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庵集卷十七
书王尚书【伯大】某庚寅春,再试福之永福,先入城谒帅,始获拜于里第,仅匆匆片时,而所听皆忧世语。在邑尝沐赐书,以忧去,弗克报。甲午春调选,偶见留博观中朝人物,明公犹以麾节徜徉于外,所至皆可书。及与朝廷争履亩纳楮新令,众闻之愕然。独区区私念,今所当争者奚独此?曷不唤归使之立殿陛乎?久之不至,大臣请于上曰:「是不肯为都司者,不肯为台谏者。」改命趣行,至则登省闼,旋俾导密防,上引以自近矣。匹夫之言可重泰山,矧多事如此?日侍清光,随事救正,最易为力。将兴邦之言无不行乎?葢旦旦以望,亡何直前二疏,逺外传诵,众闻之耀然。独区区私念,自谓知公最深者,委曲而事济,讽谕而言行不忌不疑,隠然之中命脉頼焉。公本心也,空其臆,洁其身,岂本心哉?然当大昏睡中,无一人醒觉,有大声疾呼其旁者,虽睡者不乐而唤醒者亦有助。公不知其论之髙也。所言皆人所当知者,岂不欲其行且济哉?至于当局者骇之以为髙,而朝野交推之以为髙,则公始大有感于世而不乐其名之见归矣。虽然,某犹有望于世者,上优容如天,未始不知邪正所在。始虽拂,终未尝不全之。某亦容且全之一人也。若以其言罪之,在前代自无全理。每念此恩,至于感泣。曩逐未尝一毫怨谗者而呑噬不已,朝拔一焉,暮拔一焉,浸及一世之名贤,则实有不可晓者。上以名藩穹职宠其行,公辞未就,乃改畀陈尚左成父。成父十年辞聘召,亦尝以斯世望之,将以郎对,未及吐一语去。以此观之,则今直前之疏虽若太遽,抑岂可少哉?成父不知肯为婺女一出否?若诸贤始随分寸以救时,不必以固执为髙。观绍符后诸老其出,或畀以外任,皆无敢辞者。岂本朝无罪言杀谏之法,故运祚緜长,亦终得忠言者之力?圣上有敬言容谏之度,若气数复回,安知亦不得。忠言者,之力为臣子者,惟有敬怒、畏威、修身、俟命,以待天意之定,以阶世治之隆,是所望于公辈人。而某也素拙讷,愈兢畏,苟得养生送死,为平世一无憾民,则拜主上之恩益大,与诸贤之赐益多,复何求于世哉?某生淳熙季及见故老说阜陵时事甚悉,中外大势有安而无危,有周密而无罅漏。自省事来,见局面屡壊屡更,壊不堪説。当其更时,布置安排未尝不可观,及其久则日异而岁不如今,金瓯破缺甚矣。东撑西拄,前顾后虑,身其余几端可寒心。军实未练,招愈多而愈弱,况未易多。将非得实才,则兵弱未易救,犹曰阃外事也。边戍未撤,财愈生而愈匮,况未易生。民不可复取,则国贫未易救,犹曰邦域内事也。顾户内事犹有未能解人,或者漆室隠忧,言之熟烂,未有豫建之实。宫府一体,不相统摄,似有旁蹊之证。祖宗天下,硕辅迭扶,岂必与一氏共之?改元奚害?或曰若留有待继者又至,或曰进此拦彼,闻者惑焉。有传到公谏疏,每敛衽端诵,始则洒然以喜,近又惕然以忧。而今之患,外耶内耶,显耶隠耶?挈扶此世,必人物如龙如虎,乃足以当。犹记辛丑夏,驿车过建,某以重任相责,望公若曰:「必翕无异辞,微有议则奈何?」某谓虽韩富马吕不能使人皆同,要之本领端正则发用条达,在我者然矣。其急在用人,故曰「集众思,广忠益」,此贤相明效也。其要在得君,故曰「一正君而国定」,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此圣贤格言也。干淳间其得名者,侍从多,辅相少,惟所欲言为论思之官,易必其可行,居弼谐之地难。后之辅相,即前之论思,非二人也。岂其智不逮前哉?行非果难信与不信耳。今榻前剀切,经闱密勿,无非为启沃之渐。一旦精神防聚于一堂之上,而功化流行于四方万里之逺,则其效也。若曰不可则止,一閙而散,为身谋则善,如吾君吾国何?天若祚宋,则必有济。曹侍郎【豳】某杜门屏处,无雀可罗。骑吏持寳翰至,眎之则连帅所赐。隣翁皆惊,况小子乎?前此聆逢人辄说项意,偶然耳,亦欲以氏名通贺。又念明公之道,行乎朝廷则四海受赐,行乎方面则一道受赐。某皆与焉。崇阃邃严,岂少闲人一纸书哉?用是不敢,讵图挹损威重,慇懃眷记,乃不惜奬借拊存。若犹比数于人者,某生而僻左,晩将湮没,曷尝识中朝一人?端平初偶缀于列,则聆上将引公自近,遽持近畿使节去。而临去一疏,其吐露亦不少矣。是时阳气萌芽,而言事一路,洪舜俞、王去非首有力。中间诸人亦仅随力撑持,不敢坠。嘉熙初气脉几歇,明公大肆厥力于前,有光言论风防,天下后世有考焉。既坐两地者俱自外至,则公之不得久居中也,固宜。以献纳论撰之班,任保厘藩宣之寄,岂徒然哉?今帅材难,四郊多垒,与投壶雅歌之时不同。
