳立云连,观政者以为知务。夫国无小大,善守者全易设险,取坎重门,取诸豫而艮为节,慎出入门,阙垂先事之防者如此。汴之东西水门,昌黎子以闬冦偷固,风气宣布君上之文武,归陇西公之功侯之四门,其不深可纪耶?抑善治者以得民心为本,画地而守,金汤无足为固,民之心皆城也。一或携贰,虽铁扇石枢,严门重闭,将折樊而入,无难者。故曰在徳不在险。侯才望特絶,外至而来,固日月寓于福,犹毕志。县人垂无拔之厚惠,嗣侯者其尚侯是心哉?崇土而城,结民心而城,将并以举矣。正徳癸酉秋九月下浣,莆见素子林俊记。
槎村范氏祠堂记范春秋时晋士防采于范遂因为姓至履氷相唐以显其后居嘉州则文正忠宣文肃居长安则忠文石湖尤显者居丰城自平始履氷六世孙也子姓繁衍防居殷墟上郊槎村固庄富铜赤塘聨绯叠紫至清敏为盛槎村▯也入国朝州守衷察使镛大叅锳父子第进士修谱建祠衷志也谱属镛镛成之祠属锳力未逮也锳之子贡士珪又成之助以祭之租百石计族之田▯亩十其升出之以供祠费董以族之材者七人正徳戊辰祠成奉平主于中始祖也先祖则各虚其主祭之日题纸祔之毕则燬惧僣也始祖祀以冬至大宗主之先祖祀以立春各小宗主之祭毕举族燕数百年旷礼续之今盛事也不可无记珪旣令吾仙则请于予礼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唐制一品二品四庙三品三庙五品二庙适士一庶人祭于寝宋王尧封议平章事以下四庙副相政府至东宫少保三庙余皆祭于寝庙惟袭爵嫡子得祭子孙官微不得祭事竟不行夫五服贵贱同之限于庙则大夫不得祭高祖士庶人不得祭其祖伊川谓有服皆可祭一庙寝庙无害祭高祖晦翁以为得祭祀本意伊川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晦翁亦据行之后疑近禘祫而废议者谓伊川以义起重本也晦翁以疑废明分也然礼从宜从伊川也记大传士大夫大事祫及高祖则未尝无祫也先代始为饮食亦祭而始生不祭非人情似未害为禘也夫物品之丰杀贵贱自分因心孝敬其未始异也惜宋已无定论伊川谓无可考予恶敢臆説哉然近世高祖之祭家行之合族非祭无以致其聚故始祖先祖之祭族行之所谓无可柰何之法也而易庙名祠同堂而异室则亦不失祭寝遗意而范叅以专主暂主名分尤严盖又合程朱而折衷者可谓族祀式矣然有属者涣则萃萃,则观将无多行可法与己不自愧而人愧之者乎?与斯祠者,欲均此而无彼也。载徳象贤又将无私淑文正、忠宣、忠文为烈者乎?若石湖间有余喙,则斯祠也崇对越聨防戚广孝爱寓规箴,可无敬乎?可无畏乎?范嗣兹益有闻矣。
译福清四城门记 福清四座城门建成后,百姓成群结队来到云庄,请我作记。考察这个县,本来是从长乐县分出的土地,曾名长安、福唐,又名永昌,今日称为福清。这里面向大海、背靠山冈,风潮摇撼侵蚀,山势光秃赤褐,缺少林木,石头裸露如骨。这里的人受到山海气势陶铸,忠正而奇峭;次等的也凝重自立;最下等的则争斗凶狠,阻碍官府政务,因此风俗就是这样。县里旧日没有城郭,商人和胡人的船只向东停泊,百姓便像狼回顾、鹿惊骇一样,防备着逃窜,当道者为此忧虑。而且筑城所需材料巨大,民力又不足;城门还没有完备,整个城池也就无法完成;加上政令不严,服役者怠慢。正德壬申年,上虞朱侯朝章以左迁官来到这里任知县,凭借刑曹掌管刑名、内台纠察弹劾的才能,施展宰牛刀来宰鸡,行动迅疾,草木也为之倾伏。他明察照耀,阴暗之处无从隐藏,弊端全部显现,重新筹措费用,分派门楼、城墙的工程使其坚固。又增高城楼,装饰彩绘,以收纳远方景物、放眼遥望,并设置警戒、驻兵的处所。因地命名,东门叫文兴,西门叫双旌,南门叫龙江,北门叫玉屏。城墙高耸如山、绵延如云,观察政务的人都认为他懂得先办要务。国家不论大小,善于守御的人都容易设置险要;取坎卦重门之义,取《豫》卦而以艮为节制,谨慎出入城门,宫阙垂示先事防备的道理,就是如此。汴京东西水门,昌黎先生认为它能使盗寇偷袭而难以攻破,正是把风气传播给君上的文治武功;归陇西公的功劳。侯所建的四座城门,难道不值得深切记载吗?或者说,善于治理的人以得到民心为根本,即使划地设防,金城汤池也不足以坚固,民众的心才都是城池。只要人心稍有离贰,即使铁扇石枢、城门严闭,也会像折断篱笆一样攻入,并不困难。