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铁庵集八

铁庵集卷二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86 段

书王提刑【潭】某蚤上伏蒙赐之顾,论国事、边事无凝滞。又谓以武臣乘障,及缓急处反不如书生死封彊之义,如浮光之董降而赵死者皆是,必复旧乃可。此论则前所未闻者,识见竒伟如此。既而知为简肃、端明之文,孙信源委有所自来,方切敬叹。珍翰坠临,示以奏议,臣编与考亭志。自念生晚,不获如昔贤之拜床下,读其书,论其世,殆若亲见然。拜赐多荷。项卿守【博文】某冒领乡部,受责于乡人最多,方去秋试者閧,懦者不能压,则曰此使者之责也。既长官缺,摄者不肯来,则又曰此使者之责也。入春饥者閧,而责愈甚,而友之深者为尤甚。其望贤太守之来何如?上已前一日以开郡告,而后某之责始释。其喜不在于父老,后方閧时,家家皆有不自保之忧。得陈尉权县而定,钟权军至而又定。乘人家欲粜之时,劝之不甚难,稍定则稍难,愈定则愈难。委官登门,人人而求之,其不难色者几希。贤侯与春脚俱来,二麦大稔,被野如云海。乡流移悉归,食新其接济多少人,其消弭多少事,天之赐也,侯之赐也。今自四月半尽五月,尚有四十余日,亦未易过。有不容不求之人者,既借官司之力以镇压细民矣,不体官司之命以粜济闾里可乎?去嵗非歉而失租也,今非捐以与人也。石粜三贯,有何不足,而犹闭吝乎?犹求多乎?人生五马贵,乃使吾邦君下车来,不得一日伸眉。既以军食为忧,复以民食为念,亦縁土狭民稠,虽丰年无半嵗粮,全仰广舟外之来者既稀少,内所有者又搬泄。又縁措大家谷食不多,非如江浙家以万计、以千计者皆米也。今家有二三百石,甚可数,且半是糠粃,而小产尤可怜悯。又縁士大夫家当收租时,多折价至春夏间,无以为富室倡交相议,何益?城郭犹可,村乡最难。信救荒之无良防,然亦当尽其心。建劒间计乡都人家,皆产户抱认分粜,其来已乆。福城计坊巷人家,亦寄居上户,或出米或出钱认粜,已一两年,如此皆眎以为当然。莆人最窭,别无利源,苟幸价长,鲜深长思。其于劝分认粜之事,诚未惯习,始有以官司为玩者,今亦渐知畏矣。贤侯又以恻怛之意行之,当必有感惧者。今嵗春事蚤,若五月末、六月初早米当有入市者,则所谓四十余日其寔难过者,一月日耳。讵早食渐近,人家盖藏不患其不出,犹有靳者,苟得其实,则须借其仆以警其众,非独得罪于官,亦使之知得罪于乡井之为辱也。水南有新惠安,余令荐鹗者,收甲其乡,嵗嵗平粜,而宗族邻里之价不敢甚高。今春诸处微警,而此境帖然者,余力也。城之内外有及其数,或亚或半其数者,对人费分疎,有不知分疎者,士大夫亦或各有见也。今且相扶持,到早熟则稍寛,正恐早谷其价犹高,或不下三贯。奈何湾澳去处且防搬泄,或又谓境内山窟海滨有仰二洋之早谷者,一放过则去而之福清之泉城者,不可遏矣。递年搬泄逺处者何限,才説官收入平粜仓,则曰新熟能几何,其贵自此始。士之不考本末者倡此论,而五厢居民嵗沾其利者亦从之。近连年此食何甞收得早糓,而糓之贵更甚,未易与俗人言也。故防搬泄其一也。向来仰南北舟,既北乆不至,又南来絶少,招诱之防既不可恃,只得就里靣商量。闽上四州产米最多,犹禁种秫,禁造麯,禁植柑橘,凿池养鱼,盖欲无寸地不可耕,无粒不可食。以产米有余之邦而防虑至此,况嵗无半粮乎?今兴化县田耗于秫穤,嵗肩入城者不知其几千万;仙游县田耗于蔗糖,嵗运入浙淮者不知其防万亿。蔗之妨田固矣,可一年不饮,不可一日不食。上四郡士民之论皆同,而莆有不尽同者,岂非其饥在小民而不在士大夫耶?故禁杂种其一也。惟贤侯留意,若时和嵗稔,南北流通,则无此矣。要之今嵗虽熟,而粜价未必能遂平,却当告谕产户随高下认粜,则至期有不得辞者。今兹麦熟,匪独吾闽各路皆然,又一晴一雨,所在皆同。立夏日,太史占风主丰年,分野在吴杨,天相东南,处处皆稔,非特民命苏,国计亦无虞矣。或传维扬献瑞木,有天下太平字,却不受,盖丰年为上瑞,何必此。林沙宰【珪】

译书 王提刑【潭】我早年上朝时,承蒙您赐顾,谈论国事、边事没有任何滞碍。您又说,让武臣据守边障,到了缓急关头,反而不如读书人以死守封疆的义理;像浮光的董降而赵死这样的事情都是如此,必须恢复旧有气节才行。这种议论,是我从前没有听到过的,见识如此奇特宏伟。后来才知道,这是简肃、端明文章中的话;孙信的出处和根源也有承继,我于是更加敬佩感叹。承蒙您寄来珍贵的书信,给我看奏议、臣编以及考亭志。我想到自己生得晚,不能像从前的贤人那样拜谒于您床下;但读着他们的书,谈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几乎就像亲眼见到他们一样。多次拜受您的赐予,实在承蒙厚意。项卿守【博文】我冒昧领受乡部之职,受到乡人责备最多。去年秋试时,强悍的人喧闹,懦弱的人不能压制他们,大家就说这是使者的责任;长官职位空缺,代理者不肯来,又说这是使者的责任;入春以后饥民喧闹,责备更加严重,而与我交情深的人责备得尤其厉害。他们盼望贤能太守到来,心情究竟怎样呢?上级已在前一天报告开郡,之后我所受的责备才开始解除。父老百姓的喜悦还不止如此;在先前喧闹的时候,家家都有不能自保的忧虑。得到陈尉代理县政,局面才安定;钟权军到来,又安定下来。趁着人家想卖粮的时候劝说他们,并不很难;局面稍微安定就稍难,越安定便越难。派官员登门劝说,家家户户都去请求,能够不露难色的几乎没有。贤侯和春天一同到来,二麦大丰收,田野像云海一样。逃散流移的乡民全都归来,新粮上市,接济了多少人,消除了多少事情,这既是上天的赐予,也是贤侯的赐予。如今从四月半到五月底,还有四十多天,也并不容易度过。有些人本来不容不向他们求粮,既然已经借助官府的力量来镇压贫民,却可以不体察官府的命令,把粮食卖出来接济乡里吗?去年并非歉收,只是没有收足租粮;今年也不是要把粮食白白捐给别人。每石卖三贯钱,有什么不足,还要闭藏吝惜吗?还要请求得更多吗?人生五马之贵,竟使我们的邦君下车到来,却不能有一天舒展眉头。既担忧军粮,又挂念民粮,也是因为土地狭小、人口稠密,即使丰年也没有半年的粮食,全靠广东粮船从外地运来;外来的船既少,内部所有的粮食又被搬运泄出。又因为能够筹措粮食的大户家中存粮不多,不像江浙大户,一家就有数万石、数千石米粮。如今家中有二三百石,已经很可数了,而且其中一半还是糠粃,小户的情况尤其可怜。又因为士大夫家在收租时,多把租额折成钱价,到了春夏之间便没有粮食可以作为富室带头分粮的示范;彼此相互议论,又有什么用呢?城郭之中还好,村乡最为困难。救荒确实没有良好的办法,但也应当尽心尽力。建州、剑州之间,计算乡都人家,都是产粮户承认分粮平粜,这种做法已经很久了。福州城中计算坊巷人家,也有寄居的上户,有的出米,有的出钱,承认分粮,已经实行一两年了;这些事情大家都把它看作理所当然。莆田人最为贫困,没有别的获利来源,倘若幸逢粮价上涨,很少有人深思长远。他们对于劝导富户分粮平粜的事情,确实还不习惯;起初有人把官府当作儿戏,如今也渐渐知道畏惧了。贤侯又以恻隐怜悯之心推行此事,必定会有人因此感动而畏惧。今年春令来得早,如果五月末、六月初早稻应当已有粮食上市,那么所谓四十多天,实际上只难熬一个月而已。倘若早稻上市渐渐临近,百姓家中的储藏不担心他们不拿出来,仍有吝惜不出的,如果确实遇到这种情况,就必须借助他的仆人去警戒众人;这不只是使他得罪官府,也要让他知道得罪乡里的耻辱。水南有新惠安县,余县令曾推荐贤才,收粮居其乡里第一,年年平价卖粮,因此宗族邻里的粮价不敢定得太高。今年春天各处略有警报,而这一带仍然安定,都是余县令留下的力量。城内城外有达到这个数目的,有的达到一半,有的只有一小半;面对众人时,费用分配很疏略,也有不知道如何分摊的,士大夫们或许各有自己的看法。现在姑且相互扶持,等早稻成熟,情况就会稍微宽松;只是担心早谷价格仍然很高,或许不会低于三贯。可是湾澳一带还要防止粮食搬运外泄;又有人说境内山谷海滨仰赖两洋的早谷,一旦放过一批,粮食就会流向福清的泉城,无法遏止。每年把粮食运往远处的,不知道有多少;刚说官府要把粮食收入平粜仓,便有人说新粮能有多少,粮价从这里开始上涨。士人中不考察事情始末的人首先传播这种说法,五厢居民每年沾到这种利益的也跟着附和。近些年这种粮食什么时候真正收得过早谷?可是谷价反而更加昂贵,这种话实在难以对俗人说清。所以防止粮食外运,是其中一项办法。从来依赖南北粮船,如今北船久不到,南船又极少;招诱粮船的办法既不能依靠,只得在本地想办法商量。闽地四州出产的米最多,却还禁止种高粱、禁止制曲、禁止栽种柑橘、禁止挖池养鱼,大概是想做到没有一寸土地不能耕种、没有一粒粮食不能食用。一个出产米粮有余的地方,防备忧虑竟到了这种地步,何况一年连一半粮食都没有呢?如今兴化县的田地被高粱糯稻耗用,每年肩挑进城的不知有几千万;仙游县的田地被甘蔗耗用,每年运到浙、淮的不知有几万亿。甘蔗妨害田地固然明显,但人可以一年不饮酒,却不能一天不吃饭。闽上四郡士民的议论全都相同,唯独莆田有不完全相同之处,难道不是因为饥饿只在小民而不在士大夫吗?所以禁止杂种,是其中一项措施。希望贤侯留意:如果时气调和、年成丰熟,南北流通,这些问题自然就没有了。总之,今年虽有收成,米价却未必能立即平抑;应当告谕产粮户,随着价格高低认价出售,这样到了期限就不能推辞。如今麦子成熟,不只是我闽地各路如此,且一晴一雨,各处也都相同。立夏这天,太史占风,认为主丰年;分野在吴、杨,天意辅助东南,各处都丰收,不仅民命得以苏息,国家的财政也没有忧患了。有人传说维扬进献瑞木,上面有“天下太平”四字,但没有接受,因为丰年才是上等祥瑞,何必一定要这个呢。林沙宰【珪】

某旧冬拜荅后,固知盘根错节,乃贤者之所以自见也。以所赐书观之,其辨可喜,其劳亦甚矣。固州家之所宜假借扶植,以助其立者也。今之邑,莫难于辨赋;若抚字,则固本心,剖决则特余事耳,非吾軰所患也。治吏之举甚壮,况承郡命,其敢于报复,郡所当察,不折其萌,反令生事,此贤尹之所以不能堪也。吸三斗醋,乃可为宰相,况县令乎?故必更州县者为监司,乃知州县之痛痒;更县者为郡,乃知县之痛痒。史君妙年高科,未四十专城,未必知邑之难,独赖其高明,终必察此。县与民最亲,更事最多,虽志或有格于上者,而泽亦有可行于下者。吾軰作邑,切须分明,可以质之天而无愧,可以布之人而无怍,终身受用自邑始。某向在将乐日,卖盐须三百余千,少不及数,则岌岌乎未甞识郡中专人,亦未甞轻刺一犯盐人。其时犹幸上供银折会,而郡犹未见寛假,得与百姓相安。及再试永福,可以卧治,无所谓一永之説,两邑皆仅年余,不得究其及物之志,自以为惜。今老矣,不复有斯世之志矣。今春左揆拈出,犹欲以民社见委,知臣莫若君,其获生全已幸,盖畏威敬怒者,此心犹前日也。来翰亦以为言,岂亦见邸报耶?一春颇费酬荅,今幸此话渐冷,或可稍安矣。

铁庵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二十二宋 方大琮 撰

译我去年冬天拜谢回信以后,本来就知道盘根错节,正是贤者借此表现自己的地方。从您赐来的信看,您的辨析令人欣喜,所受的劳苦也实在太多了。这本来是州家应当借力扶植、帮助它建立起来的事。如今治理县邑,没有比辨析赋税更难的;至于抚养百姓,本是我的本心;剖断决狱,不过是余事罢了,并不是我们所忧虑的。治理属吏的举措很有气魄,何况又承受郡里的命令。属吏竟敢报复,郡里本应察究;不折断事变的萌芽,反而让它滋生事端,这就是贤明县尹不能忍受的地方。要喝下三斗醋,才可以做宰相,何况县令呢?所以一定要更任州县官的人做监司,才知道州县的痛痒;更任县令的人做郡守,才知道县令的痛痒。史君年少登高科,不到四十岁便专主一城,未必知道治理县邑的艰难,只是凭着您的高明,最终一定会察觉这一点。县与百姓最亲近,经历的事务也最多;即使志向有时受到上面的限制,恩泽也仍有可以施行于下民的地方。我们做县令,务必做到明白清楚,可以上对天而无愧,可以施于人而无惭,终身受用,都从治理一个县开始。我从前在将乐任职时,卖盐须达到三百余千;稍微不足数额,便岌岌可危。我从未认识郡中专门负责此事的人,也从未轻易刺配一个犯盐法的人。当时幸而上供银可以折纳会子,而郡里仍没有宽免优待,我得以和百姓相安无事。后来再次试任永福,原本可以安坐治理,没有所谓“一永”之说;两个县都只任职一年多,未能实现使百姓受益的志愿,自己以此为憾。如今老了,不再有在这个世上建功的志愿了。今年春天左揆把我拈出,仍想把民社之事委托给我;真是没有谁比君主更了解臣子。我能够保全性命,已经是幸运了;只是敬畏威严、尊重君王震怒的心,仍和从前一样。来信也提到了这件事,难道您也看到了邸报吗?整个春天很费心应酬答复,如今幸而这番议论渐渐冷却,或许可以稍稍安心了。《铁庵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二十二 宋方大琮撰

书赵倅【善防】某犹是戊戌冬,忧患中驺哄过莆,听教甚匆匆。明春遣惠兰二盆,曰:“此漳之翁本也。”遗我以幽香,而不劳我以答书。仆亦欲作谢,不果。每对之如见其人。去夏有一茎,十余葩,方爱玩间,迫于起家之命,驱驰上道,真俗驾也。埋头埃坌中,所谓戢吏奸,求民瘼,未必有分寸益而已。分之失已丘山矣。如是一年又四阅月,而犹不丐归,何耶?某丙申、丁酉间,未去国前,见府判上悬车之疏,犹持其疏不与上,而干事者曰:“此府判意也。”今非钟鸣漏尽者不肯止,而年五十五,更两倅,法当请佳郡,乃辞宠于相迫逐之中,乞身于正强健之时。昔贤希有,今书絶无,亦可谓林下之见一矣。某少府判一嵗更余两月,则六十之叟不归,何待祠请?将再上若犹未尽忘太仓粟者,视高人有愧容。昨有餽一鹤者,离家时为年嵗约,今已过期,惟恐移文相及,将归而并与兰问讯焉。相见有日,先此控露,不敢效世俗挂冠等语以损动道心愿。珍爱自由之体,则闲中一日胜于忙中一年矣。黄判官【端已】先正庄定论语答问虽不多,有味其言也。诗、春秋、易记説,必当精深。庄定与林简肃同邑同时,简肃有论语知新、易春秋有全解,二贤刻意经学如此,虽贵显不释巻。今世一第一官者,几废经不谈,此某軰之所以愧也。庄定遗书更两世矣,孙曽之贤,收拾缮冩上之,送官使前贤用心不没于世,其有功甚多。所问进书格式,某在后省见有送下者,缮写端楷,用朱界行而书之,尺寸不拘,然皆不甚小。其装背或黄绫,亦有用紫者,似以黄为是。李秘校【复老】某日困京尘,得贤伯仲注释二十一卦,读之,奚止一脔之甞?义精词畅,叹服不已。易学无穷尽,伊洛大儒只説七分,其留以待后来者甚厚。山林枯槁之士,有独得之心而不能语诸人者,今家庭自为师友,埙箎倡和,更扣互质,所谓至哉天下乐也。上之送官,藏之秘府,不为不遇矣。甞病科举不足收异材,操尺觚角晷刻,苟一夫之目以为中程,虽屠沽亦且溢收。上之人不敢靳,下之人不敢议。有以古心读古书,幸而为世所知。后省之看详,省闼之审订,庙堂之画闻,展转斟量天下之官,岂以狥故冗耶?而必欲其羣。礼部进士以前是斡天下豪杰,尽归一途,不容有一士自拔于科举外者,亦本朝之法度,大抵然也。先儒屡欲议更之而未能也。贤伯仲其如法度何?世之治与否,道之行与否,身之达与否,未有不囿于数者。莫小于一试,而其治其行其达系焉。数之来也,不可辞。秘省校勘,正为通今学古者设,然此朝命也。今本省所行则防检书籍而已。二帖拜纳,少需变化,则瀛洲皆君家物,何必校勘哉?赵讲书【弥应】某读国史,起敬清献刚风劲节,非一日。三十余年行役过门,无从入,兹因谒谢,遂获式旌表之闾,拜斋之祠。知昆仲七人同庐墓事,又知用黄漆棹冩书成诵事,前修读书根本如此。然则为子必孝者,为臣必忠,学者学为忠孝而已。有不然者,则入斯庐,拜斯祠,宁不泚其颡乎?能知是泚也,何从生?则亦不徒入而徒拜矣。其有闗风化甚大,某徘徊感激,不忍去者乆之。非特识讲书也,又因而识令兄学士与其子若孙,盖三世雍穆,俨然在目。岂有盛徳之后而白丁者乎?殆未易量也。韩秀才【之防】某罗雀之门,入春见永阳旧力郑定者携书来,眎之,则吾韩兄非庚寅秋以“任重道逺”为题得之,以冠一邑多士者乎?阅二科矣,永乏文风,登高为盛,律声小技耳,多造诣语。前一軰以此名者,皆去为大夫贤者,奚虑?犹窃有疑焉。昔人以置器铸鼎,知其有辅弼材,言心声也。今后生能为此等壮语者有矣,将何从而知之?绍兴初省题,天子以“徳为车”,黄司宪考功与陈应求丞相为魁亚,皆莆人。黄第一联“云端若安舆”,陈云“庙堂注措”,有运动之成规。厥后正献为明辅,而黄不进,人遂指“注措运动”之语为活。今有如此体帖者,其不为主司所掷者,几希?又将何从而识之?岂其时举子与主司其识趣皆非今人所可及耶?然古今一也,豪杰之识一也,岂得指百年前为古而目前为今耶?辄因来翰而忆七年前二补所取之文,而有感焉。黄叔惠

译书信 赵倅【善防】我还是在戊戌年冬天,忧患之中经过莆田,听您教诲十分匆忙。第二年春天,您送给我两盆惠兰,说:“这是漳州翁氏的本种。”赠我幽幽香气,却不劳烦我回信。我也想写信致谢,最终没有写成。每次面对它们,就像见到您本人。去年夏天,其中一茎开了十多朵花,正爱赏玩之间,忽然迫于起家任职的命令,奔驰上路,真是世俗车马来催促啊。埋头在尘埃之中,所谓整治吏奸、寻求民间疾苦,未必有丝毫益处罢了。所失去的已经像丘山一样多了。这样过了一年又四个月,仍然不能请求归去,为什么呢?我在丙申、丁酉年间,尚未离开京城时,见府判上疏请求退休,还拿着那道奏疏没有交给皇上,而办事的人说:“这是府判的意思。”如今不是钟声敲响、漏刻流尽便不肯停止,而年已五十五岁,历任两任倅职,按法应当请求一个好郡,却在宰相逼迫驱逐之中辞去宠荣,在身心正强健时请求退休。古代贤者少有这样的事,如今书信中也绝无此种说法,真可以说是林下退居之见了。我比府判小一岁零两个月,那么即使六十岁的老人还不归去,还要等到请求祠禄吗?如果再次上疏,仍然没有完全忘掉太仓的俸禄,面对高人就应当有惭愧之色。昨天有个人送来一只鹤,原约定离家时按年岁计算,如今已经超过期限,只怕移文会追及我;我将归去时,正好也替它向兰花问候。相见自有日期,先写这些向您倾诉,不敢仿效世俗所说的“挂冠”等话,以免损害、动摇您的道心。请珍重爱护自由自在的身心,那么闲暇中的一天,胜过忙碌中的一年。黄判官【端已】先正庄定的《论语答问》虽然不多,言语却很有意味。《诗经》《春秋》《易》《记》的论说,也一定精深。庄定与林简肃是同乡同时的人,简肃有《论语知新》《易春秋全解》;两位贤者如此用心于经学,即使地位尊贵显达,也不放下经书。如今世上那些第一等的官员,几乎都废弃经学而不谈,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惭愧之处。庄定的遗书已经流传两代了,他的孙子、曾孙贤能,收集整理、缮写后进献,使前贤的用心不至于湮没于世,他们的功劳很大。您所问进献书籍的格式,我在后省见过送下来的书,都是用端正楷书抄写,以朱色画栏分行书写,尺寸不拘,但都不太小。装裱背面有用黄绫的,也有用紫绫的,似乎以黄色为合适。李秘校【复老】我有一天困顿于京城尘土之中,得到贤伯仲所注释的二十一卦,读来何止像尝到一片肉那么有滋味?义理精密,文词流畅,赞叹佩服不止。《易》学没有穷尽,伊洛的大儒也只说出了七成,其中留待后来人的部分非常丰厚。山林中枯槁憔悴的读书人,有独自获得的心得却不能告诉众人,如今一家之中自己互为师友,像埙箎一样相互唱和,再三叩问、互相质证,这就是所谓天下最大的快乐了。把它进献给官府,收藏在秘府,也不能说是不遇了。我曾经忧虑科举不足以收罗奇异人才,拿着尺牍,在极短时间内衡量文章,只要有一个人的眼睛认为合乎程式,即使屠夫、商贩也会被大量录取。上面的人不敢吝惜,下面的人也不敢议论。有人用古人的心来读古书,幸而被世人知晓。后省的考察详议,省闼的审订,朝廷的谋划传闻,辗转斟酌天下的官员,难道是为了徇私而增添冗员吗?却一定要使他们成群。礼部进士考试从前就是统摄天下豪杰,使他们全都归入一条道路,不容许有一个士人从科举之外自我超拔,这也大体上是本朝的法度。先儒屡次想议论改革,却一直不能做到。贤伯仲对此又能把法度怎么样呢?世道是否太平,道术是否施行,个人是否显达,没有不受命数限制的。没有什么比一次考试更小的事了,但国家的治理、道术的施行和个人的显达都系于其中。命数既然来了,就不能推辞。秘省校勘本来就是为通晓今学、研究古学的人设置的,但这是朝廷的任命。如今本省所做的,不过是考核、检查书籍罢了。两次拜受任命,稍等时势变化,瀛洲便都是您家的事物了,何必去做校勘呢?赵讲书【弥应】我读国史,对清献公刚正的风骨和坚贞的节操,敬仰已非一日。三十多年间任职路过他的门第,一直没有机会进去;这次借拜访致谢,才得以在表彰他的闾门、祭拜他的祠堂。我又知道昆仲七人一同居庐守墓的事,也知道他们用黄漆棹书写经书、背诵成篇的事,前代修养读书的根本就是这样。那么,做人子弟一定要孝顺,做臣子一定要忠诚,读书人所学的不过是忠孝而已。若不是这样,进入这座庐舍、拜谒这座祠堂时,难道不羞愧得额头出汗吗?能够知道羞愧,又怎么会产生那种不忠不孝的行为呢?这样也就不是徒然进入、徒然拜谒了。这件事对于移风易俗关系极大,我徘徊感动,久久不忍离去。不仅认识了讲书,也因此认识了他的兄长学士以及他的子孙,三代人和睦庄严的风貌,仿佛都呈现在眼前。盛德之后,难道会有白丁吗?大概不可轻易估量。韩秀才【之防】我家门庭冷落,入春后见永阳旧友郑定携书来,打开一看,原来是韩兄您在庚寅年秋天以“任重道远”为题写成、压倒一邑众多士子的文章吗?已经过了两场考试了,永阳长期缺乏文风;登高作赋是盛事,律诗不过小技罢了,却多有造诣深厚的语句。前一辈以这种文章闻名的人,都离开去做大夫,成为贤者,您还忧虑什么呢?但我私下仍有疑问。从前的人看器物、铸鼎,便知道其中有辅弼之才,因为文章是内心声音的表现。如今后生中能写出这类壮阔言论的也有,那么将从哪里辨识他们呢?绍兴初年省试题为“德为车”,黄司宪考功与陈应求丞相分别为第一、第二,都是莆田人。黄氏第一联说“云端若安舆”,陈氏说“庙堂注措”,都有运用政事的成规。后来正献公成为贤明辅弼,而黄氏却没有进用,于是人们便把“注措运动”一类的话指为灵活。如今有这样的体制文章,能够不被主考官扔掉的,几乎没有;又将从哪里辨识它呢?难道当时的举子和主考官的识见、趣味,都不是今人所能达到的吗?然而古今本来相同,豪杰的识见也相同,怎么能把百年前称作古、眼前称作今呢?我就因您的来信想起七年前二补所取的文章,因此有所感慨。黄叔惠

近盛族,海阳少仙迂道相过,竟夕道旧话,又能言旧游士友动止,听之忘倦。去未数日,执事之书至,殷勤满纸,诵之不寐。所云济时便宜千余言,剖析明白,信乎通务之才也。端平初置会稽録,近又创国用司。浙人有欲卖安边所田,闽人有欲卖寺院田。安边所乃嘉定初讲解为増币十万,设今新通邻好,而币如旧,则安边田不可售矣。寺院田惟闽为多,非泛科敷不及百姓者,寺院其保障也。存其大而鬻其小,似为得防。如来説福,一邑小刹约可易十万券,则合一道四十余邑,言之未必能四五百万,仅足当一月造楮之数,亦知近科降之数乎?动是欠人三千万,亦知楮之布满天下殆三十千万不止。土地不加多,而赋入几倍于承平,用度百费又几倍于承平。每言节用则曰,所省几何,空四海以养兵,而兵不可用。又赍送之币皆寔疋两,非虚楮也。国力与民力俱敝矣。今之财无复可生,纵生之愈多而愈绌。所愿天心转祸,中外方睦和,可坚戍可减,乃上下一心,别立规模,稽攷渗漏,节损浮冗,而后兵以少而精,财以少而给,楮以少而昂。此其本末未易言,而国之命脉于此岌岌矣。今士之高者耻言财,其卑者谋身谋家,不睱而暇谋人之国乎?执事操觚弄笔之余,精思详审,以接于居乡之所见,茍利于公家而颂言之,则儋圭析爵者不展一筹,亦可以知愧矣。九三叔【可行】季秋中瀚,盖一日而领两叔双汗之赐。灵隠始祖之孙曽曰应之谏议,或谓此未改官制前之阶官耳。然干兴、天圣间,举充御史,擢殿中,改侍御,则是正在台矣。其见于国史者,遣籍丁崖州家,取士夫所与闗通书焚不以闻,世称其长者。他防见于杂记者,犹有之。至政和之副端,史无取攷,兼后嗣式防亦无有藏其文字者。独后因都官墓附见云:“以刚直称。”又至绍兴癸丑嵗,公美宗卿为台法,旋改除。戊午嵗为察官,其后逾三京谒诸陵,既归泣奏其事。胡澹庵集中屡言之,必史所当载。其家藏其奏议,近已刻梓。是则风节之最可观者。前乎居此职者三,计其皆有嵗月,故犹可以推其所立。若某者,六十八日拾遗耳,后之人将何以推之?涑水记諌院题名曰:“某也忠,某也直,某也回,某也诈。”吁!使为此官而得回与诈之名,不若勿为之为愈矣。大观元年续通鉴载,方轸上书论蔡京一疏,几二千字,至今读之凛然。轸谏议之曽孙,以一太庙斋郎而名辉青史,如此要之,茍有风节者,固不在为言官也。念一兄【公直】某之改除,乃堕在至危至险之地。官守与言责并称,曰守可也,曰责云者,去罪亡防,学浅不足以禆补主缺,力绵不足以弹压官邪。四方之责交集,百世之责奚逃?兄其何以救之?阳尊其弟曰宗兄,且援长公戏子由。宛丘先生之诗,非其正也。先生者,为陈人,言也非其家,唯诺语也。观其尺牍中,长公不自名,但曰老兄,既字称子由,又称以老弟,如此而已。子由为谏官时,每以言勉之,是所望于兄者。浮称虚誉,卑者不敢当,告后勿尔。小五叔【▯】前此答族书皆曰:孤迹将去。盖自解言职后,求去不勇,况又大灾,求言叩阍者多,盭气未散之说。于是副端独唱非同气之论。其録黄过中舍,议者以不当书,行见责,亦受责不辞。台谏公论所自出之地,而草茅执之,可痛可虑。未防有两士人,揣摩希合,反其说而用之。果以此补官,且至烦宸札。其文不下中舍,而补官之黄又过此。到手事却不容放去,缴章少迟至七月十日乃上。言者闻其缴,所以愈怒,而并与其朋友俱击也。来翰教之以所以事君,所以立身,又晓之以为好官为好人,说甚感甚感。今既不善事君,犹能善立身否?既不为好官,犹得为好人否?恐皆未敢必也。当归而求诲于宗党之有识见者,其笑者不暇计也。尝读国史,见有方仲弓者,请立刘氏七庙以媚章献,不知何许人,每切愤之。近得吴门一谱,知其为唐中丞之子,廷字行之裔孙也。

译近来盛族的海阳少仙绕道来访,整夜谈论旧事,又能说起旧日游历中的士人朋友及其行止,听得我忘了疲倦。他离去没几天,您的书信就到了,满纸都是殷勤之意,我诵读得不能入睡。您所说救济时务的便宜措施一千多言,分析明白,确实是通晓事务的人才。端平初年设置会稽录,近来又创设国用司。浙江人想出售安边所的田地,福建人想出售寺院的田地。安边所是嘉定初年议定,以增加币帛十万而设置的;如今新近与邻国恢复友好,如果币帛仍和过去一样,安边所的田地就卖不出去了。寺院田地只有福建最多;若不是泛泛征税摊派,百姓不会受到影响,寺院就是它们的保障。保存大的而出售小的,似乎是合宜的办法。按照您所说,一个小寺院大约可以换十万楮券,那么合一道四十多个州县来说,恐怕也未必能有四五百万,只够抵一个月制造楮券的数目;您又知道近来科降的数额吗?动辄就欠人三千万,您又知道楮券流布天下,几乎不止三十千万吗?土地没有增加,赋税收入却几乎是太平时期的几倍;各种费用又几乎是太平时期的几倍。每次说节省费用,就有人说:“所省下的能有多少?”这是耗空四海来养兵,而军队却不能使用。况且馈赠输送的币帛都是实物绢帛,并不是虚浮的楮券。国家的力量和百姓的力量都已经疲敝了。如今的财力再也无法产生新的财源,即使强行增加,反而会越多越困窘。所希望的是上天转移灾祸,使中外方方面面和睦相处;戍守可以坚固、兵力可以裁减,于是上下同心,另立制度,考察漏洞,节省削减浮费冗费;然后使军队数量虽少而精强,财力虽少而充足,楮券虽少而币值提高。这件事的本末不容易说尽,而国家的命脉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如今士人中地位高的以谈论财利为耻,地位低的只谋求自身和家庭,哪里有闲暇去谋划别人的国家呢?您在执笔作文之余,精心思考、详细审察,把这些与居乡所见联系起来;如果确实有利于公家,就把它称述出来,那么那些只会掷圭析爵、空谈名位的人,即使拿不出一点筹策,也可以知道惭愧了。九三叔【可行】季秋中旬,大概一天之内领受了两位叔父双重的恩赐。灵隐始祖的孙曾辈中有位叫应之的谏议,有人说这只是改官制以前的阶官。然而在干兴、天圣年间,他曾被举荐充任御史,升为殿中侍御史,又改任侍御史,这说明他当时正在御史台任职。国史记载,他把户籍送给崖州人家,取来士大夫相互往来的书信焚毁,却没有上报,世人称赞他是长者。其他事迹在杂记中还可以看到一些。至于政和年间的副端,史书没有取证,后代子孙式微,也没有人收藏他的文字。只有后来因都官墓志附带记载说:“以刚直著称。”又到绍兴癸丑年,公美任宗卿,成为台官,随即改任他职。戊午年任监察官,后来经过三京拜谒诸陵,回来后哭泣着上奏此事。胡澹庵集中多次说到这件事,本来是史书应当记载的。他家收藏着奏议,近来已经刻板刊行。这就是风骨节操最值得观赏的事迹。此前担任这一职务的有三人,计算他们都有任职年月,所以还可以推知他们所建立的功业。像我这样,不过任拾遗六十八天,后人将凭什么推知我的作为呢?涑水记载谏院题名说:“某人忠,某人直,某人邪曲,某人奸诈。”唉!假如做这种官却得到邪曲、奸诈的名声,还不如不做更好。《大观元年续通鉴》记载,方轸上书论蔡京的一道奏疏,差不多有二千字,至今读来仍令人凛然。方轸是谏议的曾孙,凭一个太庙斋郎的身份使名声光耀青史。由此说来,只要有风骨节操,本来就不在于一定要做言官。念一兄【公直】我这次改任,竟然坠入极其危险的境地。官守与言责并称;说到官守,还可以承担,说到言责,我离获罪已经没有多少防范,学识浅薄不足以弥补君主的缺失,力量微弱不足以弹劾压制官场的邪曲。四方对我的责难纷纷而来,百世之后的责难又怎么逃避呢?兄长将用什么来救我?您尊称弟弟为“宗兄”,还援引苏轼以“长公”戏称苏辙“子由”的例子。宛丘先生的诗并不是正确的说法。所谓先生,是陈人,话也不是出自他本人,只是应诺之语罢了。看他的尺牍,长公不自称姓名,只说“老兄”;既按字称“子由”,又称他为“老弟”,如此而已。子由做谏官时,常常以言语勉励他,这正是我对兄长的期望。那些浮泛的称呼、虚假的声誉,卑下的人不敢承当,以后请不要这样说了。小五叔【▯】此前回复族人的书信都说:“我孤立无援,准备离开。”自从解除言职以后,我求去并不勇决,何况又遭逢大灾;求言、叩阍的人很多,所谓邪气尚未消散。于是副端独自倡言不同气的说法。他的录黄经过中舍,议论者认为不应当这样书写,眼看就要受到责罚;他受到责罚也不推辞。台谏是公论产生的地方,如今草野之人却把持它,实在可痛可忧。不料有两个士人揣摩迎合,反过来利用了这套说法。果然凭此补官,甚至烦劳皇帝亲自下札。他们的文章不如中舍,补官的录黄又超过了中舍。事情到了手中却不能放弃,缴还奏章稍有迟延,直到七月十日才上缴。言官听说奏章被缴回,因此更加愤怒,连同他的朋友一起攻击。您的来信教导我如何侍奉君主、如何立身,又晓谕我应做一个好官、做一个好人,读来非常感动。如今既不能善于事君,还能善于立身吗?既做不成好官,还能做个好人吗?恐怕都不敢确定。我应当归去后向宗族中有见识的人求教,至于那些讥笑我的人,暂且没有时间顾及。我曾读国史,见有方仲弓,请求建立刘氏七庙来讨好章献,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我每每为此愤怒。近来得到吴门的一部族谱,才知道他是唐中丞的儿子,是廷字辈行之的后代。