译书信 王尚书【伯大】我在庚寅年春天再次参加福州的永福县试,先入城拜见帅司,才得以在您的乡里宅第拜访;仅仅匆匆片刻,但听到的全是忧虑世事的话。我在县中曾蒙您赐书,后来因忧患离去,未能答谢。甲午年春天调选时,偶然得以留意中朝人物,明公仍手持麾节在外从容任职,所到之处都值得记载。等到您与朝廷争论丈量田亩、缴纳楮币的新令,众人听闻都惊愕不已。我私下只想,如今应当争论的难道只有这一件事吗?为什么不把您召回,使您站立在殿陛之下呢?过了很久您还未被召回,大臣向皇上说:“这个人不肯做都司,也不肯做台谏。”于是改命催促您赴任;到任后便升入尚书省,不久又让您引导密防,皇上把您召来亲近任用。平民的一句话尚且重如泰山,何况世事如此多变?若能日日侍奉圣明,随事挽救纠正,最容易发挥力量。振兴国家的言论难道还会有不能实行的吗?我天天这样盼望。不久您径直上前递交两道奏疏,远方都传诵,众人听到后光彩焕发。我私下自认为最深知您的心意:您委婉曲折而事情得以办成,讽谏劝喻而进言施行,毫不忌惮也没有疑惧;朝廷命脉在无形之中依赖于您。这才是公的本心。可是掏空胸怀、洁净自身,难道不是本心吗?然而在大昏睡之中,没有一个人醒来,若有人在旁大声疾呼,虽然沉睡者不喜欢,唤醒者也毕竟有所帮助。公不知道自己的议论有多么高明。所说的都是人人应当知道的道理,难道不希望它们实行并取得成效吗?至于当权者惊骇而认为高明,朝野又交相推许而认为高明,公这才对世道深有感触,却不喜欢声名归于自己。虽然如此,我对世道仍有希望:皇上宽厚容纳如天,未必不知道邪正所在;开始虽有违拂,最终却未曾不保全忠直。我也是蒙受保全的一个人。如果因为进言而获罪,在前代本来就没有保全的道理。每当想到这份恩德,便感动流泪。从前那些被放逐的人,皇上从未对丝毫没有怨望、诽谤的人停止吞噬,早晨罢免一个,晚上罢免一个,渐渐波及一代名贤,实在令人不能理解。皇上用名藩高职来宠荣您的出行,公辞谢而没有就任,于是改授给陈尚左成父。成父十年辞绝征召,也曾被世人寄予希望,准备以郎官身份入对,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离去。由此看来,如今径直上奏的疏文虽似乎过于急切,难道可以轻视吗?成父不知道肯不肯为婺女出仕一次?如果诸位贤者一开始便量力而行、随分救时,不必把固执当作高明。看绍符以后诸位老臣出仕,有的授予外任,都不敢推辞。难道因为本朝没有以无罪之言杀害谏臣的法律,所以国运长久,也终于得到忠言之士的助力吗?圣上有尊重言论、容纳谏诤的气度;如果国运重新转回,怎么知道也不能有所作为呢?忠言之士的力量,在于做臣子的只应敬畏天威、修养自身、等待命令,以等待天意确定、借此促进世道大治;这正是我对诸位所期望的。至于我向来笨拙迟钝,越发谨慎畏惧;如果能够养活自己、送终双亲,成为太平之世一个没有遗憾的百姓,那么拜谢主上的恩德更加深厚,受到诸位贤者的赐予也更多,此外对世道还有什么要求呢?我生于淳熙末年,来得及听故老详谈阜陵时期的政事;那时朝廷内外的大势有安定而没有危险,有周密而没有漏洞。自从我懂事以来,看见政局屡屡破坏、屡屡更改,破坏到实在无法言说。每次更改时,部署安排未尝不可观;但时间一久,日不如日、年不如年,金瓯残破得厉害。东撑西拄、前顾后虑,身体还剩下多少,实在令人寒心。军队没有训练,招募越多反而越弱,何况也不容易大量招募。若没有真正的人才,军队衰弱就难以挽救,还可以说是边防以外的事情。边境戍卒没有撤回,财赋越增加反而越匮乏,何况也不容易增加。百姓不能再征取,国家贫困就难以挽救,还可以说是邦域以内的事情。只是宫户内部的事情还有人无法解决,或许像漆室女子那样暗中忧虑,言说已经熟烂,却没有预先建设的实际措施。宫廷和府署本应一体,却彼此不能统摄,似乎已有旁支小道的迹象。祖宗留下的天下,靠众多贤辅交替扶持,难道一定要同某一姓共同占有吗?改换年号有什么妨害?有人说应当留下来等待继承者到来,有人说应当推进这一方而阻拦另一方,听到的人都迷惑。我曾传闻得到您的谏疏,每次整衣端坐诵读,起初畅快欣喜,近来又警惕忧虑。如今的祸患究竟在外还是在内,在显处还是在隐处?要扶持这个世道,必定要有如龙如虎的人物,才足以担当。我还记得辛丑年夏天,驿车经过建州,我以重任相责,希望您说:“务必和合一致,不要有不同的言辞;如果稍有异议,又将怎么办?”我说,即使韩琦、富弼、马知节、吕夷简,也不能使人人完全相同;总之根本端正,施用起来就会通达,这是在于自身的道理。当前急务在于任用人才,所以说“汇集众人的思虑,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这是贤相的明显功效。关键在于得到君主信任,所以说“一旦端正君心,国家就安定”,只有大人物才能纠正君心的错误,这是圣贤的格言。干道、淳熙之间那些以名望著称的人,担任侍从的多,担任辅相的少;只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做论思之官比较容易,一旦身处辅弼调和的位置便很困难。后来的辅相,就是前面的论思之臣,并不是两种不同的人。难道他们的才智不如前人吗?恐怕只是实行起来果然困难,以及别人信与不信的问题罢了。如今在御榻前恳切陈说,在经筵中秘密筹划,无非是在逐渐启发君主。若有一天大家的精神汇聚于一堂,功业教化流布到四方万里之外,那就是成效。若说不可便停止,闹上一场便散去,对自身谋划固然好,却把我们的君主和国家置于何地?上天若要保佑宋朝,就一定会有所成就。曹侍郎【豳】我闭门幽居,连鸟雀都没有可以捕捉的。骑吏送来您的宝贵手札,我看后才知是连帅所赐。邻翁都感到惊讶,何况我呢?此前听路人总说您的意思,偶然听到罢了,也想借您的姓名通报祝贺。又想到明公的道行若施于朝廷,四海都蒙受恩赐;若施于一方,一道也都蒙受恩赐,我都在其中。