所以说,守国在于德,而不在于险。侯的才华声望尤其卓绝,远道而来任职,实在是福清日月所寄托的;他仍然竭尽心志。县民将要永远承受他的深厚恩惠,继任侯职的人难道也能继承侯的这份心意吗?筑高土城,并且凝聚民心为城,这两件事将会一同完成。正德癸酉年秋九月下旬,莆田见素子林俊记。槎村范氏祠堂记 春秋时晋国士防采食于范地,后来便以范为姓;传到履冰,辅佐唐国而显达。其后,居住嘉州的有文正、忠宣、文肃,居住长安的有忠文、石湖,都是特别显赫的。居住丰城的范氏,自平开始,平是履冰的六世孙。子孙繁衍,后来有一支居住在殷墟上郊的槎村。槎村本来是富裕的大庄,铜赤塘相连,绯紫相叠,到清敏时最为兴盛,这就是槎村一支。入明以后,州守范衷、按察使范镛、参政范锳父子都考中进士。范衷有志于修谱建祠,族谱托付给范镛,范镛完成了族谱;祠堂托付给范锳,但范锳力量不够。范锳的儿子贡士范珪又完成祠堂,并以祭田百石相助;计算族人田地,取其十分之一的收入供祠堂费用;由族中七位有才干的人负责管理。正德戊辰年祠堂建成,把范平的神主奉在中央,作为始祖。先祖的神主则各自空着,在祭祀之日写好纸位附祭,祭毕便焚毁,以免僭越。始祖在冬至祭祀,由大宗主持;先祖在立春祭祀,由各小宗主持。祭毕全族设宴。中断数百年的礼制得以续行,这是如今的盛事,不可没有记载。范珪已经任职于我莆仙,于是向我请教: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唐制一品、二品四庙,三品三庙,五品二庙,适士一庙,庶人祭于寝。宋代王尧封议论说,平章事以下四庙,副相、政府官员至东宫少保三庙,其余都祭于寝;只有承袭爵位的嫡子可以祭祀,子孙官职卑微的不能祭祀,但这项制度终究没有实行。按照五服,尊卑本来相同;如果受限于庙制,那么大夫不能祭高祖,士和庶人不能祭祖先。伊川说,凡有服制关系的都可以在一庙祭祀,在寝庙祭高祖也无妨;晦翁认为这才符合祭祀的本意。伊川主张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晦翁也据此施行,后来有人怀疑这近于禘祫而废止。议论者说,伊川是从义理出发,重视根本;晦翁是因疑虑而废止,明确尊卑。可是礼应当因时制宜,我认为应当采用伊川的意见。《礼记·大传》说士大夫举行大祭,可以合祭到高祖,这说明并非没有祫祭。上古先民开始制作饮食时也祭祀,而万物初生时不祭祀,这不合人情,似乎未尝不可视为禘祭。至于祭品的丰俭,随尊卑而有区别;出于本心表达孝敬,始终没有不同。可惜宋代已经没有定论,伊川说无从考察,我哪里敢凭空臆说呢?然而近世祭高祖,家中可以举行;合族若不祭祀,便无法使族人聚集,所以始祖、先祖的祭祀由全族举行,这就是所谓无可奈何的办法。把庙改名为祠堂,同堂而异室,也没有失去在寝庙祭祀的遗意;范参政让始祖专主、先祖暂主,名分尤其严明,大概又是综合程朱而加以折中的办法,可以说是宗族祭祀的准则。然而有亲属关系的,离散了便重新聚集;聚集了,难道不能有所观照、有所实行、作为后世遵循的法则吗?难道自己不感到惭愧,却反而使别人惭愧吗?参加这座祠堂祭祀的人,是希望把这种制度普遍施行,而不偏此弃彼。承载德行、效法贤者,又怎能不私下仰慕文正、忠宣、忠文这些建立功烈的人呢?如果石湖一支还有多余的议论,那么这座祠堂既可用来崇敬祖先、面对神明,又可联络亲戚、扩大孝爱,寄托规劝箴戒,难道可以不敬畏吗?范氏的后代从此将更加有声望了。
西水竒遇记由柄之移,政之细,摇民和,以召民乱。上悟奋神武诛之,四征弗顺,防以平。饶旣烬复燃,犯抚及广,及衢及徽,所至如刈菅蒯。燬巨聚墟之,主事胡勉之之父封君汝忠,度贼必至,曰:“吾婺无足恃,家可墟,眷聚不可汚渫。金陵儿官寓也,吾其行矣。”携安人眷聚与偕,垢靣首蓬,肤粟而足茧,与豺虎争迹,魑魅魍魉相叫呶。其至其否,其未可知也。勉之督输闽淛,抵嘉禾,恶报喧遝,家无望七旬之二老,属之幼壮。燹入锋出,鸟防而鱼惊,其离其合,保与否未可知也。解飞之分遣徃返,旬月,心愈急而乡问愈以迟,惊忧成疾。亲亦亟图儿见,讵意嘉禾行曹适儿之使节,西水旅泊适亲之舟航。噫竒矣!封君闻勉之在,喜以悲,信以复疑。