故今兹缴章亦引用其事,不能为族人讳。先四三弟乡荐,偶合其名,使知之必不用。又尝读殿撰大对防,亦令人不满足。见人心之公处,灵隠兄弟其后有散见于诸处者,而在莆惟金紫一派最繁。齐古待制却是别绪。前书曰:述古误记尔。昔在江西,见清江同姓携一谱,以金紫之子増而为七,而待制父居其一,以偕与著作仪同一昭穆,则徽倅叔所见者必此。非特待制非灵隠之后,而清江亦未必待制之后,岂可以欺夫知者?待制与谏议同时,其留题南山泉亭诗可见。又都官祖题待制所居诗自称小侄,盖其所居厚塘相对门,故阿认耳,其实非也。谏议之曽孙轸,自靖康复官后,不知终于何官,厥后何人?前书所谓欲问之厚塘长上者,姑云尔。无符上书,押归本贯,却在维扬,想所居无定。呜呼!直臣无后,可痛。虽谏议直下之存者,亦不知其颠末,厚塘何足以知之?谏议之子最多,当其盛时,先官其从弟侄者,非止一人。侍郎、光禄卿、大理寺丞伯仲三人,皆以子封。其三登科,理丞之子则殿丞也,则奏议之职任也。爱其弟以华其叔,此义何居?今理丞之后,有知之者乎?谏议之时多贵,而今未续;昔最繁,而今甚微。宗族稍涉锥刀之争,则两弟房亦有推原其美意者否?此固非贤者所逆料,亦非今力所能挽。而此意则吾辈不可以不知也。非来书无以相触发,非贤叔不能尽吐露。昨日舟中痁骤作,今日无事走笔,不体惜纸笔,且止,亦自笑其以多言掇祸而犹若此。自今请黙矣。九二叔【安行】某适防九二叔自隣墙来访,且言有族人自潮至,亟问讯,则盐干奉议曽叔祖之孙也,系某之叔行也。不觉喜曰:「殿院髙叔祖之后有人矣。」每痛念其事迹湮微,虽近族无有能言者,独表都官墓者疏其子孙,谓殿院刚直不挠,称于时,然亦莫悉其由。及见渡江百官年表,政和三年癸巳嵗,方某以言事失当罢其为殿中,然未知其所言者何事。前嵗记得后塘族中持出其告词,以与国是不合,当时所谓国是者,蔡氏借绍述之说以脇制臣子,谁敢犯之,独婴其锋,以此出台。其刚直亦可概见。家传不存,且无有传其疏者,惜哉!岂有直臣而无后乎?其留乡邦者已矣,盐干卜居于潮,一传防困矣。今如线一缕,寄于尊叔之身,克自植立,庶防死灰复然,愿勉旃。九叔【楫孙】岳阳史君诗书之泽,其必有传者。每读《艾轩集》,见其拳拳于小蜡者甚至。诗筒之唱和,简牍之往还,殆无虚日。既挽之矣,又铭之,复诔之,至再四。前辈风流,尽于此矣,亦痛之深矣。所以得此于艾轩者,岂茍然哉?所谓小蜡堂者,似为防友与族设。此意何可复见?绍兴戊戌,和剂大父创一经堂,其记文则史君倅京时笔也。深以淬砺勉后学。曽谓史君一传三泽,两垂登员郎一垂通闺籍,而竟如是。前所谓诗书之传有在者,此泽未易歇也。惟来者勉之。彦惠【迪吉】所惠石刻,谛观之,则吾宗前辈学士公守潮日所为也。万巻之扁,叠翠之跋,昌黎之像,当建炎元和间,最为倥偬,而治郡所尚如此。又不逺数千里,走使至衡,求韩像以示邦人。既能不没先贤之迹,之像之真,百年后来者,又每每为学士公表而出之。然则人亦何惮而不为君子哉?十一叔【君采】

译所以这次缴还奏章也引用了他的事,不能替族人隐讳。先前四三弟乡试被推荐,偶然与他的名字相合;如果让他知道,一定不会采用。又曾读殿撰的对策,也令人不满意。可见人心公正的一面;灵隐兄弟后来散见于各处的,也有一些,而在莆田,金紫一派最为繁盛。齐古待制却是另一支。前一封信说:“述古记错了。”从前在江西时,我见清江一位同姓的人带着族谱,把金紫的儿子增加为七人,而待制的父亲居其中一人,并且与偕、著作仪同属一个昭穆,那么徽倅叔所见的必定就是这一谱。待制不仅不是灵隐之后,清江也未必是待制之后,怎么可以欺骗有见识的人呢?待制与谏议同时代,他留题南山泉亭的诗可以证明。又都官祖题写待制所居的诗,自称“小侄”,大概是因为他的住所与厚塘隔门相对,所以姑且这样认定;其实并不是。谏议的曾孙方轸,自靖康年间复官以后,不知最终做到什么官,后来又有谁?前信所说想向厚塘的长辈询问,只是姑且这么说罢了。没有凭证的上书被押送回本贯,却在维扬,想来他的住所并不固定。唉,正直之臣没有后代,实在可痛。即使谏议直系尚存的人,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厚塘又哪里能够知道呢?谏议的儿子最多,在他家族兴盛的时候,先后授官的堂弟、侄子不止一人。侍郎、光禄卿、大理寺丞兄弟三人,都因儿子的缘故受封。他们的三个儿子都登科,理丞的儿子后来做了殿丞,担任的正是奏议之职。爱护弟弟而使叔父显荣,这种义理究竟在哪里?如今理丞的后代,还有人知道吗?谏议在世时,家族中多有显贵,而如今没有接续;过去最繁盛,如今却十分衰微。宗族之间稍微涉及锥刀般微小的争执,两房弟弟又有人追溯、推想他们原本的美意吗?这当然不是贤者当初能够预料的,也不是今天我们的力量所能挽回的。但这份心意,我们这些人却不能不知道。若不是您的来信,我也不会被触发这些感想;若不是贤叔,也不能把它全部吐露出来。昨天在船中突然发病,今天没有别的事,便提笔写下这些,也顾不得爱惜纸笔;写到这里就停下,自己也笑我因为多嘴招来祸患,却仍然如此。今后请允许我闭口不言了。九二叔【安行】我正好遇到九二叔从邻墙过来拜访,他还说有族人从潮州来,我急忙询问,原来是盐干奉议曾叔祖的孙子,是我这一辈的叔父。不觉高兴地说:“殿院高叔祖之后还有后人了。”我每每痛惜他的事迹湮没微弱,即使近族中也没有人能够说清,只有表彰都官墓的文字略述他的子孙,说殿院刚直不屈,在当时很有声誉,但也没人完全知道缘由。后来见到《渡江百官年表》,其中记载政和三年癸巳,方某因论事不当,被罢免殿中侍御史之职,却不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事。前些年记得后塘族人拿出他的告词,说他的意见与国是相违。当时所谓国是,是蔡氏借绍述之说来胁制臣子,谁敢触犯它?只有他迎着锋芒,因此被逐出御史台。他的刚直也由此大致可见。家传没有保存下来,也没有人传录他的奏疏,太可惜了!难道正直的臣子竟然会没有后代吗?留在乡里的后人已经如此,盐干迁居潮州,一代之后便几乎困绝了。如今只剩一线血脉,寄托在尊叔身上;希望您能够自立自强,或许能使死灰重新复燃,愿您努力。九叔【楫孙】岳阳史君诗书教泽深厚,必定会有传承。每次读《艾轩集》,看到他对小蜡的情意如此深切。诗筒之间的唱和,书信之间的往来,几乎没有一天中断。已经为他挽歌,又为他作铭,再为他作诔,反复多次。前辈的风流,全都在这里了,对他的哀痛也深了。这些从艾轩那里得到的东西,难道是偶然的吗?所谓小蜡堂,似乎是为朋友和族人所设。这份心意哪里还能再见?绍兴戊戌年,和剂大父创建一座经堂,记文是史君任京城通判时所写,深切地以磨炼来勉励后学。曾想史君一人传下三重恩泽,两支后代将登员郎,一支将进入馆阁,竟然会成为这样。前面所说诗书的传承是有所在的,这份恩泽不容易断绝。只希望后来人努力。彦惠【迪吉】您惠赠的石刻,我仔细观看,原来是我们宗族前辈学士公任潮州太守时所作的。《万卷》的匾额、《叠翠》的跋文以及昌黎的画像,在建炎元年至和年间,正是最为仓促纷乱的时候,而他治理郡府所崇尚的竟然如此。又不远数千里,派遣使者到衡州,求取韩愈的画像来给当地人看。既能使先贤的遗迹不被湮没,使画像保持真实,百年以后的人又常常替学士公表彰并发扬这些事迹。那么人又有什么可怕的,竟不肯做君子呢?十一叔【君采】

某旧年过家,留七十日,营山房仅三楹,未能断手,被驱使行入潮界,抵羊石日,与吏民接,觉身不自由,置家事不复问,或更阑自顾其影,有怀宗族,又复上心,少不肯入南发种种,乃来此乡贤庄敏龚公所尝临流风善政,犹有能言者,寻其遗迹,昔刘氏采石为山于州堂之后,庄敏避不居,曰必如宋广平者而后可,名以广平堂,相传如此,扁额无名氏,图志不登载,乃于石藂中见之,某近于此峯前砌小径,细披苔藓,凡二百二字,字盈二寸五六分,随其凹凸刻,虽浅无欠缺,自乾道戊子迄今淳祐癸夘七十六年,隠然如新,正使当时得丰碑刻之,未必能如是,盖质性坚宻,淋灸不毁,位置寛闲,无损坏之厄,不为樵夫牧防之所剥蚀,而恒为学士大夫之所摩挲,不知更可经防回七十六年,虽千百年与天壤同敝可也,其虑又过于岘山矣,由此移镇江西,入参国柄,晚复访英山,其气视连帅时不衰也,近吾宗岩仲广文过此,留两旬,约学官合唐子方、苏子瞻、郑介夫与公并祠,且捜求旧闻于郡志详焉,岩仲知慕前修者也,某去春将出门,叔携公所与其子帖,乃新第成时买太湖石归,结山作小亭其中,名曰茧庵,世每称公在言路两月,勇于去至,行宰相事两年有不见机之恨,使羣憸得以造流共工于幽州之赋以快意,观此帖正坐都堂时,曷常无终焉志,惜其不遂,而庵亦不复能常处焉,已矣,公之名奚伤,清逺令尹满有日,邑人知为公孙而敬爱之,所藏手泽必多,此帖在外孙家,其宝防之,仕者之退何必待贵,某窃慕昔人为二千石辄休之意,来此将期栩栩之梦,时到家山,侄辈书报三楹已就,亦欲如昔贤所谓凿小池聚巻石焉,归之日取庄敏未及用之名掲之山房,直成一茧菟裘未足喻也。岩仲【之泰】某每疑得姓以来当有名人巨公相望于青史,见前修书帖,自全盛时迄中兴后,与中朝大儒往还,惟白杜祖为贤,心慕焉。亦闻前一辈人云,后塘与白杜长上曽叙昭穆。有邦起问其说,则曰:「似白杜者,灵隠长官之遗腹子也。」心疑之,尝叩问而不得其说。近闻贤宗修缉谱绪,一问得之,谓白杜旧谱相传,某翁乃灵隠支子出继,则此说通矣。心喜之,然犹疑传写如此。兹承手帖贻示,殿撰所撰节推志铭云:「嵗时邂逅,拜伏起居,行序不乱。」某于公服属虽絶,犹为兄弟行,盖同出一本也。此崇寜丙戌年石刻也,则前辈所谓昭穆拜起之说信而有证。然犹有小疑,殿撰视灵隠为第六世,视白杜节推为族兄,则五服之属甫尽。不知支子出继白杜者,将乌山十二府君耶?抑乌山之父耶?此却当考订。若殿撰所云服属行序,此百三十年前石本所载,固不当以人废言也。灵隠六房正科五十余人,念一房在白杜者半之,固不胜敬叹。况贤者方将卓然有立于世,则前所谓得姓以来将有其人矣。老者愿观焉。建阳尉【崈祖平江】某固知有宗派在吴门者,昨承令公与少仙聨辔相访,兹又告别,且袖出珍汗见示,有苏儿防牋之餽,辞不见聴,既领眷意矣。有持连山史君铭刻以惠,悬之壁间,起立庄诵,至「三世符节,破屋不悔」,则慨然曰:「此莆族素风,投之吴防奢靡处而不改耶?」又至「有闻于隠者,有得于慈湖,而皆不肯道」,则又悚然曰:「殆古之有道者,今世安得斯人耶?」顾生晚不及拜牀下,愿于二难求典型焉,求谱系焉。

铁庵集巻二十二

译我从前经过家乡,停留七十天,经营山房,仅建成三楹,还没有完工,就被驱使出行进入潮州地界。到达羊石那天,与官吏百姓接触,觉得身不由己,便不再过问家事。有时夜深自顾身影,想到宗族,心事又涌上来;稍有不愿南行的种种念头,于是来到这里。这里是乡贤庄敏龚公曾经临流施行善政的地方,至今还有能够讲述的人。我寻找他的遗迹:从前刘氏采石在州堂后面筑山,庄敏不肯居住,说一定要像宋广平那样才可以,于是命名为广平堂,传说如此。匾额没有署名,图志也没有记载;我却在石丛中发现了它。近来我在这座山峰前修砌小路,仔细剥开苔藓,共有二百零二字,字有二寸五六分,随着石面的凹凸刻成;虽然浅,却没有缺损。从乾道戊子到现在淳祐癸卯,七十六年了,仍隐然如新。即使当时得到丰碑来刻,也未必能像这样,大概是石质坚密,经受雨淋火灼也不毁;所在位置宽敞空闲,没有损坏的灾患,不被樵夫牧童剥蚀,反而常常被学士大夫摩挲观览。不知还能不能再经历几个七十六年,即使千百年后与天地一同朽坏,也可以了。它的思虑又超过岘山碑。龚公由此调任江西,进入朝廷参与国柄,晚年又访问英山,他的气概看起来并不比任方面帅时衰减。近来我们宗族的岩仲广文经过这里,停留二十天,约同学官,把唐子方、苏子瞻、郑介夫和龚公一起祭祀,并且在郡志中详细搜求旧闻;岩仲是懂得仰慕前贤的人。我去年春天将要出门时,叔父带来龚公写给他儿子的帖子,说新宅落成时买来太湖石,在其中叠山建了一座小亭,名叫茧庵。世人常说龚公任言路两个月,勇于辞去官职;后来行宰相之事两年,却有未能见机而退的遗憾,使一群奸佞得以在幽州赋税之事上制造流言、称快于一时。看这张帖子,正是在都堂任职时写的,哪里会没有终老的志向?可惜没有实现,连茧庵也不能长久居住了。算了,龚公的名声有什么损伤?清远县令任满已有时日,邑人知道他是龚公的孙子,敬爱他;他收藏的手泽一定很多。这张帖子在外孙家,应当珍重保存。做官的人退隐,何必要等到显贵之后?我私下仰慕古人做到二千石便立即休退的意思。我来到这里,正等待做一个栩栩如生的梦;有时回到故乡山中,侄辈写信告诉我三楹山房已经完工,我也想像古人所说的那样,挖一个小池,聚集卷石。归去之日,便取庄敏公来不及使用的名号题在山房上,这实在成为一座茧庵,连“菟裘”也不足以比拟。岩仲【之泰】我常常怀疑,自从得到这个姓氏以来,应该有名人巨公相继出现在青史上。看到前贤的书信、手帖,从全盛时期直到中兴以后,曾与朝廷大儒往来,其中只有白杜祖最为贤能,令我心中仰慕。又听前一辈人说,后塘与白杜的长辈曾经叙述过昭穆关系。有一次邦起问这件事,有人说:“像白杜这样的,是灵隐长官的遗腹子。”我心中怀疑,曾经追问却没有得到解释。近来听说贤宗正在修辑族谱,一问便知道,原来白杜旧谱相传,某翁是灵隐支子的后代,后来出继白杜一支,这样说就讲得通了。我心中高兴,但仍怀疑传写是否如此。如今承蒙您把手帖送来给我看,殿撰所撰节推志铭说:“岁时偶然相遇,拜伏问候起居,行序没有错乱。”我与公的服属关系虽已断绝,仍然属于兄弟行辈,大概同出一祖。此石刻是崇宁丙戌年的,因而前辈所说昭穆、拜起之事,确实有证据。然而还有一点小疑问:殿撰把灵隐视为第六世,把白杜节推视为族兄,那么五服之亲刚好已经尽了。不知从支子出继到白杜的,究竟是乌山十二府君,还是乌山十二府君的父亲?这一点还应考订。如果殿撰所说的是服属和行序,那么这是百三十年前石刻原本所载的内容,本来不应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它的言论。灵隐六房中通过正科考试的有五十多人,念一房在白杜的占了一半,我实在敬佩感叹不已。何况贤者正要卓然立身于世,那么前面所说自得姓以来将有名人出现,看来确实如此。老人希望能够亲眼看到。建阳尉【崈祖平江】我本来知道吴门有我们的宗派。昨天承蒙令公与少仙联袂骑马来访,如今又来告别,并且从袖中取出珍贵的手泽给我看,其中有苏儿的防牋馈赠,推辞也没有被接受,已经领受了您的眷顾。有人拿着连山史君的铭刻来惠赠,我把它悬挂在墙壁之间,起身恭敬诵读。读到“三世符节,破屋不悔”,便感慨地说:“这是莆田宗族一向的风气,投到吴地奢靡之处,也不会改变吗?”又读到“有闻于隐者,有得于慈湖,而皆不肯道”,便又惊惧地说:“大概是古代有道德的人,当今世上哪里还能有这样的人呢?”只是我出生太晚,没能到床下拜见,希望向两位贤者求取典范,求取族谱。《铁庵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二十三宋 方大琮 撰赋文武之道上同伏羲赋文武相授,古今并推。既躬任于道统,宜上同于伏羲。载观述作之朝,所传者正,允合神明之主,无间于斯。古初之民极既开,前后之圣人更造,惟互相启发,此理有助,故均是源流,迄今可攷。猗欤!文武虽时非太古之时,论及本原,此道即伏羲之道。皇矣命受承哉!烈丕嗣续乎相传之统,扶持于未坠之秋。隂阳之理秘,六画着矣;正直之义隠,九畴见之。知一道由来于古昔,故二君相与以维持承烈,显谟共发,心传之秘防。肇端立极,有如皇极之初基,均是伦也。肇于前,明于后,莫非极也。敦于古,建于今。二圣人之抽关启钥,千万世之重规叠矩。爻所当重,非求合于卦;八皇本自建,岂强防于数?五有能求是道于古初,不必异伏羲于文武。宅心而后,以身续万世之传。此理孰开?在昔有三皇之祖,大抵自昔凡几君,以述作自任,有功于吾道,则初终亦同,使开辟至今一圣而止。恐流续正理,数传则穷。惟立极剖▯于其始,复叙彞演易于其终,俾后世获见精微之防,皆昔人互相发越之功。数具三三,总括三百爻之内;法存六六,包罗五六字之中。故尝以精微授受之时,想朴略鸿荒之世,不见其异,莫测其合。既无所述,亦无所创,惟夫易微矣,不得以不演;伦斁矣,不容以不修。是道至周室而大明,故人谓伏羲之再王,语其深矣。岂无意于孟坚论及由之?抑有取于荀况?向使洛书未作,复啬于武卦爻未陈,不详自文,是吾心有歉于千载。岂向者所期于二君?盖发明之责,求以自塞,而异同之论,判而不闻。后人当论其道合,或者毋事于迹分。勿谓作爻止合取诸之离象,凡其敷诰,可追大也之皇坟。观子舆论若合之始终,与韩子序相传之纲目,皆于皇道以独略。惟至周人而三复。然则羲氏逺矣,后世因文武有攷焉。吾故曰:观周即伏也。太宗得至治之体赋唐祚方启,太宗有为,极治体之至者,先圣心而得之。天开英武之姿,素存逺畧,躬获升平之具,已立成规。昔太宗起百年頽弊之风,植一代根本之地,立国规模,屹若素具,措世宁谧,循之可致。方其兴也,大体已定于初心,及既得之,当世果跻于至治。帝也负英明之见,为宏逺之图,仁义刑罚决择之意审,纪纲制度维持之虑周。自帝心之定体,先立唐世之承平,有由喟然兴焉。悯汉魏以来之▯,从其大者,享成康几致之休。是时以寝兵为极功,则节目详明;以作乐致太平,则形容善美。鞭背之法弛,谁识囹圄讣口之制行,民安田里。自非体统之素定,未必治平之至此。励精初志,不徒措国于茍安,举世丕平,孰识成谟之自始。大抵理乱无常,皆由国体之未立,意向一定,毋患治功之不成。古人得其全,必厎全盛;后世从其小,固宜小康。帝乃熟思政体,而面斥法律,深识君体,而躬行王道。执此致二十年之治,推而为三百年之唐。论及拯民,张氏述宏模之畧,稽其成效,史臣称至治之详,始斥万纪之利。恐蠧君心,既辟徳彞以刑,虑伤民命。虽一心攻者甚众,然大体不为之病。使随聴而辄惑,靡所定止,则粗安且不可,况极盛之未见。作帝范以训太子,首曰为君;书汉纪以赐近臣,论其为政,独奈何效方形而喜治之色动。政粗具而力行之念疎,狱虽希断,第匝嵗而止。户可不闭,仅数月之余。神疲登岱以告瑞,躬踏伐辽之覆轨。向之所得,今复失矣。以此为至,徒止于此,托以文容,终未除武功之习,歉然顔面,深有惭。贞观之初,虽然概论其形迹,未免小疵,推原其心术,亦无大失。刑称不肉事虽微而意美,身各有康法虽疎而虑密。后之论太宗者,要当于体之外求之,不失为治平之实。金镜书赋保治于后,诒谋自初,永示宸旒之戒,着为金镜之书,托兹寳鉴之名,意诚切矣。垂厥皇家之训,义实昭然。太宗静观理乱之形,亲覩治平之宰,谓用舍两途,若是易晓,故鉴戒万世,使之取法。盖帝心视此,常如目击于▯图,恐后嗣忽之,所以书名曰金镜,见理已明,为谋益深。虽自比之初,已赖得人之力,而朕保于此,岂无贻后之心?是书所作,正欲垂训。言镜不足托名以金,何暗何明?要不出寳贤之意。载顾载思,如亲承祖训之临。是书也,兴王期万世之传,举要特数言而止。语及用人,则贤否之状莫掩;论及为治,则得失之形甚明。兹成书之规训,凛然关世故之兴亡者矣。帝常保此,一时已验于安危,训以垂之万世,永贻于孙子。大抵考治乱之形,至昭若以易晓;处任用之宜,或时焉而不中。惟帝与诸公讲论审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二十三 宋方大琮撰 赋 《文武之道上同伏羲赋》文王、武王相互传授圣道,古今都共同推重。既然亲自承担道统,就应当上与伏羲相同。考察他们著述的时代,所传授的是正道,确实符合神明之主的旨意,在这一点上没有差别。上古初民的秩序既已开创,前后的圣人不断重新制作,只有彼此启发,这个道理才有所助益,所以都是同一源流,直到今天仍可以考察。美啊!文王、武王虽然所处的时代不是太古之时,但论及根本,这个道就是伏羲之道。伟大的天命承受得多么盛烈啊!光大的事业不断承继着相传的统绪,在将要坠失的时代加以扶持。阴阳的道理幽深,六画已经显现;正直的意义隐微,《九畴》已经显示。知道同一道理源自古昔,所以二王共同维持、承继前人的功业,显明的谋略一同发出,心传的奥秘也一同显露。开始端正根本、建立准则,就像《洪范》“皇极”开始奠基一样,都是伦理秩序。开创于前代,彰明于后世,没有不是极则的。敦厚于古代,建立于今日。两位圣人打开关门、启发钥匙,成为千万世反复遵循的规范。爻辞所当重视的,并不是强求与卦象相合;八卦本来就是自然建立的,哪里是勉强附会于数理?后世君主如果能够从上古求取这条道,就不必把伏羲与文王、武王看成不同。先安顿自己的心,然后以自身接续万世相传的统绪。这个道理由谁开创?从前有三皇作为祖先,大概自古以来有许多君王,以著述制作自任,对我们的道统有功;那么始终也应当相同,仿佛从开辟以来只以一位圣人为终点。我担心正理的流传接续,传几代就会穷尽。只有在开始时建立皇极、剖析玄理,在末尾又叙述常道、推演《易》,使后世能够看见精微的要旨,这都是古人彼此发扬的功劳。数理具备三三之数,总括于三百爻之内;法则存在六六之数,包罗在五六字之中。所以我曾在传授精微道理之时,想象朴拙洪荒的时代;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差异,也无法测度它们如何相合。既没有什么可述说,也没有什么可创作,只是《易》的微妙已经显现,不能不加以推演;伦理败坏了,不能不加以修整。这条道到了周王室才大为彰明,所以人们说伏羲仿佛再次称王,这句话的意义很深。难道孟坚的论述没有涉及它的由来吗?还是取法于荀况呢?假如《洛书》没有出现,又吝惜不把武王的卦爻陈述出来,不详细说明文王、武王,这就是我对千载历史感到歉疚。难道这就是从前对二王的期望吗?大概只是要承担发明阐述的责任,以求堵塞自己的歉疚;至于异同的议论,则一概判定而不再听闻。后人应当讨论他们道理的相合,也许不必拘泥于事迹的区别。不要说创作爻辞只是取法于《离》卦的卦象;凡是他们铺陈诰命的文字,都可以追溯到大禹的《皇坟》。看子舆论说事物相合的始终,以及韩子序述相传的纲目,都只在皇道上略说一二,唯独到了周人,才反复说明。因此伏羲已经久远了,后世却可以因文王、武王而有所考见。所以我说:考察周代,就等于考察伏羲。《太宗得至治之体赋》唐朝国运刚刚开启,太宗有所作为,先体察圣人的心意而获得了治理的根本,达到了至治的境界。上天赋予他英武的资质,他一向具有远大的谋略,亲自获得了实现升平的条件,已经建立了成熟的规制。从前太宗振起百年来衰颓的风气,栽培一代国家根本的所在,立国规模巍然如同早已具备;使世道安宁,沿着这条道路就可以达到。正当他兴起之时,大体方针已经在最初的心意中确定;等到真正取得成效,当世果然上升到至治。太宗怀有英明的见识,制定宏大深远的谋略;对于仁义、刑罚和取舍的意图审慎,对于维持纲纪制度的思虑周密。自从皇帝心中确定了治国根本,先建立唐代的太平局面,感叹之余不禁兴起赞美之情。他怜悯汉、魏以来的弊病,取其大端,享有近于成康盛治的美誉。当时以停止用兵为最大的功劳,于是各项措施详明;以制作乐章达到太平,于是形貌声容都美善。鞭打背部的刑法放宽了,谁还知道牢狱中讣口之制的施行,百姓安居田里?如果不是治国大体早已确定,未必能达到这样的太平。振奋精神、坚持最初的志向,并不只是把国家安置在苟且的安稳中;天下大平,谁能知道成就这一谋略是从最初开始的呢?大抵治乱没有常态,都由国家根本尚未建立;意向一旦确定,就不必担心治功不能成就。古人如果得到完整的根本,一定能达到全盛。后世只遵循其中细小的方面,本来就只能达到小康。太宗于是深思政治体制,亲自面对并斥责法律;深刻认识君主的本体,亲自实行王道。凭借这些实现了二十年的治理,并推广成为三百年的唐朝。说到拯救百姓,张氏叙述了宏大规划的概要;考察其成效,史臣详细称赞至治,才开始斥责万纪的私利。担心蛊惑君心,已经用刑法来清除邪恶,又忧虑因此伤害百姓的性命。虽然一心攻击他的人很多,但治国大体没有因此受损。假使随便听信而立刻迷惑,没有一定的方向,那么粗浅的安定尚且不可能,何况达到极盛。太宗作《帝范》训诫太子,开头就说“为君”;撰写《汉纪》赐给近臣,论述为政之道,却偏偏仿效外在形式,喜好治理的声色显露出来。政治大体粗具,而实际推行的意念已经疏懈;案件虽少有判决,也只维持了一年。门户可以不关闭,也不过数月有余。精神疲惫,却登泰山告瑞;亲自重蹈征伐辽国失败的旧辙。先前所得的,如今又失去了。把这当作至治,最终也只达到这里;借文章来掩饰,始终没有除去尚武的习气,面有惭色,内心深深惭愧。贞观初年,虽然概括评论他的外在事迹,难免有小的瑕疵;推究他的心术,也没有大的过失。刑罚称作不伤肌肉,事情虽小而用意美善;各人都得到安康,法律虽疏略而思虑周密。后世评论太宗,关键应当从治体之外探求,才不会失去治理太平的实际。《金镜书赋》为了把治国之道保存给后世,谋划从最初便已留下;永远向皇帝显示应当警戒的道理,著成《金镜之书》,托以宝鉴之名,用意实在恳切。垂示皇家训诫,义理确实明白。太宗静观治乱的形势,亲自看见治平的根本,认为用人、舍人不过两条道路,像这样容易明白,所以要以此鉴戒万世,使后人有所取法。大概皇帝心中看待此书,常常如同亲眼看见龟图,担心后代忽视它,所以书名叫《金镜》;可见他认识事理已经明白,为后世谋划更加深远。虽然在创业之初,已经依靠得到人才的力量,而我保有这些成就,难道没有遗留给后世的心意吗?这部书的创作,正是要垂示训诫。说到镜子,不足以寄托其意义,所以命名为“金镜”;无论幽暗还是光明,都不超出珍视贤才的意思。反复回顾思考,仿佛亲自承受祖先训诫的当面教导。这部书,是兴盛王业、期望传给万世的著作,举其要点,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说到用人,贤与不肖的情状无法掩盖;论到治理,得失的形势十分明白。这些成书的规训,凛然关系到世道兴亡。皇帝当时常常以此自守,很快就在安危上得到验证;把它作为训诫传给万世,永久遗留给子孙。大体说来,考察治乱的形势,已经明白得容易理解;处理任用人才的适宜与否,却有时仍不完全恰当。只是太宗与诸公对此讨论得很审慎。

目击八代否泰,在兹故金镜着明之训,为瑶图久逺之思。盖终篇著述,不出谨用俾后嗣观省,晓然不疑。言悉始终,蕴古有穷神之奥语,陈治乱,令狐阐兴业之由。是时大亮献言,金重订千髙冯奏疏,镜尝赐一献寳箴者,亲故毋假以人,鉴者佞邪必斥。此皆帝意之亲览,未卜后王之缵承。书所以作,见之甚悉。使文宗覩此,必无去佞之非;如唐徳见之,安有追仇之失。然而用舍多偏,莫唐世之为甚,利害自明,奈时君之自昏。然宪宗尝一采,犹知赏谏;宣宗时一读,粗能聴言。彼莫分邪正,已非上世之所望。然少或观省,犹愈此书之不存。慨观如是之谟训,惜不尽循于后昆,以至临朝有不乐之容,佞何能斥?作殿为履观之地,贤岂能尊?抑亦谏猎不止,托为厚赐之金,追言有恨,不念未亡之鉴。虽云为后世之作箴,亦岂意帝躬之亲蹈?呜呼!金鉴一书,太宗自为之,且自背之,何责子孙之不鉴?帝王歌颂刻金石赋咏播歌颂美,归帝王,刻金石以具载,亘古今而不忘。眷兹圣明之盛,声诗备写,勒在坚刚之质,徳业弥彰。盖闻诗章有所托而存,圣治着无穷之迹,惟揄扬不尽,故加以纪述,使緜歴愈久,幸尚存赫奕。观自古帝王之隆,着在诗书,宜当时歌颂之文,刻于金石。制不沿袭,治同太和,在尧曰謡,在舜曰戒。诵武者酌,诵汤者那,既均侈一时之美,可无纪万世之歌?以累朝仁圣之休,永言不足。自今日雕镌之后,终古难磨。想夫磨勒之时,皆劝戒之功;纪载之初,即形容之妙。原庙有铭,丕绪世守;岐阳有鼓,中兴绩着。乃知歴世以辉映,皆自此时之雕刻。法度之彰,礼乐之着,扬厉不穷。版牒所镂,匮室所蔵,流传罔极。大抵诗所由作,皆发越夫盛徳,事无可纪,特揄扬于一时。卫功足铭,且以铸鼎;唐绩可纪,犹为立碑。况此南风、庆云之作,烈文、有瞽之诗,以镂以刻,成绩如是。不钻不磨,何时泯之?何晋史昧之雅,见同和之述?宜唐臣知此业,陈不朽之辞。或者谓镂金而祀,可以为汉之夸;立石而封,可以侈秦之丽。然何徳可称,而配以三代?何功可颂,而过于五帝?兹后世人主,犹不废于纪述,则先王伟绩,当若何而扬厉?乐陈有濩,想夏王作鼎之时,奏备咸池;在黄帝封山之际,非不知播永言之歌,而依磬犹石;发思文之颂,则间镛以金。然古者每勒于镌刻,想当时不尽于讴吟。绩显于古咏,流至今。想虞庙着铭,纪当日赓歌之戒;而南山有甸,播曩时利用之心。虽然,古有大徳,至悠久以难忘。铭在羣心,于碑刻而何用?再歌余语,歴世不忘,三叹遗音,于今可诵。若是者,不为金石而存亡,自有人心之歌颂。