您的幕府深邃严肃,哪里会缺少一个闲人的一封书信呢?因此不敢写,哪里料到您反而降低威重,殷勤地记挂我,不惜奖掖慰问?如果说我还能够同别人相提并论,那是因为我天性偏僻,晚年将要湮没,何曾认识中朝的一位人物?端平初年偶然列名于官员之中,便听说皇上将召您近身任用,您却突然持近畿使节而离去。临走前的一道奏疏,吐露也不少。当时阳气刚刚萌发,言事一路上,洪舜俞、王去非首先有力进言;中间诸人也只是各尽力量勉强支撑,不敢使它坠落。嘉熙初年,正气几乎将要断绝,明公在前面大力振作,言论风教因此有光,天下后世都有所考察。后来占据两地之职的人都从外任而来,那么公不能长久居于朝中,本来就是应该的。以献纳、论撰的班次,承担保卫安定藩镇、宣扬教化的寄托,难道会是徒然吗?如今统帅人才难得,四郊战事纷扰,已不同于投壶雅歌的时代。
全闽眎诸道为近里,稍号乐国。然海道有蜑,舟山崄有盐子,犹部内事。若外户敉宁,则脉络未有不相关系者。于谈笑暇豫之中,有隂讲密备之意,非特屏防一道而已。上之付公,岂不以此?公可不勉之哉!唐常卿【璘】某西湖禀别,又见春风。昨自杭望升,虽不敢奏记,声迹犹可问而知。今屏伏穷闾,望之真在天表,不胜江东暮云之思。三四年间所见居言路者,皆积迁而入,改迁而出。若夫以豸冠径入径出,惟察院一人可不失台谏本来面目者。方其招自外,方不拘常格,辄进便殿引对,甚欵君臣之间。虽马周遇太宗不是过,使尽用其言,岂不足强国势而慑敌情?每疑闽士多弱,自了斋后未易见。察院虽家于福,实在嵩溪上头,气脉与劒溪接,故峻拔如之。某间谒于台官宅,未尝见一日伸眉,言必及十三庙之神灵,请谏疏悉蒙赐教读之,凛然真所谓见刚者,惜不留为朝廷扫尽奸邪,收复元气,乃遽揽辔登车,为汉之八使。金陵国此门莫急于江防,而淮京蜀其表也。今藩篱多破阙,何以为守?胸中有全抚,若早用其策,亦岂不足强人意而救时危哉?某杜门絶不知近事,自浮光后常有异闻。吾辈所望于陈制帅者何如?为之累夕不能寐。今闻其被召,果否?尝疑天以生为徳,岂忍借逺方以残壊中国?至此必将有悔祸之日,使生灵复知有生之乐。不然,虽林下之人亦未知死所矣。赵侍郎【涯】某前之月,寅饬咫牋,为建牙贺。继有自泉来者,言压境之初,千里父老举手加额曰:“仁人也。”若官若吏,若邸第,亦曰:“仁人也。”既而条教一颁,莫不竦焉,改视易听,曰:“是尝正色立朝,为天下弹击大奸邪者也,未可轻犯。”某闻而叹曰:“此侍郎之所以为仁人也。”太守以牧养小民为职,若使汚官吮之,滑胥齧之,大姓渔之,得无梗吾仁乎?今也伐檀者重足,刻木者束手,拔薤者敛衽,则仁行矣,可贺也。兹领诲翰,诵味数过,有“费广财殚,官贪吏猾,干仆恣行”之语,侍郎非固忿嫉于顽也,奉行天理而已矣。然有轻重焉,有先后焉。胥蛇虺其性也,其谨畏者少;巨族盘根于此也,其不仁者亦少。若夫分曹列职,佐太守为理者也,宗支蕃而赡给艰,仰舶舟与税以佐费,非一日。前者有走弄舟数,非特吏为之,官实为之,似不容不察。闻近者治吏以惊官,官又从而取于吏,则无往非取也。果得其实,岂容不惩?治道去太甚,非此乎?此特使善良吐气,田里闾阎相与涵濡于春风和气中,而官不敢饕,民不敢豪,皆相告语为善。吏亦人耳,其又何敢欺以自壊其身?是所惩者寡,而所全者多。某又将闻而叹曰:“此侍郎所以为仁人也。”中兴后,王倪真皆以贰卿至郡,今为四贤矣。局面日急,无小大,无内外,皆当随力救世,而论思献纳之彦,则与他人不同,乃心宜无一日不在王室,中外方有望焉。某虽在畎亩,而所以望大贤者尤切。徐右司【鹿卿】某前冬还家,山友朋问所以得罪之由,则谨取名贤送行诗示之。然则蒋之疏,公之诗,孰荣孰辱哉?当众人畏祸不敢出一语之时,独蒙表而出之。因念随从班行间聚首,虽不数,而心有相通处。臭味同,则议论有不期而同者。方言者明设防禁,犯者必逐。项理簿对,首犯之公又犯之而言尤切。某时立坳陛,所亲见也。偶以职事所闗,又自犯之,其见摈固宜。犹幸诸贤有以重于朝,异论不至遂炽。未几登枢掾兼宰,士众喜曰:「不惟能容之,又峻迁之上,曷尝以言罪人哉?」又未几,项既去,公亦去,而异论者攘臂谓一网空矣。然而上终念直臣,以二千石起家,信宿便藩,坐平逺堂,进千里。若士若民若吏,而宣布圣天子之徳意,懽声雷如也。父老咸曰:「此顔鲁公所临之地,所见太守多矣,乃今得明公,而又佐以国正汤公,非所谓议论同而名节同者乎?」贤守贰同时,千载佳话,幸身见之。政与教并行,纲与目具举,其行有以慰满父老之望者。某日,盱人张平仲素书对客走笔,不知道何语。一封云:“锦翩其堕,前慰藉良垕,笃其为故旧,忘其为罪戾也。”又以佩玉新堂命之,使记,非独防其为罪戾,殆若有取焉。此意非敢望于今之人。盱虽小,亦曰道千乘之国,岂不足行圣人之言?若等以上之,必不惩前事,有犯无隠,不可则止,恐未必若今之犹可以行志,可以及物,然而未可厚诬世道也。在州县有盘根错节之能,在朝廷乏佩玉锵鸣之度。自已试者言之,谗人未为不相知。虽然,彼乌足以知此?雍雍于于,规行矩步,以顺为正,曽是足为锵鸣乎?温润玉也,缜栗非玉乎?俱焚玉也,不烬非玉乎?疾徐中节,非教琢者所能知。实之正字奋然曰:“蒋之言何足以辱君子之堂?奚其取?”某则曰:“此记礼者之言也。”蒋尝言仁言、义言、敬,仁义敬,岂因一蒋而废?