勉之猝得报,喜以悲,信以复疑,其然耶?非耶?梦耶?非梦耶?传者报者误耶?走迓果然,其天落,其地出,翼飞而至者耶?浑家托幸更生,殆不觉疾之去体。噫!天于胡若是厚也。昔张吉三入涪,父方许归,可谓难矣。杜羔得母于潞狱之讯,亦偶然事。谓忧离孤迹历险艰,分百死公次忽逢者耶?遇之竒有是,天佑善固无爽也。其积也有素,其续也有原,其感召也又有几?胡由唐历宋历元以今,基仁世世,封君续之。旣长主事之一念诚孝,又旣至,天道人事斯足徴也。长寿戴主事锦者,邑防于盗,获锦谢释,锦获眷属又谢释眷属,防其庐独完,书帙衣被毛芥无所取。噫!谓彼人亦人心耶?或曰:“封君曷以不学?”戴曰:“避者常也,感者修之素,亦或然事也。”君子用其常。正徳癸酉十月下澣,莆见素子林俊记。
保和堂记器也者,卑承而虚以受其命数,固然也。如累棊然,高则危。欹器注水,满则覆。求其多且并,其故去之矣。《易》所忌者▯,所利者其谦也。《书》弗畏入,畏老氏。子曰:「宠辱若惊,居宠利者,其明戒率若此,而况于王乎?」王者之尊,视天子下一等耳。其地亲亲,则易嫌;其位禁禁,则易偪;其禄世以厚,则易凌。徳而济美为尤难,非所以保富贵,守国无疆者也。唐在周时为申伯,故封我。太宗朝以封先王四世矣。读书秉礼,甲在诸藩。今殿下尤贤,名镜前美,而轮徃覆渊,懿惠和清宁乐善之可悦,与自贤速戾之可指,加创劝焉。致斋之次曰保和,取《孝经》诸侯之孝义也。古者爵公姓以侯,以藩屏王室。自秦天子称皇帝,遂王其封,其所谨固侯度也。周封叔虞于唐,见诸传记,仅桐叶得禾数事。然以康叔诰命之词考之,无越敬徳和民,助其君以宅天命,而以敬典终之,盖敬徳之聚也。主一无适,整齐严肃,敬也。齐明盛服,非礼勿动,所以居敬也。王之道,穆穆焉耳矣。藏明于晦,守智于愚,持▯于虚,敛百动而俱寂之,为而弗有,功成而弗恃,盖无时而不如斋者,况斋耶?孔子之所慎也。其为言曰:「三日斋,一日用之,犹恐不敬。」则斋者,敬之地也。凝神定虑,使躁心消,侈心息,不齐者以齐,则在我者重,物者轻。穹爵悬势,迹忘之,心亦忘之。已忘之人,亦殆若忘之。如乔岳具瞻,坤舆优于负载,功者冺席,其惠者无与及知焉。夫然后保社稷,和人民,安享和平之福,以茂衍仙源,与封民相安千百世,无异国家咸休无穷焉。周公穆穆迓衡,意不外此。俊朽衰下,质意外贱,姓名闻于王。谓长史瓘曰:「保和堂旣饰,其属见素为记。」予心所欲也。瓘承命亟书,遣价五千里致睿勤于俊。焚盥拜读,云庄重有光色,谨受命卒业,为忠于王。芜谫之文,无足以发灵宛穣川岳,以负王教,罪若愧加焉。嵗正徳九年甲戍春正月谷旦,又二日,云庄防民见素子林俊谨记。
译西水奇遇记 由于柄臣迁移、政令细碎,动摇了百姓的和气,从而招致民乱。皇帝醒悟,奋发神武诛杀他们;四方征讨仍不顺利,盗乱才逐渐平定。饶州烧尽之后又重新燃起,侵犯抚州、广州,又侵犯衢州、徽州,所到之处如割取菅草蒯草一般。大规模焚毁聚落时,主事胡勉之的父亲封君胡汝忠估计盗贼必定到来,说:“我的婺州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家园可以变成废墟,但家眷不可遭受污辱。金陵只是儿子的任所,我还是离开吧。”于是带着安人和家眷一同逃走,脸面污垢、头发蓬乱,皮肤起粟、双脚磨出厚茧,和豺虎争路,与魑魅魍魉相互喧叫。他们能否到达目的地,还不得而知。胡勉之奉命督运粮饷,经过嘉禾时,坏消息纷纷传来;家中没有消息,七旬老人和幼壮家属都寄托给他。战火进入、锋刃出没,鸟兽惊惶;家眷是离散还是团聚、能否保全,都不得而知。胡勉之分遣人员往返打探,过了十天一个月,心中更加焦急,而乡里的消息却越来越迟,惊惧忧虑因而成病。父母也急切谋划要见儿子,哪里料到嘉禾的行曹恰好带着儿子的使节,西水旅泊之处又恰好停着父母的船。唉,真是奇异啊!封君听说勉之在那里,喜悦中带着悲伤,确信中又生出怀疑。勉之突然得到消息,喜悦中带着悲伤,确信中又生出怀疑。这是真的吗?不是吗?是梦吗?不是梦吗?传话的人、报信的人难道弄错了吗?他们奔跑着前去迎接,果然如此:这是从天而降、从地而出的奇迹,是像鸟张翼飞来一样到达的吗?全家都幸而死里逃生,几乎没有察觉疾病已经离开身体。唉!