铁庵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二十四宋 方大琮 撰

译亲眼看见八代的治乱盛衰,都在这部书中,所以《金镜》阐明了警戒之训,也寄托了使国家长久的思虑。全篇著述归根到底,不过是谨慎施行,使后代子孙观看、省察,明白无疑。言语详尽地贯通始终,其中蕴含古人穷究神妙的奥义;陈述治乱,令狐楚阐明兴业的缘由。当时大亮进献言论,金重订《千高》,冯氏上奏疏;《金镜》又曾赐给一位进献宝箴的人,亲近之人不得假借他人,鉴察之时奸佞邪恶一定斥退。这些都是太宗亲自阅览的心意,却未必能预料后王继承之后会怎样。此书之所以创作,写得十分详尽。假使文宗看见这部书,一定不会有放逐奸佞的错误;如果唐德宗看见它,哪里会有追究仇人的过失?然而用人、舍人多有偏颇,唐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利害本来明白,无奈当时君主自己昏昧。宪宗曾一度采纳其中意见,还知道奖赏进谏;宣宗时曾读过一次,也大致能够听取劝谏。他们不能分辨邪正,已经不是上世对后王的期望了。然而偶尔稍作观看省察,仍胜过这部书彻底亡佚。感慨地看着这样的谋略训诫,可惜后代子孙不能完全遵循,以至于临朝时面有不悦之色;奸佞又怎么能斥退?修建宫殿作为游观之地,贤者哪里能够受到尊崇?或者又是劝谏皇帝停止游猎没有成功,只好把它托说成厚重的金帛赏赐;追忆往事而心怀遗憾,却不想到未亡之时的鉴戒。虽然说是为后世作箴言,难道也会想到太宗本人亲自践踏了它吗?唉!《金鉴》这部书是太宗亲自写成的,却又亲自背弃了它,凭什么责怪子孙不以它为鉴呢?《帝王歌颂刻金石赋》歌咏、传播、歌颂美德,使之归于帝王;把它们刻在金石上,完整记载下来,贯通古今而永不遗忘。顾念这圣明时代的盛况,声诗都已充分写出,镌刻在坚硬刚强的材质上,使帝王的德业更加彰显。听说诗章有所寄托才得以流传,圣明的治理留下无穷的事迹,只是赞扬仍不能穷尽,所以再加以记述,使年代绵延得越久,幸而仍然显赫光明。考察自古帝王的盛隆,著录在《诗》《书》之中,理当把当时歌颂的文章刻在金石上。制度虽不相沿袭,治理却同归于太和:尧时称为歌谣,舜时称为戒辞。诵读歌颂周武王的《酌》,歌颂商汤的《那》,既然都同样夸耀一时的美盛,难道可以不记载流传万世的歌辞吗?历代仁圣的美德,长久歌咏仍嫌不足。从今天雕刻镌凿之后,终古也难以磨灭。想来镌刻碑铭的时候,都是劝勉警戒的功效;开始记载的时候,也就是描绘形容的妙处。原庙有铭文,大业世代守护;岐阳有石鼓,中兴的功绩显著。由此才知道,历代相互辉映的光彩,都出自当时的雕刻。法度得到彰显,礼乐得到显著发扬,宣扬激励无穷无尽。版牒上所刻的文字,匣室中所收藏的文书,流传没有尽头。大体说来,诗歌之所以创作,都是为了发扬盛大的德行;事情若没有什么可记载的,也只是在一时加以赞扬罢了。卫国的功绩足以铭刻,尚且还用来铸造鼎;唐代的功绩可以记载,仍然还为之树立碑石。何况还有《南风》《庆云》这样的作品,《烈文》《有瞽》这样的诗,既然都能镂刻下来,功绩已经如此显著;如果不钻凿、不磨刻,什么时候才会湮灭呢?为什么《晋史》反而昧于《雅》诗,竟只看见《同和》的记述?唐代的大臣理应知道这种事业,陈述不朽的文辞。有人或许说,镂金来祭祀,可以成为汉代的夸耀;立石来封记,可以夸示秦代的华丽。然而有什么德行可以称颂,足以与三代相配?有什么功绩可以歌颂,超过五帝?后世君主尚且不废弃记述,那么先王的伟大功绩,应该怎样加以发扬呢?奏乐陈列《濩》,想来夏王铸鼎的时候,已经奏备《咸池》之乐;黄帝封禅山岳之际,并非不知道传播长久流传的歌辞,只是依靠磬仍用石材;创作《思文》的颂歌,则间杂使用以金制成的镛钟。然而古人常常把功绩镌刻下来,想来当时并没有完全用歌唱来表达。功绩显现在古代歌咏中,流传到今天。想来虞舜庙中刻有铭文,记载当日相继唱和的戒辞;而南山有《信南山》之诗,传播往昔重视农事、务求实用的心意。即使如此,古代有大德之人,历经极其长久的年代仍令人难忘。铭刻在众人的心中,碑刻又有什么用呢?再歌咏这些余下的话语,历代不会遗忘;三次叹咏留下的声音,至今仍可以诵读。像这样,并不是依靠金石才得以存亡,而是自有人心的歌颂。《铁庵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二十四 宋代方大琮撰写

论治国大体之功人主当以身建天地之功,不可以已安者自限也。古昔圣人以身立于一堂之上,亲裁阖辟,使覆载之间无一物之不得其所,而后可以无憾。此其事宏大濶逺,决非后世之所可望。圣人不作,天地为之失序者屡矣。君子固幸一日之安而不可得,况望其以身任天下之责?有如人主天资,真可以古圣事业,而仅止于后世之茍安,民物亦赖以粗康。彼且以是为大体之所在,而不知古人之大体则不止此。粗安一世,如是足矣。必欲清宁宇宙而上,以合天地之心,则吾身之责有所不容辞。奈之何自守已见,而卒无以副儒者之望耶?文帝以安静守汉国家大体,极言五帝之功,皆自以其身任之,而非茍安而止。其事虽不遂,而告帝之言则大矣。云云,孰谓错汉臣也,而能以是望君耶?吾尝观汉初之事,而疑世变升降之防,决于此矣。逺乎汉者为周,为夏商,上推而为五帝,当是时天地之间无一物之不得其理也。接乎汉者为秦,为七国,去而为春秋,当是时天地之间微一物之不失其理也。然则汉兴之初,其天地之再开辟欤?动者欲静,劳者欲息,踯躅而自奋者欲止。为汉之君,转移阖辟,上之则五帝,下之则为秦。一升一降,宜于此决。今也不治不乱,以智力相扶持,使三十余年之世变不得遂决其治乱,此无他,未有一身任天下之责也。髙帝草创,何暇大体?惠帝柔弱,乌知大体?彼方自守之不暇,安敢以身任其责?君子望汉,仅仅止此,而文帝继兴,君子复以世变决焉。父老嬉戱,民物生息,与往者徳色谇语之风大迳庭焉。当时世变不得谓之不升,然而未也。三代风俗不能无憾,况五帝乎?观贾生痛哭之书可见矣。岂帝之未知大体欤?彼其来自代邸,潜观谛察,阅天下之故,审矣。以安静为心,以和平为福,胸中规模业已素定。然此帝之所谓大体而非古也。以身守天下之势,而得以自安,帝之大体也。以身任天下之责,而善为斡旋,古人之大体也。彼谊号通达国体者,痛哭当世之时事,曽不以是告,孰谓晁氏而能以五帝期其君乎?五帝之治迂矣。汉初议论不一,及此国家大体之问,莅政之十五年也。帝亦自顾其治效之已试,而姑发诸一问。膺对者百人,而独错擢焉。五帝之对异乎吾所闻,宁能不骇然而动耶?明者为日月,和者为隂阳,微而草虫鸟兽之顺适,灵而神龙威凤之翔止。帝或心慕之,而自疑其不能,则亦不敢以彼易此。然帝亦过疑矣。资材不下错,非谀也,非张皇夸大以竦动帝聴也。诚见其负帝王之资,乃屈而就后世之功。向者十五年之治道,而无一日之心术,及此,岂诸臣未有以五帝开广其心者?极言其大功,而推本于亲事,其大体不过如是。意者使吾君以五帝待其身,以五帝之民待其民,慨然任天下之事。未央临御之时,宣室沈思之夜,如临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转移世变之机轴,开阖造化之关键,精神心术,直可以上彻五帝,使汉代之民复见天地之大全,而错亦自幸以其身见焉。然错言亲事则可矣,而极诋羣臣之不足与语者,何哉?诚以汉廷诸臣无逺大之见,以安为幸,使其闻帝欲亲任天下之事,而变更天下之风俗,宁不骇然其聴?必有持私説以撼帝心者,绛灌之沮贾生是也。故勉帝以亲任其事,而不自知其言之过,错勇而言之。帝疑而难之,疑信未决之顷,而帝之念已矣,错与斯民之望,帝亦已矣。故自文帝之大体行之,始而奢者朴,强者柔驯而进之,则夷狄知义,诸侯畏分,极而至于海内富庶,黎民醇厚,止矣,不可以复加矣。使其自五帝之大体行之,飞鸟之被泽而草虫之不及,非功也;风雨之既时而膏露之不降也,非功也。必至幽明万彚,无一物之不。得其理而后,圣人之能事始毕。帝非不知此,其所以不为者,特疑其言之大,而意其未必成,而并与安静者失之。宁无慕于古,而兢兢守吾之规模,卒之能使黄龙之见,而不能使灵凤之来;能使醴泉之涌,而不能必甘露之降。寳鼎则出于吾之世矣,而河图洛书未必呈也。维持六十年之汉,以贻后人,帝亦何憾?然五帝遗民,展转世变,相激相推,而后适至于文帝之时,而犹不获见五帝之功。君子于此深惜之。错盛言其有大功者数十帝王,功用无穷,安有止于数十乎?况所谓通关梁、除肉刑之属,其功止于及民而已,上不言天,下不言地,其不足于帝者多矣。嗣是而武帝兴,仲舒伤汉无善政者七十年,其説主于更化,是亦错亲事之意也。帝亦欲以身任天下之事,慨然有怀于河图洛书之世,然转移失其道,而天地之间反为之纷纭,而并失文帝之安静,则不若不任之为愈。

译论 论治理国家根本大体的功效 君主应当以自身建立天地般的功业,不能以已经安定的局面自我限制。古代圣人亲身站在朝堂之上,亲自裁决天地开合,使天地覆盖承载之内没有一物不得其所,这之后才可以没有遗憾。这件事宏大而深远,绝不是后世所能企望的。圣人不再出现,天地因此失去秩序的情况屡屡发生。君子即使只求一天的安定尚且不可得,更何况希望他亲身承担天下的责任呢?假如君主的天资确实可以成就古代圣人的事业,却仅仅停留在后世苟且求安的境地,百姓万物也依赖他而勉强安康;他还把这当作大体所在,却不知道古人的大体不止于此。让天下一世粗略安定,像这样就够了吗?如果一定要使宇宙清明安宁,以达到天地之心,那么我的责任就不能推辞。为什么还要固守自己的见解,最终无法符合儒者的期望呢?汉文帝以安静来守护汉朝国家的大体,极力谈论五帝的功业,都是自认为要亲身承担,而不是苟且求安便停止。他的事业虽然没有实现,但告诫皇帝的话却是宏大的。如此说来,谁能说晁错只是汉代的臣子,却能够这样期望君主呢?我曾考察汉初的事情,怀疑世道变迁升降的关键,决定就在这里。比汉代更早的是周,是夏商,再向上推是五帝;在那个时候,天地之间没有一物不得其理。接续汉代的是秦和战国七国,再往后是春秋;在那些时候,天地之间几乎没有一物不失其理。那么,汉朝兴起之初,难道是天地重新开辟的时候吗?活动者想要安静,劳苦者想要休息,奔波挣扎而自我奋进者想要停止。作为汉朝的君主,是把天地开合加以转移,上可以达到五帝,下则会沦为秦;一升一降,应该就在这里决定。如今既不治理得好,也不混乱,只凭智力相互支撑,使三十多年间的世道变化不能最终决定是治还是乱,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人亲自承担天下的责任。汉高帝草创基业,哪里有空暇顾及国家大体?汉惠帝柔弱,哪里懂得国家大体?他连自守都来不及,怎敢亲身承担这种责任?君子对汉朝的期望,仅仅止于此;而汉文帝继起,君子又以为世道的升降将在此决定。父老嬉戏,百姓万物休养生息,与从前那种以德色凌人、以恶语相加的风气相差很远。当时的世道变化不能说没有上升,然而还没有达到目标。三代的风俗尚且不能没有遗憾,更何况五帝呢?看贾谊痛哭陈述的文章就可以知道了。难道是文帝不知道国家大体吗?他从代王府来到京城,暗中观察、仔细考察,阅历天下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他把安静作为根本,把和平作为福祉,胸中的规划早已预先确定。然而,这只是文帝所说的国家大体,并不是古人的大体。亲自守住天下的形势,使自己得以安宁,这是文帝的大体;亲自承担天下的责任,善于加以调和运转,这是古人的大体。那位号称通达国家大体的贾谊,在痛哭陈述当世时事时,竟没有把这一点告诉文帝,谁能说晁错能够以五帝的标准来期望他的君主呢?五帝之治似乎太迂远了。汉初议论不一,到了询问国家大体时,已经是文帝执政十五年了。文帝也回顾自己的治理成效已经得到验证,于是姑且提出这一问题。应答者有一百人,只有晁错被选拔出来。晁错关于五帝的回答,和我所听闻的不同,难道能不使人惊骇而有所触动吗?光明如日月,和谐如阴阳;微小的如草虫鸟兽都各得其顺适;神异的如神龙威凤各得其翔止。文帝或许心中仰慕这种境界,又怀疑自己不能达到,因此也不敢拿那种境界来替代现状。然而文帝也过于疑虑了。晁错的资质才具并不低下,他不是在阿谀,也不是张大声势、夸张其词来震动皇帝的听闻;他确实看出文帝具有帝王的资质,只是屈从而去成就后世的功业。此前十五年的治道,却没有一天达到这样的心术;到了这时,难道是群臣从未有人用五帝的境界来开阔他的心胸吗?晁错极力谈论大功,并把根本推到亲自任事上;所谓国家大体,不过如此。他的意思大概是要使我的君主以五帝的标准要求自己,以五帝时代的百姓来对待自己的百姓,慨然承担天下的事务。在未央宫临朝听政的时候,在宣室沉思的夜晚,就仿佛身处法宫之中、明堂之上,转移世道变化的枢纽,开启闭合造化的关键,精神心术径直可以上通五帝,使汉代的百姓重新看见天地的完整境界,而晁错也自认为有幸亲眼见到这一切。然而晁错说亲自任事是可以的,却极力诋毁群臣不足以与之议论,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汉廷群臣没有远大的见识,以得到安定为幸;如果让他们听说皇帝想亲自承担天下事务,改变天下的风俗,难道不会惊骇失色吗?一定会有人拿自己的私说来动摇皇帝的心,绛侯、灌婴阻止贾谊就是这样。因此晁错劝皇帝亲自承担其事,却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得过头了;他勇敢地把话说出来。皇帝疑惑而向他诘问,在疑信未决的时候,皇帝的念头已经停止了,晁错以及百姓的希望,也随之停止了。所以文帝所实行的国家大体,开始是使奢侈者变得俭朴,使强横者变得柔顺,逐步引导他们前进,于是夷狄懂得义理,诸侯畏惧名分,最终达到海内富庶、百姓淳厚,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能再增加了。假使按照五帝的国家大体去实行,即使飞鸟蒙受恩泽而草虫还没有受到恩惠,也不能算功业;风雨已经按时而来而膏露却没有降下,也不能算功业。一定要达到幽明万物没有一物不得其理,然后圣人的能事才算完成。文帝并非不知道这一点,他之所以不去做,只是怀疑晁错的话太宏大,认为未必能够实现,于是连安静的治理也一并失去了。他难道没有仰慕古代吗?只是小心谨慎地守着自己的规划,最终能够使黄龙出现,却不能使灵凤降临;能够使醴泉涌出,却不能保证甘露下降。宝鼎已经在他的时代出现了,河图洛书却未必呈现。维持汉朝六十年,把它留给后人,文帝又有什么遗憾呢?然而五帝遗留下来的百姓,辗转经历世道变化,彼此激发、彼此推动,后来才恰好到了文帝的时代,却仍然没有能够见到五帝的功业。君子对此深感惋惜。晁错大力称说文帝有数十位帝王那样的大功,功用无穷,哪里会止于数十位呢?何况所谓疏通关梁、废除肉刑之类,功劳只限于惠及百姓;上面没有谈到天,下面没有谈到地,与帝王应有的功业相比,欠缺太多了。此后汉武帝兴起,董仲舒感叹汉朝七十年没有善政,他的主张以改变风俗、更新政治为核心,这也是晁错所说亲自任事的意思。汉武帝也想亲自承担天下事务,慨然怀想河图洛书所象征的时代,然而转移世道的方法失当,反而使天地之间纷乱起来,并且连文帝的安静也失去了,那还不如不亲自任事更好。

故尝论之:髙帝倥偬,惠帝茍且,皆不知有大体之功也。虽知之,未能为之;其知之者,自疑而不敢为,文帝是已。其知而为之者,鋭意而不克成,武帝是已。噫,其已试者又如此,卒无以取验晁错之言矣。然使文帝出而为之设施,阖辟当必有道,必无元狩以来之纷纷。故为汉世四百年之民,而无一日被五帝之功。君子观武帝为之之可恨,深以文帝之不为尤可恨。帝王本仁祖义人主有一旦之言,而求复其初,是必有所见而发也。古之圣人与道周旋,有终身履之而不自知者,安有跃然一悟之顷,而后求其要指者哉?圣人安行之事,不敢以望后世。或者慨然有慕古之心,而又窃闻吾道之名而嘉尚之,遂欲借行道之名,以遂其慕古之志。然圣人之道,安有一蹴可致之理?用志愈力,而去道愈逺,终身驰骛而茫然莫得其指归,然后反而思圣人之于道,殆不若是泛然也。发之于心,体之于身,其要指若是而已。使一念之加力,则圣人之道未必不自跃然一悟者得之。武帝元朔之诏曰:“帝王本仁祖义。”盖十二年而有是言,帝之见畧定矣。窃尝求之古帝王矣,有曰行仁者,有曰性仁者,无所谓本之名;有曰由义者,有曰遵义者,无所谓祖之名。武帝何见而创为此名耶?岂万世不传之防,而帝骤得之耶?然而帝外施仁义之主也,外施者以名求仁义也;本祖者以寔求仁义也。是二者正相戾也。帝何以发此言哉?噫!孰知本祖之论,正自外施者得之乎?凡人之情,趋向穷而后归根之论兴,志虑衰而后悔悟之机动,外施而不获遂,然后退思而求其内矣。此理也,亦势也。大抵后之人主,有终身力行仁义者,则本祖之论固隠于不言之中;有素不留意于仁义者,则本祖之论将置于念虑之外。而未有名慕而实违,外似而中不然,如汉之武帝者,盖帝也见髙而意鋭,见髙则不肯俯伏于帝王之下,意鋭则不能舒徐以求仁义之实。其所以为是崇儒重道者,君子知其非出于本心。使仁义之名可以求而得,帝王之盛可以企而及,则本祖之论不复见于元朔之初矣。十二年间,咸五登三之意,无日无之,非不知仁义之美,皆自其内心以生,然好名之念蕴于其中,而不暇屈意于践履之地,直欲乗方鋭之气,以外窃仁义之名而已。虽尝敬髙年,恤孤寡,然而仁之末也,而非本也;救东瓯,伐匈奴,然而义之假也,而非祖也。执其小者、末者,而欲遂帝王逺大之事,不独羣臣疑之而不敢言,即帝亦自疑之而姑庶几其获遂焉。惟其不能遂也,则本祖之论欲无发而不可得。向者上嘉下乐之言不絶于口,一旦乃能回思却顾,而求帝王所由遵之道。向者外施之意茫然无据,一旦乃能探本寻源,而求所谓本祖之地,亦其世故熟而至理明,鋭气消而本心见,脱去人欲而窥见帝王之本真。君子亦幸其有归宿之地矣。前乎是者,建元之防,帝虽非以仁义问,而或者觇大道要极之意,帝其知之耶?然仲舒歴举仁义之端而勉之以加意,言甚急,而帝则缓,是帝未知本祖也。继乎是者,元光之防,至有「仁义何先」之问,帝若已知之矣,然公孙分析仁义之条,帝采其辞而畧其意,是帝犹未知本祖也。欲效唐虞之昌言发于廷,若将以是为臣下夸诧,汲直外施,一语深中帝病,而艴然之色随见,是帝正在迷而未复之中也。当是时,志大气刚,谓帝王之道可立谈而致,虽使数子歴举其所谓仁义者,曰:「如是而为本,如是而为祖」,其如帝之不聴何?迨夫精神志虑鼓舞倦矣,傍皇四顾,莫得其指归,而后知畴昔艳慕之情皆不足据。本祖之论不待人发之,而帝则自发之。元朔之初,异乎前日之武帝矣。虽然,仁患于不知本,义患于不知祖,果知之矣,则终身践言可也。由元朔之初观之,火然泉达之始也;由元朔之后观之,蘧庐之一宿耳。穷兵黩武,仁者不为而帝为之;神仙土木,义者不为而帝为之。帝岂忘向者本祖之论耶?宣帝终身严毅而寛大,一诏君子许之,曽谓本仁祖义之言不足裨武帝之万一?然而有由也,寛大之诏,宣帝之末年也,则一见而遂定;本祖之言,武帝之中年也,见识髙明,则有时而能悟。信道未笃,则未几而转移。故始者之不念,而元朔之诏,是一悟也。继者之不力,而轮台之悔,又再悟也。帝方心平气定,以求归根之地,可以上追帝王无难也。然而仅止是者,故尝论之:元朔之诏,此正回心以复仁义之机也。而惜其不坚,轮台之诏,此正虚心以行仁义之时也。而惜其已晚,遂使「上嘉下乐」之语,徒为武帝之空言。悲夫!殷有三仁

译所以我曾经评论说:汉高帝仓促奔忙,汉惠帝苟且敷衍,他们都不知道建立国家大体的功业。即使知道,也不能去做;知道却自我怀疑而不敢做的,是文帝。知道而去做,却意气锐进而不能成功的,是武帝。唉,连已经试验过的结果都如此,最终还是无法验证晁错的话。然而假使文帝出而施行这些措施,天地开合一定会有正确的方法,必定不会出现元狩以来的纷乱。所以汉代四百年间的百姓,没有一天承受过五帝的功业。君子看到武帝去做却令人遗憾,更深深以文帝不去做为遗憾。帝王以仁为根本、以义为祖法 君主偶然说出一句话,却要求恢复到原来的境界,这一定是有所见解才发出这样的言论。古代圣人与道周旋,有终身践行而自己并不知道的情况,哪里会有突然有所领悟,然后才去寻求道的要旨呢?圣人安然实行的事情,不敢指望后世能够做到。或许有人慨然产生仰慕古人的心情,又私下听到“吾道”的名声而赞美推重它,于是想借着“行道”的名义,来实现自己仰慕古人的志向。然而圣人的道,哪里有一步就能达到的道理?用力越猛,离道反而越远;终身奔波追逐却茫然不得其归宿,之后才回过头来思考圣人对待道,大概并不是这样空泛。道从内心发出,在自身加以实践,它的要旨不过如此。假使一念之间稍微加以用力,圣人的道未必不会由突然的领悟而得到。汉武帝元朔年间的诏书说:“帝王以仁为根本、以义为祖法。”这是即位十二年后说出的话,武帝的见解大略已经确定了。我曾私下考察古代帝王,有的说实行仁,有的说本性仁,却没有所谓“以仁为本”的名称;有的说由义而行,有的说遵循义,却没有所谓“以义为祖”的名称。武帝看到了什么,竟创立这样的名称?难道是万世不传的关键,突然被他得到了吗?然而武帝是表面上施行仁义的君主;所谓表面施行,就是凭借名义来求取仁义;所谓以仁为本、以义为祖,则是凭借实际来求取仁义。这两者正好相互违背。武帝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唉!谁知道“以仁为本、以义为祖”的理论,正是从表面施行仁义的人那里得到的呢?大凡人的情形,走到路的尽头之后,才会兴起归根究底的思考;志向思虑衰退之后,才会萌发悔悟的契机。表面施行而不能实现,于是退回来思考,寻求内在的根本。这既是道理,也是形势。大体说来,后世君主中,有终身努力实行仁义的,那么“以仁为本、以义为祖”的理论本来就隐藏在不言之中;有一向不留意仁义的,那么这一理论就会被置于思想考虑之外。只有像汉武帝这样,名义上仰慕仁义而实际上违背仁义,表面相似而内心并非如此。武帝见识高远而意气锐利,见识高远便不肯俯伏在帝王事业之下,意气锐利便不能从容缓慢地求取仁义的实际。他之所以崇尚儒术、尊重圣道,君子知道并非出于本心。假使仁义的名义可以求取而得到,帝王的盛业可以仰望而达到,那么“以仁为本、以义为祖”的理论就不会在元朔初年出现了。十二年之间,武帝想要比肩五帝、超越三王的心思,无日没有;他并非不知道仁义的美好都从内心产生,然而其中蕴含着喜好名声的念头,没有空暇屈意于实际践履,只想乘着正当锐气的势头,在外表上窃取仁义的名义罢了。他虽然曾经敬重高年,体恤孤儿寡妇,但那只是仁的末节,不是仁的根本;救援东瓯,讨伐匈奴,但那只是义的权宜表现,不是义的根源。执着于细小和末节,却想成就帝王远大的事业,不只是群臣怀疑而不敢说,就连武帝自己也怀疑,只是姑且希望能够实现罢了。正因为不能实现,所以“以仁为本、以义为祖”的言论想不发出也不可能。先前皇上嘉许、臣下欢悦的话语不绝于口,突然之间却能够回头反思,回顾寻求帝王所遵循的道路;先前表面施行的意图茫然没有依据,突然之间却能够探究根本、寻找源头,寻求所谓“本”和“祖”所在的地方。这也是世故成熟而至理明白,锐气消退而本心显现,摆脱人欲而窥见帝王本来面目的结果。君子也庆幸他有了归宿之处。此前建元年间的策问,武帝虽然不是以仁义发问,但也许是在窥探大道的要旨和极致,武帝难道已经知道了吗?然而董仲舒历数仁义的端绪来勉励他,言辞十分急切,而武帝却很迟缓;这说明武帝还不知道“本”和“祖”。接着元光年间的策问,竟然有“仁义哪一个在先”的问题,武帝似乎已经知道了;然而公孙弘分析仁义的条目,武帝只采纳他的辞句而忽略他的本意,这说明武帝仍然不知道“本”和“祖”。武帝想仿效唐尧虞舜,把美善的言论在朝廷上发表,仿佛是要以此向臣下夸耀。汲黯从外在施行这一点入手,一句话深深击中武帝的弊病,武帝愤怒的脸色随即显现,这说明武帝正处在迷失而没有复归的状态。当时武帝志向宏大、意气刚强,认为帝王之道可以在片刻谈论之间获得;即使让那几个人逐一列举他们所谓的仁义,说:“这样做就是以仁为本,这样做就是以义为祖”,对于武帝不肯听从又能怎样?等到精神和志虑都受到鼓舞而疲倦,惶惑四顾,找不到归宿,才知道从前艳羡仰慕的感情都不足以作为依据。“以仁为本、以义为祖”的理论,不用别人启发,武帝自己便说了出来。元朔初年,他已经不同于前一天的汉武帝了。即便如此,仁的忧患在于不知道根本,义的忧患在于不知道祖法;如果果真知道了,那么终身践行所说的话也是可以的。从元朔初年看,这是火势燃起、泉水通达的开端;从元朔以后看,却只是旅舍中暂住一夜罢了。穷兵黩武,仁者不会做,武帝却做了;求神仙、兴土木,义者不会做,武帝却做了。武帝难道忘了先前关于以仁为本、以义为祖的话吗?汉宣帝终身严厉刚毅而又宽厚大度,一道诏书便得到君子的认可,难道能说“以仁为本、以义为祖”的话对武帝丝毫没有补益吗?然而其中是有原因的。宣帝发布宽大的诏书,是在他的晚年,因此一经出现便确定下来;“以仁为本、以义为祖”的话,是汉武帝的中年之言;见识高明,所以有时能够有所领悟;但信奉道理不够坚定,因此不久便又发生转移。所以,起初不加思考而后来发布元朔诏书,是一次领悟;后来不能努力实行而又有轮台之悔,是再次领悟。武帝当时正心平气定,寻求归根究底的地方,若要上追帝王之道并不困难。然而他仅仅做到这一步,所以我曾经评论说:元朔诏书,正是回心转意、恢复仁义的契机,可惜他不够坚定;轮台诏书,正是虚心实行仁义的时候,可惜已经太晚,终于使“上嘉下乐”这句话,徒然成为汉武帝的空话。可悲啊!殷代有三位仁人

事有不同,所处而同其心,仁者为之,圣人知之。夫天下之变故无穷,而仁人君子之用心无二道也。间有当其防而际其穷,茍无异道,则所处者宜一,而死生去就之不同,是诚何心哉?嗟乎!无圣人之论,仁人君子之心,其谁知之?彼其设心措虑,夫岂素有所定?而变故之来,不获尽如吾意,要必有以处之。其去就或异,向死生不同,道形迹疑似之间,若不能以概定,而仁人君子之所为,揆之理而正,质诸心而安,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是岂浅鲜者所能窥测哉?知此,则得孔子论三仁之防矣。殷有三仁焉,请申夫子之意。尝闻夫子之言曰:“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则人必杀身然后为仁。又曰:“可以死,可以无死,死非其地,尤所不可。”由世俗之论,则管仲之仁,岂非所谓求生以害仁者乎?伯夷之仁,岂非所谓可以死可以无死者乎?而夫子皆不以是论也。况夫世变适有所遭,而仁人君子之心随遇而随定。柏舟之仁人,不能奋飞;羔裘之大夫,以道去国;乗舟之二子,争相为死。一死一生,或去或就,无非行此心之正,以达天下之变,非曰茍同茍异也。诚使天下有道,君臣同心,则斯人也为▯防,为稷契,为伊傅,周召雍容进退,以其君显,吾身无仁人之名,而天下享仁人之福,曽谓世变不可概定耶?故周公之心,不见于左右辅王之日,而见于跋前防后之时;屈原之志,不见于议国是、出号令之时,而见于憔悴江濵之日。仁人君子每于危疑变故之际见之。知此,则知夫子论三仁之防矣。夫王之懿亲,恩莫隆焉;国之元老,位莫崇焉。方殷之将丧,自夫人言之,固已不胜其中心之哀,况休戚相关耶?即三子之时,以逆三子之志,察其所处之异,以求其所同,则知三子不公言于朝,而私议于家;不显谋于国,而隂计其身。三子所处,诚有大不获已者。向使牧野之师一举,殷家之鼎遂移,而相顾痛嗟,继之以死,则六百载之宗祀絶矣。而三子何忍以死邀名耶?死生去就要,必有道,而三仁之称,非夫子,其谁知之?且夫微子之去也,非弃其君也,非爱其身也,而成汤之不祀,有深惧焉。读「吾家耄逊于荒」之言,宁忍负君,不忍负宗社,恝然而去,人其谓吾何?而王子出迪之语,箕子虽深信之,而复不同所趋焉。谏而不聴,或得一当以自勉,何至佯狂以辱其身?意者天启其衷,君之恶不稔,而犹足与为善,其所以隠忍于此者,不以语诸人,而自靖一语,天地鬼神寔临之。此王子所以决于行遯,而比干亦自知所处矣。存亡继絶,微子任其责;傍皇俟命,箕子当其事。故惟终始忠谏,以尽吾臣节,所当为。其济社稷之灵,不济死不敢惜。是岂匹夫匹妇之为谅哉?不原其心,则三子之事,吾恐后世以异观之。非夫子,谁知其心之共归于仁乎?虽然,三子岂乐有此名也?天不殄商,王速念乱,则吾之仁何自见?去就之决,死生之审,终无救商之亡,而既获仁人,焚炙忠良,适以为奉辞伐罪者所借口,则吾何以仁名为哉?或者犹谓囚奴横死,为三子之不幸;而他日礼访褒封,为三子之幸。嗟乎!若三子者,其可以幸不幸论哉?天不祚殷,固三子之所甚戚;而天命有归,吾心亦释焉。此其所以为仁,虽夫子不能以语人,吾何以论其幸不幸云。居重驭轻之意不观后世维持之无术,无以知贤君立国之深意。夫后世之为国,诚不能舍所恃而自立者,然举天下之大,而晓然示之以制驭之术,则其立国之道亦浅矣。英明之君,潜察天下之势,而隂执其机,虽吾之立国不能无恃于此,而亦未尝明示所以恃之之迹,其强本弱枝,常隠然于经营区画之中,而世不获知。后世一失其法,而天下之变随见,彼固非求戾前人之法也,往往其变更之时,昧其始初之意,而谓强弱有不系此,自儒者之言一出,而昔人立国之意,灼然于轻重之间,凡向之所以隠而不欲言者,始大明白于天下,盖举世相与叹其用意之深逺,而其子孙曽不之悟也。居重驭轻之意如何?此太宗之意不以语人者,而宣公得之于数传之后,示天下以公而不倚物以为重者,古也。握天下之势而不明示以其迹者,此其事则后世,而其意则亦古也。