译整个闽地相比各道算是靠近内地,稍稍可以称为安乐之国。然而海道有蜑人,舟山险处有盐子,这仍是部内的事情。若外部疆域安宁,那么各处脉络没有不相互关联的。在谈笑闲暇之中,也应有暗中谋划、秘密防备的心意,不只是防守一道而已。皇上把这些事情托付给公,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公怎能不努力呢!唐常卿【璘】我在西湖告别后,又见春风。昨天从杭州遥望您的升迁,虽然不敢写奏记,仍可探问您的声名行迹而知晓。如今我退居穷巷,仰望您真如在天边,不胜江东暮云般的思念。三四年间我所见身居言路的人,都积累迁升而入朝,又改任外出。至于戴着獬豸冠径直入朝、径直出朝的,只有察院一人没有失掉台谏本来的面目。他刚从外地被征召回来,正是不拘常格,便进便殿引见,君臣之间十分亲密。即使马周遇到唐太宗,也不过如此;如果完全采用他的意见,难道不足以加强国势、震慑敌情吗?我常怀疑闽地士人多软弱,自从了斋以后便很难见到这样的人。察院虽家居福州,实际在嵩溪上游,气脉连接剑溪,所以像剑溪一样峻拔。某次我到台官宅第拜访,从未见他有一日舒展眉头;谈话一定涉及十三庙神灵,并请我把谏疏全部赐给他读,凛然真可称为见到刚正之人。可惜没有留下来替朝廷扫尽奸邪、收复元气,却突然揽辔登车,成为汉代的八使。金陵是国家重地,这道门户没有比江防更急迫的;淮河、京城、蜀地都是它的屏障。如今藩篱多有破缺,凭什么防守?您胸中有完整的抚治方略,若早采用您的计策,难道不足以振奋人心、挽救时局危难吗?我闭门居处,完全不知道近来的事情;自浮光以后,常常听到不同寻常的消息。我们这些人对陈制帅抱有什么希望,您知道吗?我为此连着几个晚上不能入睡。如今听说他被召回,是真的吗?我曾怀疑上天把生命作为恩德,哪里忍心借助远方之地来残害毁坏中原?到此必定会有上天后悔降祸的一天,使百姓重新知道活着的快乐。不然,即使是山林中的人,也不知道死在何处了。赵侍郎【涯】上个月,我恭敬地写了一封小笺,为您建立牙旗而祝贺。后来有从泉州来的人说,您初到边境时,千里之内的父老都举手加额说:“这是仁人啊!”无论官员、吏员还是府第中的人,也都说:“这是仁人啊!”不久一颁布条令教化,没有不肃然起敬、改变看法和听闻的,说:“此人曾经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为天下弹劾打击大奸大邪,不可轻易触犯。”我听到后感叹说:“这就是侍郎成为仁人的原因。”太守以牧养小民为职责;如果让贪官污吏吸取百姓,奸猾胥吏侵蚀百姓,大姓豪族掠夺百姓,岂不就会阻碍我的仁政吗?如今伐檀者都小心谨慎,刻木者束手无策,拔薤者整衣敬畏,那么仁政已经施行了,值得庆贺。我近来收到您的赐翰,反复诵读体味,其中有“费用广泛而财物耗尽,官员贪婪、胥吏奸猾,干仆任意横行”等话。侍郎并不是固执地憎恨顽劣之人,只是在奉行天理罢了。然而事情有轻重,也有先后。胥吏本性如蛇蝎,谨慎畏惧的很少;巨族在这里盘根错节,不仁不义的也不少。至于分属各曹、排列各职、辅佐太守治理的人,宗族支派繁多而供给艰难,依靠海舶和税收来补助费用,并非一天形成。此前有人奔走玩弄舟船数字,不只是吏员所为,官员实在也参与其中,似乎不能不加以察究。听说近来治理吏员而使官员震惊,官员又跟着向吏员索取,那么就没有一处不是索取了。果真查得实情,哪里能不惩罚?治理之道要去除太过之弊,不正是这样吗?这只会使善良之人吐气扬眉,使田野乡里共同沐浴在春风和气之中;官员不敢贪暴,百姓不敢豪横,彼此都告诫要行善。吏员也是人,又哪里敢欺骗上官来毁坏自身?这样,受到惩罚的人少,而被保全的人多。我又将听闻此事而感叹说:“这就是侍郎成为仁人的原因。”中兴以后,王倪真都以贰卿身份出任郡守,如今已有四位贤者了。政局一天比一天紧迫,无论大小、内外,都应各随力量挽救时局;而论思、献纳的贤才则与他人不同,心中应当没有一天不在王室,朝廷内外才有所期待。我虽身处田野,但对大贤的期望尤其迫切。徐右司【鹿卿】前一个冬天我回到家乡,山中朋友问我获罪的原因,我便恭敬地取出名贤送行的诗给他们看。既然如此,蒋氏的奏疏和公的诗篇,究竟是谁荣耀、谁耻辱呢?在众人畏惧祸患、不敢说一句话的时候,唯独蒙您表彰而使我出头。因而想到在随从官员的行列中聚首,人数虽不多,心意却有相通之处。气味相同,议论便有不约而同的地方。当时言官明白设置防禁,违犯者必定被逐出。项理簿首先在对答时触犯禁令,公又再次触犯,而且言辞更加恳切。我当时站在坳陛,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偶然因为职务所涉,又自行触犯禁令,被排斥本来是应当的。幸而诸位贤者在朝廷中有足够的分量,不同意见没有立即炽盛。不久您升任枢掾兼宰,士人百姓欢喜地说:“不但能够容纳他,还把他峻升到更高的位置,哪里曾因言论而治罪于人呢?”又过不久,项氏已经离去,公也离去,异议者便挥臂说一网打尽了。然而皇上最终仍思念正直之臣,以二千石的身份起用您,使您一夜之间成为藩镇,坐镇平远堂,治理千里之地。无论士人、百姓还是吏员,宣扬圣天子的德意,欢声如雷。父老都说:“这里是颜鲁公治理过的地方,见过的太守很多了,如今才得到明公,又有国正汤公辅佐,岂不是议论相同、名节也相同吗?” 贤能的太守和副职同时在任,是千载难逢的佳话,幸而我亲眼见到了。政事和教化一同推行,纲领和细目都全面举措;你们的施政确实足以慰藉并满足父老的期望。有一天,盱人张平仲平日写信给客人,提笔疾书,不知写的是什么。一封信中说:“锦翩然坠落,从前的慰藉实在深厚,确实把他当作故旧,忘却他是有罪过的人。”又以“佩玉新堂”命我为它作记,并不是只想防止自己成为有罪过的人,大概还是有所取法吧。这种心意,我不敢指望当今之人。盱州虽小,也可以说是治理千乘之国的地方,难道不足以实行圣人的话吗?如果诸位能够推重这些话,一定不会惩罚前人的事情,有过错就直说而不隐瞒,不可为就停止,我恐怕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可以推行自己的志向、施及外物;然而也不可以过分诬蔑世道。在州县之中有处理盘根错节事务的才能,在朝廷之上却缺少佩玉锵鸣般的仪度。就已经任事的人来说,谗人并不是不能相互知晓。虽然如此,他们哪里足以明白这一点?举止雍容和缓,规规矩矩地行走,把顺从当作正道,这难道就足以称为佩玉锵鸣吗?温润是玉的性质,坚密谨慎难道就不是玉吗?即使玉一同被焚烧,烧不成灰烬的难道就不是玉吗?行动快慢合乎节度,并不是教人雕琢玉器的人所能懂得的。实之这个正字奋然说道:“蒋氏的话哪里足以辱没君子的堂堂名声?为什么还要取法它?”我说:“这是记礼之人的话。”蒋氏曾经谈仁、义、敬,仁义敬三者,难道会因为一个蒋氏就废弃吗?