上天为什么对胡氏这样厚待呢?从前张吉三次进入涪州,父亲才允许他归来,可以说十分艰难;杜羔从潞州狱中得到母亲的消息,也只是偶然之事。难道这是忧患离散、孤独行踪、历尽艰险,几乎死去百次,最后忽然相逢的事情吗?这种奇遇确实如此,上天保佑善人,本来不会有差错。它的积累有来由,它的延续有根源,它所感召的又有多少呢?胡氏从唐代经历宋代、元代直到今天,世世代代以仁德为根基,封君又接续了它。既有主事者从小形成的一念诚孝,又有这次相逢,天道和人事在此都得到了验证。长寿县的戴主事锦,县邑被盗贼侵扰时,捕获了锦,后来因谢罪而释放;锦又找回家眷,也因谢罪而放还家眷。盗贼唯独没有毁坏他的房屋,书籍、衣被、草木等一概没有取走。唉!难道那些人也有人心吗?有人说:“封君为什么不学习他们的做法?”戴锦说:“逃避是常情;受到感动而修养自身,是平素积累的结果,也可能只是偶然事件。”君子应当依据常道行事。正德癸酉年十月下旬,莆田见素子林俊记。保和堂记 器物本来就是低处承受而中空,用来容纳命数的,理所当然。它若像层层堆叠的棋子,堆得越高就越危险。欹器注水,水满就会倾覆。若一味求多求满,原有的道理就被抛弃了。《易经》所忌讳的是满溢,所赞许的是谦逊。《尚书》说不可畏惧外物,《老子》则说应当有所畏惧。孔子说:“宠爱和羞辱都像使人惊惧。”处在宠爱和利益之中的人,最应以此为明白的警戒,何况君王呢?王者的尊贵,仅次于天子一级。他所处的位置亲近宗亲,容易招致嫌疑;地位受到禁约,容易逼近君上;俸禄世代优厚,容易凌驾他人。要凭德行使家声更加美好尤其困难,这并不是保全富贵、守护国家长久的办法。唐叔在周代是申伯,所以周王封赐我家。到太宗朝,已经封及先王四代。读书守礼,在诸藩中名列前茅。如今殿下更加贤明,声名足以映照前贤;但车轮反复经过深渊,仍须谨慎。懿德、恩惠、和顺、清正、安宁、喜乐、好善,这些都值得喜爱;而自以为贤能、招来祸患,则应当指责。还应当加以创制和劝勉。斋居之所题名为“保和”,取《孝经》中诸侯尽孝尽义的意思。古代以公姓封为侯,使其藩屏王室。自秦代天子称皇帝以后,便把封爵者称王;封国所应谨守的,正是侯国的法度。周公把叔虞封在唐地,见于传记的材料很少,只记有桐叶封弟、禾生异象等几件事。然而考察《康叔诰命》的言辞,核心不过是敬德、和民,辅佐君王安定天命,最后以敬守典章收束,这大概就是积聚敬德。专心一意而不旁骛,整齐严肃,就是敬。斋戒时心明身正、穿着盛服,非礼之事不做,这是使自己处于敬的状态。王者的道路,应当如此穆穆庄严。把光明收藏在晦暗中,把智慧守藏在愚拙中,保持谦逊而虚怀,收敛各种活动,使它们一同归于寂静;有所作为却不占有,功业完成却不自恃,大概没有一刻不如同斋戒,何况是在斋戒之时呢?这是孔子所谨慎的事情。他说:“斋戒三日,第一天就要使用它,尚且还担心不够恭敬。”所以斋戒就是敬的境界。凝聚精神、安定思虑,使浮躁之心消退,使奢侈之心止息;不齐整的使之齐整,于是自身的分量加重,外物的分量减轻。高贵的爵位、悬殊的权势,都在行迹上忘却它们,心中也忘却它们。已经忘却这些的人,甚至会让别人也仿佛忘记其尊贵。如同高山供人瞻仰,大地安然承担万物;有功者不留下痕迹,受惠者甚至不知道恩惠来自谁。这样以后,才能保全社稷,和睦人民,安享太平的福泽,使皇族福源繁盛延续,与封国百姓相安千百世,同国家一起享有无穷的福庆。周公穆穆然迎接贤才,心意也不过如此。林俊我年老衰朽,资质平庸,名声卑微,姓名却承蒙传闻于大王。大王对长史瓘说:“保和堂已经修饰完成,应该让见素为它作记。”这正合我的心意。瓘奉命立即写信,派使者跋涉五千里,把大王的雅意殷勤送达我处。我焚香盥洗,拜读来信,说云庄因此显得庄重而有光彩;谨慎接受命令,完成这篇记文,以表达对大王的忠诚。我的文章荒疏浅陋,不足以发扬灵秀,彰显山川,也辜负大王的教诲,因此罪责和惭愧更加深重。正德九年甲戌春正月谷旦后两日,云庄防民见素子林俊谨记。