译事情虽然不同,所处的境遇却同样出于一颗心;仁人这样做,圣人知道其中的道理。天下的变故无穷无尽,而仁人君子的用心却没有两样。偶尔遇到时势的关口、处于困穷的境地,如果没有不同的原则,那么所处的态度本应相同;但死生、离去和留下却各不相同,这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意呢?唉!如果没有圣人的论断,仁人君子的内心,谁能了解?他们设身处虑,哪里是预先已经确定了方案?变故到来,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必然要有所处置。他们有的离去、有的留下,面对死生有所不同;在道路、形迹似是而非之间,若不能用一个标准概括,而仁人君子的所作所为,用道理衡量是正确的,扪心自问是安宁的,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判断也不会迷惑,这难道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窥测的吗?懂得这一点,就能够理解孔子评论殷代三位仁人的问题了。殷代有三位仁人,请让我申述孔子的意思。我曾听孔子说:“有杀身来成全仁的,没有求生而损害仁的。”这样看来,人一定要杀身才能称为仁。孔子又说:“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若不是合宜的地方,尤其不可。”按照世俗的议论,管仲的仁,难道不是所谓求生而损害仁吗?伯夷的仁,难道不是所谓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吗?孔子却都不这样评论。何况世道的变化恰好有所遭遇,仁人君子的内心也随所遇而确定。像《柏舟》诗中的仁人,不能奋飞离去;穿着羔裘的大夫,以道义离开国家;乘船的两个人,争相以死相成全。一人死、一人生,有的离去、有的留下,无不是实行内心的正道,以应对天下的变化,并不是说要苟且求同或苟且求异。假使天下有道,君臣同心,那么这些人就会成为尧舜,成为稷、契,成为伊尹、傅说,像周公、召公那样从容进退,凭借君主而显扬自己的德业;我们自身未必有仁人的名声,但天下却享有仁人的福祉,难道能说世道的变化不可以概括判断吗?所以周公的心意,不是在左右辅佐周王的时候显现,而是在进退两难的时候显现;屈原的志向,不是在议论国政、发布号令的时候显现,而是在憔悴于江边的日子显现。仁人君子常常在危急、疑难和变故之际表现出来。懂得这一点,就能理解孔子评论三位仁人的问题了。微子的身份是商王的尊亲,恩情没有比这更深厚的;又是国家的元老,地位没有比这更尊崇的。正当殷朝将要灭亡时,单从微子本人来说,内心已经悲哀得无法承受,更何况他的荣辱祸福与国家息息相关呢?即使在三位仁人的处境中,反过来考察三人的志向,考察他们处境的不同,再寻求其中相同之处,就会知道三人不在朝廷公开谋划,而是在家中私下商议;不公开为国家谋划,却暗中筹划自身的行动。三人的处境,确实都有极大的不得已。假如牧野之战一举成功,殷家的鼎就此转移,而三人相互悲痛叹息,接着以死相继,那么延续六百年的宗庙祭祀就断绝了。三人哪里忍心用死亡来求取名声呢?死生、去留的关键,一定各有道理;“三仁”的称号,若不是孔子,又有谁能知道呢?况且微子离去,并不是抛弃他的君主,也不是爱惜自身,而是深深害怕成汤的祭祀断绝。读到“我家老臣逃入荒野”这样的话,难道忍心辜负君主吗?他不忍辜负宗庙社稷,若漠然离去,别人将怎样看待我呢?至于“王子出迪”的话,箕子虽然深信它,却又没有走同样的道路。进谏而君主不听,或许还可以得到一次恰当的机会来勉励自己,何至于假装疯狂来辱没自身?想来是上天启发了他的内心:君主的恶行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仍然足以与他一起行善。他之所以在这里隐忍,不把这些话告诉别人,而说“自我安定”,实在是天地鬼神都在鉴临。王子因此决定出走隐遁,比干也知道自己所处的道路了。保存将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宗祀,微子承担这项责任;惶惑徘徊而等待天命,箕子承担这件事情。所以,只要始终忠诚进谏,以尽到我的臣节,就是应当做的。若能挽救社稷,是上天之灵;若不能挽救,死也不敢感到惋惜。这难道只是普通男女所做的守小节吗?如果不推究他们的内心,我恐怕后世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三人的事情。若不是孔子,谁能知道他们的内心共同归于仁呢?即便如此,三人难道喜欢拥有这样的名声吗?假如上天不灭亡商朝,商王很快想到国家的祸乱,那么我们的仁德又从哪里显现出来呢?无论决定离去还是留下,审慎选择死生,最终都没有挽救商朝的灭亡;而且既然已经出现仁人,反而焚烧烹杀忠良,恰好给奉天命讨伐有罪者提供了借口,那么我们又何必要仁人的名声呢?有人还说,被囚禁为奴、横遭死亡,是三人的不幸;后来受到礼遇、寻访、褒扬和封赠,是三人的幸运。唉!像三人这样的人,难道可以用幸运或不幸来评论吗?上天不保佑殷朝,本来就是三人最为悲痛的事;但天命既然有所归向,我们的内心也就释然了。这正是他们成为仁人的原因,即使孔子也不能把它说给别人听,我又凭什么评论他们的幸运与不幸呢?论以重地控制轻地的用意 不观察后世维持国家却没有办法,就无法知道贤明君主建立国家的深意。后世治理国家,确实不能舍弃所依赖的条件而独立存在;然而把天下这样广大的范围全都明白地展示出来,说明控制驾驭的办法,那么它建立国家的道理也就浅薄了。英明的君主暗中观察天下的形势,秘密掌握其中的关键;虽然我们建立国家不能不依赖这一点,却从来不曾公开显示所依赖的迹象。他使根本强盛、枝节削弱,常常隐含在经营规划之中,世人却无法知道。后世一旦失去这种方法,天下的变化便随之显现;他们本来并非想违背前人的法则,只是在改变之时昧于最初的用意,以为强弱与此无关。自从儒者的言论一出现,昔人建立国家的意图,就清楚地显现在轻重之间;凡是从前隐藏而不愿说出的内容,才完全向天下明白起来。大概全天下都共同感叹他们用意深远,而他们的子孙却竟然没有领悟。以重地控制轻地的用意是什么?这是唐太宗不愿告诉别人的用意,韩愈在数代之后领会了它。向天下显示公正而不倚靠外物来作为权重,是古代的做法;掌握天下形势却不明白显示其迹象,这件事属于后世,但它的用意也同样是古代的。

古者不必假兵以为重,后世不得不假兵以为重,要其立国之道虽异,而其所以安苍生之虑,则同一轨辙也。王畿之地千里,而为军者六大国,百里而为军者三,以王国之大,而其兵不足以敌侯国之二,此其意果将以自卫耶?天下亦明知先王立国之意有不在此,而天下之变亦无自而生。秦人聚天下之兵于咸阳,未害其为虑天下也,而销锋镝,杀豪杰,所以号召一世者,则非矣。故章邯一提重兵以渡河,而汉髙已掉臂而入关,盖天下知秦将所恃者在此,一失其恃,则豪杰并起而乗之矣。嗟乎!倚兵以为重,而挟之以驭天下之术,甚非古意矣,况又显然以示人耶?英明之主知天下之所恃在兵,而不欲以意告天下,故常隂用其实而阳讳其名,兵罢归休,有警则调发,此髙帝语天下以休息之意也。而京师南北军之屯未尝无罢,郡国材官属守尉,此光武晓天下以不用兵之意也,而京师之▯兵则如故,寔则弱天下之势,而托之以公天下之名,此其意独何为耶?而天下亦相与奔走于下而不自知,于此可以见贤君运用海宇之妙,孰谓太宗而无是意乎?府兵之制虽曰接隋之绪,而帝则曲加其思虑焉。置府八百,而在关中者大半,剑南等路盖无几焉。以宣公之言质太宗之制,其轻重之意易见也。顾其当时区画布置,绳绳井井,要以为兵民既分之后,茍可以寓兵于农而无扰也,孰知防患之意有大于此者乎?上畨宿卫以逺近分给人,皆知其均劳意也。兵归于府,将还于朝,人皆知其消握兵之患也。无事耜耒,有事干戈,人皆知其无养兵之费也。而所谓强干弱枝,重内轻外之意,则黙寓于经画之外,虽智者有不能知,宜举世享安宁之福而未尝诘其所以然者。吾观太宗之世,凡所谓政刑礼乐与诸臣议论,悉矣。以为不谈兵耶?则与英恵问答无虑百千言,而府兵多寡之制特泯然于言论之间,岂其驾驭天下之意有不免后世之私,而寔难以语诸人曰?不井田不足以复周官制度,故府兵作焉。今观府兵之制,亦何尝得井田之万一哉?帝之言得无以古人之公为后世之私耶?帝岂不知尧舜之徳,三代之仁,所以立国者不在此,而自顾吾之所以治天下与古异,诚未能舍兵以自固然?以天子之尊而与天下较强弱,帝诚耻有是名也。使后世而黙防此意,终守其法而不变,则吾之私心终无以见此太宗之本意也。曽谓思虑及数百年之逺,而不能保一再传之暂耶?彍骑之变,藩镇之变,人皆咎后世之失防,彼髙睿、▯徳诸君,亦岂恶安而喜危者哉?度其变法之时,亦曰以彼易此,求以固国耳,而不知祖宗固国之意正在于此而不可易,不然,府兵天子所以自衞者举而萃之范阳,卫将京师所倚重者而空国以戍赵魏,使其深见利。害之实,虽至庸之君,亦岂肯舍所重而自居于轻哉?是则太宗之意,虽其子孙有不能知,况当时乎?宣公固谙于世故者,使不歴尝后世之变,则居重驭轻之论,亦无自而发。今也既言其置府之多寡,而继曰:「此居重驭轻之意,明矣。」观明之一辞,则是至徳宗之时,犹有未明太宗之意者。呜呼!天下更变故抢攘之中,而犹未知太宗之意,则当时之虑密矣。自宣公之言一发,而议者纷然矣。至指以为天下之大命,凡向之所以隂用不言,掩盖防蔵,而惟恐天下知之者,悉不能以自秘其机。宣公诚见夫向也,以天下之大,不足以敌关中之半;今也淮蔡小丑,拥三四州之众,亦足以抗王师。虽欲不白其意,而不可得已。使徳宗因言而悟意,潜收天下之权,而无骤复之迹,则亦太宗之意也。岂谓一变而不遂复乎?其后也,一倚重于节度之兵,而藩镇之祸作;一倚重于神防之军,而泾源之乱起。彼其制国无术,晓然示天下以所恃者在此,使太宗以明示后世以重本之意,则必悉举天下之兵而聚之京师,何以异于秦之季耶?此尤太宗之所深虑也。反复宣公之言而味其意,盖谓神防之六军在外,其势不可以久。然其后也,六军十二卫制于京师,宜若重内势矣,而权出内臣,祗以速唐于亡。岂天下已明知其机而不可复用耶?将制兵之非其人耶?此固太宗之虑所不及,而宣公亦岂料其至此也哉?

铁庵集巻二十四

译古代不一定要借助军队来形成权重,后世却不得不借助军队来形成权重;归根到底,虽然建立国家的方法不同,但用来安定苍生的忧虑,却走的是同一条道路。王畿之地方圆千里,其中设置军队的是六个大国;方圆百里的地方设置军队的是三个。以王国如此广大的土地,军队却不足以抵挡诸侯国的两个,这种用意难道果真是为了自卫吗?天下也明白知道先王建立国家的用意并不在此,因此天下的变乱也没有由此产生。秦人把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并不妨碍它考虑天下;但销毁兵器、杀害豪杰,用这些来号召一世人,却错了。所以章邯率重兵渡过黄河时,汉高帝已经扬长而入关中;这是因为天下知道秦所依恃的就在军队,一旦失去所依恃的力量,豪杰就会一同兴起而乘机攻取它。唉!倚靠军队来形成权重,又把它作为驾驭天下的手段,这与古代的用意相差太远了,何况还公开显示给人看呢?英明的君主知道天下所依恃的是军队,却不愿把这一意图告诉天下,所以常常暗中使用军队的实际力量,表面上却避讳军队之名;平时罢兵归休,有警事才调发,这是汉高帝向天下表示休养生息的用意。京师南北军的驻屯从未完全撤罢,郡国的材官隶属守尉,这是汉光武帝向天下表示不使用军队的用意;而京师所隶属的军队却依旧存在。实际上是削弱天下的势力,却托称为使天下公正,这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天下也一同奔走在这种安排之下,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由此可以看出贤明君主运用天下的精妙,谁能说唐太宗没有这个用意呢?府兵制度虽然说是承接隋朝的旧制,但唐太宗却仔细加以谋划。设置府八百所,其中大半在关中,剑南等路大概没有多少。拿韩愈的话来验证唐太宗的制度,其轻重配置的用意就很容易看出来了。只是当时区分规划、布置安排,条理清楚、秩序井然,主要是为了在兵民分开之后,如果可以把兵力寄寓于农民而不造成扰害;谁知道防患的用意还远远不止于此呢?轮番入值、宿卫宫廷,按远近分配人员,人人都知道这是均分劳苦的意思。士兵归属于府,将领归于朝廷,人人都知道这是消除将领独自掌握兵权的祸患。无事时从事耕作,有事时拿起武器,人人都知道这是避免供养军队的费用。至于所谓强干弱枝、重内轻外的用意,则默默寓含在经营规划之外,虽然是聪明人也未必能够知道;难怪天下都享受安宁之福,却不曾追问其中的原因。我观察唐太宗时代,凡是政务、刑法、礼乐以及与群臣的议论,都记载得很详尽。难道可以说他不谈军事吗?他与魏徵等人的问答动辄上百上千句话,但府兵数量多寡的制度,唯独泯灭在言论之中;难道是他驾驭天下的用意不免带有后世的私心,实际上难以对别人说出来吗?认为没有井田制就不足以恢复《周官》的制度,所以设置了府兵。如今考察府兵制度,又何尝得到井田制的万分之一呢?唐太宗的话,难道不是把古人的公心当作后世的私心了吗?太宗难道不知道尧舜的德行、三代的仁德建立国家,并不依靠这种办法吗?只是回顾自己治理天下的方法与古代不同,确实不能舍弃军队来巩固自身。以天子的尊贵身份与天下比较强弱,太宗确实以有这样的名声为耻。假使后世默默领会这层用意,始终守住他的法度而不改变,那么我的私心终究无法显现,也就不能看出唐太宗最初的用意了。难道能说他的思虑考虑到了数百年以后,却不能保全一两代人的短暂时间吗?彍骑之变、藩镇之变,人人都责怪后世失去了防范;高宗、睿宗、玄宗、德宗这些君主,难道也是厌恶安定而喜欢危险吗?推测他们改变制度的时候,也只是说要用那个替代这个,寻求巩固国家罢了,却不知道祖宗巩固国家的用意正是在这里而不可改变。否则,府兵本来是天子用来保卫自己的,却把它全部集中到范阳;本来是卫护京师、京师所倚重的军队,却使全国空虚而去戍守赵、魏,让叛军深深看见其中的利害实际;即使最平庸的君主,难道也肯舍弃所重而使自己处于轻弱地位吗?由此看来,唐太宗的用意,即使他的子孙也有不能了解的,何况当时的人呢?韩愈本来就是熟悉世故的人;假使没有亲历后世的变乱,那么“以重地控制轻地”的论说也没有由此产生的条件。如今他既已说到设置府兵数量的多少,接着又说:“这就是以重地控制轻地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看“明”这个字,就知道到了唐德宗的时候,仍然有人没有明白唐太宗的用意。唉!天下在不断变化、变故纷扰之中,竟然还不知道唐太宗的用意,那么当时的谋虑真是深密啊。自从韩愈的话一说出,议论者纷纷而起。后来甚至把它指认为天下的大命,凡是从前暗中使用而不说、掩盖隐藏,唯恐天下知道的事情,都不能再秘密保存其中的关键。韩愈确实看出,从前以天下之大,还不足以抵挡关中一半的兵力;如今淮西、蔡州的小小叛军,拥有人马三四州,也足以抗拒王师。即使想不公开说明这种用意,也做不到了。假使唐德宗因为韩愈的话而悟出其中的用意,暗中收回天下的权力,却没有骤然恢复的迹象,那也就是唐太宗的用意了。难道会一变而不再恢复吗?后来,一次倚重节度使的军队,藩镇之祸便发生;一次倚重神策军,泾原之乱便兴起。他们治理国家没有办法,明白地向天下显示所依恃的是这些军队;假使唐太宗把重视根本的用意明白告诉后世,那么必然会把天下所有军队全都集中到京师,这与秦朝末年有什么不同呢?这尤其是唐太宗深深忧虑的事情。反复玩味韩愈的话及其意旨,大概是说神策六军驻在外地,其势力不可能长久。然而后来六军、十二卫都由京师控制,看起来似乎加强了内地的势力,但兵权却出在宦官手中,只是加速了唐朝的灭亡。难道是天下已经明白其中的关键,因而这种办法不能再使用了吗?还是掌握军队的人不合适呢?这些固然是唐太宗的忧虑没有想到的,韩愈又哪里料得到会发展到这一步呢?《铁庵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二十五宋 方大琮 撰防治体人主当立国体,大臣当定国是。国体之不立,天下皆可虑之事;国是之不定,天下有不一之言。昔之人有立国体者,尧舜纯乎中,三代纯乎仁。寛则为汉之文帝,严则为汉之宣帝。仁义刑罚二説互进,决择一审而立,见之行者,则唐之太宗是已。姑不论其治体之粹驳,要皆能以身把握天下之势,而非泛然无所操者。昔之人有定国是者,伊周以道运天下,管仲以术用其国,商鞅以刑立其法。严毅辅政,终始一;魏相仁义告君,始终一;郑公。姑勿防其持论之是非,要皆能以身主张天下之事,而不摇于异议者。君臣上下图维治道,所执一定,终其身不少变。虽有新竒可喜之论,惊世絶人之谈,皆不能以撼我之执持。不然,朝文而暮质,倐寛而骤猛,率循之谋甫定,而更张之说已哗;持乆之效未竟,而速成之念又迫于中。譬犹寒暑燥湿之未形,诸方杂试以冀幸其一投之效。若是,则真无术矣,真无所操矣。我艺祖以武定天下,而民怀畏;太宗以文守天下,而民作新。养之以仁,而庆厯之治醇;励之以精,而熈丰之政明。崇观以来,绍述之论兴;绍兴之初,恢复之议起。孝宗二十八年,其始也以审机俟时为心,故有振饬奋励之说;其后也以安静和平为福,故有涵濡寛恕之说。凡此皆以立国体也。自始初择术之时,而终身之规模已定。运精神于法宫之中,而扶国势于泰山之上,使人竦然聴命,而不敢萌动摇之心。虽少不如意,而不沮不挫,坚执其说而不挠。盖一政之逆,一蔽之生,可以徐入吾之条理,而不可以迁就我之规模。然岂无趋向之少偏?要之国体立于上,毅然有不可转移者存,未可与后之人主概议。赵韩王寜使已负天下之谤,诚不轻徇四方上书之言,摇杌新造之经纶,少动已安之天下。巡吴幸蜀,纷纷更端,以守亲征之防者,冦公一人国。势危疑,借借众口,以身系天下之安危者,韩公一人。寜甘受抑贤之名,决不肯采新进少年之论。王文正也,熈丰执政,确守新法,虽元老大臣不能屈其喙。绍兴柄臣,坚主和议,至摈逐朝臣以自信其说。凡此皆以定国是也。自其垂绅搢笏之时,唯诺廊庙,而精神风采耸动一世。彼已心服而不敢议矣,然后出为国论,以身守之。门庭愈峻,扄鐍愈宻。天下之持异议以至者,徘徊却顾,求进而不得,则沮缩退衂,竟敛袵而去。其间岂无识见之少差?要之,国是定于上,屹立于纷纭之冲,未可与后之大臣通论。当其时,无一事之不举,一弊之未除,一民一物之不得其理者,亦于君臣严毅有守中得之。今天下所共患苦者,固非一端,而愚之隠忧则异焉。民力之日蹙,国赋之日缩,是寛恤之而已。边备之卤莽,武夫之掊尅,是振励之而已。官吏茍且而名器太滥,不滥则清矣。人情文具而法守太弛,不弛则严矣。此亦其国事耳,非其所深忧也。国是之不理,此四肢之病也。其为患也易见,而所以治之者易为力。顾其受病之深而不可测知者,国体犹豫而不立,国是纷争而不定。有数十年为之而一朝坏之者,意者下之人求无过而不求有功,欲任责而不能任谤耶?是则无国是矣。数十年来,九重宵旰之思虑,庙堂道揆之谋猷,薄海内外,凛凛向化,仄聴乆矣,而茫然未有就焉。君子以意而度,朝廷谓其必有说,而吾或未之见,然不免于忧。小人懵于是非,而不知所适从,则讙然而交议。国是之不立,非直不可立也,徒以朝廷之上议论相轧之故,而遂迁延泄泄以至于今日尔。捐租薄敛,民痛方定,而国之虚大可虑。削肌剥髓,国计稍纾,而民之瘠不忍闻。理财之说,自为异同,吾将谁聴?国体一立,国是一定,则庶防矣。督责将帅,朝论方申,则狼顾相惊。戒饬边备,诏墨未干而儿戏者,自若治兵之议,互相倾覆,人将谁信?国体一立,国是一定,则庶防矣。官吏滥觞而充斥,国家之名器,汰之则招衣冠忿怨之尤,不汰则沸车载斗量之謡。文具相防而委弃,朝廷之法守,绳之则有不胜诛之患,不绳则积簿书欺谩之罪。官法之议,彼此呶呶,徒乱人意。厘革之说,人皆难之。国体一立,国是一定,则庶防矣。不然,则九重无已成之治体,而险邪小人将得以乗隙抵巇,阴献已私以媚上意,而功利之说售矣。庙堂无素定之成谋,而一介草茅皆得以瞠目抵掌,妄谈时事以震动朝廷,而是非之门閧矣。若是,尚谓国有人乎?虽欲勿从,如之何而勿从也?愚窃有志当世之务,而太息谋国之疎,以为上非无植立治体之意,下非无主持国论之意,而皆未得其定尔。

译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二十五 宋代方大琮撰写 论 论治国的根本体制 君主应当树立国家的根本体制,大臣应当确定国家的基本政策。国家根本体制没有树立,天下所有事情都值得忧虑;国家基本政策没有确定,天下就会有不统一的言论。从前有人树立国家根本体制:尧、舜纯粹合乎中正,三代纯粹以仁德为本;宽厚的是汉文帝,严厉的是汉宣帝。仁义与刑罚两种学说交相推进,经过审慎选择后确定实行,体现在施政上的,是唐太宗。姑且不论他们治国体制的精纯或驳杂,总之都能亲自把握天下的形势,而不是空泛无所掌握。从前有人确定国家基本政策:伊尹、周公以道运转天下,管仲以权术治理他的国家,商鞅以刑法建立他的制度;严厉刚毅而辅佐政事,始终如一的是魏相;以仁义告诫君主,始终如一的是郑公。[此处原文残缺]姑且不论他们持论的是非,总之都能亲自主持天下的事务,不因异议而动摇。君臣上下共同谋划治理之道,所坚持的原则一定,终身没有多少改变。即使有新奇可喜的言论、惊动世人而无人可比的议论,也都不能动摇我们的坚持。否则,早上讲文治,晚上又讲武功,突然宽厚,骤然严猛;循序渐进的谋划才刚确定,改变旧制的言论已经喧嚷;长期坚持的功效还没有完成,急于求成的念头又从内心逼迫出来。这就好比寒暑燥湿还没有形成明确的征候,各种方法混杂试用,只希望偶然有一种能够奏效。如果这样,就真是没有方法,真是没有任何可以掌握的原则了。我宋太祖以武力安定天下,百姓心怀畏惧;宋太宗以文治守护天下,百姓焕然一新。用仁德来养育百姓,于是有庆历年间淳厚的政治;用精强来激励百姓,于是有熙宁、元丰年间明晰的政治。崇宁、观以来,绍述旧政的议论兴起;绍兴初年,恢复故土的议论出现。宋孝宗二十八年,开始时以审察时机、等待时势为根本,所以有振作整顿、奋发激励的主张;后来以安静和平为福,所以有涵养宽恕的主张。这些都是为了树立国家的根本体制。从最初选择治术的时候起,终身的规划就已经确定了。在宫廷中运用精神,在泰山之上扶持国势,使人肃然听命,不敢萌发动摇的念头。即使稍有不如意,也不沮丧、不挫败,坚定地坚持自己的主张而不屈服。一项政策出现抵触,一种弊病产生,都可以逐渐纳入我们的条理,却不能迁就而改变我们的规划。然而难道没有趋向稍有偏差的时候吗?总之,国家根本体制一旦在上面树立,就有毅然不可改变的原则存在,不能和后世君主一概而论。赵韩王宁可让自己承受天下的谤议,也确实不轻易听从四方上书的言论,不动摇新建立的治国规划,不稍稍扰动已经安定的天下。巡行吴地、临幸蜀地,众说纷纭、不断改变方略,能够守住亲自出征的主张,使国家得以维持的只有寇公一人;形势危急而疑惧,众人的议论纷纷,能够以自身系连天下安危的只有韩公一人。宁可甘心承受压抑贤才的名声,也决不肯采纳新进少年的议论。王文正也是如此。熙宁、元丰年间的执政者,坚决守住新法,即使元老大臣也不能使他改变说法;绍兴年间的执政大臣,坚定地主持和议,甚至排斥驱逐朝臣来使自己的主张得到确认。这些都是为了确定国家的基本政策。从他们垂着衣带、插着笏板进入朝廷的时候起,在廊庙之间唯唯诺诺,而精神风采却震动一世。那些人已经心服,不敢再议论,然后他们出面提出国策,亲自守护它。门庭越发森严,门锁越发严密。天下持不同意见来求见的人,徘徊回顾,想要进言却进不去,于是沮丧退缩,最终整顿衣襟离开。这其中难道没有见识稍有差错的吗?总之,国家基本政策确定于上层,屹立在纷纭争论的冲击之中,不能和后世大臣一概而论。在那时,没有一件事情不能兴办,没有一种弊病不能革除,没有一个百姓、没有一件事物不得其理的情况,也都在君臣严厉刚毅而有所守持之中得到解决。如今天下共同感到痛苦的事情,当然不止一端,但我愚昧的隐忧却不同:民力日益困窘,国家赋税日益减少,这只不过是宽恤百姓罢了。边防准备粗疏草率,武夫侵夺剥削,这只不过是振作激励罢了。官吏苟且敷衍,授予的名位器物又太泛滥;只要不泛滥,就会清明。人情流于文饰,法令守备又太松弛;只要不松弛,就会严整。这些也都是国家的事务,却不是最深的忧患。国家基本政策不能得到治理,是四肢上的疾病;它造成的祸患容易看见,治理它也容易着力。只是国家受到的病害深重而无法测知的,是国家根本体制犹豫不决、没有树立,国家基本政策纷争不休、没有确定。有的事情几十年才建立起来,却在一朝之间毁坏;大概是下面的人只求不犯过失而不求建立功业,想承担责任却不能承受诽谤吗?这样一来,就没有国家基本政策了。几十年来,皇宫深处日夜忧劳的思虑,朝廷执掌政教的谋划,遍及海内外,使人凛然向往归化,已经侧耳听候很久了,却茫然没有任何成就。君子凭意思推测,朝廷认为其中一定有说法,只是我们或许还没有看见,然而仍然免不了忧虑。小人昏昧于其中的是非,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方,于是喧嚷着相互议论。国家基本政策不能树立,并不是根本不能树立,只是因为朝廷之上的议论彼此倾轧,于是拖延懈怠到今天罢了。减免租税、减轻征收,百姓的痛苦刚刚平定,但国家空虚的程度很大,值得忧虑;削减肌肉、剥取骨髓,国家的财政稍稍宽松,但百姓日益瘦弱,实在不忍听闻。关于理财的主张,本来就各有不同,我将听从谁的呢?国家体制一经确立,治国方针一定下来,大概就可以防止这种情况了。督责将帅,朝廷的议论才刚刚申明,彼此就像狼回头相顾一样惊疑。告诫整饬边防,诏书墨迹尚未干就当作儿戏;至于治军的议论,彼此互相倾轧,人们将相信谁呢?国家体制一经确立,治国方针一定下来,大概就可以防止这种情况了。官吏泛滥充斥,国家的官爵和权柄,裁汰它吧,就会招来士大夫的愤怒怨恨;不裁汰吧,就会沸沸扬扬,车载斗量的谣言四起。文书制度互相防范而被弃置,朝廷的法令制度,依法绳治吧,就有罪不胜诛的忧患;不依法绳治吧,就会积累文书欺骗蒙蔽的罪过。关于官法的议论,彼此喧闹争辩,只是徒然扰乱人意。谈到改革,人们都感到困难。国家体制一经确立,治国方针一定下来,大概就可以防止这种情况了。不然,宫中深处没有已经形成的治国体制,奸险小人就会得以乘隙钻营,暗中进献自己的私意来迎合皇上的心意,于是功利之说便能推行。朝廷没有预先确定的成议,一个普通百姓也都能瞪眼拍掌,妄谈时事来震动朝廷,于是是非之门便喧闹大开了。像这样,还能说国家有人才吗?即使想不听从,又怎么能够不听从呢?我私下有志于当今的政务,却为谋划国事的疏漏而叹息,认为上面并不是没有树立治国体制的意图,下面也不是没有主持国政议论的意图,只是都没有得到确定罢了。

果能定矣,不以异议摇,不以羣疑沮,不以小不便废,君臣上下相与固守而不变,则财可阜也,兵可强也,官法可以次举也。不然,立国规模迄未有成,相顾咨嗟,虚老嵗月。虽然,今之国体与国是果安在乎?愚敢终言之。昔人云:“天下有弱势,吾则有强术;天下有强势,吾则有弱术。”今之国势,不敢谓之强也,谋国者亦知所当用之术乎?若朝廷议论相持未决之时,愚请借是以献。果知之矣,惟君相勉之。愚非敢过为危论以竦动执事之聴,顾方自献于衡鉴之下,焉敢文之以相欺?乐律古者有乐之理,而后有乐之器,后世之乐器而已矣。论乐理,则造乐之法甚简而易传;论乐器,则毫厘纎息皆合可也,一有不合,去理逺矣。乐之亡乆矣,非在今日也。器数之日备,制作之日详,乐何以遂亡也?吁!此乐之所以滋亡而不反也。乐者,天地之理也。雷奋于豫,有乐之象而未着也;虫鸣螽跃,有乐之情而未通也;蒉桴土鼓,有乐之用而未宣也。圣人以为声无形而理无所寄,取而寓之器,非圣人之得已也。求理于器而乐始穷。盖葛天无怀之世,而乐之理始露;唐虞之世,而乐之理益泄;三代之世,而乐之理乃尽吐而无所秘。当时制器,大抵自律吕始,其法简而易信,明而有证,理存于器,非器之所能拘。入春秋而益微矣,鼗武磬襄已入于海。盖古者乐器散失垂尽矣。器之存与亡,而理则无害也。自后世不见先王之全器,寻其理而不得,而求详于器,理遂隠矣。嗟乎!王道微而功化浅,小雅废而郑声作,人心纯和之气冲乎其甚微,泊乎其甚危,而入于耳者荡之,接于目者夺之,而心中本然之乐与之俱往而不自知。秦人焚灭,秦焉能亡乐之理哉?自诸儒议理之烦,制作之详,而乐遂亡于此。盖举世不知有乐理,尚何责制氏之不知其义?彼所谓能纪其铿锵者,又岂真得其节奏哉?汉十九章作者相如,唐十二和作者孝孙,驰郑声作,女乐者尔,非有和顺积中者,其知乐之理为何物?而乃使此曹制作盛典,乐亦不幸哉!下是而儒者之论兴,或分之以八音,或旋之以七调,为六十律,为八十四调,百四十四律,变化终于千八声数则详矣,如理何?或较之以水尺,或得之于玉尺,或代之以竹凖,着以玉钟,鸣以笛律,与夫轮扇二十四,木案二十五,器则多变矣,如理何?制是器者,则京房、荀朂等也,则何妥、信都芳、郑译也,知其器者尔,理非数子所能闻。也不知乐之始作,其意云何?果止于为律耶?则伶伦后防之智,曽京房、荀朂等辈之不若也。吾观京房以凖代律,而后乎是者,张光不知凖之为意,岂其隔世而生二子,不得以交臂相语耶?郑译作七调十二律,而同其时者何妥,力诋其非,岂其两相嫉忌,而无人平心论之耶?世无圣贤数子者,以臆为乐,訾毁不足怪也。尤大可疑者,本朝司马温公、范蜀公,当世大儒也,合席论道,非异世也,相与如昵,无嫉心也,而钟律一议,往复辨难,没二公之齿而不协。故尝合千载诸儒之论,如聚讼无证之庭。后防已死,曲直谁定?今所存者,案牍山积,卒之人执一说,守死不易,虽二公之异,不能使之同,毋怪乎数子之纷纷也。嗟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古之武夫、贱▯、愚妇、防童,皆可以通知圣人作乐之深意。今海内之知乐者,防人细民不与焉,儒者亦不与焉。间有一二人,敝精神,考方册,量尺寸之短长,计黍合之多寡,闭戸而参之,毫发不谬,出而语之,人动辄抵牾。其深相信者,独心与口尔,有不能以谕其徒,况欲以语当世乎?况欲以感天地、动鬼神乎?尝谓三代而上,太和犹在,人心尚纯,乐乃情性中物。闾阎细民,其视管弦丝竹之属,与日用饮食而无所轻重,不待晓之而后知。春秋而降,五岳气裂,大声不全,乐之正者日浮,乐之雅者日漓,太朴溃散,人情机巧,郑衞迭唱,正声无防,委巷鄙俚之音,上下沿习,熏塞宇宙,真足以动荡情性,流通血脉。虽古之雅乐之八人,恐不知其深也。儒者愤俗习之聋瞆,相与模仿古人之形器节文而奏之,强而使之聴,而寂寥淡泊不足悦人意。为者劳矣,聴者倦矣,则又相与咨嗟叹息曰:“安得古人之器数而尽用之,庶其有当人心乎?”

译如果果真能够确定下来,不被不同意见动摇,不被群体的疑虑阻挠,不因小小的不便而废弃,君臣上下共同坚守而不改变,那么财用可以充足,军队可以强盛,官法也可以依次推行。否则,立国的规模始终没有形成,彼此相顾叹息,白白耗尽岁月。然而,如今的国家体制和治国方针究竟在哪里呢?我冒昧把话说到底。古人说:“天下有弱势,我就有强大的策略;天下有强势,我就有柔弱的策略。”如今的国势,不敢说是强盛,谋划国事的人也知道应当采用什么策略吗?在朝廷议论相持不决的时候,我请借此机会进献意见。如果果真知道这一点了,就只希望君相努力实行。我并不敢故意说过分危险的话来震动执事的听闻,只是正把自己献到权衡鉴别之下,哪里敢用文饰来欺骗您呢?音乐的规律 古代先有音乐的道理,后来才有演奏音乐的器具;后世则只有音乐器具罢了。谈论音乐的道理,创制音乐的方法非常简约而容易流传;谈论音乐器具,则即使丝毫细微之处也都应当相合,一有不合,就离音乐的道理很远了。音乐灭亡已经很久了,并不只在今天。器具的数量一天比一天完备,制作一天比一天周详,音乐为什么反而终于灭亡了呢?唉!这正是音乐因此日益灭亡而不能复兴的原因。音乐,是天地的道理。雷在豫卦中震发,有音乐的形象却还没有显著表现;虫鸣、螽跃,有音乐的情感却还没有贯通;草筐做的鼓槌和土鼓,有音乐的功用却还没有宣扬。圣人认为声音没有形体,而道理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于是取来寄托在器具上,这并不是圣人愿意如此,而是不得已。若从器具上寻求道理,音乐就开始穷尽了。大概在葛天氏、无怀氏的时代,音乐的道理开始显露;唐尧、虞舜的时代,音乐的道理更加显发;夏、商、周三代,音乐的道理才完全吐露而毫无隐秘。当时制作器具,大体从律吕开始;其方法简约而容易取信,明白而有根据,道理存在于器具之中,并不受器具所拘束。到了春秋时期,音乐的道理更加衰微,鼗鼓的制作人武、磬的制作人襄已经沉沦失传。大概古代的乐器已经散失殆尽了。器具保存还是灭亡,对道理本身并没有损害。自后世看不到先王完整的乐器,寻求其中的道理却不能得到,反而向器具求取详尽,于是道理终于隐没了。唉!王道衰微而功业教化浅薄,《小雅》废弃而郑声兴起,人心纯厚和平的气息冲淡到极其微弱、停滞到极其危险的地步;进入耳中的声音把它荡散,接触眼目的事物把它夺走,而心中本来具有的音乐感情也随之一同消失,自己却不知道。秦人焚烧毁灭典籍,秦国哪里能够使音乐的道理灭亡呢?自从儒者们烦琐地议论道理,详尽地制作器具,音乐就从这里灭亡了。大概全天下都不知道有音乐的道理,还能责怪制氏不知道它的意义吗?那些所谓能够记录音乐铿锵声的人,难道真能掌握它的节奏吗?汉代《十九章》的作者司马相如,唐代《十二和》的作者孝孙,奔驰追逐郑声、制作女乐罢了,并没有胸中积累和顺之气,他们知道音乐的道理是什么吗?却让这类人制作盛大的典礼,音乐也真是不幸啊!后来儒者的议论兴起,有的把音乐分为八音,有的用七调旋转它,制定六十律、八十四调、百四十四律,变化终于达到千八百声,数字确实详尽了,但对音乐的道理又怎样呢?有的用水尺校量,有的从玉尺中求取,有的用竹准代替,有的用玉钟标定,用笛律鸣奏,连同二十四轮扇、二十五木案,器具的变化确实很多了,但对音乐的道理又怎样呢?制作这些器具的是京房、荀朂等人,是何妥、信都芳、郑译等人;他们只是知道器具,道理却不是这几个人所能听闻的。也不知道音乐开始创制时,它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如果果真只在于制定音律,那么伶伦、后防的智慧,曾经还不如京房、荀朂这些人吗?我看京房用准来代替律,而在他之后,张光却不知道准的意义,难道是相隔一代而生的两个人,不能面对面交谈吗?郑译制作七调十二律,同时代的何妥却竭力指责它错误,难道是两人互相嫉妒,而没有人平心静气地评论吗?世上没有圣贤而只是凭臆测制作音乐,受到讥毁并不奇怪。尤其大可疑惑的是,本朝司马温公、范蜀公,都是当时的大儒,同席论道,并非身处异代;彼此亲密,也没有嫉妒之心,然而关于钟律的议论,反复辨难,直到两人终身都不能协调。因此我曾汇合千年以来儒者的议论,就像聚集在没有证据的争讼法庭上。后防已经死了,是非由谁裁定?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是堆积如山的案牍,最后人人各执一说,至死也不改变;即使两位先生意见不同,也不能使他们相同,难怪那些人纷纷争论了。唉!今天的音乐仍然就是古代的音乐。古代的武夫、卑贱的隶役、愚昧的妇人、儿童,都可以普遍懂得圣人创作音乐的深意。如今天下懂得音乐的人,普通百姓不在其中,儒者也不在其中。间或有一两个人,耗尽精神,考察典籍,衡量尺寸的长短,计算黍粒合数的多少,闭门互相参校,丝毫没有差错;出来谈论时,人们却动不动就同他抵牾。他们深信不疑的,只有自己的内心和言语;连自己的门徒都不能使之明白,何况想要告诉当世之人呢?何况想要感动天地、震动鬼神呢?我曾说,三代以前,太和之气还在,人心还纯厚,音乐是人的情性中的东西。闾巷百姓看待管弦丝竹之类,和日常饮食没有轻重之别,不必等到有人晓谕他们之后才知道。春秋以后,五岳的气脉破裂,宏大的声音不再完整;正声一天天浮薄,雅乐一天天浇薄,太古的淳朴崩散,人情变得机巧;郑、卫之声交替歌唱,正声无可容身,街巷鄙俗的声音上下相互沿袭,熏染堵塞宇宙,实在足以动荡人的情性、流通人的血脉。即使古代雅乐的八位乐人,恐怕也不知道它的深意。儒者痛恨世俗习气使人聋瞽,便共同仿效古人的器具、节奏和仪文来演奏,强使人听,却寂寥淡泊,不能使人心愉悦。演奏的人劳苦了,听的人疲倦了,于是又共同叹息说:“怎样才能得到古人的器具和制度并全部使用,大概才会符合人的心意吧?”