《论语》曽为奸禹窃取以亡汉矣,而《论语》自若也。某甚欲承命,以忧患相仍,情绪碎乱,欲稍寛一限。惟髙明亮之仲能,国正初谓其自盱倅有校勘之召,今知其未曾至盱,而史馆之命又或尼之。邪正相攻久矣,君子不幸一启其罅,乃亦尔耶?阅报令人废食久之。濳夫得节,实之赘贰皆拽阵过江西,亦足稍寛家食之窘也。汤国正【巾】某畴昔解后于泉,于洪,皆于西山先生之坐上。又十四五年,而端平之聚为最久。当其聚时,忧喜懽愕,靡所不有。喜懽能几何,而隠忧大愕,有非议论所能回者,则亦徒相与太息而已。丁酉春,亲聆玉音,念西山不已。使先生而在,非徒得眷,必将委国以听,翕合羣材,俾各致其力,当有大可观者。西山已矣,孔山不为,不得位使上尽信其言而听其得贤者以为助,当犹有可观者,而惜其皆未能然也。忆访落初,西山自长沙召,转竹隠,喜曰:「此真礼部侍郎也,可为妙选。」近之以小司寇兼此官者,何人哉?此古夷夔之任,他复何言哉?盱江蕞尔城,徐泉谷为之长,执事为之贰,又同时俱上。不知此地前乎有此贤守相比肩否?某赋材最啬,亦非能言者,今阘然卧病,望之又似一木鸡矣。独荷天度,生全日,望诸贤力扶世道,以寛宵旰之忧,使林下孤迹得以安眠穏食而无恐,则志愿毕矣。偶张兄平仲希季相访,听其论,诚奇士也。其为蒙斋之客也,不虚。因其还里,函寄一牋,叙违离,述向仰,不胜卷卷之至。江古心【万里】某岁四日,还家。又旬日,便邮中领赐翰函。剖诵,则颁教《白鹭书院志》记文讲义,皆精到。程太中尉、黄陂生二夫子,朱文公既发之。周程讲道自江西始,太中尉庐陵实为之先。非古心,其谁能发之?伟哉!其作古也,所以惠吉士者甚厚。葢自洙泗之门,多齐鲁人,惟有子游为呉人,余未之见。汉晋以来,其获从祀者于东南,絶无闻。至本朝此学复兴,皆曰伊洛也。孰知其生于淮之南,而师授则舂陵也?州以道名,而又以明道之元,二生岂偶然哉?当南北未分裂时,何遽有道南之语?▯山之后,为罗,为李,遂钟而为文公之集成,又岂偶然哉?去春临雝,列五儒于祀典,惟张为闗人,程洛耶?淮耶?周则楚人。自兰陵以不醇称,荆舒以邪说斥。今元公则气之始防也。千百年僻左之闽,乃今有朱文公,皆我朝东南之盛者也。近岁尤溪立韦斋父子祠堂,裒集旧事为志,俾某赘数语,僭録以求教焉。今家藏其书,而实践者少,吉多文之邦,古心一开发之,必将有大可观者。或谓国初四书院,皆先贤讲学之地,后人不欲没其迹,从而表出之。今州县学官有失其本意者,而所在乃更创书院,亦有尽体其意者乎?独不曰老佛之宫,偏天下无有议其赘者。使党庠遂序讲习增多,又奚害?申省援剑江、涪潭、信五赐额以为请,独不及洪之东湖,岂以其师承来处不足张于言耶?某向忝提督,颇见士友说,古心尝学其间,相语以为夸。况请额者袁洁斋为庾使日也。今古心继洁斋之职,任一道之寄,傥并以惠吉者,惠洪可乎?因笔不觉覼缕,惟赐亮幸甚。杜尚书【杲】每忆壬戌担簦邂逅劒津时,洽四十年。某食散人禄甫满,长者以五马还故乡。其视向者一补试不能得,不既多乎?世谓老人喜言旧事,信然。若时事不当挂口,如利害相迫何?蜀危非一日,遂堕渺茫中。西陵、建平呉所恃以为门户者,敌皆据之。虎卧在庭,其起无时。春水秋风,舟与陆皆可忧。闽广最号僻陋,自去岁已有指为堂奥者,岂不异哉?元日,赵文仲移帅西广。或谓敌攻南诏,与邕宜邻,有买马驿程,往往不能无震恐。此正圣智驰骛之秋,不知世有管乐乎?不然,朝市山林均为未穏。来翰问栽花种竹之乐,此平世事也。某安得有此?常恐不知死所,常恐无葬地。去臈于城南十里外葬妇,首丘之计定矣。把茅数间,足以逃纷。又念入山之不深耳。示教书《楞伽经》序引,寻绎敬叹。真地位中人也。竹湖答语则又微妙矣。
译《论语》曾被奸臣禹盗取而使汉朝灭亡,但《论语》本身依然如故。我非常想接受您的命令,只是忧患接连不断,心绪纷乱,想暂且宽限一段时间。只有高明亮之仲能够胜任,国正起初说他从盱州副职任上被召来校勘,如今才知道他不曾到盱州,而史馆的任命又可能被阻止。邪正相互攻击已经很久了,君子不幸只要一露出破绽,竟然也会如此吗?读到报纸后,令人长久废食。潜夫得以出任节度使,实之和他的副职都被拉入行阵,经过江西,也足以稍稍缓解家中供食的困窘。汤国正【巾】我从前在泉州、洪州,都曾在西山先生的座上与您相逢。又过了十四五年,端平年间的聚会最为长久。聚会时,忧愁、欢喜、惊异、感叹,没有什么不曾有过。欢喜能有多少,而隐忧和大惊,有些事情不是议论所能挽回的,于是也只能彼此叹息罢了。丁酉年春天,我亲自听到圣上的声音,思念西山先生不已。假如先生还在,不只是能得到眷顾,必定还会把国家托付给他治理,聚合各种人才,使他们各自发挥力量,那一定会有大可观之处。西山已经不在了,孔山又不肯出仕,不能让皇上完全相信他的话,并听从他的意见来任用贤者作为辅佐,这样仍然会有可观之处,只可惜这些都未能实现。回忆当初访问落成之地时,西山先生从长沙被召回,转任竹隐,欣喜地说:“这才是真正的礼部侍郎,是极好的人选。”近来以小司寇兼任这个官职的人,是谁呢?这是古代夷、夔所担任的职任,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盱江只是一个很小的城,徐泉谷任长官,您任副职,又同时升迁。不知这个地方从前是否有过能够与他们并肩的贤能太守?我的才质最为浅薄,也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如今颓唐地卧病在床,远远望去又像一只木鸡了。