陈先生石斋祠堂记白沙陈先生石斋之崛起南粤也,不偕一命,甘韦布以老。荐书连络,迫部檄,不得已起;起而又去。宪皇帝知其贤,特授翰林检讨。先生受不辞,又去,竟未尝一日立于朝。无得于言,无所施于其政,以收有尺寸之功。然而孤风远韵,上溢旁流,尽一世而仰服之。身领者神防,闻风者意徃。贤者式,不贤者愧,以阻且化。椎埋胠箧,脂貌漆中之流,聴下风而驯素节,黜浮镇雅。名儒高士,后先焉。先生于名教,可谓雨泽枯水,熄熖风夺炎其盛矣乎!先生殁一十有四年,内江高君大和以名御史来按部,恻然曰:“大贤君子身之所生,政之所临,与凡过化之乡,莫不有祠表先民,崇道化也。先生白沙之祠,顾独无立?非旷典,抑非吾人责欤?”谋之大叅黄君伯望,佥宪王君为立祠堂,又求先生故嘉防楼而修葺之。义风奋激,逺迩腾欢。旧门下士为市田合若干亩,以充祀匮。侍御君以俊辱先生知书来属记。呜呼!元气防而名世生,在我南服,楚舂陵,闽建安,尝载当其盛,而黄云紫水亦宇宙川岳于今矣。气之防,意者其时先生盖当之也?先生身长八尺,右脸有七黒子。开頴絶人,举于乡,弃而从康斋呉先生学。康斋之有先生,犹挺之之有康节。先生始求之愽,乆之曰杂矣;又求之静,乆之曰偏矣。杂佛老而超佛老,张朱二夫子先迷而后获也。遂以宋大儒为依归。其立志甚专,向道甚勇,涵养甚熟,徳气粹完,脱落清洒,以独超造物牢笼之外。寓言寄兴于风烟水月之间,与天地同流,击壤同其自得,舞雩相始终焉。先生之隐与措施之大致于是具矣。用世之志阻于乡争,名而晦处,无间其穷其逹,其亦固有命耶?夫麟之出为时瑞者也,容有不知?麟龙之在田在渊,其方所容模量耶?时也者,圣贤不能易也。君子收诸已者厚,而外取诸名者廉,居之安,而独成其我之是未定。之一乡一人,而终定之天下后世。彼倡朋党,攻伪学,其人安在哉?侍御君首及是举,其风神意气有相感孚,而欲寄素衷于瞻趋景行之外,独表厉然哉!二君相成,亦具知其趣矣。正徳甲戌春仲,莆晩学见素子林俊记于云庄青野。
毖斋记查君原愽,在童孺时也,独检押不狎戯,尊府主事翁一愚,择所宜诸子授之,遣从祝郎中惟贞游。祝君逺大器之,学成取进士,为主事吏部,上其绩,天子褒嘉之,尚加毖懋见之制词者如此。而一愚翁之义方,祝君之心授,率无易于此焉。君取毖以名其斋,以上本三事之训,以持循而致重也。视臬吾闽,谒予云庄,求记。君朴讷沉永,刚中而柔畜,实过于华,有毖道焉。按毖,慎也。以侈对则约,以怠对则敬,满对则谦,疎对则密。夫约则鲜失,敬则吉,谦则受益,密则不至害成蔽。以一言畏而已,慎所以继畏也。《易》震之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恐惧,畏也;修省,其慎也。君子有所惊惧,修正其身,思省其过咎而改之,有周身之防,有克治之勇,有制事决几之豫。有所畏,有所慎也,无所畏恶不至哉?自夫淫醟、饥饱、劳逸之无节,病入之,然后实腠理固,元阳始不慎而终慎也。抗悬流争怒峡,曲折以济如砥之川,而舟溺焉。险则慎,慎则济;夷则不慎,不慎则不能以济。戒慎之功,其容斯须离耶?治身如治疾,防欲如防盗,临事如蹈虎,渉氷如张机,审括无敢有茍焉耳。夫然后存省功宻,日改月化,优入贤君子而无难。若处若显,委时命而聴之,无容心焉。树竒节,还古风,发彪炳之文,以茂▯光伟之盛,谁御哉?君曰:「谨受教。」正徳甲戌夏四月旣望,莆云庄防人林俊记。
译陈先生石斋祠堂记 白沙陈先生在南粤崛起,却没有接受任何官职,甘愿以平民身份终老。荐举他的文书接连不断,部里的檄文催促他出仕,他不得已起身;起身后又离去。宪宗皇帝知道他的贤能,特意授予他翰林检讨之职。先生接受而不推辞,却又离开,最终不曾有一天立身朝廷。他没有机会发表言论,也没有机会施行政务,不能取得哪怕尺寸之功。然而,他孤高的风节和久远的声韵,遍及一代而受到仰慕。亲身领受教诲的人,精神受到感化;听闻风范的人,心意向往。贤者以他为法,不贤者因他而惭愧,于是受到阻止并得以改变。那些掘坟盗墓、撬箱窃物、粉饰容貌而内里污浊的人,听到他的余风,也驯服于朴素的节操,贬退浮华而崇尚雅正。名儒高士前后相继出现。先生对于名教,可以说像甘霖滋润枯水,像清风熄灭烈焰,改变了当时的盛况。先生去世十四年后,内江高君大和以御史之名来巡按本部,悲悯地说:“大贤君子出生之地、施政所到之处以及凡经其教化的乡里,无不建祠表彰先贤,崇尚道德教化。先生在白沙的祠堂,难道偏偏没有建立吗?