不知器数可见也,人心已与世日隔矣。虽虞韶未亡,而笙镛柷敔节制具在也。试取而奏之,鳯可仪。乎兽可舞乎?虽殷乐未亡,其鞉鼓管磬纎悉可覆也。试取而奏之,祖考可格乎?鬼神可感乎?一黍二米,古人难得之瑞,今复有之。持此可以起数乎?嶰谷之管,其窍厚而均者,今复得之。执此可以推律乎?云和之瑟,空桑之琴,泗濵之磬,一一呈露乎?间尝窃取刘向所校《古乐书》二十三篇以按之,而又得后防之伦以典之,师旷之聪以聴之。然则古乐其尽在兹乎?吁!非古人之时,用古人之器,器在而乐往矣。世儒谈乐者腐矣,未有真知乐者。寥寥千载,知音者谁?读马迁《律书》,其书不言兵而言律,及其述偃兵之要,则曰「人民和乐」。噫!此真作乐者之本意欤?不待器数而乐在其中矣。故曰「真知乐者不言乐」。经疑经可疑乎?司马温公胡为而有「读易未识卦爻,已谓十翼非夫子作」之讥?经不可疑乎?杨▯山胡为而有「读书必有所疑,然后有益」之语?愚请合二公之言,质之于心:读圣人之经者,贵当有敬心,不宜有疑心。然理义有所未安于我心,不能无窒碍者,姑置之不疑,而借畏圣人之言以自解,是则失▯山之意。蛙鸣蝉噪,妄生穿凿,信口耳之末学,执训诂以疑经,是则犯温公之戒。二公岂欺我哉?学者试深长思之,而后知二公立言,非固相异,其为训,吾党均也。且「血流漂杵」,非王者事,古无此疑。疑之自孟子始,而后世靡然从之。「伯益之死」,实启诛之,古无此疑。疑之自防始,而后世讼言攻之。疑一也,而得失相悬如此。然则后之有志圣贤者,当以理揆事,求合人情,如孟子之疑,不宜剏为新竒,轻骇俗聴;如知防之疑,如此则执事所询之疑,愚皆可以类剖矣。《闗雎》《鹿鸣》,为文王之诗,信矣。或以为作于周衰,吾无取也。述后徳、宴嘉賔,此岂周衰事乎?《七月》《东山》,入之豳风,宜矣。或以为周公所作,当系于鲁,不足信也。豳言王业之本,此岂鲁一国事乎?《书》断自唐虞,此垂世立法之意。而羲皇之事,圣人以为使之无见,而附于《易》,而何必议其不获载于《书》?系秦鲁于周末,此开后世以为善之意。故虽列国之事,圣人以为可以俎豆于帝王之列,而无甚愧,而何必訾其不当系于《书》?重卦自文王始,或曰「取离」「取夬」在昔有之,不知上世已有《易》之理,文王特取而重之耳。不然,演《易》羑囚者,非文王而谁?《春秋》实本鲁史,或曰子夏得百二十国宝书以为《春秋》,不知「宝书」之名前此何据?然则创此论者,非何休而谁?《周礼》非周公之书乎?而封国征役之制与他书异。《礼记》非夫子之言乎?而《儒行》一篇有豪士节,此特汉儒驳杂之耳,未可执之以为全非圣人之书也。嗟夫!杏坛寂寞。槐国荒芜,荜门圭窦之士,去圣乆逺,恨不得以身周旋其间,亲见圣人而质之。而乃独抱遗经于千载之下,微辞奥义之幽深,脱简残编之抵牾,则宜平心以解之,而不敢为隠怪;当精意以思之,而不敢为卤莽;宜参考诸儒以订之,而不敢为相攻。要之,求不戾古人之意而已。故曰:惟深知君子,而后精于察六经之疑;惟自信君子,而后可确破六经之疑。愚虽曰未能,而窃有志于斯者,非一日矣。铁庵集巻二十五

译却不知道器具和制度即使可以看见,人心也已经同世道日益隔绝了。即使虞舜的《韶》乐尚未亡失,笙、镛、柷、敔以及节拍制度都还完整存在,试着取来演奏,凤凰会来仪舞吗?百兽会来起舞吗?即使殷代的音乐尚未亡失,鞉、鼓、管、磬等细节都可以复原,试着取来演奏,祖先会来享用祭祀吗?鬼神会被感动吗?一黍二米,是古人难得的祥瑞,如今又有了;拿它可以推求音律的数理吗?嶰谷之竹制成的管,其孔窍厚薄均匀的,如今又得到了;拿它可以推演音律吗?云和之瑟、空桑之琴、泗滨之磬,能一一显现出来吗?我曾私下取来刘向校订的《古乐书》二十三篇加以考察,又得到后防一类人的典籍来作依据,以师旷的聪明来听辨。这样说来,古乐难道全都存在于这里吗?唉!不是处在古人的时代,即使使用古人的器具,器具虽然还在,音乐已经离去了。世间儒者谈论音乐,真是腐朽了,没有真正懂得音乐的人。寥寥千年,懂得音乐的人是谁呢?读司马迁的《律书》,那篇文章不谈用兵而谈音律;等到叙述停止战争的要旨时,却说“人民和乐”。唉!这才是创作音乐的本意吗?不必依靠器具和数理,音乐已经存在于其中了。所以说:“真正懂得音乐的人不谈音乐。” 经书疑义 经书可以怀疑吗?司马温公为什么会有“读《易》还没有弄懂卦爻,就已经说《十翼》不是孔子所作”的讥评?经书不可以怀疑吗?杨龟山为什么会有“读书一定要有所怀疑,然后才会有益处”的话?我请把两位先生的话合起来,在内心考察:读圣人的经书,贵在应当有敬畏之心,不应当有怀疑之心。然而其中的义理有我心中感到不安的地方,不能没有阻碍,却姑且放置不疑,借着畏惧圣人的话来为自己解脱,这就失去了龟山先生的意思。像青蛙鸣、蝉噪那样,妄自穿凿,听信末流学者的说法,执着训诂来怀疑经书,这就违背了温公的告诫。两位先生难道会欺骗我吗?学者试着深思细想,然后就会知道两位先生的立言并不是根本不同;他们所给予的训诫,是共同针对我们这一类人的。况且“血流漂杵”并不是王者应有的行为,古人没有这种疑问;对它产生怀疑始于孟子,后世便纷纷跟从。“伯益之死”,实际上是启杀了他,古人没有这种疑问;对它产生怀疑始于[缺字],后世便争相据此攻击。疑问是同一个疑问,得失却相差如此悬殊。那么后世有志于圣贤之道的人,应当用道理衡量事情,求其符合人情,像孟子那样提出疑问;不应当创立新奇说法,轻易惊骇世俗的听闻。像知道[缺字]的疑问那样,这样一来,您所询问的疑问,我都可以依类剖析了。《关雎》《鹿鸣》是文王时代的诗,这一点是可信的。有人认为它们作于周室衰微之时,我不采纳。歌述后妃的德行、宴请嘉宾,这难道是周室衰微时的事情吗?《七月》《东山》列入《豳风》,是合宜的。有人认为是周公所作,应当系于《鲁颂》,不足为信。豳地所说的是王业的根本,这难道只是鲁国一国的事情吗?《尚书》从唐尧虞舜说起,这是垂示后世、树立法则的意思。至于伏羲的事情,圣人认为应当使它不显见,而附载在《易》中;又何必议论它没有载入《尚书》呢?把秦、鲁列于周末,是开启后世以善为取舍的意思。所以即使是列国的事情,圣人认为也可以列在帝王祭祀的行列中,并没有很大惭愧;又何必诋毁它不应当系于《尚书》呢?重卦从文王开始,有人说“取离”“取夬”在古代早已有之,却不知道上古早已有《易》的道理,文王只是取来加重卦象罢了。不然,在羑里推演《易》的人,不是文王又是谁?《春秋》实际上本于鲁国史书,有人说子夏得到一百二十国的宝书,用来编成《春秋》;却不知道“宝书”这个名称在此以前有什么依据。那么创立这种说法的,不是何休又是谁呢?《周礼》不是周公的书吗?可是其中封国、征役的制度同其他书不同。《礼记》不是孔子的言论吗?可是《儒行》一篇有豪士的气节,这只是汉代儒生驳杂掺入的内容罢了,不能据此认为它全不是圣人的书。唉!杏坛寂寞,槐国荒芜。住在柴门小巷中的士人,离圣人已经很久,遗憾不能亲身周旋在圣人身旁,亲自见到圣人来质问这些问题。如今却独自抱着遗留下来的经书处在千年之后,面对微妙言辞和深奥义理的幽深、残简断编的抵牾,应该平心静气地解释,不敢故意说成隐怪;应当专心精思,不敢草率鲁莽;应当参考各位儒者来订正,不敢彼此攻击。总之,只求不违背古人的本意罢了。所以说:只有深知义理的君子,才能精于考察六经的疑义;只有自信而笃定的君子,才可以确实破解六经的疑义。我虽说自己还没有做到,却私下有志于此,已经不是一天了。《铁庵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二十六宋 方大琮 撰防问延平人材问延平山川秀超七闽,其英伟雄杰之气,物之所不能得者,而人才产焉。宝气之精,盘礴于此,区储英毓灵,盖千百年而稽之前史,未见有一姓名通上国者。以为逺而不克自达耶?则曲江九龄,日南公辅,不加近也。史称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胜,虽有长才秀士,不肯北宦,岂其怀才抱畧,沈伏而不出耶?常衮使闽,延见诸生,课书作文,闽士有相踵擢第者,而此邦无闻。五季间有号唐五经者,始教授其徒,人知向学,以知此邦民风之朴乆矣。国家诗书之教,洋溢海圻,矧衣冠礼乐,称为中州,此固逢掖章甫之士,洗濯试用之秋,虽欲勿用,明时其舍诸?再考图志,自太平兴国以迄于今,垂三百年矣,才杰士磊落层出。援引传说,取重淳夫【王端字道源】学师荀孟,见知图南【廖执象】则讲学中未常无人也。古文二轴,古灵珍赏【危迪简即迪道】试防翰苑,东坡击节【廖正一】则文章中未常无人也。有耿介自守,不肯访金陵于私舍者【林积】有调官阙下,尝被赵清献之荐,不轻一谒【危迪简】其静退为何如?有抱忠履正,不登蔡氏之门者【廖刚】有不窜章表,寜咈章子厚之意者【邓棐字元孚】其志向为何如?茂才异等,再诏应选【龚懋君美】词学兼茂,棣蕚相辉【曽辅字载徳曽中】力学属文,以贤良举【张哿字安时】博学养髙,以隠逸徴【吴仪字国华】胪传首唱,盛事也,出冕旈之亲擢为尤荣【黄裳】舍选赐第,常格也,膺殿陛之宣谕者未易得【唐稷】进诗规讽,召对便殿【邓来】非出自布衣乎?正色言路,诋诽王氏【陈渊】非拔于特科乎?又况伦亚相望于百余年间,异才辈出,方兴而未艾也。夫向者皆安在,而今乃倾囊倒囷,罗列而并进耶?其显伏盛衰,亦自有时耶?其间优劣醇疵,亦可议乎?否也。虽然,有一国之善士,有天下之善士,犹未以为足也。则奋乎百世之上,而百世之下闻者兴起,独无若人乎?《▯山先生》以道学名,发明洛之蕴,抽闗启钥,为世指南。了翁先生以气节着,指斥奸臣之恶,流离困穷,濵死不屈。夷闻其名,不独中国也,千古慕其风。不独当时也,蕞尔山郡而百世师出焉。不知天地之间,气沈积勃郁者,防百年而后生,斯人也。视前诸公,殆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五行之精也。山川犹昔,风景不殊。▯山之道,传之豫章,再传李氏,今则属之谁欤?了翁之节坠于其子,今则有其志者谁欤?峩冠员领,訚然庠序,源流相接,不可轻诬以无人。将涵养之深欤?或韬藏而自修欤?否则穷遯于嵁岩丘壑之中,而不肯轻见于城阙欤?然二先生亦自科举中来,学校岂不足以凂之欤?将广捜博访而求之,以所闻知欤?尝怪了翁《责沈》一篇,以不识明道为寡陋之愧,犹有可原。与▯山生同时居同郡,流谪合浦,始通书问,至晩而相知。窃意人物参错,虽其徒不能尽知,而使其入境问贤者,又何从而悉之?元祐间,了翁里居,荐二吴于郡侯,境内有二贤士【吴熈字季明,吴仪字国华】郡侯释菜之余,邀请讲经,诸生列聼,美以诗歌,防以遗逸,真一时伟事也。今贤侯崇重学校,捜访人才,时无了翁其荐达,亦可信乎?既得其人,亦可延置学校,以为诸生劝乎?亦可以举于朝乎?诸子有志前修素矣,将何说焉?毋荒于嬉,毋毁于随,挺挺然自拔于流俗者,则学校之光也。晏元献出判西京,范文正摄教西监。晏公问以人物,范公以二举子对,则富文忠、张文定也。问答之顷,四相萃焉。猗欤盛哉!贤侯将有以问焉,则何以对?诸君其勉之。武举问国家武举之科,视前世为尤备,窃尝疑之。文武并用,文武相配,汉之政也。今三年大比,防试天府,而登名仕版,仅及文科十之一,殆轻之欤?武贡与明经同饮賔兴,举送于部,唐之制也。今惟文士乡举计偕,而武举经造兵部,﨑岖跋涉,殆艰之欤?其试之也,先观骑射,后考文义,则于武畧也似所先。其等之也,智畧为上,勇力次之,则于文艺也又非所缓。其先后之序安在?絶伦者,岂非取其力之过人欤?而文不及格,辄又不録,既责之以膂力,又使俛首习为举子业,何也?平等者,岂非以力之不足而兼采其谋畧欤?而文采稍劣,虽智无取,纵横变幻之文,而律之以程式,何也?昔人有能挽二石弓而目不识丁字,今之力能挽弓而不▯文字,可以收用否?昔人有通古今书而不跨马不穿札,今之晓兵书者不穿札跨马,可以预选否?

译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二十六 宋代方大琮撰 答问 延平人才 我问:延平的山川秀美,超过闽地七郡;其中英伟雄杰的气象,是其他地方难以具备的,因此产生了人才。宝贵灵气的精华盘结于此,区域内积蓄英才、孕育灵秀;可是考察前代史书,经过千百年,还没有见到一个人的姓名能够通达上国。难道是因为地方偏远,不能自行显达吗?那么曲江的张九龄、日南的公辅,也并不比这里更近。史书说闽越土地肥沃,山泉禽鱼优美,即使有才长的俊士,也不愿向北做官,难道是他们怀抱才略,沉伏不出吗?常衮出使闽地,召见并延请诸生,考核他们读书作文,闽地士人有接连考取进士的,但这个地方却没有声名。五代时有一位号称“唐五经”的人,才开始教授他的门徒,人们都知道向学,由此可知这个地方民风淳朴已经很久了。国家诗书教化洋溢于海疆,何况衣冠礼乐之盛,号称中州;这本来就是读书士人洗濯自新、等待试用的时节,即使想不用他们,政治清明的时代难道会舍弃他们吗?再次考察图志,从太平兴国年间直到今天,将近三百年了,杰出人才层出不穷。援引传说,受淳夫【王端,字道源】推重;学术师法荀子、孟子,受到图南【廖执象】知遇,可见讲学方面未曾无人。古文二轴,受到古灵珍爱赏识【危迪简,即危迪道】;参加翰苑考试,得到东坡击节赞赏【廖正一】,可见文章方面也未曾无人。有耿介自守、不肯到金陵私宅拜访的人【林积】;有调任京城做官,曾受到赵清献推荐,却不肯轻易拜谒的人【危迪简】;他们的清静退让是怎样的呢?有抱持忠诚、履行正道、不登蔡氏之门的人【廖刚】;有不改窜章表、宁可违逆章子厚心意的人【邓棐,字元孚】;他们的志向又是怎样的呢?有才名卓异,两次奉诏应选的人【龚懋,字君美】;有词章学问兼优,兄弟相互辉映的人【曾辅,字载德;曾中】;有努力治学、撰写文章,以贤良身份被举荐的人【张哿,字安时】;有博学而修养高深,以隐逸身份被征召的人【吴仪,字国华】;有在胪传中首先唱名,这是盛大的事情,并且由皇帝亲自擢用,更加荣耀【黄裳】;有舍弃常规选试而赐进士第,这是通常的格例,但能承受殿陛宣谕却不容易得到【唐稷】;有进献诗篇规劝讽谏,被召到便殿应对【邓来】;难道不是出身平民吗?有在言路上正色直言,诋毁批评王氏的人【陈渊】;难道不是由特科选拔出来的吗?又何况贤能之士在一百多年间接连相望,奇才不断出现,正蓬勃兴盛而没有衰止。那些从前的人如今都在哪里,为什么现在才倾尽囊中、倒空粮仓,把他们罗列出来一同进献呢?他们的显达与隐伏、盛衰,也自有时运吗?其中的优劣、醇杂、瑕疵,也可以议论吗?不可以。即便有一国的善士、有天下的善士,仍然不能认为足够。那么,难道不能在百世之上奋发有为,使百世之下听闻他们的人受到激励而奋起,唯独没有这样的人吗?《龟山先生》以道学著名,阐明洛学的深蕴,抽开关锁、启发人们,成为世人的指南。了翁先生以气节著称,指斥奸臣的罪恶,流离困穷,濒临死亡也不屈服。他的声名远播,不只在中国,千古以来人们都仰慕他的风范。不只在当时如此,这个小小的山郡竟能成为百世师表的出处。天地之间,不知道沉积郁结的气运,是否要经过几百年才会生出这样的人。看前面那些公卿,几乎像繁星照耀天空;但二位先生光芒清寒、品色端正,是五行精华所凝聚。山川还和过去一样,风景也没有不同。龟山之道传到豫章,第二代传给李氏,如今应当归属于谁呢?了翁的气节传到他的儿子,如今有谁具有他的志向呢?戴着高冠、穿着圆领衣服,和悦地处于学校之中,学术源流相接,不能轻率地诬称这里没有人才。是涵养深厚吗?还是隐藏才华而自我修养吗?否则,难道是隐遁在险峻山岩丘壑之中,不肯轻易出现在城阙吗?然而二位先生也都是从科举中成长起来的,学校难道不足以造就人才吗?将要广泛搜寻、普遍访求来找到他们,把所闻所知告诉我吗?我曾奇怪了翁《责沈》一篇,以不认识明道先生为见识浅陋而惭愧,这还可以原谅。他同龟山先生同时生活在同一郡,流放合浦后才开始通书问候,到晚年才彼此相知。我私下想,人物错杂,即使是他们的门徒也不能全部知道;假使有人进入当地询问贤者,又从哪里能够全部了解呢?元祐年间,了翁居住乡里时,向郡侯推荐吴氏二人;境内有两位贤士【吴熙,字季明;吴仪,字国华】。郡侯释菜礼之后,邀请他们讲经,诸生列队听讲,以诗歌赞美,称许他们为遗逸,这真是一时的盛事。如今贤侯尊崇重视学校,搜寻访求人才,如果没有了翁先生那样的人来荐举,也可以相信吗?已经得到这样的人,又可以延请安置在学校中,用来劝勉诸生吗?也可以把他们举荐给朝廷吗?诸位本来就有志于前代贤人,将对此作何说明呢?不要荒废在嬉游中,不要毁坏自己而随波逐流,要挺拔不群地从流俗中自我拔擢出来,这就是学校的光荣。晏元献出任西京判官时,范文正代理西监教育事务。晏公向他询问人才,范公以两名举子回答,就是富文忠、张文定。问答之间,四位宰相汇聚在一起。多么盛美啊!贤侯将有所询问,那么应当怎样回答?诸君要努力。武举 我问:国家设置武举科,比前代尤其完备,我私下却曾对此感到疑惑。文武并用、文武相配,是汉代的政事。如今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在京城参加考试,而列名仕籍的武举人只及文科的十分之一,难道是轻视武举吗?武贡生与明经生一同参加宾兴礼,被举送到尚书省,这是唐代的制度。如今只有文士参加乡试并计偕进京,而武举人要经过兵部考试,跋山涉水,难道是使它更加艰难吗?考试时先考骑射,后考文义,那么对于武略似乎是把它放在首位。分等时以智谋策略为上,以勇力为次,那么对于文艺又不是轻视。它的先后次序究竟在哪里?绝伦等第的人,难道不是取其力量超过常人吗?但文辞不合格,便又不予录取;既以膂力要求他,又让他低头学习举子所业,这是为什么?平等等第的人,难道不是因为力量不足而兼取其谋略吗?但文采稍差,即使有智谋也不取;纵横变化的文章,又用科举格式加以限制,这是为什么?古人有能拉开二石弓却目不识丁的人;如今力量能拉弓而不识文字,可以收录任用吗?古人有通晓古今书籍却不能骑马、不会穿甲的人;如今懂得兵书却不会穿甲骑马,可以预先选用吗?

老苏又谓弓马不过麄力,试防亦觉无用,是二者俱可废欤?国初名将散出多途,是犹曰科目未备也。中世削平冦盗,中兴恢复之业,名臣宿将勲业赫奕,或出于将家者有之,或拔于行伍者有之,其自武举中出者,防人比年武举之议,谕风采大胜于前顷者,羽檄交驰,真才错落,其出于武科者谁欤?岂非科目殆为平世美观,而临变制敌则别有人欤?然观唐防要,以军谋之逺为制科,而控捍全蜀,崔员出焉;以长垜善射为平进,而再造王室,子仪出焉。前世武举不可谓无其人,而谓今无之可乎?诸君抱负韬畧,非徒曰学校教养,姑应故事而已,将以试于有用,盍各言尔志?宗室廪禄问国家亲睦九族,超越前世逺甚。彼其亲之也,则连城跨邑,防半天下,而奢僭生焉。我朝分封诸王,未尝据有其地,使之淬志励行,自効于一官一职之间。彼其抑之也,则在官附益之律设甚者,至乗牛马而穷悴有之。我朝属无亲疏,悉廪之官,使不至如子弟匹夫而已。其防之得其法,爱之尽其恩,盖两得之。帝王示天下以公,不欲厚私其亲,使之不得多殖田宅以自丰,而公族之贤亦皆恪守家法,清修自好,惟仰给公家。顾尤有可念者,孤遗之请,所以示优恤也。今诸州支给多不按月,贫者至有指未领之俸而出息称贷焉。养防之俸,所以为需次计也。今诸郡拘以定额,有戍期已逾竟不霑请者,岳祠之廪随请随给。今也授缺之后,动三四年,不免起俟河之叹。宗女出适,例有资给,今居在外者,年才及笄,虑其糜蠧,逼之使出其资给,得所者有防。郡州岂欲以刻核之故,而施天潢之亲哉?国初支派未繁,悉聚京师。熈寜以来,分处州县,骎骎至今,枝叶繁茂,以千万计,亦可谓盛矣。困于供亿,在在皆然,亦可谓难矣。后将有倍于此者,何以支吾?欲使宗室无匮乏之嗟,而州郡不见供餽之劳,权二者之中,夫岂无说?诸君世廪县官,亦当合彼此而参论,毋曰郡计之赢缩非所知也。

译老苏又说弓马不过是粗浅的力气,考试武举也觉得没有用,这两项难道都可以废弃吗?国初名将从多种途径出现,这还可以说是科举科目尚未完备。中世削平寇盗、中兴恢复的事业中,名臣宿将功业显赫;有的出自将门,有的从行伍中拔擢出来。那些从武举中出身的呢?近来朝廷屡次讨论武举,宣示风采远胜过去;羽檄交相奔驰,真正的人才错杂出现,那么出自武科的究竟是谁呢?难道科举大概只是太平时代的美观,到了临变制敌时却另有一批人吗?然而考察《唐会要》,以军谋深远列为制科,后来控制保卫全蜀,崔员从此科出;以善射长垜列为平进,后来再造王室,郭子仪从此科出。前代武举不能说没有人才,难道能说如今没有人才吗?诸位胸怀才略,并不只是说学校教育,姑且应付旧例罢了,而是将要在有用之处接受考验,为什么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呢?宗室的廪禄 我问:国家亲爱和睦九族,远远超过前代。前代亲近宗室,于是让他们拥有连城跨邑的封地,几乎占据天下一半,奢侈僭越便由此产生。我朝分封诸王,却从未让他们实际占有封地,使他们磨炼志向、勉励操行,在一官一职之间自我效力。前代抑制宗室,于是设置了严厉的在官附益之法,甚至有宗室骑牛骑马而困顿憔悴的。我朝对宗室无论亲疏,都由官府供给廪禄,使他们不至于像普通子弟、平民一样。其防范有适当方法,爱护又尽到恩意,大概两方面都做到了。帝王向天下显示公义,不愿过分厚待自己的亲属,使他们不能大量增殖田宅来自我丰厚;而宗室中贤能的人也都谨守家法,清白自持,只仰赖公家供给。只是尤其值得顾念的是,对孤儿遗属的请求,本来就是用来表示优待抚恤的。如今各州的支给多不按月发放,贫困的人甚至指望尚未领取的俸禄,出利息借贷。养闲官的俸禄,本来是为等待差遣作准备的;如今各郡拘守定额,有的人戍守期限已经超过,竟然不能领取俸禄;岳祠的廪禄则随时请求随时发给。如今授予官缺以后,动辄三四年,免不了产生等待河水上涨的叹息。宗女出嫁,按例有资给;如今居住在外地的宗女,年纪刚到笄年,官府担心资给被耗损,便逼迫她们领取这笔资给,其中有得到适当安置的,也有[缺字]。州郡难道是因为苛刻核算,才这样对待皇室宗亲吗?国初宗室支派还不繁多,全都聚居京师。熙宁以来,分散居住在各州县,逐渐发展到今天,枝叶繁茂,以千万计,也可以说盛大了。困于供给费用,到处都是如此,也可以说困难了。以后还会有现在的两倍,怎样支撑应付呢?既想使宗室没有匮乏的叹息,又想使州郡不遭受供给馈赠的劳苦,在二者之间权衡,难道没有办法吗?诸位世代领取县官的廪禄,也应当综合彼此加以参议,不要说郡国财政的盈缩不是自己所知的事情。

兵书问:自孙吴著书,而后世之言兵者宗焉。竒正分合之情,开阖翕张之变,尽备于书。观之者惟恐其不能用,用之者未必其皆有合,合之者未必其皆有騐。即深信之,孙吴者不能不自疑也。其言曰:「动之以义,大足以战。」然三军缟素之举,以义动矣,而大困于睢水。又曰:「四隣之助,避之勿疑。」然六国百万之师,仰闗攻秦,其助多矣,秦不避而取胜。曰:「归师勿遏也。」然殽陵之战,匹马不返,非遏其归路而胜之乎?曰:「穷冦勿追也。」然垓下之围,追骑深入,非迫其穷而败之乎?曰:「兵闻拙速,未闻巧持乆。」乆则挫锐,然吴楚挑战,坚壁不出,进兵讨羌,逾年不动,倘以持乆挫锐为戒,则条侯何以破七国?营平何以剪先零?曰:「百里趋利,必蹶上将。」然夜半入蔡,驰三百里;当阳长坂,驰二百里,倘以趋利蹶将为疑,则李愬何以得蔡城?孟徳何以据荆州?欲战近客,无附于水;视生处高,无迎水流。苻坚用此,防命铁骑引退,而阵胡为而有淝水之奔?视卒如儿,可赴深溪;视卒如子,可以共死。李广得此意,食与士卒共,而终身不得取胜于匈奴。凡此皆孙吴之神机秘画,而军中之胜负或与相反,岂其书可观而不可用欤?然阖庐之败,武在其中;九国之困,起不能兵。岂临机制变,虽二子亦不克自用其书欤?诸君胸中甲兵,将有得于筌蹄之外者,试详言之,毋隠。钱币盐法汉唐有可论者,规模制度也。曰钱币,曰盐法,尤闗国计之虚实,民生之休戚。大抵变更多,自轻而重,自寛而宻,浸淫滥觞,莫知所终矣。汉去秦苛,钱重难用,更铸于兴元,又更于文帝,至建元、元狩,而其法不一。贾谊言纵铸之弊,贾山亦言之,而吴邓之钱布满天下,不可得而抑也。何耶?唐除隋乱,钱铸轻小,更铸于武徳,申禁于显庆,至干封、乾元,而其论不一。陆贽言钱重之弊,齐▯亦论之,而物价无常,人力愈竭,不可得而救也。又何耶?汉初山海之利未归于司农,自咸阳、孔仅、桑▯羊斡盐铁,而利析秋毫,官与牢盆,其直靡定,贩盐私铸,犯者日蕃矣。何贤良文学之议不克胜▯羊安边足用之言?唐初盐课之入皆▯于度支,自第五琦、刘晏、李防权盐铁,而其法尽变,盐价一増十倍于昔,逮及三变,民不堪命矣。何韦防厚、韩愈之说犹可屈张平叔鬻盐富国之请?是非可否,抑又可得而论耶?虽然,钱重盐贵,汉唐之通病也。敛散之权犹在官而不在民,操纵之术犹在上而不在下。且令告缗钱在一切之政耳,而豪强匿财,不敢慢武帝之令,禁钱出境亦甚迫之事也,而州县奉行不敢玩徳宗之禁法甚严矣。然公家虽澹,而人心不可收,商贾皆絶,而钱禁不可恃。其于利害孰缓孰急?天下盐贵,宣帝减其价而民间之困少舒,江淮河中盐贵,顺宗贬其直而闾里之乏少裕,意固善矣。然终汉之世盐铁不能罢,终唐之世盐法不能寛,其于本末孰得孰失?愿明言之。周礼疑周礼,周之旧典礼经也。其疑比他经特甚。郑众按书序,成王既革殷命,还归在丰,作周官,谓为此官。贾公彦以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作乐,谓为此礼。所作果何时?公岂不能身致太平?何为自苦思虑,忧及来世,作为此书,以贻后世纷纷之论耶?孟氏谓公思兼三王,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坐以待旦,其精神思念尽在是欤?诸侯恶其害已,而去其籍,一厄也。秦始絶灭诗书,而搜索其籍,烧之使尽,再厄也。至汉而其书始出,武帝不之信,不以置之学宫,又一厄也。三厄之余,所谓缺文者,往往于是失之欤?所幸者未尽亡于此,而疑信者半也。何休六国阴谋之诋,林孝存凟乱不騐之排,所非果何见?唐太宗读之,则曰“真圣典也”。王通赞制作之备,则曰“千载之上,未有如周公者”。所是果何据?折以吾从周之言,孔子岂欺我哉?王莽常从之矣,而有列肆井区之扰。荆公尝从之矣,而有青苗保甲之害。岂烦宻琐屑,必有公而后能行,而后世不可一尝试欤?姑舍是而论,尤有可疑者。什一定赋,古制也。而或十而一,十而三,二十而五。用民不过三日,古制也。而丰年旬用三日,殆十倍于前古,不足遵欤?周之兴也,闗市讥而不征,而防夫有五布之敛。泽梁无禁,而王府入渔人之税。文王不足法欤?酒诰之戒商民也,曰“勿庸杀之”,而掌刑则有▯僇之政。无逸之戒成王也,曰“无淫于田”,而司马有致禽馌兽之法。岂书与礼经有异欤?夫家之征,所以重闲民之禁也,而转移执事,又以一职任焉。伪饰有禁,所以杜侈靡也,而王之金玉玩好则有掌焉。一经亦不必同防欤?噫!公之书能信于孔孟文中子,而不能信于何休、林孝存之流。能行于周之世,而不能行于王莽、荆公之时。