只是承蒙上天宽厚,使我得以保全性命;只希望各位贤者竭力扶持世道,以减轻皇上的忧劳,使我这个隐居林下的孤独之人能够安稳睡眠、安心吃饭而不感到恐惧,那么我的志愿就满足了。偶然张兄平仲、希季来访,听他的议论,确实是奇异之士。他作为蒙斋的门客,并不是徒有虚名。趁他回乡,我写信寄去一笺,叙说离别之情,表达一向的仰慕,实在是情意深厚到了极点。江古心【万里】我在某年某月初四回到家中。又过了十天,便从驿站收到您赐下的书信。拆开诵读,原来是您赐示《白鹭书院志》的记文和讲义,都精深周到。程太中尉、黄陂生二位先生,朱文公已经阐发过这些道理。周公、程子的讲道自江西开始,太中尉程颢的庐陵实在是先行之地。若不是古心兄,还有谁能阐发它呢?伟大啊!他已经作古了,而他留给吉士的恩惠非常深厚。大概从洙泗之门以来,门人多是齐鲁人,只有有子、子游是吴人,其余我没有见过。汉、晋以来,在东南地区获得从祀资格的人,绝无听闻。到本朝这种学问重新兴起,大家都说源自伊洛。谁知道它其实产生于淮水以南,而师承则来自舂陵呢?州以道命名,又以明道年号的元年命名,二者难道是偶然的吗?当南北尚未分裂时,为什么突然有了“道南”的说法?龟山之后,有罗、李二人,终于聚合成文公的集大成,又难道是偶然的吗?去年春天临雍,把五位儒者列入祀典,其中只有张氏是关中人,程氏究竟算洛阳人还是淮南人呢?周氏则是楚人。兰陵以学问不纯著称,荆、舒则因邪说而被斥责。如今元公正是气运开始端正的地方。闽地偏僻,历经千百年,如今才有朱文公,这些都是我朝东南兴盛的表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近年尤溪建立韦斋父子祠堂,搜集旧事编成志书,请我勉强写几句话,我冒昧地录下这些话来求教。如今家中收藏着那部书,但实行它的人很少;这是个文章繁盛的地方,古心兄一经开发,一定会有大可观之处。有人说,国初的四所书院,都是先贤讲学的地方,后人不愿使它们的遗迹湮没,于是加以表彰。如今州县的学官有失去它本意的,而各地又另行创建书院,难道也有完全体会其本意的吗?为什么唯独不说佛、道宫观遍布天下,却没有人议论它们过多呢?假使党庠、遂序之类讲习的地方增多,又有什么妨害?申报省中援引剑江、涪潭、信州五处赐额作为请求,唯独没有提到洪州的东湖,难道是因为它的师承来源不足以公开宣扬吗?我先前忝任提督时,颇听见士友谈说古心兄曾在那里求学,彼此以为夸耀。况且请求赐额,是袁洁斋任漕使的时候。如今古心兄继承洁斋的职任,承担一道的重托,倘若也一并施惠于吉士,能不能也施惠于洪州呢?因此下笔不觉写得琐细,只希望您赐予鉴察,幸甚。杜尚书【杲】每次回想壬戌年挑着书箱在剑津邂逅您的时候,已经相交四十年了。我领取闲散官俸刚满,长者便骑着五匹马回到故乡。与从前一次补试都未能考取相比,难道不是已经好得多了吗?世人说老人喜欢谈旧事,确实如此。如果时事不应挂在嘴边,那么利害相逼时又怎么办呢?蜀地的危急不是一天造成的,于是终于坠入渺茫之中。西陵、建平是吴国所倚为门户的地方,如今都被敌人占据。老虎卧在庭院之中,什么时候起来都无法预料。春水秋风之时,无论水路还是陆路都令人忧虑。闽、广一带最被称为偏僻鄙陋,自去年已经有人指为堂奥之地,难道不是奇异的事情吗?元日,赵文仲调任西广帅职。有人说,敌人攻打南诏,与邕州、宜州相邻,又有买马的驿程,往往不能不感到震恐。这正是圣贤智慧奔驰施展的时期,不知世上还有管仲、乐毅那样的人吗?否则,无论朝市还是山林都不得安稳。来信询问栽花种竹的乐趣,那是太平时代的事情。我哪里能有这种乐趣?常常害怕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也常常害怕没有埋葬之地。去年腊月,我在城南十里之外埋葬了妻子,死后归葬故乡的打算已经定下来了。几间茅屋,足以逃避纷乱。又想到进山还不够深罢了。您寄示《楞伽经》序引的文稿,反复研读,敬佩赞叹,真是深得地位之人的文章。竹湖的答语则又精微奥妙了。
世谓萧梁亡国之误,不知絶灭者乃佛本法非误也。至本朝诸公则用之以救世,非反其锋而用之乎?非善用者乎?韩忠献诸贤犹共写此经,后进复何说?以区区恶札缀北山竹湖大贤后,以满三十二人之数。既无得于吾书,姑附名于彼,且依吾党于不朽,不亦荣乎?偶记一事,癸未夏过劒津,游道南书院,见旧士友云:去夏复斋先生于此写《孝经》一书,并文公刋误三千余字。或以为劳,复斋曰:「石经非思陵宸翰乎?于学者何劳?」其间有举前贤写佛经事,黙不答。此某之所以不敢也。复斋最敬慕竹隠风节,独于此事有疑。世谓士大夫晩年以此消释声利念,此特其末耳。坡之劲直犹不曰自此出。若了斋之不畏死生祸福,则人直曰自内典得力。吾书独无杀身成仁之语乎?今姑听其借去,犹无害。若张无尽、杨畏辈亡命做官职,则佛之罪人者也。北山与竹湖,今之了翁也。以此立身,以此救世。儒者见之谓之儒,佛者见之谓之佛。所谓心。根于仁之说,是也。政宣之祸,至今以不用了翁为恨。然则救斯世者,二贤之责也。此某之所甚望者也。
铁庵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十八宋 方大琮 撰