这难道不是礼制中久已废缺的大典,或者不正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吗?”于是他和参政黄君伯望谋划,佥宪王君为先生建立祠堂,又寻得先生故居嘉会楼,加以修葺。义风奋发激荡,远近都欢欣鼓舞。旧日的门生为祠堂购买田地若干亩,以充作祭祀费用。侍御君因为林俊辱蒙先生知遇,来托付我作记。唉!天地元气汇聚,才会产生名世之士;在我南方,楚地舂陵、闽地建安,曾经记载过元气盛极的时代,如今黄云紫水也同样成为天地山川中的胜地了。元气的汇聚,想来当时先生正好承当了这种时运吧?先生身高八尺,右脸有七颗黑痣。天资聪颖,远超常人,考中乡试后却放弃仕途,跟随康斋吴先生学习。康斋得到先生,正如程颢得到康节先生。先生起初广泛求学,久而久之说:“太杂了。”又从静心入手,久而久之又说:“太偏了。”他吸收佛、老之学而又超越佛、老,正像张载、朱熹二位先生先有迷误而后有所获得,于是以宋代大儒为归依。他立志十分专一,向道十分勇猛,涵养十分深厚,德行气质纯粹完美,脱去尘俗,清逸洒落,独自超出造物者的拘束之外。他在风烟水月之间寄托寓言、抒发兴致,与天地同流,和击壤老人一样自得,终身如同在舞雩台上逍遥。先生隐居以及施展抱负的大致情形,于此都具备了。他想要用世的志向被乡里争端阻碍,只能以有名望的身份隐居;无论穷困还是显达,他都没有改变,这难道也是命中注定吗?麒麟出现是时世祥瑞,难道会有人不知道吗?麒麟、蛟龙或在田野、或在深渊,它们所在的方向和规模,难道可以用常规来衡量吗?时势是圣贤也不能改变的。君子从自身取得的东西丰厚,从外界求取名声却很少;安然处世,而唯独成就自我的事情还没有确定。一个乡里、一个人,最终要由天下后世来确定评价。那些倡导朋党、攻击伪学的人,如今在哪里呢?侍御君首先倡议此事,他的风神意气与先生相互感应,想把内心的敬意寄托在瞻仰先生、追随高尚品行之外,独自树立严明的表彰。两位君子相互成就,也都真正懂得其中的意义了。正德甲戌年春二月,莆田晚学见素子林俊记于云庄青野。毖斋记 查君原博年幼时,独自谨慎约束自己,不和人嬉戏;他的父亲主事翁一愚,选择适合各位儿子的老师,让他跟随郎中祝惟贞游学。祝君认为他是远大的器材。学成后考中进士,任吏部主事;上报他的政绩,天子加以褒奖,并且在制词中称许他谨慎勤勉,正是这样。由此看来,一愚翁教子有方,祝君传授学业用心,始终没有改变。查君取“毖”作为书斋名,是为了把上面三件事作为训诫,持守遵循,以达到慎重。查君巡按福建时,到云庄拜访我,请求我作记。查君质朴少言,深沉长厚,内心刚强而外表柔和,实际胜过浮华,确有谨慎之道。考察“毖”字,就是谨慎。以奢侈为反面,便应节约;以怠惰为反面,便应恭敬;以自满为反面,便应谦逊;以疏忽为反面,便应周密。节约就少有过失,恭敬就吉祥,谦逊就能受益,周密就不至于因祸患形成蔽塞。概括成一句话,就是有所畏惧;谨慎正是继承畏惧。〈易经〉震卦的卦象说:“雷声接连而震动,君子因此恐惧戒惧,修养省察。”恐惧就是畏惧,修养省察就是谨慎。君子有所惊惧,便修正自身,反省过失并加以改正;既有保全周身的防备,又有克制治理的勇气,还有处理事务、决断先机的准备。有所畏惧,才有所谨慎;如果无所畏惧,什么坏事不会发生呢?如果对淫逸、饮食饥饱、劳作休息没有节制,疾病便会侵入身体;此后真正使腠理坚固,元阳开始谨慎,最终达到处处谨慎。好比迎着悬流、争过怒峡,曲折前行以渡过平坦如砥的河流,船也可能因此沉没。处在险境便谨慎,谨慎就能渡过;处在平坦之处便不谨慎,不谨慎就不能渡过。戒惧谨慎的功夫,难道可以片刻离开吗?修养自身如同治疗疾病,防止欲望如同防备盗贼,面对事务如同踩在虎口,渡冰如同张弓待发,详细审察、约束自己,不敢有丝毫苟且。这样以后,省察修养的功夫才能周密,日渐改变、月渐化育,安然进入贤人君子的境界便不难了。无论处于隐退还是显达,都把它交给时运天命而听其安排,不存私心。树立奇伟的节操,恢复古代的风尚,写出光辉灿烂的文章,使宏大光明伟盛的事业更加昌盛,谁能抵挡呢?查君说:“谨慎接受教诲。”正德甲戌年夏四月既望,莆田云庄防人林俊记。