译兵书 我问:自从孙武、吴起著书以来,后世谈论兵法的人都奉为宗师。奇正、分合的情势,开阖、翕张的变化,全都完备在书中。阅读它的人只怕不能运用,运用它的人未必都能符合,符合它的人未必都能得到验证。即使深信它,孙武、吴起也不能不自己产生疑问。他们说:“用义理来感动敌人,力量充分就可以作战。”然而三军缟素出征,是被义理感动了,却在睢水大败。又说:“四邻来援,避开它不要迟疑。”然而六国百万军队仰仗函谷关进攻秦国,援助已经很多,秦国不避反而取胜。又说:“归来的军队不要拦截。”然而殽陵之战,一匹马也没有返回,难道不是拦截了它的归路而取胜吗?又说:“陷入困境的敌寇不要追赶。”然而垓下之围,追兵深入,难道不是逼迫穷寇而使之失败吗?又说:“用兵只听说拙于筹划而求速胜,没听说高明的用兵会长期拖延。”长期作战会挫伤锐气,然而吴、楚交战时坚守营垒不出兵,进兵讨伐羌人时经过一年也不行动;如果把持久作战、挫伤锐气作为戒条,那么条侯凭什么击破七国?营平凭什么剪除先零?又说:“行军百里去争利,必使上将跌倒。”然而李愬半夜进入蔡州,奔驰三百里;当阳长坂,奔驰二百里。如果因为逐利会使将领失败而怀疑,那么李愬凭什么攻得蔡城?孟德凭什么占据荆州?想要作战就接近敌军,不要让敌军依附水势;观察地形要占据高处,不要迎着水流。苻坚采用了这些做法,[缺字]命令铁骑引退,而阵势为什么会在淝水溃奔呢?把士卒看作孩子,就可以让他们奔赴深谷;把士卒看作儿子,就可以同他们一起死。李广懂得这个道理,和士卒共同分食,却终身不能在匈奴那里取得胜利。这些全都是孙武、吴起的神妙机谋和秘密谋划,但军中的胜负有时却与之相反,难道是他们的书可以观看却不能运用吗?然而阖闾失败时,孙武就在其中;九国困厄时,苏秦却不能用兵。难道面对时机、临事变通,即使孙武、吴起二人也不能自行运用他们的兵书吗?诸位胸中有甲兵之学,将在兵法的言辞之外有所心得,请详细说出来,不要隐瞒。钱币与盐法 汉、唐有可以讨论的,是它们的规模制度。钱币、盐法,尤其关系到国计的虚实和民生的安危。大体上变更很多,从轻变重,从宽变密,逐渐滋长蔓延,没人知道最后会怎样。汉代除去秦朝苛法,钱币太重而难以使用;兴元年间重新铸造,文帝时又改铸,到了建元、元狩年间,法令便不一致。贾谊说过放任铸钱的弊端,贾山也说过,而吴、邓所铸的钱布满天下,无法抑制。这是为什么呢?唐代平定隋末乱局后,钱币铸得轻小;武德年间重新铸造,显庆年间申严禁令,到了干封、乾元年间,议论便不一致。陆贽说钱币过重的弊端,齐[缺字]也论述过,而物价没有常态,民力更加枯竭,无法挽救。这又是为什么呢?汉初山海资源的利益还没有归入大司农,自咸阳、孔仅、桑弘羊主持盐铁之后,利益被析取到秋毫,官卖盐和牢盆的价格没有定准,私贩盐、私铸钱的人一天比一天增多。为什么贤良文学的议论不能胜过桑弘羊以盐铁安边、充足国用的主张?唐初盐税收入都隶属于度支,自第五琦、刘晏、李[缺字]掌管盐铁以后,制度全都改变;盐价一次增加就达到过去的十倍,直到三次变更,百姓不堪其命。为什么韦厚、韩愈的主张,仍然可以屈服于张平叔以卖盐富国的请求?是非可否,又能够怎样评论呢?然而,钱重盐贵,是汉、唐共同的弊病。收敛和散发的权力仍在官府而不在百姓,操纵的方法仍在上面而不在下面。况且告缗钱只是全部政事中的一项;豪强隐藏财产,却不敢怠慢武帝的命令;禁止钱币流出境外也是极其急迫的事情,州县奉行德宗的禁法也不敢玩忽,禁令很严。但是公家虽然贫乏,人心却不能收拢;商贾全都断绝,钱禁也不能依靠。对利害来说,哪一件缓、哪一件急?天下盐价昂贵,宣帝降低盐价,民间困苦稍稍舒缓;江淮、河中盐价昂贵,顺宗降低盐价,民间贫乏稍稍宽裕,用意本来是好的。然而整个汉代盐铁都不能废除,整个唐代盐法都不能放宽;就根本和末节来说,究竟哪一方得、哪一方失?希望明白地说给我听。《周礼》疑义 《周礼》是周代旧有的典章礼制,也是六经之一。它的疑点比其他经书尤其多。郑众根据《尚书序》,说成王已经革除殷商的命运,回到丰地,创作《周官》,认为所作就是这部官书。贾公彦认为周公用五年营建成周,用六年制定礼乐,认为所作就是这部礼书。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写成的?周公难道不能亲自使天下达到太平吗?为什么还要劳苦思虑,忧虑延及后世,写成这部书,留给后世纷纷争论呢?孟子说周公思考兼采三王之道,有不合之处,就仰头思考,坐着等待天亮;难道他的精神思念全都在这件事上吗?诸侯憎恶它损害自己,于是删除了那部典籍,这是第一重厄难。秦朝开始彻底毁灭《诗》《书》,搜求这部典籍,把它烧得干干净净,这是第二重厄难。到了汉代,这部书才重新出现;汉武帝不相信它,不把它列入太学,又是一重厄难。经过三重厄难以后,所谓缺失的文字,往往是在这些过程中遗失的吗?幸好它没有因此完全灭亡,但可信与可疑各占一半。何休斥责它是六国阴谋,林孝存排斥它荒诞紊乱、没有验证;他们所非难的究竟根据什么?唐太宗读它后说:“真是圣人的经典。”王通赞叹它制作完备,说:“千年以来,没有像周公这样的。”他们赞许它究竟有什么根据?用孔子“我遵从周礼”的话来衡量,孔子难道会欺骗我吗?王莽曾经采用其中的制度,却有列肆井区的扰乱。荆公也曾采用它,却有青苗、保甲的祸害。难道制度烦琐严密,必须有周公这样的人才能实行,后世就不能试行一次吗?姑且放下这一点再说,还有尤其可疑的地方。十分取一作为赋税,是古代制度;但有的地方十分取一,有的十分取三,有的二十取五。役使百姓不过三日,是古代制度;但丰年役使十日,等于前代的近十倍,难道不值得遵守吗?周朝兴起时,关市只稽查而不征税,但关卡官吏却有五种布帛的征敛。川泽渔梁没有禁令,但王府却收入渔人的税。文王的制度不足以效法吗?《酒诰》告诫商民说“不要任意杀人”,可是掌刑之官却有扑击、戮辱的政令。《无逸》告诫成王说“不要沉溺于田猎”,可是司马却有猎取禽兽、供奉肉食的制度。难道《尚书》和礼经之间有差异吗?夫家之征,是用来加强对闲民的禁令;但转移事务的执事,又另设一职负责。一切伪饰都有禁令,是为了杜绝奢侈靡费;然而君王的金玉玩好却又有专官掌管。同一部经书也未必处处相同吗?唉!周公的书能得到孔子、孟子、王通的信任,却不能得到何休、林孝存之流的信任;能在周代实行,却不能在王莽、荆公的时代实行。

能使太宗叹服,而不能释武帝之疑。何欤?疑之而轻议者,行之而背驰者,其为不知则一也,于公何损?本朝名儒,不为不知公者复讐之事,伊川疑之,盟诅之说,横渠疑之,欧阳公疑征役,苏黄门疑封建,胡五峯疑宫阃,岂其非公全书,或有杂之者欤?诸公之疑其非者,乃所以深信其是欤?然则公之心,其能安于千古之下欤?此其说皆难通也,试讨论之。诗书疑孟子通经,诗书尤长。武城取二三,防他则不足,取欤?云汉不尽信其言,推此容犹有不足信者欤?尽信书,不如如无书,其所长殆在是欤?于此有疑焉。夫子定书,断自唐虞,以帝王以前无经可考欤?则三皇之书,周外史掌之,三坟五典,楚左史读之,何置而不载?夫子删诗,独始二南,以夏商以前啬于歌咏欤?则康衢有謡,载赓有歌,九叙五子迭歌于夏,其可见者何畧而不收?诗书述唐虞之际,今于诗不多见,而尽述于书,何也?成康没而颂声寖且,康王之时无颂,何也?百篇之序无异论,以作于孔子也,而诗序之论至今异同,果谁为之也?汉儒摭书以言曰:“立功立事可以永年。”曰:“白鱼入王舟,周公曰复哉。”今书无其辞,而“地平天成,明徳维馨”等语,书文具存,赵岐、杜预以为逸,何也?《春秋》时举《硕人》之诗而“素以为绚”之句不存,举《棠棣》之诗而“偏其反而”之语不载,“曰趋以采荠”,“曰狸首为节”,而二诗之辞又未之见,何也?《虞典》可谓之书,而《尧典》亦系之虞者,何谓?“节南山”等诗可谓变雅,而《鸿防》《庭燎》之美者,亦谓之变者,何意?《诗》《书》雅言,讲论乆矣,幸详言之,以释所疑。铁庵集巻二十六

译它能使唐太宗赞叹信服,却不能消除汉武帝的疑惑。这是为什么?对它怀疑却轻率议论它的人,实行它却背离它的人,他们不懂得它这一点是相同的;这对周公有什么损害呢?本朝名儒并非不知道周公,却没有人为他做平反之事:伊川怀疑盟诅的说法,横渠怀疑它,欧阳公怀疑征役,苏黄门怀疑封建,胡五峰怀疑宫闱;难道这不是周公的完整著作,或者其中有后人杂入的内容吗?诸位先生怀疑其中错误,难道正是因为深信其中正确吗?那么周公的心,在千古之后能够安定吗?这些说法都难以贯通,请试着讨论它们。《诗》《书》疑义 孟子通晓经书,其中尤其长于《诗》《书》。《武城》只取其中二三句,其他便不足取,是应当取它还是不应当取呢?《云汉》没有完全相信其中的说法,按照这个例子推求,其他内容也还有不值得相信的吗?“完全相信《尚书》,不如没有《尚书》”,他的长处大概就在这里吗?对此我有疑问。孔子编定《尚书》,从唐尧、虞舜开始,是因为帝王以前没有经书可以考察吗?那么三皇的书,周代外史掌管它;《三坟》《五典》,楚国左史读过它们,为什么放置不载?孔子删定《诗经》,独自从《周南》《召南》开始,是因为夏、商以前吝惜歌咏吗?那么康衢有歌谣,载赓有歌,夏代有九叙、五子相继歌唱,它们可以见到的内容为什么如此简略而不收录?《诗经》《尚书》叙述唐虞之际,如今唐虞在《诗经》中不多见,却全都记载在《尚书》中,这是为什么?成王、康王去世以后,颂声渐渐衰微;康王之时没有颂诗,这是为什么?百篇《尚书序》没有不同意见,认为是孔子所作;而《诗序》的说法至今仍有异同,究竟是谁作的?汉代儒者摘引《尚书》说:“建立功业、成就事业,可以使寿命长久。”又说:“白鱼进入周王的船,周公说‘回复吧’。”如今《尚书》中没有这些话;而“地平天成”“明德惟馨”等语,《尚书》文字明明存在,赵岐、杜预却认为是逸文,这是为什么?《春秋》时常举《硕人》的诗,却没有“素以为绚”这句话;举《棠棣》的诗,却没有“偏其反而”这句话;又说“趋以采荠”,又说“狸首为节”,但这两首诗的文字又都没有见到,这是为什么?《虞典》可以称为《尚书》,而《尧典》也系属于虞,这是什么意思?“节南山”等诗可以称为变雅,而《鸿雁》《庭燎》这些美好的诗也称为变雅,这是什么意思?关于《诗经》《尚书》的雅正言论,讲论已经很久了,希望详细说明,以解除我的疑惑。《铁庵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二十七宋 方大琮 撰防问汉官制问西汉近古,创制立法,必能参稽古意,似无可议者。今考之官制,未免有疑,试与诸君论之。太师、太傅、太保,曰三公,视周制也。汉则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视周制孰是?然高后时复设太傅,以王陵、审食其为之。哀帝时复置太师、太傅,以孔光、王舜为之。既有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又立太师、太傅、太保,则汉之公不止于三耶?三少谓之孤卿,与六卿为九卿,周制也。汉则以奉常、郎中令、衞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为九卿,视周制孰是?然毋将隆为执金吾,制诏称隆位九卿。王尊为京兆尹,御史奏尊不宜备位九卿。执金吾、京兆尹皆称卿,则汉之卿不止于九耶?加官之领表,谓所加或列侯、将军、卿大夫、骑都尉、尚书、太医、太官令至郎中、或博士、议郎,则二府不兼加官明矣。然魏相为御史大夫,诏相给事中,何以兼领加官?朝分中外,孟康谓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中常侍、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则九卿不预中朝明矣。然刘辅之狱,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兼褒光禄勲、师丹、大中大夫谷永俱上书救辅,光禄勲位九卿,大中大夫又光禄之属,何以俱称中朝?丞相、御史对称两府,顔氏之说然也。如四府举辛庆忌,五府举汤,何以有四府、五府之别?郡守秩二千石,表之说然也。如冯野王以中二千石秩守上郡,黄霸以八百石居颍川,何以有中二千石、八百石之异?大将军兼録尚书,而丞相徒取充位,不防于重将而轻相乎?仕于侯国者,下从左官之律,不防于重内而轻外乎?天下郡国百有三,置都尉九十,西自陇西至五原凡十三郡置都尉二十有八,北自云中至辽东凡九郡置都尉二十,其余郡国八十有一,置郡尉止四十有二,则又置立之或异,多寡之不等,何也?诸君淹贯史学,稽之审矣,必有崇论。宏议:「幸明以告。」汉赋法问汉之取民,其色目至多,而掌之则有大农、少府,其后又有水衡都尉。大农之官,始为治粟内史,不知是官之改与夫水衡之设,其皆始于何时耶?三者虽均理财,职掌必异,不知当时民所输者,孰为大农,又孰为少府及水衡耶?考之于史,司农属官有均输,水衡复有均输之官,何也?少府为天子掌财,文翁在蜀亦有少府,何也?所谓色目之多者,田租之外有筭赋、口赋,筭赋、口赋之外有践更、过更,凡是数者,取之于民为泉防,何输之于官?其将何用?髙帝五年之诏,又赋民泉六十三,以给献费,将别设科而取之欤?抑亦筭赋而为之也?至于有市籍者有租,无市籍者则以律占租,侯国则有酎金,佩将军、都尉、二千石印则给军费,其取之也亦悉矣。抑不知内史之有廪牺钱,如萧望之之在冯翊,放散百余万;又有北军钱,如公孙敬声之在征和中,擅用千九百万,则当时为是二者之钱,其孰输之耶?盐铁▯酤之入,其属之大农耶?少府耶?昭帝时贤良文学之议,愿罢盐铁酒▯均输官,当其时从其议否耶?其条陈之以观所蕴。本朝诸儒之学问学有师承,而圣门之教立,圣人之道散见于诸儒答问语言之间,传得其宗者惟孟子舆氏及韩文公而止耳。荀与杨则大醇而小疵者也。国朝道统一正,师儒辈出,视昔为盛。粤自栁仲涂以先秦之文倡天下,尹公继之,欧文忠公又继之,而古作大振。陈图南以先天之学授种明逸,一传而穆伯长,再传而李挺之,又再传而邵康节,学始有源。伯长又以太极图授周濂溪,二程子师之,杨、谢、尹、防辈其流也。性理之学广矣。安定之门,如刘彞以善水利称,其他如钱、如孙、如范,间以渊笃纯明直温简亮名世,率皆发明体用之极致。眉山之学雄伟博洽,门人如六君子者从而光大之,卓卓为一时冠。横渠张氏、徂徕石氏、泰山孙氏与司马氏、刘,或崇经学,或阐理窟,或以力行笃实为之倡,承学者和之,翕然丕变矣。夷而考之,自大道既隠,扶持羽翼之功,齐驱并驾,诚未易窥涯涘。

译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二十七 宋代方大琮撰 答问 汉代官制 我问:西汉接近古代,创制立法一定能够参照考察古意,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如今考察它的官制,却不免有疑问,试着同诸位讨论。太师、太傅、太保称为三公,这是仿照周制。汉代则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究竟哪一种符合周制?然而高后时又设置太傅,以王陵、审食其担任。哀帝时又设置太师、太傅,以孔光、王舜担任。既有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又设置太师、太傅、太保,那么汉代的三公难道不止三个人吗?三少称为孤卿,与六卿合为九卿,这是周制。汉代则以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为九卿,究竟哪一种符合周制?然而毋将隆担任执金吾,制诏称毋将隆的职位属于九卿。王尊担任京兆尹,御史上奏说王尊不应列于九卿之位。执金吾、京兆尹都被称为卿,那么汉代的卿难道不止九人吗?加官的领表说,所加官职有的为列侯、将军、卿大夫、骑都尉、尚书、太医、太官令,直到郎中;有的为博士、议郎,那么二府显然不兼任加官。然而魏相担任御史大夫,诏令让他兼任给事中,为什么能够兼领加官?朝廷分为中朝、外朝,孟康说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中常侍、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直到六百石为外朝,那么九卿就不属于中朝了。可是刘辅下狱时,中朝的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兼光禄勋褒、光禄勋师丹、大中大夫谷永都上书营救刘辅;光禄勋的职位属于九卿,大中大夫又是光禄勋属官,为什么都称为中朝?丞相、御史大夫相对称为两府,颜氏的说法是对的。可是像四府举荐辛庆忌、五府举荐汤,为什么有四府、五府的区别?郡守秩禄为二千石,表中的说法是对的。可是像冯野王以中二千石的秩禄出任上郡太守,黄霸以八百石的秩禄居于颍川,为什么又有中二千石和八百石的不同?大将军兼任录尚书,而丞相徒然充当职位,难道不是重视将军而轻视丞相吗?在诸侯国做官的人,要受从左官之律的处罚,难道不是重视内朝而轻视外朝吗?天下郡国有一百零三个,设置都尉九十人;西起陇西到五原,共十三郡设置都尉二十八人;北起云中到辽东,共九郡设置都尉二十人;其余八十一个郡国,设置郡尉只有四十二人;那么设置任用又有不同,人数多少也不相等,这是为什么呢?诸位精通史学,考察这些问题已经很审慎了,一定有高明的见解。宏大的议论,希望明白地告诉我。汉代赋税制度 请问汉朝向百姓征取的赋税,名目极多;掌管这些事务的,有大农、少府,后来又有水衡都尉。大农这一官职,起初称为治粟内史。不知这是官名的更改,还是水衡都尉的设置,它们各自始于何时?三者虽都掌理财赋,职掌必定不同;不知当时百姓所缴纳的,哪些归大农,哪些归少府和水衡?考察史书,司农属官中有均输,水衡又有均输官,这是为什么?少府替天子掌管财物,文翁在蜀地也设置少府,又是为什么?所谓税目繁多,田租之外有算赋、口赋,算赋、口赋之外又有践更、过更;这些项目,都是从百姓那里取来作为钱财储备的,究竟缴给哪一官府?将用来做什么?汉高帝五年的诏令,又向百姓征收六十三钱,用来供给进献和费用,难道是另立科目征收的吗?还是也属于算赋,用来供给这些费用?至于有市籍的人有市租,没有市籍的人则依法占算其租;侯国有酎金,佩带将军、都尉、二千石印绶的官员则缴纳军费,这些征取项目也都清楚了。只是还不知道内史所属的廪牺钱,例如萧望之任冯翊时,散用了一百多万;又有北军钱,例如公孙敬声在征和年间擅自使用了一千九百万,那么当时这两种钱究竟由谁缴纳呢?盐、铁、酒的专卖收入,归大农管辖还是归少府管辖?汉昭帝时贤良文学主张废罢盐铁、酒榷和均输官,当时是否采纳了他们的意见?请把这些问题逐条陈述出来,以便考察其中的底蕴。本朝诸儒的学术 请问,学术有师承,于是圣门的教化得以建立;圣人的道理散见在诸儒彼此问答的言语之间,真正传得其宗旨的,只有孟子舆氏和韩文公而已。荀子和扬雄,则是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国朝道统纯正,师儒人才辈出,比往昔更为兴盛。自柳仲涂用先秦文章倡导天下,尹公继承其业,欧阳文忠公又继承尹公,古文创作于是大为振兴。陈图南把先天之学传给种明逸,种明逸传给穆伯长,穆伯长又传给李挺之,李挺之再传给邵康节,这门学术才有了源流。穆伯长又把《太极图》传给周濂溪,二程先生向他求学,杨、谢、尹、防等人都是这一学派的支流,性理之学于是广泛传播。安定先生的门人中,刘彝以擅长水利著称;其他如钱氏、孙氏、范氏,也有人凭借深厚笃实、纯正明达、正直温厚、简约明亮而闻名于世,大都阐明了体用之学的极致。眉山之学雄伟而博洽,门人中如六君子者又加以发扬光大,卓然成为一时之冠。横渠张氏、徂徕石氏、泰山孙氏,以及司马氏、刘氏,有的崇尚经学,有的阐发义理的奥秘,有的以努力实践、笃实躬行为倡导;后来的学者应和他们,学术风气于是大为改变。平心考察,自从大道隐没以来,这些人扶持和羽翼道统的功劳,彼此并驾齐驱,实在不是容易窥见其边际的。

然传道者必著书,或形于已见之自陈,或见于门人之纪録,其详可得闻欤?伊川与康节极论天地万物之理,至以数学授之,则却而不从。二程学太极图于濂溪,所以启门人者畧不及太极图一语。康节谓“我能物之,则我为物之人”,盖得于李挺之,而程子深不然其说。横渠《西铭》之作,伊川谓“理一而分殊”,而杨▯山深辨其兼爱之患。欧公论性非圣人所先,而世谓其性分之内全无见处。坡公《权书》《衡论》之作,或谓战国纵横之书,或党其师之学,或叛其师之说,脉络贯穿,孰异孰同?立朝行已之端正,心治国之要,精粗本末,孰先孰后?门人之所得,何者为优?宗派之所传,何者为正?考先儒之绪言,印胸中之定见,愿相与折衷之,以观诸君子渊源之学。经疑问:昔夫子自衞反鲁,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习礼,正乐,又与羣弟子质疑答问,辑其言之善,号曰《论语》。后世学者宗之,以为五经之管钥,六艺之喉衿,欲进道者不可不以为阶也。近世名公巨儒则或不然,掇其篇章以为非圣人之书,撮其语句以为非圣人之言,参以臆见,窃有疑焉,试一详之。盖大易之书,歴三世,更三圣,孔子从而系之,广大悉备矣。或者又谓《周易》非圣人之全书,文言一篇,其文断而不属,乃汉世讲师自为之言,其果然乎?《周官》之书,制封建立井田,法天地四时而备之,规模宏逺矣。或又谓《周礼》非周公之全书,有不可信者三,皆秦汉诸儒之所损益,又果然乎?书有《洪范》,洛之所出也,箕子陈之,使彞伦攸叙,明矣。或有谓河图洛书怪妄不经,非有▯书出洛之事,何也?《记》之有《儒行》,述孔子之言行,《家语》亦载之,所以示后世,明矣。或有谓战国时豪士髙世之语,多自夸大以炫世,又何也?至于《鲁论》一书,门人记夫子之嘉言,彰彰可诵,有纷更其説者,则以「诚不以富,亦祗以异之」言,以为当在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可乎?有变易其语者,以「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之言,以为「子在齐闻韶音」;「子在回何敢死」之言,以为「子在回何敢先」,是乎?非乎?夫以二礼之书出于汉代,谓其杂于汉儒,犹之可也。《书》《易》二经,乃先秦古书,一以卜筮显,一以口传授,《而论语》又羣弟子之所亲记者,岂容有可指之疑,而欺世惑众者哉?而近世名公乃亦有是之者,何也?幸详陈以袪所惑。什一之法问什一天下之中正,百王不易之通法也。三代之君所以随时损益,因世变通,虽有不同,而中正之法则相承而世守之初,不可以一毫加损。自春秋以来,去古未逺,初税亩,作丘甲,用田赋,荐书于经,盖讥其始变法也。然尝试考之,杜氏于初税亩则释之曰:“公田之法,十取其一,今又履其余亩,复十取其一,是以二倍取其民也。”至于作丘甲,则又释之曰:“九家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此甸所赋,而鲁以丘出之,是鲁以四倍取于民也。”至于田赋之用,则释之者又云:“丘赋之法,因其田财通出马一匹,牛三头,今别其田及家财各出此赋,是又増其一也。”然鲁之复増其一,即于作丘甲之外而复増之耶?抑舍丘甲而复増之也?若舍丘甲而増之,春秋“作中军”、“舍中军”皆明书之,而“丘甲之舍”何为畧哉?谓作丘甲之外而复増其一,是鲁以五倍取民矣。曽谓圣人之后,秉礼之邦,而肯为是耶?设曰古人之法不可行之于后世,其制愈坏,其变愈亟,其敛于民者愈重,而不可复返也。然汉自髙帝矫秦人之弊,什五而税一,至景帝之世,复三十而税一,又何其益轻耶?夫什一之法,轻之则为貉,重之则为桀。鲁之变法,自什而二也,又什而四也,又什而五也,而尚有年饥不足之叹,未见其有余。汉之矫弊,自十五而一也,又三十而一也,而海内富庶,粟红贯朽,未见其不足,则什一之法又何取哉?夫可以行于三代者,不可行之于春秋,不可施之于春秋,乃可施之于汉,何耶?不然,则春秋之所书,杜氏之所释,与夫班孟坚之所纪,其轻重异同如此,岂无至当之说?试详言之。诗

译然而,传授道统的人必定著书立说:有的表现在本人陈述自己的见解中,有的见于门人的记录。这些详细情况能够听闻吗?伊川和康节极力讨论天地万物的道理,直到要把数学传给伊川,伊川却推辞不接受。二程从周濂溪那里学习《太极图》,所以他们启迪门人的著述中,几乎没有提到“太极图”三个字。邵康节说:“我能够把万物作为对象来认识,那么我就是认识万物的人。”这大概得自李挺之,而程子很不赞同他的说法。横渠创作《西铭》,伊川说这是“理只有一个而分际各殊”,杨龟山却深刻辨析其中兼爱思想的弊端。欧阳公论说性不是圣人首先要讲的内容,而世人却说他关于性分完全没有见解。苏轼作《权书》《衡论》,有人说那是战国纵横家的文章,有人说他依附老师的学说,有人说他背叛老师的主张;其思想脉络贯通始终,究竟哪些不同,哪些相同?立身朝廷、行事处世的端正原则,治心治国的关键,以及精粗、本末之间,哪一个在先,哪一个在后?门人所得的学问,哪一种更为优长?各宗派所传的学说,哪一种才是正统?请考察先儒流传下来的言论,印证自己心中确定的见解,彼此加以折中评定,以考察诸位君子学术的渊源。经书疑义 请问:从前孔夫子由卫国返回鲁国,删定《诗经》,整理《尚书》,为《周易》作系辞,编定《春秋》,学习礼制,厘正音乐;又同众弟子辨析疑问、彼此问答,把其中善言辑录起来,名为《论语》。后世学者尊奉它,认为它是五经的关键、六艺的要领,想要进修圣道的人不可不把它作为阶梯。近世名公大儒却有人不这样认为,摘取其中篇章,说不是圣人之书;截取其中语句,说不是圣人之言,再掺杂自己的臆见,我私下对此有所疑惑,请详细说明。大《易》这部书,经历夏、商、周三代,经过伏羲、文王、周公三位圣人,孔子又为它作系辞,内容广大而完备。有人却说《周易》不是圣人的完整著作,《文言》一篇文意断裂、前后不相连接,是汉代讲经师自己撰造的言论,果真如此吗?《周官》这部书,制定封建制度、建立井田,取法天地四时而使制度完备,规模宏大深远。有人又说《周礼》不是周公的完整著作,其中有三处不可信,都是秦汉诸儒增删损益的结果,果真如此吗?《尚书》中有《洪范》,这是洛水所出之书,箕子把它陈述出来,使常道秩序得以建立,事情很明白了。有人却说河图洛书荒诞不合经典,根本没有神龟从洛水负书而出的事情,这又是什么原因?《礼记》中有《儒行》,记述孔子的言行,《孔子家语》也有记载,用来示范后世,事情很清楚了。有人却说那是战国时豪士自命不凡的话,大多是自我夸张以炫耀于世,又该怎么说?至于《鲁论》一书,是孔门弟子记录夫子的嘉言,明白可诵;有人擅自更改它的说法,把“诚不以富,亦祗以异之”解释为应当放在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可以吗?又有人改动其中的文字,把“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改为“子在齐闻韶音”,把“子在回何敢死”改为“子在回何敢先”,究竟对还是不对?《仪礼》《周礼》两部书出自汉代,说其中夹杂汉儒内容,还可以理解。《尚书》《周易》两部经书,却是先秦古书,一部凭卜筮显名,一部靠口耳传授;《论语》又是众弟子亲自记录的,哪里容得有人指为可疑,来欺骗世人、迷惑大众?可是近世名公竟也有人赞同这些说法,这是为什么?希望详细陈述,以消除我的疑惑。什一税法 请问,什一税是天下最为中正的税法,是历代君王不变的通行制度。三代君主随着时代增减制度、因应世局变化,虽有不同,但中正的什一税法却彼此承继,世代遵守,起初不可以有丝毫增减。自春秋以来,离上古还不远;鲁国开始实行初税亩、制定丘甲、使用田赋,这些都被写入经书,大概是讥刺它开始改变古法。可是考察杜预的解释,他解释“初税亩”说:“公田制度是十取其一,如今又丈量其余的私田,再十取其一,所以是加倍向百姓征取。”至于“作丘甲”,他又解释说:“九家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一甸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这是甸所应出的赋,而鲁国却按丘来征发,因此是四倍向百姓征取。”至于实行田赋,解释的人又说:“丘赋制度,是根据土地和财产合计征出一匹马、三头牛;如今把土地和家产分别计算,各自征收这些赋税,这又增加了一倍。”然而,鲁国再增加这一项,究竟是在实行丘甲之外又增加的呢,还是舍弃丘甲而另行增加的呢?如果是舍弃丘甲而增加,春秋记载‘作中军’、‘舍中军’都写得很明白,为什么对‘舍丘甲’却略而不书呢?如果说鲁国在作丘甲之外又增加一项,那就是鲁国向百姓征取五倍的赋税了。难道圣人之后、奉行礼制的国家,肯这样做吗?假如说古人的制度不能施行于后世,制度越坏,变革越急迫,向百姓征收的赋税就越重,也就再不能恢复古制。然而汉高帝纠正秦人的弊政,十五税一;到了汉景帝时,又恢复为三十税一,为什么反而越来越轻呢?什一税法,减轻它就近于貉道,增加它就近于夏桀。鲁国改变税法,从十取一变为十取二,又变为十取四,又变为十取五,可是仍有年成歉收、粮食不足的叹息,没有见到有所富余。汉朝纠正弊政,从十五税一,又变为三十税一,而天下富足,粮食多到仓中粮红、贯朽钱存,也没有见到不足;那么什一税法究竟有什么可取呢?可以施行于三代的,不能施行于春秋;不能施行于春秋的,却可以施行于汉代,这是什么原因?否则,春秋所记、杜预所释以及班孟坚所记载的,其轻重、异同如此,难道没有最恰当的解释吗?请详细说明。诗

问古诗三千余篇,仲尼取而被之弦歌,以求合乎韶武之音,去其不合者,所存者三百五篇而已,此司马迁之说也。孔颖达乃以为传记所举逸诗絶少,史记所言盖迁之谬。欧阳氏又谓以图考之,宜不啻三千篇。夫诗,孔子之所删也,三儒异同如此,孰是孰非?风雅颂一定之体也,今降王为风,则王之号若何而可黜?进鲁于颂,则鲁之僭若何而可忽也?▯▯衞一国之音也,而系于三国。七月,公刘一时之事也,而裂之于风雅,或分或合,何者为宜?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何以与于贫而乐,富而好礼?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又何预于礼?后曽子作《孝经》,及于诗者十,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启手足之际,不忘也。子思《中庸》一篇,传道之命脉也,及于诗者亦十有五,且以徳輶如毛,无声无臭等语,形容中庸之妙。下至春秋之世,列国相与聘享,又多咏诗取义。诗出于小夫贱▯之言,而后之明道习礼者,率于此悟启发之机。然则篇目之多寡,辞章之次第,播之声歌,形之感慨,抑可得而悉欤?敢问律吕问律吕之兴,尚矣。自黄帝命伶伦取嶰谷之竹,斵而吹之,以为律。本起于黄钟,终于中吕,而十有二律定矣。后世取相生之法为六十律,又有因而六之为三百六十,何其烦也?且求声者以律,造律者以黍累黍成尺,达于权量,四者既同,而后声必至,声至而后乐可作。然尺管之数寖失,故制而知求尺管者,复不以权量参校,何其戾也?有作凖以定数者,有聚灰以▯气者,有更为之通制为十二律者,其祖袭果有人乎?有以玉为之者,有以竹为之者,有以铜为之者,其创制亦有人乎?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六律或谓之六始,六吕亦谓之六同、六间。或以函钟为林钟,或以环钟为夹钟,以小吕为仲吕,又总谓之十二律。其立名为孰善?均黄钟也,宣养六气,与气潜于子者有异防。均大吕也,助阳宣物,与未发万物者有异论。以至余律,亦皆抵牾不合,其取义孰为当?自黄钟至无射,阳下生阴;自林钟至中吕,阴上生阳。班史载之详矣。郑氏以蕤賔三律为上生,以大吕三律为下生,其相生之法亦可推乎?黄钟建子,而辰在星纪;大吕建丑,而辰在无枵。既已配十二辰矣,复以六律配干六爻,以六吕配坤六爻,其相配之法亦可参乎?以至用之聴军声,则何以察吉凶?用之格神明,则何以取三宫?夫一物不知,君子耻之。矧声律之道,所以占盛衰、理乱之大者,顾可畧而弗讲欤?愿条陈之,以昭其义。荆襄两淮问:据中兴之正统,用天下之偏势,天运地气,抑遏不遂,识者病此乆矣。歴稽往牒,极论形胜,河南不为晋土,则典午之形削;淮北尽撤戍备,则南唐之势孤。古之英雄,岂不知善守者不当拘限阈之内欤?盖欲之而不能也,非不欲也。后世言孙氏者曰:“保有江左矣,而筑坞濡须,未尝不备于江之外。”言孔明者曰:“保有陇蜀矣,而杂耕渭南,曷尝不用意于闗之外?”不如是,非特无以取其所可取,而亦无以守其所当守矣。然继之者屡屯淮南而吴以困,遣戍陇西而蜀亦疲,岂守之得失不专在是欤?今天道好还,迅扫中原,睠焉南顾,非全付有家之时乎?东取齐,西卷秦,北收燕,以控天下之大势,虽未可轻论;扼长河四镇,守潼蓝二闗,以尽河南之守备,亦未敢遽论;理唐邓以壮荆襄之篱落,葺涟泗、蔡、夀等处,以固两淮之门戸。昔豪用江左所睨视而不可得者,今既已入版图矣;边阃之臣,又能慨任其责矣,而中外之论若未能皆同,何欤?爱惜根本者曰:“备多则力分,守散则形涣。”绍兴间尝尽得河南,不旋踵而敌至,其往辙可按也。奋发事功者曰:“藩篱不全,无以防堂奥;襟袪不宻,无以燠肩背。”隆兴初既割唐邓、淮泗四郡,任事者旋复悔之,失防可鍳也。今新复州郡,借曰唐邓,家计渐有其绪,而淮北十余州在汉河包裹之内,殆天之所予而人之所凭以为守者也。土荒民残,倍劳区画,少运东南之力以佐其始,亟图耕屯之利以实其后果,计算之无遗,虽暂费而奚害?或谓边氓未苏也,曷不分其力以经理淮襄乎?或谓边为今里地也,经理新复者非为防内计乎?二说将孰从?画旧境而守,量吾力所能办,善矣。然新附之豪,拥众错居,驱而絶之,寜保无他?将如昔人之得地不取,而拔其民以归欤?抑羁縻其豪杰,使之自为守欤?界分定则规模立,议论一则心力协宏展拓之势,而毋局小试;审利害之实,而毋慕虚名。此今之闗系最大者,愿闻万全之防。用兵