书刘子栗【缜】某比辱垂顾于久别中,虽旬话犹不足,况仅三日乎?临岐走行馆,则寺僧告以骑气已出城南数里矣,怅然而返。防尊府使君需在谏垣日,初疏辄令録呈。然天度未赏,不优容而言者不见容,其揣合太过耳。昨闻常簿自巴陵邑满,便合登朝,故相恶闻此邑之名,遂不果。因记曽伯祖【扩】绍兴中得岳州,忽改为知纯州,以秦桧之恶闻岳之名,秦死仍旧名。然则岳之州与县之名,毎为权臣所恶,何其不幸哉?可发一笑。潮掲二令至,烦太守弹劾。其一老士人,曷亦如此?见潜夫郎中云:分教三山时,为史老立祠讲堂,且植丰碑焉。西山至郡,撤去。当立祠时,岂不欲媚当国者?正复何益?又可发一笑。郑金部【逄辰】所在贵籴,三山如何有海舟可招否?义米乃人户随苗输纳,寄之官仓,以备凶荒者。今朝家行之仓司刷上常平米数,不得移动。若果然,则州县常年春夏间所借颗粒以拔济者,岂不失望?又闻行之福州和籴十万,或传州科之寺院以应命。若果然,寺院籴米即民间米也,自活犹不足,岂能有余以及逺乎?昨见李仓请留义米,不见听;又见权帅请免和籴,亦以未听。若得大蓬早造,朝汲汲为上言之,使义米不出境,自和籴不作俑,闽中百年之利也。此亦可为第二劄。一帖黄之备任,一道之寄者,不能言而必頼为君相所信。向者言之亦可媿也,苟利于民,已之媿不计也。防次乞为拜下意。某初至广,见报状,今冯太博以衢幙捧宪檄至婺,推鞠横遭诬诋,题絶印厯,奇哉!兄与宪和,其诗又为辨于朝,婴言者锋尤奇。羣隂蟠据,三山之贤,靡不家食,谓无复清明时,上亲览,悉起而用之,非特冯召审向牵连者平,亦登从列。独户部以节符徜徉,岂中外皆不可无忠贤耶?庾台新建,迎击庐陵行之郡,勿遣迓。或惊曰:“此戚畹之最有力者,曷遽尔?”尝见一过宾云:“伯昌好奇。”某曰:“不然。江流滔滔,其致逺,其灌溉,功用甚巨,特时因风石以见奇耳。至于不容不为,亦常也,何足言奇?人强名之尔。”某二纪前在豫章,与孙履之国録为邻幙,尝言受教于勉斋先生,学识进,处事偶到手,审其当,发拚胆为之,如是一再,可以无惧,纵触患难,可以无悔。怡山问学,自勉斋师友中来,某窃因而有味于陈了斋之言:“学者须常自试以观已之力量进否。”观其同时诸贤既摈,则已。虽元城最不屈折,亦不复言。独此翁著书争辨,强聒不休,忠肝义胆,直得之天,何以试为?殆以此教后学也。怡山进而不已,将至于成。来翰谓至颠,以平易治选用贤良,固将安之,非以胜之。平易岂造次可至?使人见其正,不见其奇,则吾辈本心也。某老相催,而学不进,向来尝惧不免岭海一行,乃以牧守至,复何道?五年辛苦,仅能为遐氓全防一线气脉。晋职至再,荷上恩甚厚,称塞谓何?已办行装,乞为散吏,不复作十年前议论之想。犹忆在班行时,得兄囊封与面对副本读之,皆鲠切靡隠,又侍立时见兄秉笏立庭下,衘防有疏,料其言必有惊倒灶下婢者,惜不果上。吾侪皆以蒋去兄其首也。顷漕闽日,见陈和仲大书壁记云:“以谏议大夫蒋岘疏罢。”恰见陈抑斋参预求去,亦曰:“尝以李知孝、蒋岘、林畧逐,皆若不以为讳者。”近有一贤士夫云:“前蒋后刘,皆戕国手。”问之,则曰:“如南唐人谓宋齐丘。”为造国手之类,国所恃者,人、天、爱、国、爱、贤者,岂乐其戕之使尽?彼特自戕耳。绍符崇观后,国与贤俱戕,而后彼乃戕。天未厌宋,宗社未可量。凡经二人手者,皆复聚于朝。户部畴昔袖间之未及上者,与年来胷中之所欲吐者,曷日借上前箸,歴歴陈之?或言刘迁于盱,亦巡管内置之不问。潜夫后村守袁曰:“李孝章谪瑞,稍相隣,有劝以通书。后村答:‘亦不必以徳报怨。’”某与蒋公旧有契分,特察其借以进身,未尝有他语。要知国恩未报,与户部同此一念。
译世人说萧梁亡国的错误在于佛教,不知道真正导致灭亡的,正是没有实行佛教的根本法则,而不是佛教本身有错。到了本朝诸公,则借用佛法来救世,难道不是反过来利用它的锋芒吗?难道不是善于运用它吗?韩忠献等贤者尚且共同抄写这部经,后来的学者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用区区不佳的书法,附在北山、竹湖两位大贤之后,以凑足三十二人的数目。既然在我的书中没有得到什么,姑且把名字附在他们那里,并且依附我这一类人而求不朽,不也是荣耀吗?偶然记下一件事:癸未年夏天经过剑津,游览道南书院,听旧日的士友说,去年夏天复斋先生曾在这里抄写《孝经》一书,并改正朱文公刊本三千多字。有人认为这是劳苦之事,复斋说:“石经不是思陵皇帝的亲笔吗?对求学的人来说,哪里算劳苦?”其中有人提到前代贤者抄写佛经的事,他默然没有回答。这正是我不敢做这件事的原因。复斋最敬仰竹隐的风节,唯独对这件事有所疑虑。世人说士大夫晚年借此消解对声名利禄的念头,这只是事情的末节罢了。苏轼的刚强正直,尚且不说是从这里得来的。至于了斋先生不畏死生祸福,世人却直说是从佛教经典中得到力量。难道我的书中独独没有舍生取义的话吗?如今姑且听任他们借去,仍然没有什么妨害。至于张无尽、杨畏之流,逃命似的只求做官,那就是佛法的罪人了。北山和竹湖,是当今的了翁。以此立身,以此救世。儒者见到他们,说他们是儒者;佛者见到他们,说他们是佛者。这就是所谓“心根于仁”的学说。政和、宣和年间的祸患,直到今天仍以没有任用了翁为遗憾。既然如此,拯救这个世道就是两位贤者的责任。这正是我最殷切的希望。《铁庵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十八 宋方大琮撰 书信 刘子栗【缜】我最近承蒙您在久别之后屈驾相访,虽然只谈了十天的话也还不够,何况仅仅三天呢?临别时我赶到行馆,寺僧却告诉我,您的车骑已经出了城南数里,我只好惆怅地返回。防尊府使君在任谏官时,初次上疏便命人抄录呈上。