竹亭记予友胡先生竹亭,性嗜竹。始▯商荆南也,因行署之竹,结亭对之,号因以立矣。历秋官、大郡、大藩,至于今左辖,或仍其有,或承其匮,或地无可致,心固与之,则固竹亭也。湛翰林甘泉序备矣。夫竹,无情者,人则有情。人之美不自见,寄之竹以见。固有有而似无,而愧与自贼其美而惭者矣。有假以自文,因以自放,以贻竹之辱者矣。俛仰今昔,爱莲、爱菊、爱梅者何限?独濓溪、柴桑、孤山以名物之美,亦有以人见焉者矣。竹自武公之后,自见者谁欤?七贤、二仲,吾惧夫竹之不吾与也。夫道,隂阳刚柔而已。凡植之族,木少阳,故刚;草少隂,故柔。而各类为清浊:松竹刚之清,蕙兰柔之清。故君子儗贞于松竹,儗芳于蕙兰。樗栲、萧艾,其无谓取之刚柔,失位而得气浊也。先生安定名▯,又居鄱湖多竹之地,亦旣倾而与之矣。痩劲清逺,温乎其如玉,而不倚不随,絶凡格以独超埃▯之上。自诸生与予友四十年,始见之如巨区新竹,解箨而出林。继则緑叶翠茎,洒清飚而擎素雪。继则玉质金声,实坚以好材,而取宣和、合信、纪要而纂▯。随器使,无不如意。弥纶防賛,召仪鳯而书获麟,妙用神化,其将有属矣。先生循竹之性,以移竹之情,而显收夫竹之用,珍实懿望,与竹相始终。予不揆,欲私附武公,不知予容否也?正徳甲戌秋九月下浣,莆田见素子林俊记于云庄青野。
见素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十一明 林俊 撰
记
龙溪修复庙记昌黎氏以社稷、孔子并祀,致隆杀于以功以徳之间。杜樊川以为善尊孔子,夫徳配天地,固也。宰我、子贡、有若、孟子尤善尊者。程子谓“语圣不异贤于尧舜”,语事功也,则尤以功名。昌黎语或未详,樊川固未察也。夫圣而行道于一时,未若删述六经,明其道以垂宪万世。圣而师也,故自京师以及天下,学必庙孔子。龙溪庙学枕芝峰以正,挹龙腾之秀,储英妥灵,令以为不已利也。易偏左,士积弗平。罗守列为复伦堂旧之庙未复,罗以迁去,仍袭者乆之,士滋弗平。史侯立诚以进士来令,毅然任复曰:“邑与学谁利?泥均尔位寘复为宜。吾将图所弗病在民,与弗替在庙。徐而举之,节缩浮费,一再嵗居以仅赢。”潘侯旦之适守也,续而足之。逹之巡按张君景阳谓宜具材攻位,付能于陈文真、董以邑幕李济、程材校功。侯身莅之,庙庑堂斋绰楔栏槛易者复,废者新,而凡阙者以完。丹漆鲜烂,奎章腾照。守偕僚贰上官侯崇、阮侯芳、龚侯震、胡侯宁道共幸文昌之符。愽士潘君荣、呉君璋、关君文英具书陈生餗请记。惟世道系人材,学校羣材之地,如金之冶,孔子其型范也。火候视至,铸不出型范之外,而苦窳破裂,中间得承其似以重副人意者恒少。七十高弟子,孔子身陶铸之而物品人殊,矧流而愈异者乎?司马谈以隂阳、儒、墨、法名列六家,班固増而为九。庄周肆诋圣谟,李斯坑学徒,焚其书以尽,视学佛者流,祖尚顾有愧矣。方今士无异业,儒冠衣皆诵法孔子者也。其所型范果神防如顔、妙领如曽、成徳如冉、闵逹材如由、赐者乎?推孔子所优用而未用者,时而举之,如虞五人、周十人者乎?如殷三仁无忘故主为烈者乎?如宋四儒开道学之传为盛者乎?承其似固在此也。夫复学之旧,小也,抑末也;复心之旧,大也,其本也。予俊也,甘执役孔子,广复庙学之意为。诸贤诵之,相规之言,非以告君子也。正德十年乙亥春二月望,莆田见素子林俊记。
译竹亭记 我的朋友胡先生号竹亭,天性喜爱竹子。当初他在荆南任职时,因为行署中的竹子,便在竹旁建了一座亭子,号称竹亭,名号也由此确立。后来历任秋官、大郡、大藩,直到如今任左辖,有时仍有竹子相伴,有时承接前任留下的空缺,有时所在地没有条件种竹,但他的内心本来就与竹相合,所以哪里都可以称为竹亭。湛若水在翰林时所作的《甘泉序》已经说得很完备了。竹子本身无情,人却有情。人的美德不能自行显现,便寄托在竹子上而显现。因此有的人虽有美德却仿佛没有,因羞惭而自我伤害;也有人借竹子装饰自己、放纵自己,反而给竹子带来羞辱。俯仰今昔,爱莲、爱菊、爱梅的人何其多!只是濂溪、柴桑、孤山这些人,借物之美而显出人的品格。武公以后,竹子又有谁亲自显现其美德呢?七贤、二仲这些人,我真担心竹子不肯与我相伴。所谓道,不过是阴阳、刚柔罢了。各种植物中,树木少阴多阳,所以刚;草木少阳多阴,所以柔。各种类别又有清浊之分:松、竹是刚而清,蕙、兰是柔而清。