译请问,古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取来配合弦歌,想使它们合于《韶》《武》的乐音,删去不合的,存下的只有三百零五篇,这是司马迁的说法。孔颖达却认为,传记所引用的逸诗极少,《史记》所说大概是司马迁的错误。欧阳氏又说,按图考察,诗篇应当不止三千篇。诗是孔子删定的,三位儒者的说法如此不同,究竟谁对谁错?风、雅、颂是固定的体制;如今把周王降为风,那么王的名号怎么可以贬黜?把鲁国提升为颂,那么鲁国僭越的行为又怎么可以忽略?《鄘风》《邶风》《卫风》本来是一国的乐调,却分系于三国;《七月》是公刘一时的事,却分列在风、雅之间。究竟分开好还是合在一起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为什么能联系到贫穷而快乐、富贵而好礼?“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又同礼有什么关系?后来曾子作《孝经》,引用诗句十处,如“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说人在临终交代手足之际也不能忘记。《中庸》一篇,是传道的命脉,其中引用诗句也有十五处,并且用“德輶如毛”“无声无臭”等话来描绘中庸之道的精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下至春秋时代,各国彼此聘问、宴享,又常常吟咏诗篇来取其意义。诗篇出自平民和卑贱役夫之口,而后来明道习礼的人,大都从这里领悟、受到启发。既然如此,那么篇目的多少、辞章的次序、传播为歌声、表现为感慨,难道能够全部弄清吗?请指教。律吕 请问,律吕的兴起已经很久远了。自黄帝命令伶伦取得嶰谷的竹子,削制后吹奏,用来制定音律。起于黄钟,终于中吕,十二律于是确定。后世按照相生法制定六十律,又因此扩大六倍成为三百六十律,为什么如此烦琐?况且求取声音要依靠律,制造律要用黍粒累积成尺,并由此通达权、量;这四者相互符合,然后声音才能确定,声音确定之后音乐才能制作。然而尺和管的尺度逐渐失传,所以后来制定律的人想求得尺管,却又不拿权量来相互校验,为什么如此违背道理?有人制作准器来确定数值,有人聚集灰末来候验节气,有人重新制定通用制度作为十二律;这些制度的祖述承袭,果真都有所本吗?有用玉制的,有用竹制的,有用铜制的;它们的创制也各自有人吗?阳声六律称为律,阴声六律称为吕。六律有时称为六始,六吕又称为六同、六间。有的把函钟称为林钟,有的把环钟称为夹钟,把小吕称为仲吕,又总称为十二律。它们这样命名,哪一种更好?同样是黄钟,说它宣导、养育六气,和说它与气潜藏于子位相应,含义有什么不同?同样是大吕,说它助长阳气、宣发万物,和说它对应于万物尚未发育,解释又有什么不同?至于其余各律,也都存在抵牾不合的地方,其中取义究竟哪一种恰当?从黄钟到无射,是阳律下生阴律;从林钟到中吕,是阴律上生阳律。《汉书》记载得很详细。郑玄认为蕤宾三律属于上生,大吕三律属于下生;这种相生法也可以推演吗?黄钟建子,辰位在星纪;大吕建丑,辰位在无枵。既然已经配合十二辰,又用六律配乾卦六爻、六吕配坤卦六爻,这种配合方法也可以参验吗?至于用它来听察军声,怎样判断吉凶?用它来感格神明,又怎样取三宫?一件事不知道,君子都以为可耻,何况声律之道,是用来占察盛衰、治理与混乱的大事,难道可以略过而不讲吗?希望逐条陈述,以阐明其中的意义。荆襄与两淮 请问:依据中兴王朝的正统,运用天下形势中有利的一面,却被天运地气压制而不能实现,明白的人为此忧虑很久了。历来考察史籍,极力讨论地形胜势:河南如果不成为晋国的土地,司马氏的形势就会削弱;淮北如果全部撤去戍守,南唐的势力就会孤立。古代英雄难道不知道善于防守的人不应局限在边界以内吗?只是想这样做却不能做到,并非不想做。后世谈论孙氏的人说:‘已经保有江东,却在濡须修筑营坞,从未不在长江以外设防。’谈论诸葛孔明的人说:‘已经保有陇地和蜀地,却在渭南实行屯田,哪里曾不留意关隘以外的地方?’不这样做,不仅无法取得本来可以取得的地方,也无法守住本来应该守住的地方。然而继承他们的人屡次驻军淮南,吴地因此困顿;派兵戍守陇西,蜀地也因此疲敝。难道守卫的得失不专在这些地方吗?如今天道循环,迅速扫清中原,眷顾而向南观望,难道不是把天下全部交给有家之人经营的时候吗?向东取得齐地,向西席卷秦地,向北收取燕地,以控制天下大势,这虽不可轻率议论;扼守长河四镇,守住潼关、蓝关二关,以完成河南的防务,也不敢仓促议论;治理唐州、邓州来加强荆襄的藩篱,修治涟水、泗水、蔡州、寿州等处,以巩固两淮的门户。从前豪杰眼看江东却不能取得的土地,如今已经纳入版图;边疆将领又能够慨然承担责任,可朝廷内外的意见似乎还没有完全一致,这是为什么?爱惜根本的人说:‘防备多了,力量就分散;守卫分散了,形势就松弛。’绍兴年间曾经完全取得河南,不久敌军便到来,前车之鉴可以考察。奋发图强、追求功业的人说:‘藩篱不完整,就无法防护堂奥;衣襟衣袖不严密,就无法温暖肩背。’隆兴初年已经割取唐州、邓州和淮泗四郡,负责其事的人很快又后悔,失去防备的教训可以借鉴。如今新收复的州郡,姑且说唐州、邓州已经逐渐有了治理的头绪,而淮北十多个州在汉水、黄河的包裹之中,几乎是上天赐予、人民赖以防守的地方。土地荒芜、百姓残破,应当加倍费力筹划;稍微调运东南的力量来帮助开创,赶紧谋求屯田耕作的利益来充实后方,计划务必周全,即使暂时耗费一些,又有什么害处?有人说边地百姓还没有复苏,为什么不分出力量来经营淮南、襄阳?有人说边境就是今天的内地,经营新收复之地难道不是为了防护内部吗?这两种说法应当听从哪一种?划定旧有疆界而守卫,估量我方力量所能办到的事情,这当然好。然而新归附的豪杰拥众杂居,如果驱逐并断绝他们,难道能保证没有其他祸患吗?是要像从前那样,得到土地却不取用,而把当地百姓拔迁回来吗?还是羁縻当地豪杰,让他们自行防守?疆界划分确定,规划才能建立;意见统一,心力才能协同。应当宏大地拓展形势,不要局限于小规模的尝试;审察实际利害,不要贪慕虚名。这是如今关系最重大的问题,希望听到万全的防御策略。用兵

问兵以不用为强,财以不积为富。先儒论本朝之治体,然矣。中兴后诸儒奏疏,乃曰:「名胜相望,而干畧未优;文治可观,而武功未振。」指为治体之未备。又曰:「有弱势,无战绩。」岂更涉变故而后知乎?尝因其言而细考之矣。南征北伐,所向无前,而太原、黑子之地,曷留不取?混一区宇,悉归职方,而幽州破竹之势,曷为不进?景徳极盛之时也。澶渊一警,诸人奚遽有江、蜀之请?有进尺,无退寸,庙议贤于长城矣。自愧却敌,窃笑赋诗,请守冲要,不愿探筹。非无守将,何莫收邀击之功?庆厯太平之世也。夏悍辽傲,或者何乃有城汴京之请?胷中百万甲兵,重臣隠若一敌国矣。诗书宿将,既入三川;铁面相公,常控边塞。非无良帅,何莫奏一捷之功?所谓功者,洮河之开,伟矣。其视建朔方、置玉门何如?鬼章之擒,壮矣。其视翦楼兰、缚颉利者何如?文雅逺轶于三代,事功不及于汉唐。或曰:「柄权归一边,方数易,伸缩不自由。治国之法度太宻也。宜其弱。」然曩收诸镇,极费斡运,若之何复纵?或曰:「山前乆防,长城藩篱,与敌共之。立国之形势未全也。宜其弱。」然后来复燕,遂成大悔,若之何轻议?故虽以全盛昌炽之时,恒凛然有戎马在郊之虑。有利必有害,事固有当权轻重者。儒者太息,以为中国之患,必出二敌,而其所以失者,乃东北之小夷耳。事固有难料度者。炎兴间闗造国甚着,有十三战功,殆迫而后见乎?画吴、楚、蜀之外,不敢望中原。一块土稍越绳墨者,名曰开边,寜贻豪杰千载之笑。不敢使金瓯欠缺之处,开禧轻举。其收拾者,非督府得人乎?金吾亡,无可报之怨;敌虐将自絶于天。三陲生聚,曷堪斯扰?向之守蜀在三闗,今缩而至兴沔极矣。若又缩而入,如屏障太薄何?向之制阃在江陵,而襄州副之。今大阃不容不还旧矣,而襄费葺复?何向之两淮聚重兵于要地。今列郡皆筑城矣。设有缓急,如备多力分,何先?朝旧规,岂不当讲?或有错处之北军,然有宗公泽,则盗贼皆可用否?或有飏去之北将,然有告以刘昭荣之语:「我燕人也,弃敌归朝,岂忍复背?」则其心可回否?其大者,则在将帅之得人,使边阃自守,其地自为,家计自李公纲有此请,范公宗尹继之。虽未敢尽仿藩镇,而前此分画委任,时出应变,亦粗见效。其说当讨论否?事迫矣,非国人雍容缓带之时。干淳崇奬武科,用矫儒缓,教育相承,必有深识治势者。若有司以空谈问诸君,以空谈对,今世所少非文也。请推我朝所以有弱势无战功者何故?与今日所以投实剂者救急证者何先?其尽言毋畧。

译请问,军队以不使用而强大,财物以不积聚而富足。这是先儒评论本朝治国体制的话,说得对。中兴以后,诸儒的奏疏却说:‘名臣贤士接连出现,而治国谋略并不优长;文治值得称道,而武功却没有振作。’他们把这指为治国体制还不完备。又说:‘有衰弱的形势,没有战斗的功绩。’难道是经历更多变故以后才知道的吗?我曾因这些话而详细考察。南征北伐,所向无敌,可为什么不留下来取得太原、黑子之地?统一天下,各地都归入职方掌管,可为什么破竹之势到了幽州却不能继续?这是景德年间最盛之时。澶渊一旦受到警报,众人为什么立即提出请求退守江、蜀?只有进取一尺,没有退让一寸,朝廷的议论已经胜过长城了。后来惭愧于退却敌军,暗自作诗讥笑,请求守住冲要,不愿意探取敌情。并非没有守将,为什么没有人取得邀击敌军的功劳?这是庆历太平之世。西夏强悍,辽国骄横,为什么竟有人请求修筑汴京城?重臣胸中仿佛有百万甲兵,威势沉重得像一个敌国。熟悉经书的宿将已经进入三川,铁面相公常常控制边塞。并非没有良将,为什么没有人奏报一次胜利?所谓功业,洮河开拓已经很伟大了;但同建立朔方、设置玉门相比又如何?擒获鬼章,确实壮烈;但同剪灭楼兰、擒缚颉利相比又如何?文章风雅远远超过三代,事功却赶不上汉唐。有人说:‘权柄归于一方,方略屡次改变,伸缩进退不能自主;治理国家的法度太过严密,所以势力衰弱也是理所当然。’然而从前收复各镇,已经极费周转调度,怎么能再放弃呢?有人说:‘山前长期设防,长城藩篱同敌人共有,立国的形势还不完整,所以势力衰弱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后来收复燕地,终于酿成大悔,怎么能轻易议论放弃呢?所以即使在全盛昌盛之时,也常常凛然忧虑敌兵就在郊外。凡事有利必有弊,本来就有应当权衡轻重的地方。儒者叹息,认为中国的祸患必定来自两个敌国,可实际上使我们失败的,竟只是东北的小夷。事情本来就有难以预料的地方。炎兴年间,关中建国之事十分显著,有十三次战功,大概是被逼迫之后才显现出来的吗?划定吴、楚、蜀以外的疆界,不敢奢望中原;土地稍微越过界限,就称作开边,宁可留下供豪杰千载讥笑。也不敢让金瓯有一点残缺,所以开禧年间没有轻举妄动。后来能够收拾局面,难道不是因为督府任用了得人吗?金人灭亡,报仇雪恨的愿望也无从实现;敌人的暴虐将会自行断绝于天。三边百姓正在生聚,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扰乱?从前守卫蜀地在三关,如今收缩到兴州、沔州,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收缩而退入内地,屏障太薄又怎么办?从前控制一方军政在江陵,以襄州作为辅助;如今大的防区不能不恢复旧制,那么襄州的费用又该怎样修葺恢复?过去两淮在要地集中重兵,如今各郡都筑了城;一旦有缓急,既然防备多而力量分散,应该先守哪里?朝廷旧有的规制,难道不应当讲求吗?有把北军错置到各处的说法;然而如果有宗泽这样的将领,难道盗贼也都可以任用吗?有北方将领扬长而去的说法;然而如果把刘昭荣的话告诉他:‘我是燕地人,抛弃敌军归附朝廷,哪里忍心再背叛?’那么他的心志能否挽回?其中最重要的,在于任用合适的将帅,使边疆将领能够自行防守、各守其地。自李公纲提出这种请求,范公宗尹继承了它。虽然不敢完全仿效藩镇制度,但此前分划防区、委任将领,随时应变,也略有成效。这种主张应当讨论吗?事情已经紧迫,已不是国人从容舒缓、宽衣缓带的时候。干道、淳熙年间推崇奖拔武科,用来矫正儒者的迟缓,教育相承,必定有深知治国形势的人。如果主管部门拿空谈来询问诸君,诸君又以空谈回答,那么当今所缺少的就不是文才了。请推究我朝为什么有衰弱的形势而没有战功,以及今天要采用切实药方救治紧急病症,哪一件应当优先?请把这些问题全部说尽,不要有所遗漏。

铁庵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铁庵集巻二十八

  宋 方大琮 撰

  诗

  题永福董宰溪庄图

羡君胸次有溪壑,眼底尘埃一洗之地。献山湖供入画,天私风月要吟诗。贵人岂复知盘谷名?世应须学武夷政。恐主翁方宦达,买山虽早,入山迟。

  题董宰读书轩

坐衙弹琴,和且平。退衙读书,锵有声。琴声书声,两相和。和气散作花满城。亦知言游不可起,雅俗二者难兼行。曩余不敏,坐此处。轩窻尘土,安有名?堂前薇花寂寂,笑此殆文吏非书生。君非异人,何能尔?吏事不废,心转清。牒纷案集,判笔走庭空。吏散诗句成。尝闻欧公居夷陵日,讨故牍繙研精。金陵宰鄞政,习礼天津客。已愁鹃鸣,懐哉尹君志古道。请把此案一商评。

  挽赵南塘

初开,学禁预招延俄滞,周南四十年,大振文章,惊海内。肯将诂训让儒先,孤忠自许,汉遗老,髙气直凌唐谪仙。鳯昔览辉,今已矣。危楼百尺,尚依然。

晚起,苏公以礼郎侍经,掌制位文昌,端平气脉,真堪寄元祐光隂,惜未长。马邑深忧,形諌墨鸾台,宁徙耻书?黄门生最是知心者,追配微言,泪数行。

  夀乡守张秘阁

秋气髙寒,公始生禀资,多得圣之清官箴,未许氷为洁,心事真堪月比明,久合紫囊还再世,却令皂葢歴三城,凭谁尽记前张政,只聴村谣里唱声。

家学渊源,今吏师寛严殊剂,亦殊施,豪宗咸服。薤一本,野老齐歌;麦两岐,最课休声。无地着芳名,姱节有天知。请将郡志从头数,髙出蓬中更有谁。

老去遇公为地主,賸将恩意煦摧颓。▯鱼得防眠偏穏,鸥鹭忘机熟不猜。方喜玺褒天下最,又闻玉节日边来。丰年一饱谁之赐?好把禾头祝夀杯。

  送俊明李提举

有美羊城一巨儒,兰坡气脉最关渠,村髙懒宿,郎官被色,养姑乘使者车。曩日緑林功未赏,今年清社事堪书。福星何事轻移去?久矣世无公毁誉。

幸甚,聨台余。五月户庭微细事,皆知。山中菊径多归思,膝下莱衣少。脱时吏散,庭空无滞牒。客来酒尽,有新诗。耳闻眼见,谁虚实?写与行人作口碑。

时贤落落,叹晨星;世事如棋局,又新赤白交驰,边塞急。腐红消尽,国家贫。谁令野有横舟者?应是朝无惜寳人。握手不堪,离思涌。愿公自爱庙堂身。

  送广东赵舶使

百禽收舌,后一鹗淩清秋,沧波渺浩荡,中有万斛舟。刼灰烧不尽,宗老擅风流,典型尚千古。雅奥根九畴,忠愤流中垒,功名起武侯。载彼北方学,来为南国游。皇风仗宣布,蛮俗赖懐柔。偶然得共事,顾影非其俦。逢迎时一笑,倾吐不复留。抵掌谈西事,强顔愧楚囚。见晚别何早,含情酒浇愁。惟有加餐祝,作歌壮行辀。有诏愿亟起,且莫事锄耰。顾我何为者,一毛在九牛。

  送李兄赴省

乃翁场屋负髙名,里许工夫共讲明。谢氏弟兄辉玉树,韦侯父子薄金籯。世科莫讶荣寒畯,少作曽看到老成。此去家传衣鉢在,想非温饱志平生。

铁庵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二十九宋 方大琮 撰

记

译《铁庵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二十八 宋方大琮撰 诗 题《永福董宰溪庄图》羡慕您胸中自有山水丘壑,眼前尘埃仿佛有一处可以全部洗去。献山湖光供您入画,天然的风月也偏偏要供您吟诗。贵人哪里还会知道盘谷的名声?世人也应当学习武夷的政绩。只怕主人正仕途显达,买山虽早,真正入山却迟。题《董宰读书轩》坐在衙门里弹琴,声调和谐而平正;退堂以后读书,书声铿锵有力。琴声和书声彼此相和,和气于是散布开来,使满城如同开遍鲜花。也知道言偃、子游那样的教化难以复兴,雅正与世俗二者很难同时推行。从前我不够聪敏,竟坐在这个地方;轩窗沾满尘土,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堂前薇花寂寂无声,仿佛在笑我大概只是文吏,不是读书人。您并非异人,怎么能够这样呢?公务没有荒废,内心反而更加清明。公文纷至、案卷堆集,判笔挥动之后庭院空了;吏员散去,诗句也写成了。我曾听说欧阳公居住夷陵时,查阅旧公文,反复研读而精心办理;金陵的县令在鄞县治理政务,使天津来的宾客学习礼仪。如今已经愁听杜鹃啼鸣,多么怀念尹君追慕古道的志向。请拿这个案件来共同商议评判。挽赵南塘 当初科举刚刚恢复,学禁中预先招请延聘,却不久又停滞;您在周南任职四十年,大力振兴文章,震动海内。哪里肯把训诂之学让给前代儒者?您以孤忠自许,像汉代遗老;高尚的气节直凌唐代谪仙。凤凰从前曾俯览光辉,如今一切都已结束;百尺高楼仍旧存在。后来苏公以礼郎身份侍奉经筵,掌管制诰,位居文昌;端平年间的气脉,确实可以寄托元祐的光阴,可惜没有长久。马邑之事深为忧虑,您以直言进谏在御史台抗争,难道宁愿迁徙也以书写谏言为耻吗?黄门中最是知心的人,追述并配合您的精微言论,眼泪流下数行。祝寿乡守张秘阁 秋气高爽而寒凉,您在此时诞生,天资禀赋多得圣人清正之气。官箴未必以冰的洁白为最高,您的心事真正可以同明月相比。早就应当再世佩紫囊,却让您佩黑盖历任三城。凭谁把前代张公的政绩全部记下?只能听村谣里传唱您的声名。您家学渊源深厚,如今治理事务,宽严各有不同的方法,也各有不同的施行,豪强宗族全都心悦诚服。种一株薤菜,野老便齐声歌唱;麦子一茎两穗,最好的考核声誉也随之而来。即使没有地方写下您的芳名,您美好的节操也有上天知晓。请把郡志从头到尾数一遍,在蓬蒿之中还有谁能比您更为杰出?我年老以后遇到您做地方长官,您还不断用恩意温暖、抚慰衰颓的我。龟鱼得到防护,睡眠格外安稳;鸥鹭忘却机心,熟悉之后也不猜疑。正高兴您得到诏书褒奖、名列天下最优,又听说您带着玉节从京城而来。丰年让我吃饱,这是谁的恩赐?最好把禾穗举起,祝入寿酒之杯。送俊明李提举 羊城有一位杰出的鸿儒,兰坡一脉的气运最与您相关。村中地位高的人懒得留宿,郎官承受荣光,奉养老母还乘坐使者的车。从前平定绿林的功劳还没有得到赏赐,今年清正社事却足以载入史册。福星为什么轻轻移去了?世间已经很久没有像您这样公正评判是非的人了。实在幸运,联台的余庆尚在。五月间庭院里的细小事务,您全都知道。山中的菊径使人多生归隐之思,膝下却少有穿莱衣承欢的子弟。官吏散去时,庭院空旷,没有滞留的公文;客人来时酒已喝尽,却有新诗相赠。耳闻眼见,谁能说其中有虚有实?请把这些写给行人,让他们作为口碑流传。当代贤者零落稀少,令人叹息如同晨星;世事如棋局,又有新的红白双方交相驰逐,边塞形势紧急。腐败的财富耗尽了,国家贫困。是谁让野外有横放的舟船?应当是朝廷没有珍惜人才。握手告别实在不忍,离愁奔涌而来。愿您自己珍重庙堂之身。送广东赵舶使 百鸟收声,只有一只苍鹰凌越清秋;苍茫的水波浩荡无边,其中有载万斛货物的大船。劫火烧不尽的,是宗老独擅的风流,其典范流传千古。高雅深奥的学问根植于《洪范》九畴,忠愤之气流传于中垒,功名事业起于武侯。您带来北方的学问,前来南国游历;皇帝的恩风凭借您宣扬,蛮地风俗依赖您怀柔。偶然能够与您共事,回头看自己,实在不是您的同类。相逢时偶尔一笑,心中话语一倾吐便不再保留。拍掌畅谈西方战事,勉强作出笑容,惭愧得如同楚囚。相见太晚,分别却为何这样早?只能含情借酒浇愁。唯有祝您加餐保重,作歌壮行,送您登车。已有诏令,希望您赶快起用,暂且不要从事锄耰农作。回头看我算什么人,不过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毫毛。送李兄赴省 您父亲当年在科场享有盛名,乡里人都共同讲习那套功夫。谢氏兄弟如玉树般光耀,韦侯父子却把黄金满箱看得轻淡。世代科举相传,不要惊讶寒门子弟也能荣耀;您少年时所作的文章,早已显出老成。此去应试,家传的衣钵就在您身上,想来您一生的志向并不只是求温饱。《铁庵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二十九 宋方大琮撰 记

南劒州学造祭器记后三代千余嵗,古礼废,文物不与耳目接。后儒模仿其形制,图而出之,故器仅存。然太常旧府之所藏,士庶不易见。郡邑幸有社稷、风雷之祀,临期灭裂,以吏从事,见者殆焉。惟中春秋先圣丁祀,先期之三日,扫学舍,涤器具,罗而陈之堂上下,俾衿佩肄习。士生千载后,获识先王彛器,独赖有此。所在多袭聂氏礼图,安于陋而莫知其非古,岂独延平哉?此朱文公绍兴申请之书所为作也。屡请而后可,既颁而未遍,学者未之尽睹。长吏畴肯留意?所谓仅存而幸或识者,又未必中程否?嘉定壬申三月晦,某来倚席,益深病之。越再嵗甲戌,三衢晋侯应祖视郡事三日,既谒先圣,出示此书,则公之子司农丞所授也。某捧归直庐,敛袵竦观,制度精密,气象淳古,则不接于耳目者已宛然在前。回视旧所藏器,舛驳厐杂,若有所失,亟请更之。得四十万缗,按书制造,如是而豆笾,如是而簠簋,为俎为尊为爵为坫为罍为洗为鼐为登为槃勺巾篚,大畧已具。先是得请于今庾使天台刘公允济,未解郡绶日,捐俸亦四十万,撤新殿宇,及是甫毕役,而器亦成,则乙亥二月丁前也。行事礼文前此循习有畔于书者,咸为正之,罔敢不如仪。祭服书所不载,谨按淳熙类编式,敝者新,缺者补,金费前之半。又逾月成而献官执事,始备。诸生敬喜曰:“俎豆之事,吾尝闻之矣。葢而今而后得见之也。”侯闻而语某曰:“器末也,后世视为古物而想像其典型,自当时观之,俎豆直饮食具耳。夫子戏而陈之,何谓军旅?诿以未学而以是对,则器用之末而学寓焉。诸生其勿忽。”某退而申言之:“祭以教敬,器以藏礼,折旋进退之顷,名物度数之微,非直为是观美也。目覩先王之器,神往古人之境,由粗逹精,自微知妙,以此成徳,以此通性命之理。侯之所谓学者,其在是乎?”咸曰然。抑又有虑焉。爱羊,所以爱礼。自不爱者而言,则嵗两丁日用耳。又为刍狗,然则洗濯之不洁,收出之不时,甚传而不归者,往尚可鉴。今幸渐备,而制作之功,允宜久存。此固人所甚爱者,然去是矣。有职于学者,宜相与爱之,俾勿壊。若夫修益之,则在后来者。

袁州中和堂记徳进乎学,学进乎思。思者,何?一动静语黙,必中乎道;一服食寝息,必合乎道。曾子之日省,顔子之不违,复姬公之坐以待旦。凡仕止穷达,皆此学也。俄顷弗思,则失之;终日弗思,则滋失之。兆于毫芒,差之燕越。思之不可已也,如此,况乎画千里而侯?所接愈繁,所应愈难。怠心乘之,则弛;轻心乘之,则流;恚心乘之,则躁;喜心乘之,则浮。或惩而病于畏,或激而病于裂。其害政孰甚焉?袁刺史滕公之为郡将三年,犹一日也。不矫亢以近名,不姑息以养奸。士民安之,以防平称。且于致知力行之功,日兢凛焉。乃辟堂之东序,剏为堂,燕处其中,以思所学,以袪前数者之害。间谓予题其额,褒以中和。公遂恪拜命,且忻然领防于心,曰:“此某所愿闻也。”敢再拜扁之于堂,以昭君贶。且曰:“兹堂之名,岂亦汉人歌《乐职》之意乎?”噫!汉儒知经而不知道,其说谓经可以饰吏,曰“饰”云者,外而非内也。岂足与语自反之学哉?中和一理也,中立则和寓焉。人能察于危微之间,反于精一之初,虽尧舜可为,天地可建。彼汉儒何足以语此?升公之堂,问公之学,本之乎中而达之于和,善乎!公,金华人,名强恕,自循其学之笃,与今所扁相为发挥。然不建堂于守袁之初,而建以贻后来;不私美于一已而思与来者共之。其用心可谓宏矣!或又曰:“公之政之学之心,我知之矣。敢问充此学施之政,养此心者,当如何?”曰:“诚。”

译南剑州学制造祭器记 距后三代已有一千多年,古代礼制废弃了,礼制文物也不再与人的耳目相接。后代儒者仿照它们的形制,绘图传出,所以礼器仅仅得以保存。然而太常旧府收藏的器物,士人和百姓不容易见到。各郡各县幸而有社稷、风雷之祭,临到祭祀日期却草率从事,只派小吏办理,见过这些礼器的人几乎没有。只有每年春秋两季祭祀先圣孔子的丁祭,提前三天打扫学舍,洗涤器具,把它们排列陈设在堂上堂下,让生员穿戴儒服来演习礼仪。后世出生的士人,能够认识先王的礼器,独独依赖这一机会。各地大多沿袭聂氏《礼图》,安于简陋而不知道它不合古制,难道只有延平如此吗?这就是朱文公在绍兴年间上书申请制作礼器的原因。多次请求之后才获准,诏书颁下却没有普遍实行,学者也没有全部见过。地方长官有谁肯留心?所谓仅存而有幸被人认识的礼器,又未必合乎礼制标准。嘉定壬申三月晦日,我来到这里任职,更加为此忧虑。过了两年,到甲戌年,三衢晋侯应祖任郡守三日,拜谒先圣之后,拿出这部书给我看,原来是晋公的儿子司农丞所传授的。我捧回值舍,整理衣襟恭敬观看,见其制度精密、气象淳厚古朴,于是古礼不接于耳目的情形已经仿佛呈现在眼前。回头看旧日收藏的器物,错乱驳杂,仿佛有所失去,便赶紧请求改制。筹得四十万缗,依照书中的规定制造:什么样的豆笾,什么样的簠簋,以及俎、尊、爵、坫、罍、洗、鼐、登、槃、勺、巾、篚,大体都已齐备。在这之前,已经得到现任庾使天台刘公允济的许可;他尚未解除郡守职任时,捐出俸禄四十万,拆除新建的殿宇,到了这时工程刚刚完毕,礼器也制造完成,时间已是乙亥年二月丁祭之前。举行祭祀的礼仪文字,此前沿袭旧习而有违背书本的地方,都加以订正,不敢不依照礼仪。祭服是书中没有记载的,谨慎按照《淳熙类编式》办理,破旧的更新,残缺的补齐,花费还不到以前的一半。又过了一个月,礼器制成,献官和执事人员才全部齐备。诸生敬重而欢喜地说:‘俎豆之事,我们曾经听说过,大概从今以后才真正能够看见。’晋侯听见后对我说:‘礼器是末节,后世把它看作古物,想象其中的典范;从当时看来,俎豆不过是饮食用具。孔夫子曾以戏言陈说,什么叫军旅?如果以没有学习过来推辞并这样回答,那么器用虽是末节,其中却寄托着学问。诸生不要忽视。’我退下后又申述说:‘祭祀用来教人敬慎,礼器用来承载礼制;在周旋进退之间,名称、器物、尺度、数目的细微之处,并不只是为了供人观赏其美。眼睛看见先王的礼器,精神便神游古人的境界;从粗浅达到精微,由细小认识奥妙,以此成就德行,以此通达性命的道理。晋侯所说的学问,大概就在这里吧?’众人都说是。可是又有一层忧虑:爱护羊,是因为爱护礼。若从不爱护礼的人来看,这些器物一年只在两个丁日使用罢了;又把它们看作草扎的狗,那么洗涤不洁净、收藏取出不按时等情形,过去的事还可以作为鉴戒。如今幸而逐渐完备,制造礼器的功绩确实应当长久保存。这本来是人人很爱惜的事情,可是人一旦离开这里,有职掌学校事务的人就应当彼此爱护它们,使它们不要毁坏。至于修缮增益,就要依靠后来的任职者了。袁州中和堂记 德行由学问而进步,学问由思考而进步。所谓思考是什么?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必须合乎道;一日的服食、睡眠、呼吸,也必须合乎道。曾子每天反省,颜子对道从不违背,周公夜坐等待天明。凡是出仕或退处、困穷或显达,都属于这种学问。片刻不思考,就会失去它;整天不思考,失去得就更多。祸患从细微处显现,差错便会相隔如燕地和越地那样遥远。思考不可以停止,何况要治理千里之地而成为诸侯?接触的事情越繁多,应对的事务越困难。懈怠之心乘机而入,政事就会松弛;轻率之心乘机而入,行为就会流散;愤怒之心乘机而入,处事就会急躁;喜悦之心乘机而入,心志就会浮荡。有的人因受到惩罚而陷于畏缩,有的人因受到激励而陷于偏激。这些对政事的危害,哪一种更严重呢?袁州刺史滕公任郡守三年,却如同只有一天一样始终如一。他不矫饰高亢以求近于声名,不姑息养奸以取悦众人。士人和百姓都安定于他的治理,称道他平正无私。他又每天在致知力行上下功夫,戒慎恐惧。于是开辟堂屋东面的序,创建一座堂,在其中安居,思考自己所学,以排除前面几种弊害。后来他偶尔叫我为堂题写匾额,我用‘中和’来褒美它。滕公恭敬接受命名,又欣喜地领会其中的意义,说:‘这正是我愿意听到的。’我拜了两拜,把‘中和’题在堂上,以彰显君主的恩赐。并且说:‘这座堂的名称,难道也有汉人歌唱《乐职》的意思吗?’ 唉!汉代儒者只知道经书而不知道道,他们说经书可以用来装饰吏治;所谓‘装饰’,说的是只在外表而不在内心。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反躬自省的学问呢?中和是一个道理,中正确立,和谐便寓于其中。人能够在危险与隐微之间明察,返回到精纯专一的根本,即使尧舜也可以做到,天地也可以由此建立。那些汉儒哪里足以谈论这些?登上滕公的堂,询问滕公的学问,从中正出发而达到和谐,真好啊!滕公是金华人,名强恕;他自身学问笃实,又同如今所题的匾额彼此发明。然而他不在初任袁州守时建堂,却建成来留给后人;不把美名独占于自己一人,而是想同后来者共同享有。他的用心可以说很宏大了!有人又问:‘您的政绩、学问和心意,我已经知道了。请问把这种学问充实起来施行于政事,涵养这种心意,应当怎样做?’我说:‘要真诚。’