然而上天的恩意还没有降临,不能宽容进言的人,使进言者得不到容纳,大概是揣摩迎合得太过分了。昨天听说常簿从巴陵任满,本应入朝,但故相厌恶听到这个地方的名称,于是最终没有成功。因此想起曾伯祖刘扩绍兴年间得到岳州任命,忽然改任知纯州,因为秦桧厌恶听到岳州的名称,秦桧死后才恢复旧名。这样看来,岳州的州名和县名常常被权臣厌恶,是多么不幸啊!实在可以发笑。潮州的两个县令到任了,麻烦太守弹劾他们。其中一个还是老士人,为什么也这样呢?听潜夫郎中说:他在三山任教授时,为史老建立祠堂和讲堂,还树立了丰碑。西山到郡后把它撤去。当初立祠的时候,难道不是想讨好当权者吗?即使如此又有什么益处?这也可以发笑。郑金部【逄辰】各地都重视买粮,三山那里是否有可以招募的海船?义米,是百姓随同田苗缴纳后寄存在官仓中,以备荒年使用的粮食。如今朝廷实行此法,仓司登记上报常平米的数目,不得移动。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州县每年春夏之间借出粮食来救济百姓的做法,岂不是会使人失望?又听说福州实行和籴十万石,有人传说是州里摊派给寺院来应命。如果果真如此,寺院所籴的米就是民间的米,百姓自己活命尚且不够,哪里还能有余粮送到远方?昨天见李仓请求留下义米,没有被听从;又见权帅请求免除和籴,也没有被听从。如果能让大蓬早日到任,朝廷急切地为此上言,使义米不出境,不以和籴开先例,那将是闽中百年的利益。这也可以作为第二篇奏札。一封黄纸任命书,寄托的是一道的重任;不能说话却一定依赖君相的信任。以前谈到这些也可以惭愧,但只要有利于百姓,自己的惭愧就不必计较了。等候之时请求代为拜谢您的下意。我初到广南,看见报状,说如今冯太博以衢州幕职捧着宪司檄文到婺州,审讯案件却横遭诬陷诋毁,题名绝了,印历也断了,真奇怪啊!兄长与宪和写诗为他向朝廷辨白,招致进言者的锋芒,尤其奇特。众多阴邪势力盘踞,三山的贤者没有一个不在家闲居,大家说再也没有清明之时;皇上亲自阅览后,把他们全部起用,非但冯召审被牵连之事得到平反,也让他升入从列。唯独户部拿着节符往来徘徊,难道朝廷内外都不能没有忠贤吗?庾台新建,迎击庐陵行之郡,不要派人迎接。有人惊问:“这是戚畹中最有势力的人,为什么突然这样?”我曾见过一位过客说:“伯昌喜欢标新立异。”我说:“不是这样。江水浩浩荡荡,流向远方,能够灌溉,功用很大,只是有时借风势和礁石显出奇险罢了。至于不得不这样做,也是常事,有什么值得称奇的?只是人们强行给它安上奇名罢了。”我二十年前在豫章,和孙履之国录同任幕职,曾说接受勉斋先生的教诲,学识有所进步,处理事情偶然得心应手,审察确实应当做,便放开胆量去做;这样做过一两次,就可以无所畏惧,即使遭遇患难,也可以没有悔恨。怡山的学问,是从勉斋的师友那里传下来的,我私下因而对陈了斋的话很有体会:“求学的人必须经常亲自试验,以观察自己的力量是否有所进步。” 看看同时代的那些贤者既然都被排斥,那就算了。即使元城最不屈服,也不再说话。唯独这位老人著书争辩,强行劝说,喋喋不休;他的忠肝义胆,完全出于天性,为什么还要拿它来试验呢?大概是想借此教导后来的学者。怡山不断进步,将要有所成就。来信说到了极点,打算以平易的态度治理、选用贤良,本来就是要使事情安定,并不是为了取胜。平易哪里是仓促之间能够达到的?使人看见他的正大,而看不见他的奇特,这才是我们这一辈人的本心。我年老了,催促着要离开,而学问没有进步;从前曾害怕免不了到岭海任职,如今竟然以牧守之身来到这里,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五年辛苦,只能为远方百姓保全一线元气。两次升职,承受皇上的恩典非常深厚,怎样称说才能相称呢?已经置办好了行装,请求做一名闲散官吏,不再有十年前议论政事的想法。还记得在朝班任职时,曾得到兄长密封奏章和面奏副本来读,篇篇都鲠直切实、毫不隐瞒;又在侍立时看见兄长手执笏板站在庭下,怀中藏有奏疏,料想其中的话必定会惊倒灶下的婢女,可惜最终没有上奏。我们这些人都认为蒋氏是驱逐兄长的首要人物。前些时候在漕运闽地任上,看到陈和仲的大字壁记写道:“因谏议大夫蒋岘的奏疏而罢免。”恰好又见陈抑斋参预请求离职,也说:“曾因李知孝、蒋岘、林略被驱逐,他们似乎都不以此为忌讳。” 近来有一位贤士大夫说:“前有蒋,后有刘,都是残害国家的人。”我问他原因,他说:“就像南唐人称宋齐丘一样。”像这样把自己说成造国之臣,国家所依靠的是人心、天意、爱国以及爱惜贤者,难道会乐意让他们把这些都残害殆尽吗?他们只是自己残害自己罢了。绍兴、符离、崇宁、大观以后,国家和贤者都受到残害,后来他们自己也遭到残害。上天还没有厌弃宋朝,宗庙社稷的前途还不可估量。凡是经过这两个人之手的事情,后来都重新聚集到朝廷。户部从前藏在袖中的、来不及上奏的意见,以及近年来心中想要吐露的话,什么时候才能借着面见皇上的机会,逐条陈说呢?有人说刘氏被调到盱州,也不过是巡行管辖境内,安置在那里而不加追问罢了。潜夫后来镇守袁州时说:“李孝章被贬到瑞州,和我稍稍相邻,有人劝我与他通信。后村回答说:‘也不必用恩德来报答怨恨。’”我与蒋公过去有交情,只是察知他借此求取进身,从未说过其他话。总要知道国家的恩德还没有报答,我与户部有同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