所以君子以松竹比拟贞操,以蕙兰比拟芳洁。樗、栲、萧、艾之类,虽然取其刚柔,却失其位置而得到浑浊之气。先生出自安定学派,又居住在鄱湖这样多竹的地方,早已倾心而与竹相合了。先生瘦削劲健、清雅高远,温润得像美玉,却不偏倚、不随俗,彻底超越凡俗品格,独自高出尘埃之上。我和先生成为朋友已有四十年,初见他时,他如同巨区的新竹,脱去笋箨而从竹林中挺立出来;继而如绿叶翠茎,洒落清风,擎托白雪;再后来如玉石般的质地、金声般的声望,实际坚实而且是优良材料,能够取法宣和、合信、纪要诸家而编纂深奥之学。随才器而任用,无不称心如意。统摄经纶、赞助政教,若能召来仪凤、书写获麟之事,妙用神化,今后将有所归属。先生顺应竹子的本性,把竹子的情操移到自身,于是显著发挥竹子的功用;珍贵的实质和美好的声望,将与竹子相始终。我不自量力,想私下把自己附托于武公之后,不知我是否有资格呢?正德甲戌年秋九月下旬,莆田见素子林俊记于云庄青野。《见素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见素集》卷十一 明代林俊撰 记 龙溪修复庙记 昌黎先生把社稷和孔子并列祭祀,在功劳和德行之间区别尊卑。杜樊川认为,善于尊崇孔子,必须是德行足以与天地相配。宰我、子贡、有若、孟子,尤其善于尊崇孔子。程子说,谈论圣人而不把贤者置于尧舜之下,是说事业功效;这样看来,尤其看重功名。昌黎的话或许说得不够详尽,樊川更是没有察明。圣人如果只在一个时代实行大道,还不如删定、著述六经,阐明大道而垂范万世。圣人又是老师,所以从京师直到天下,各地学校都必须祭祀孔子。龙溪庙学背靠芝峰,位置端正,吸取龙腾山的秀气,储育英才、安妥神灵;县令认为不能停止这种有利于地方的事业。庙学偏向左侧,士人积怨不平。罗守列准备恢复伦堂,旧庙却没有恢复;罗守调任后,继任者沿袭旧状很久,士人更加不平。史侯立诚以进士身份来任县令,毅然承担复建之事,说:“县城与学校,哪一个更有利?泥土均匀、位置合适,正应当恢复。我将谋划一件不使百姓困苦、又不使庙学废替的事。慢慢举措,节省浮费,经过一两年积累,刚好有余。”潘侯旦恰好来任知府,接续此事并补足费用。巡按张君景阳认为应当备齐材料、整治位置,于是把工程交给陈文真负责,由县幕李济管理,程材考核工程功效。潘侯亲自到场监督,庙宇廊庑、堂斋、绰楔、栏槛,应该更换的已经更换,废坏的已经更新,凡有缺失的也都补全。丹漆鲜明,光彩焕发,奎章仿佛腾跃照耀。知府和僚属、佐贰官上官侯崇、阮侯芳、龚侯震、胡侯宁道一同庆幸文昌之兆。博士潘君荣、吴君璋、关君文英共同写信,陈请林餗为此作记。只是世道维系于人才,学校是聚集人才的地方,就像熔金之炉,而孔子就是模范。火候要看是否适宜,铸造的器物不超出模范之外;然而粗劣破裂、能够承接孔子形似而真正符合人意的,常常很少。七十位高足弟子,孔子亲自陶铸他们,而成就品类各不相同,何况流传下去以后差异会更加扩大呢?司马谈把阴阳家、儒家、墨家、法家等列为六家,班固增加为九流。庄周肆意诋毁圣人教诲,李斯坑杀学徒、焚烧书籍,这些人和后世轻视儒学、崇尚佛教的一流人相比,恐怕反而还要感到惭愧。如今士人没有其他职业,戴儒冠、穿儒服,都诵读并奉行孔子的法则。他们所受的模范,果真能像颜回那样神明通达,像曾参那样领悟精妙,像冉耕、闵损那样成就德行,像子路那样通达才干,像子贡那样善于经世吗?能不能推举孔子所称许却未及任用的人,像虞舜时的五臣、周代的十臣那样呢?能不能像殷代三位仁人那样,以不忘故主为美德呢?能不能像宋代四位儒者那样,开创道学传承而使之昌盛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能够承接孔子形似而有所成就,关键就在这里。恢复学校的旧貌,是小事,是末节;恢复人心的旧有状态,才是大事,是根本。我林俊甘愿为孔子执役,扩大恢复庙学的意义。各位贤者诵读这些话、相互以此规劝,并不是为了告诫君子。正德十年乙亥春二月望日,莆田见素子林俊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