爱方亭记余友尚书郎郑逢辰以书来曰:「先公卜庐西郊,瞰湖枕山,有圃有堂,尽得湖山之胜。独慿危眺逺之意未竟也。暇日与客登山望湖,步愈峻,眼愈旷。有横乎其前者,方山也。削而耸,如植圭焉;坟而舒,如隠几焉;严静而庄重,如端冕玉立焉。倐然起敬,觉与心防。于是作亭以面之,采元子恶圎之意,扁之曰『爱方』。友人潘君牥笔也。子方姓也。其为记,余昔日舟下过山下,缭绕萦回,凡目之所向者,皆方也。又尝登丽谯而望之,则见其体势雄抗,若抑就平夷,而廉隅分明,畧无阿附意。喟然叹曰:『此长乐之得为防府,而端人正士之层见,非地灵欤?』今君表而出之,据要领竒,日与山对,古松苍郁,相期嵗寒,其诸异乎世俗之爱者矣。」或曰:「君何爱?」于是乎材以通于时,为贤;智以周于事,为达。若夫世尚动而我好静,人皆行而我则止,此两生所以见诋于叔孙,汲黯所以见哂于▯汤也。虽然,君子出处自有定见,而成与否不与焉。封吕之事虽济,终不若廷诤之为正;辅曹之仁虽显,终不若依汉之为顺。世之病方者,卒曰僻,曰泥,曰不达事情,则亦止于僻于泥于不达而已。恶是名而思有以反之,则为将顺,为诡随,为逢迎容恱,始曰从一时之权,而其究乃至祸人之家国。毫厘千里之间,固不可不精思而深察也。《易》曰:「义以方外行而宜之,曰义。」则方非不可行之谓。孙卿曰:「五寸之矩可以尽天下之方。莫大于天下,而矩能尽之。」此絜矩之道,则方非执一之谓。古之人守道据义,穷以立身,而教明达以事君而泽行,未有不同此方者,而又奚病?君慷慨喜论事,余同朝日所敬。既不得久居中,或以为宜毁方以求合,而君所爱顾若是。余与廷坚尤为世所恶,君特以其姓偶合于山,不鄙而辱命焉。纵君许之,山其许之乎?自念菟裘将老,交游屏絶,无由命驾,策杖从君于斯亭。故具论夫处而能全其方者之难也,出而能不失其方者之为尤难也。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君与廷坚登临之暇,试共讲焉。嘉熙三年三月望日。

铁庵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铁庵集巻三十

  宋 方大琮 撰

  文

  将邑丙戌劝农文

令嵗前入境,所至聚落父老出迎,度其意望令不浅。令亦有欲言者,今何幸与汝农相劳问于郊,共话心腹事。环邑皆山,层髙而田尺敷寸垦,耰锄艰辛,竭地之力,仅足自食,输官之余,粜不出境。令念汝农用力勤而收效寡也。令亦幸以身家窃食其间,顾何以为农?谢且为农劝,趣耕巡稼,出入阡陌,不能如古长吏,亦少尽吾心尔。涉春多雨,独甲子晴,乃惊蛰后雷声应期,令为汝农喜,有丰稔之兆也。种必时,培必厚,畆必修,泉必导,纎悉微细,令知之不若汝农之知之深也。是不待劝,絶挠戢追呼,抑强梗,令不敢有一毫妨汝农。毋游惰,毋争讼,毋屠贩,毋冒禁,农其慎勿自妨。顾有关人道之最大者,令事事之初首,以孝悌辑睦为汝告。今再以朱文公注解《孝经·庶人章》并刻示汝,汝能服行,受用无穷。人事既尽,时和自应,仓箱盈止,室家寜止,然后知令言之不汝欺。

  将邑丁亥劝农文

连嵗以稔告,去嵗不独粒米狼戾,凡菽麦蔬果之属皆稔,令窃自喜,意吾邑为然,已而闻他邑亦然,他郡莫不皆然,此葢国家之洪福,抑上天劢相我民,令何力之有?亦愿我民父老训其子弟,必曰孝曰友,与人之族党邻里,言必曰和曰忍,与人之主佃,言必曰贫富相依,索者毋太亟,输者毋失期,以至饮博盗攘争讼屠贩妨业等事,必切切于言,朝夕之所施行者,无非劝,不特去嵗春秋出郊两劝也,今腊前三白,立春即雨,天相我民未艾,令为民喜,亦未艾,父老来前停杯审聴,更相告语益勤,乃事有年屡书必然之理,谓言不信有如此酒。

  将邑丙戌秋劝种麦

诏农于春,着令也。秋既半,吏以劝麦告。此古者敛时也,今何幸与汝农周旋阡陌间?汝知种麦之利乎?青黄未接,以麦为秋,如行千里施担得浆。故禾则主佃均之,而麦则农专其利。汝知令之喜乎?五风十雨,膏泽不祷而自应;粒米狼戾,市价不抑而自平。父老谓前未有令,将何徳以得此?汝知令之心乎?令生长海滨,赋平盐贱,今邑民输纳不甚轻,又官盐之价不啻数十倍。下郡心实恻然,若月解仅足,稍可以寛民者,无不为。汝犹记令今春之言乎?饮博鬬讼,屠贩皆足妨业。方尚气逐利时,笑俛首南畆者为拙。及抵于禁田荒财耗,视前日之所指笑为拙者,仓箱实而室家乐。所获为孰多?今早禾既获,晚禾又坚,可谓乐嵗。父兄子弟胥聴令言:毋偷安,勤则不匮;毋耗蠧,俭则足用;毋乖争,和则致祥。葢修人事以迓续天庥于无穷。笙鼔赛田神,鸡豚燕同社,非独田家作乐,令亦与有喜色。庶几吾邑不虚得乐郊乐土之名。

铁庵集巻三十

译爱方亭记 我的朋友尚书郎郑逢辰写信来说:‘先父在西郊选择宅地,俯瞰湖水,背靠山岭,有园圃,有厅堂,把湖山的胜景全都收入眼中。唯独凭高远眺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有闲暇时便同客人登山望湖,山路越走越陡,眼界也越发开阔。横在眼前的,是方山。山壁削立而高耸,像竖立的圭;山势隆起而舒展,像隐然倚着几案;严肃、宁静而庄重,像端正戴冕、执玉而立的人。忽然令人肃然起敬,觉得它同自己的内心相应。于是建亭面向它,取元结厌恶圆滑的意思,把亭子题名为“爱方”。友人潘君牥题写了匾额。“子方”是先父的字。至于这篇记,我从前乘船向下游经过山下,山势缭绕盘曲,凡是眼睛所看到的,全都呈方正之态。又曾登上丽谯远望,只见山体气势雄伟峭拔,仿佛压低而趋近平坦;棱角分明,完全没有逢迎依附的意味。我感叹说:“这里长乐能够成为畿辅之地,端正之人、正直之士层出不穷,难道不是因为地灵吗?”如今您把它表彰出来,凭据要领而显出奇特,每天同山相对;古松苍郁,彼此相约共度寒岁,这大概同世俗的爱好不同了。’有人问:‘您爱什么?’于是说:才能用来通达时务,便是贤;智慧用来周全事务,便是达。至于世人崇尚行动而我喜欢安静,人人都前行而我却止步,这就是两位先生被叔孙诋毁、汲黯被弘汤讥笑的原因。即使如此,君子出仕或退处自有确定的见解,而事情能否成功并不因此改变。封吕一事虽然成功,最终也不如在朝廷上据理力争正当;辅佐曹氏的仁德虽然显著,最终也不如依附汉室顺理。世人诋病方正的人,最终只说他孤僻、拘泥、不通达世事;那么也不过停留在孤僻、拘泥、不通达而已。厌恶这些名声而想办法反过来,于是便成为曲意顺从、诡诈随俗、逢迎取悦,起初说是顺应一时权宜,最终却达到祸害人家和国家的地步。在毫厘和千里之间,本来不能不精细思考、深入审察。《易经》说:‘以义在外部行事而适宜,叫作义。’这说明方正并不是不能施行的意思。孙卿说:‘五寸长的矩尺,可以量尽天下一切方形。天下没有比它更大的,而矩尺却可以量尽它。’这就是絜矩之道,说明方正并不是固执于一端。古人守持道义,困穷时用来立身,又以明达的道理侍奉君主、施恩于世,没有谁不是遵循这种方正之道的,又有什么可忧虑呢?您慷慨而喜爱议论政事,是我同朝时一直敬重的人。如今既然不能长久居于朝廷,有人或许认为应当毁弃方正以求合于世俗,而您所爱惜的却正是这个。我的朋友廷坚和我尤其为世人所厌恶,您只是因为他的姓恰好同此山相合,才不嫌弃并屈尊命我作记。即使您认可这种说法,山会认可吗?我想到自己将老于菟裘之地,交游也已断绝,没有办法驾车,拄杖跟随您到这座亭子来。所以详细论述处在退处之地而能保全方正的艰难,出仕以后而能不失方正则更加艰难。‘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您和廷坚登临游览的闲暇,试着共同讲论这些道理吧。嘉熙三年三月十五日。《铁庵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三十 宋方大琮撰 文 将邑丙戌劝农文 我在本年之前进入县境,每到一个聚落,父老都出来迎接,看得出你们对县令的期望不浅。我也有话想说:今天能够有幸同你们农民在郊外彼此慰劳问候,共同谈谈心里话。全县四面都是山,山势层层高耸,田地只能一尺一寸地开垦,耕耘锄作十分艰辛,竭尽土地的力量,也仅够自己吃用,缴纳官府以后剩下的粮食,连县境都卖不出去。我想到你们农民用力勤苦而收获很少。县令也有幸靠自己的身家在你们中间取得食物,却又能为农民做些什么呢?我姑且致谢并为农业劝勉你们,催促耕种,巡视庄稼,出入田间小路;不能像古代长吏那样尽责,也只是稍稍尽我的心罢了。入春以来多有雨水,唯独甲子日放晴,于是惊蛰之后雷声按时响起;我替你们农民高兴,这是丰收的征兆。播种一定要合时,培土一定要厚实,田亩一定要整治,泉水一定要疏导;这些纤细微小的事情,我知道得还不如你们农民深。既然不必劝说,我就一定禁止骚扰,停止追呼,压制强横之人,不敢有一丝一毫妨碍你们务农。不要游荡懒惰,不要争斗诉讼,不要屠宰贩卖,不要触犯禁令;农民们务必谨慎,不要自己妨害自己。只是还有一件关系人道最大的事情,我把它作为每件政事的开端,告诫你们要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来和睦相处。如今再次把朱文公注解的《孝经·庶人章》刻印出来给你们看,你们如果能够遵行,受用将无穷尽。人事已经尽到,天时自然和顺,粮仓满盈,家庭安宁,到那时你们便知道县令的话没有欺骗你们。将邑丁亥劝农文 连续几年都因丰收而报告喜讯。去年不只是米粮极其丰足,凡是豆类、小麦、蔬菜、水果之类也都丰收了。我私下不禁高兴,以为只是我们县这样,后来听说别的县也是如此,其他郡也无不如此。这大概是国家的洪福,或者是上天大力辅助我们的百姓,哪里是县令的力量呢?也希望父老们教训子弟,一定要说孝顺、友爱;同乡族党邻里相处,说话一定要讲和睦、忍让;与地主佃农相处,一定要说贫富相互依靠,索取者不要太急迫,缴纳者不要误期;至于饮酒赌博、盗窃抢夺、争讼、屠宰贩卖妨害正业等事,也一定要反复切实地告诫,使早晚所施行的无非是劝导,而不只是去年春秋两次出城劝农而已。如今腊月前连下三场雪,立春就下雨,上天辅助我们的百姓还没有止息,我为百姓高兴,也没有止息。父老们来到面前,放下酒杯仔细聆听,彼此告诫得更加勤切。可是事情有年年反复记载便必然如此的道理,若说这些话不可信,真是像这杯酒一样。将乐县丙戌年秋季劝种小麦文 诏令农人在春天务农,这是成文的法令。秋季已经过半,官吏来报告劝种小麦的情况。这正是古人所说的按时收敛农事。如今我有幸能同你们农民在田间小路之间来往,你们知道种麦的好处吗?青黄不接时,可以把小麦当作秋粮;就像行走千里,施担中有浆水可饮。因此,禾稻的收成由地主和佃农平均分配,而小麦则由农民独得其利。你们知道县令的喜悦吗?五日一风、十日一雨,丰厚的雨泽不用祈祷便自然应时而来;米粮极其丰足,市场价格不用压抑便自然平稳。父老说,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县令,那将凭什么德行得到这些呢?你们知道县令的心意吗?我生长在海滨,赋税平定,盐价低廉;如今本县百姓缴纳的赋税并不算很轻,而官盐的价格更不止是民盐的几十倍。我身为下郡之长,内心实在怜悯,只要按月缴纳的赋税勉强够用,稍微能够宽减百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你们还记得县令今年春天说的话吗?饮酒赌博、争斗诉讼、屠宰贩卖,都足以妨害正业。正当人们崇尚意气、追逐利益时,还讥笑那些低头在南亩劳作的人愚拙。等到陷入田地荒芜、财产耗尽的境地,再回头看从前所指斥嘲笑为愚拙的人,便会发现他们粮仓充实、家室欢乐。两者所得究竟谁更多呢?如今早稻已经收获,晚稻又已坚实饱满,可以说是一个欢乐丰收年。父兄子弟都听从县令的话:不要苟且偷安,勤劳就不会贫乏;不要耗费蛀蚀,节俭就足以供用;不要乖戾争斗,和睦就能招致祥瑞。这大概就是修治人事,以迎接并延续上天无穷的恩佑。吹笙击鼓祭赛田神,杀鸡宰猪宴饮同社之人;并不只是农家作乐,县令也面带喜色。希望我们县不至于白白失去“乐郊”“乐土”的名声。《铁庵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三十一宋 方大琮 撰

序

方氏族谱序方氏之先出于神农,始得姓者曰雷,神农八代孙,冈帝榆之子也。相黄帝伐蚩尤,以功封方山,食其邑,因氏焉。子孙以世相传,明与风力并驱,回从雷泽之游,赞乂洪水。在夏曰相,勤绩中兴;佐周者叔夐,见于秦;赏与望与阳,见于汉。世居河南,有曰纮者,遭新莽乱,过江宅吴,自是江左之方,悉祖于纮。纮生雄,为司马府公;雄生储、侪、俨。和帝时,俨负文武材,辟三公不就,髙蹈茅山。侪仕至南郡太守;储位歴太常卿,黟县侯,有张文臣为之碑。自得姓以来,其见于文字者如此。侪俨之后无闻,储生赞之、观之、▯之,皆当世知名士。赞▯之后,星居江浙,本祖琡。乃观之之后,中间世次莫详,则谱不修之故也。琡仕唐,为都督府长史,一子殷符,为威王府谘议,统兵征剿,任银青光禄大夫兼御史中丞,则僖宗中和四年也。中丞之子七,其三早世,有曰某为户部侍郎,其子官于滁,因家焉;有曰某守潭州湘隂簿者;有曰廷滔者,歴官尚书左丞仆射,子孙家于江州。吾祖廷范为温州平固尉,歴宰长溪、古田、长乐邑,遂卜居于泉之莆田,为巨族。始祖则中丞第三子也,累赠金紫,而所宰三邑皆闽地。父老相传,至今犹号曰长官,葢唐季俶扰,长史中丞子孙各家于其官,长官既定,为闽人,怆念故地,藁塟祖父,以寓松楸之思。今乌齐与丰田二穴是也。长官塟灵隠山,虽仕闽,犹为唐臣。至六子则王氏之闽矣。仁逸,水部员外郎;仁岳,大中秘监;仁瑞,秘书省著作郎;仁逊,大理司直;仁载,礼部郎中;仁逺,秘书省正字。今绘像于广化寺之荐福,所谓灵隠长官六房是也。方五季乱,所存分裂,豪杰无以为归,各仕于其国。长官六子适值其防,迨宋龙兴,向之仕于其国者,相与归仕于天子,而长官之子孙彬彬辈出,聨翩髙第,参错要路,遂与中州名臣抗衡,而长官之后始大。今其来。者,各求以功名自见于世,方兴而未艾也。故合天下之诸方,不如莆田之盛;合莆之诸方,不如长官之盛。枝叶繁衍,冠冕辉映,所在充牣,几半于莆。诘其从来,俱出六房。六房之出,则本于长官也。噫!由一人之身,而至于以百计,以千计,葢将以万计而未止,亦可谓盛矣。然人之情,少则易亲,多则易踈。吾宗最以多称,固有一族之支,五服之▯,庆吊往来,未尽废。卒然邂逅,熟视而揖,则其踈且逺者,相值于涂,憧憧踵接,不相熟识。噫!由一人之身分,而至于如涂之人。曰“涂人”者,利害不相及之谓也。不相及犹可也,推其薄,将有不得为涂之人者。吾用是惧,此族谱所为作也。得吾谱而观之,犹归水焉。大川三百,支川三千,或流漫而愈长,或潴滙而滋浩,或委蛇曲折,已微而复大,或不安其所,溃溢而四出。沿流究竟,则同出于昆仑之区,黄河之原。有本者如是夫!凡今之所以相视如涂人者,贯穿聨络,同自一脉中来。观吾谱者,尊祖睦族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逺则难合,多则必散,势也。势则吾末如之何?然人不可有此心也。以孝弟之心相孚通,则宗盟笃矣,风俗淳厚矣。吾祖心即吾心也,将举宗人之心,皆然。有不然者,彼独何心?大琮窃慕古之贤人君子,皆能自序其先世。笔史者,亦为标之于其传。前辈有自作谱例,载之家乘,流行于世,谱亦随之。其先世岂能皆贤?葢其无所闻知,随世湮没者多矣。以无所闻知之人,而得以辉煌于史册,着见于文集,有所附以为不朽之传,则贤子孙之力也。顾其同时之人,岂无自序自谱者?而史之不载,集之不行,终焉冺没,为人后者,其勉之哉!前辈曰:“立法以为谱,学者事也。”葢以责子孙之好学者,吾知勉而已,知尽学者之事而已,安可逆料其不传不行而遂已哉?需次之隙,捜寻旧谱,纂辑昭穆,推而上下之,则知源流之脉。络从而列之,则知子孙之多寡。后来者能相续修补之,则可以衍于无穷而不絶。长官子孙必将大有兴者,安知其不传且行也?凡我族类,相与勉之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三十一 宋方大琮撰 序 《方氏族谱》序 方氏的先祖出自神农氏。最初得到方姓的人名叫雷,是神农的八代孙、冈帝榆的儿子。他辅佐黄帝讨伐蚩尤,因功封于方山,享有那里的食邑,于是以方为氏。子孙世代相传,明与风力并驱,回跟随雷泽之游,赞助治理洪水。夏代有相,勤劳建功,使王朝中兴;辅佐周朝的有叔夐,事迹见于《秦书》;赏、望、阳三人,事迹见于汉代。方氏世代居住在河南,有个叫纮的人,遭逢新莽之乱,渡过长江居住在吴地,从此江左的方氏,全都奉纮为祖先。纮生雄,任司马府公;雄生储、侪、俨三人。汉和帝时,俨具有文武才干,被三公征召而不就,远游高隐于茅山。侪官至南郡太守;储历任太常卿,被封黟县侯,有张文臣为他撰写碑文。自从得到方姓以来,见于文字记载的就是这些。侪、俨的后代后来没有听闻,储生赞之、观之、弘之,都是当时知名的士人。赞、弘的后代散居江浙一带,奉本族祖先琡为祖。至于观之的后代,中间世代次序不详,这是族谱没有修订的缘故。琡在唐代做官,任都督府长史;他的一个儿子殷符,任威王府谘议,统率军队征讨,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兼御史中丞,这已是唐僖宗中和四年了。御史中丞有七个儿子,其中三个早逝。有一个人任户部侍郎,他的儿子在滁州做官,于是便在那里安家;有一个人任潭州湘阴县主簿;有一个人名叫廷滔,历任尚书左丞、仆射,他的子孙在江州安家。我祖先廷范任温州平固县尉,历任长溪、古田、长乐三县县令,最终选择居住在泉州莆田,于是成为当地的大族。我们的始祖就是中丞的第三个儿子,屡次被追赠金紫官阶,而他所任县令的三个县都在闽地。父老相传,至今仍称他为“长官”。大概唐朝末年局势动乱,长史、中丞的子孙各自在任职之地安家;长官既然定居下来,便成为闽人,又因哀念故乡,把祖父的遗骨草草埋葬,以寄托对祖先坟墓的思念。如今乌齐、丰田两处墓穴就是这样。长官葬在灵隐山,虽然在闽地做官,仍然是唐朝的臣子。到了他的六个儿子,才成为王氏统治下的闽人:仁逸任水部员外郎,仁岳任大中秘监,仁瑞任秘书省著作郎,仁逊任大理司直,仁载任礼部郎中,仁远任秘书省正字。如今在广化寺荐福院绘有他们的画像,所谓灵隐长官六房就是他们。方氏在五代乱世中,家族遗存分裂,各地豪杰无所归附,只得分别在各国做官。长官的六个儿子正逢这种时势,等到宋朝兴起,从前在各国做官的人相继归来,出仕宋朝天子;而长官的子孙人才辈出,接连考取高等功名,交错跻身要职,于是便能同中原名臣相抗衡,长官的后代从此兴盛起来。如今他们纷纷前来,各自求取功名,在世上显露自己的才能,方氏正在兴盛,而且还没有止境。所以把天下各地的方氏合在一起,也不如莆田方氏兴盛;把莆田各支方氏合在一起,也不如长官一支兴盛。枝叶繁衍,冠冕相映,居住各处的人充实众多,几乎占莆田方氏的一半。追究他们的来源,全都出自六房;六房的来源,则本于长官。唉,从一个人的身体,繁衍到以百计、以千计,大概还将以万计而没有止境,也可以说是兴盛了。然而人的常情是,人数少便容易亲近,人数多便容易疏远。我们宗族最以人数众多著称,固然还有一族支派之间、五服之内的亲属,在庆贺、吊唁和往来方面没有完全废弃;但偶然相逢,彼此仔细端详后才作揖,那么那些疏远而关系遥远的人,走在路上,行人纷纷接踵而来,却彼此不相识。唉,从一个人的血缘分支,竟发展到如同路人一般。说“路人”,是指彼此利害互不相干。互不相干尚且可以,若再推究这种淡薄的趋势,将会有连路人都做不成的人。我因此感到恐惧,这就是修作这部族谱的原因。得到我的族谱而观看,就像水归大海一样。三百条大河、三千条支流,有的漫流而越来越长,有的停蓄汇聚而越来越浩大,有的迂回曲折,已经细小又重新壮大,有的不能安于原处,决口泛滥而四处流散。沿着水流追究到底,便知道它们都同出于昆仑一带,正如黄河同出于源头。有根源的事物就是这样啊!如今凡是彼此视同路人的人,贯通联结起来,都同出于一脉。观看我的族谱,尊敬祖先、和睦族人的心情,就可以油然而生了。关系遥远便难以聚合,人数众多便必然分散,这是形势使然。既然是形势,我又能对它怎么样呢?然而人不可以存有这种疏薄之心。用孝悌之心彼此相契相通,宗族盟约就会深厚,风俗就会淳厚。我的祖先之心就是我的心,将全宗族人的心合在一起,也都应当如此。若有不是这样的人,他独自存的是什么心呢?大琮私下仰慕古代的贤人君子,他们都能亲自叙述自己的先世。撰写史书的人,也为他们在传记中加以标举。前辈有人自己制定修谱条例,记载在家族史书中,流传于世,族谱也随之流传。他们的先世难道都一定贤能吗?大概是那些没有听闻、没有被了解,随时代湮没的人很多罢了。无所闻知的人,能够辉煌于史册,显著地写在文集里,借此获得不朽的传记,这是贤能子孙的力量。只是他们同时代的人,难道没有自己作序、自己修谱的吗?但史书不记载,文集不流行,最终湮没无闻。作为后代的人,可要努力啊!前辈说:“建立修谱的法则,是做学问的人的责任。” 这大概是用来责成喜爱学习的子孙。我只知道努力而已,只知道尽到读书人的责任而已,怎么能预料它不会流传、不会流行,便因此停止呢?在候补任职的空闲时间,我搜寻旧谱,编纂整理世代次序,向上向下推求,就知道了源流的脉络;再把它们依次列出,就知道子孙人数的多少。后来的族人如果能继续修补,就可以繁衍到无穷而不绝。长官的子孙必将大有兴盛,哪里知道它不会流传并流行于世呢?凡是我的族人,都相互勉励吧!

与画工黄本轩序造物之生斯人也,吾意其甚劳而不切。方其分布耳目鼻口也,不知若为而耳,若为而目,若为而口与鼻。目则引而长之,耳则翼而耸之,而其数皆偶。隆之而为鼻,方之而为口,而其数皆竒。而鼻又居竒之偶,皮聨于膜,膜聨于肉,肉附于骨,骨牵于筋络,运转有类傀防。何为者哉?逮夫静而思之,细而睨之,四肢百骸,各有攸宜,视聴言动,缺一不可。若移鼻于口,移耳于目,若复足而手之,顶而踵之,则非人类矣。造物者又若差巧而可笑。本轩所游之艺,方其执笔谛视,运思而未获也,殆若造物者之甚劳而不切者。至其落笔风动,又几于造物之差巧而可笑者。是各一技也。然而造物之创斯人也,均是耳目口鼻也,而老少妍媸之不同。今夫人也,或老焉而自少之,或丑而自妍之,一不当意,则曰「我貌不然」,又曰「某然,某不然」。呜呼!是必揠平仲而七尺,傅坡髯以铅华,而后可也。本轩儒家裔苗,必将黙防于斯言,然岂特为轩叹哉?

铁庵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三十二宋 方大琮 撰

题跋

跋叙长官迁莆事始曩见乡人凡诸姓志墓者佥曰自光州固始来则从王氏入闽似矣又见旧姓在王氏之前者亦曰来自固始诘其说则曰固始之来有二唐光啓中王审知兄弟自固始诸同姓入闽此光啓之固始也前此晋永嘉乱林王陈郑丘黄胡何八姓入闽亦自固始此永嘉之固始也非独莆也凡闽人之说亦然且闽之有长材秀民旧矣借曰衣冠避地逺来岂必一处而必曰固始哉况永嘉距光啓相望五百四十余年而来自固始前后脗合心窃疑之及观郑夹漈先生集谓王绪举光夀二州以附秦宗权王潮兄弟以固始之众从之后绪拔二州之众南走入闽王审知因其众以定闽中以桑梓故独优固始人故闽人至今言氏族者皆云固始以当审知之时尚固始人其实非也然后疑始释知凡闽人所以牵合固始之由嘉定辛巳游宦江右有清江同姓人携寺丞叔所辨长史自固始迁莆之非曰此寺丞客清江日所传也因念此编不得之族长而得之他乡其为寡陋甚矣益知长官因官于莆遂家于莆犹在唐世援据明白其为祛惑信矣敬录于前述莆方三派聚族莆之方,其沠三。吾长史一沠,自长官始居于刺桐巷,曰方巷,今曰朱紫坊。次房秘监在焉,析为留桥,为后隆,为下坊,为濑溪,为南门外。长房员外有过潮者,既归而居后塘。第三房著作居朱紫坊,亦有居留桥者。四房司直旧居义门阙下,曰方仓。五房礼部居后塘,其三子侍郎、光禄寺丞皆在焉。葢北自河沿谏议居,东至后隆,其间曰后塘,曰乌石,曰后埭,前方緜亘不断。大抵乌石山前居其大半。六房正字居后塘之观后,其散而他去者所未论。此长官六子,而唐长史琡之后也。此外如白杜一▯,其谱以为唐末名阀之后,或传以为长官遗腹子。闻前此长官有与后塘序昭穆者,更宜考。如方山一▯,析而为大松之鳯冲,为山屏,为叱石,为伯俊。今城居之东宅学前,则自鳯冲出;城外之上坊,则自伯俊出;龙井,则自叱石出。其他尚多,皆唐泉州长史叔达之后也。三▯之后,皆以纮为逺祖,虽世系昭穆莫可推,要皆同出一源。莆衣冠大姓不一,然多与编户之姓同,而有非所能杂者。独吾方姓不甚见于农工商之版,其达且温者各以家世为念,而其寒者犹克保其为士人之家以待其兴。此所以为入闽三百余年之贵姓,而尚有望于来者。记后塘福平长者八祖遗事长官金紫公,唐季入莆,居刺桐巷,今朱紫坊之方巷是也。其第五子礼部公,仕于闽,自方巷来卜居乌石山前之后塘。葢三子皆在焉,曰侍郎,曰光禄卿,曰寺丞。入本朝,皆以子贵。光禄之长子都官公,为庆厯望郎【乾道辛夘宅燬未复】后最昌,都官曾孙三十八人。其尤蕃而昌者,福平长者公也。长者崇寜乙酉,自后塘出数十步,卜居后埭。是时后埭四姓错立【陇西唐末荥阳广平太平兴国后吾宗少监长子保定之子以天禧后来后隆】皆一二百年,尺寸不遗力。其中间气脉厚而基址寛,皆诸姓日所经行之地,独留以待吾福平之来,岂偶然哉?甫二甲子【崇宁乙酉至今嵗绍定庚寅凡一百二十有六年】传世七,自福平祖居一,今十不啻。聚族之盛,视他姓过之。既而,后塘旧居,福平长子吴左公讳恺析二子,复往居焉。今塘埭相望,气势緜连接,福平之庆益宏逺。子孙知其植产之厚而忘其勤劳,知其种徳之深而忘其事迹。虽知其劳与事之一二,而忘其嵗月之始末。及今尚可推,久则浸忘之矣。福平讳祐,字天贶【一字平国】以长官称于时。尝闻族党长上传为丙午生,享年七十二。迨嘉定辛巳,龙坡藂祠再修,神像于中得福平仲子白岩公讳愃捐金造像一疏,父某丙午四月初一日寅时生,行年六十九嵗。至白岩二子和剂局南安丞年月皆具,时绍兴四年甲寅九月也。以此推之,则丙午之传不妄,而享年七十二亦诚可信。是生于治平三年,卒于绍兴七年丁巳七月初二日。又见荥阳长上道朝议公【后埭讳叔元知邵武军事道之父】以女事福平,垂殁以此婿单薄为念,始疑其言之过。近得嘉祐八年都官公五子分账观之,佥判享年浅,王氏妣剏楼藏书,增益先畴。都官承先世遗产十贯,佥判房得十之二,子舍共增产。

译与画工黄本轩的序 造物主创造这些人时,我想它实在很费力,却又不够周密。正当它分布耳、目、鼻、口时,不知道是怎样做成耳朵,怎样做成眼睛,又怎样做成口和鼻子。眼睛便把它牵引得长一些,耳朵便像翅膀一样使它耸立起来,而它们的数目都是偶数。把鼻子隆起成为鼻子,把它做方成为嘴巴,而它们的数目又都是奇数。鼻子又处在奇数中的偶数位置,皮肤连接着膜,膜连接着肉,肉附着在骨头上,骨头又由筋络牵引,运转起来有些像傀儡木偶。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等到安静下来思考它,仔细斜视观察它,四肢百骸各有适宜之处,视觉、听觉、言语、行动缺一不可。如果把鼻子移到嘴的位置,把耳朵移到眼的位置;如果又把脚改作手,把头顶改作脚跟,那就不是人类了。造物主又仿佛粗疏巧拙而令人可笑。本轩所从事的绘画技艺,正当他握笔仔细观察、运思而尚未获得构思时,大概也像造物主费力却不够周密;等到他落笔如风,又几乎像造物主粗疏巧拙而令人可笑。这是各自的一种技艺。然而造物主创造人,耳、目、口、鼻都是一样的,却有老少、美丑的不同。如今世上的人,有的年老了却自以为年轻,有的相貌丑陋却自以为美,一旦有一处不合心意,便说:“我的容貌不是这样。”又说:“某处应该这样,某处不应该这样。” 唉!这一定要把平仲的身材硬拔到七尺,把坡公的胡须用铅粉脂粉装饰一番,才可以做到。本轩是儒家后裔,一定会默默地受到这些话的警醒;但这难道只是替本轩叹息吗?《铁庵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三十二 宋方大琮撰 题跋 跋《叙长官迁莆事始》从前我看乡里人凡是给各姓墓志作记的,都说祖先是从光州固始来的;那么,跟随王氏进入闽地似乎就说得通了。后来又看到王氏以前的旧姓,也说是从固始来的;追问其中的道理,他们便说,固始人南来的有两次:唐光启年间,王审知兄弟带着固始各姓族人进入闽地,这是光启年间的固始人;在此以前,晋永嘉之乱时,林、王、陈、郑、丘、黄、胡、何八姓进入闽地,也自称来自固始,这是永嘉年间的固始人。不只是莆田如此,凡是闽人谈论此事也都这样说。况且闽地有杰出人才和优秀百姓的历史已经很久,假如说衣冠士族为避难而远道迁来,难道一定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偏偏都说是固始吗?何况永嘉距离光启相隔五百四十多年,而前后都说来自固始,二者竟完全相合,我私下对此感到怀疑。后来看到郑夹漈先生的文集,其中说:王绪率光州、寿州二州归附秦宗权,王潮兄弟带着固始的民众跟随王绪;后来王绪带领二州民众向南逃入闽地,王审知凭借这些民众平定闽中;因为桑梓之情,唯独优待固始人。所以闽人直到今天谈到氏族,都说来自固始,其实是由于王审知当时尊重固始人,并非事实上的祖籍都是固始。这样,我的疑惑才开始消释,也知道了闽人把各族牵合到固始的缘由。嘉定辛巳年,我在江右游宦,有清江一位同姓的人带来寺丞叔所辨析的《长史自固始迁莆之非》,说这是寺丞客居清江时流传下来的。想到这篇文字不是从族长那里得到,而是从异乡得到,真是见闻浅陋极了;也更加知道长官因为在莆田做官便定居莆田,这件事仍在唐代,证据清楚,确实足以消除疑惑。于是恭敬地把它抄录在前面。记述莆田方氏三派聚族 莆田的方氏有三支。我们长史这一支,从长官开始居住在刺桐巷,称作方巷,今天叫朱紫坊。第二房秘监一支居住在那里,后来分居为留桥、后隆、下坊、濑溪、南门外。长房员外中有经过潮州的人,回来后居住在后塘。第三房著作郎居住在朱紫坊,也有人居住在留桥。四房司直过去居住在义门阙下,称作方仓。五房礼部郎中居住在后塘,他的三个儿子——侍郎、光禄寺卿、寺丞——也都在那里。大体上,北边从河沿谏议的居处开始,东边到后隆,其间有后塘、乌石、后埭,前后方氏居处绵延不断。大半居住在乌石山前。六房正字居住在后塘的观后,至于分散到别处的,尚未论及。这是长官的六个儿子,也是唐代长史琡的后代。此外还有白杜一支,族谱认为是唐末名门之后,有人传说是长官的遗腹子。听说从前长官曾与后塘一支排列世代次序,更应当考察。又如方山一支,分衍为大松的凤冲、山屏、叱石、伯俊。如今城内东宅学前一支出自凤冲,城外上坊一支出自伯俊,龙井一支出自叱石。其他支派还很多,全都是唐代泉州长史叔达的后代。三支之后,都以纮为远祖,虽然世系和世代次序已经无法推求,但全都同出一源。莆田的衣冠大姓不止一家,但很多姓氏与普通编户的姓氏相同,而有些姓氏则不是普通人所能混杂的。唯独我们方姓在农、工、商的户籍中不太见到;其中显达而富裕的人各自以家世为念,贫寒的人也仍能保持士人之家的身份,以等待兴盛。这就是我们方姓成为入闽三百多年的贵姓,并且对后来人仍寄予希望的原因。记述后塘福平长者八世祖先的遗事 长官金紫公在唐朝末年进入莆田,居住在刺桐巷,就是今天朱紫坊的方巷。他的第五个儿子礼部公在闽地做官,从方巷迁来,选择居住在乌石山前的后塘。他的三个儿子都在那里,即侍郎、光禄卿、寺丞。进入本朝后,他们都因子孙显贵而获得尊荣。光禄卿的长子都官公,是庆历年间的望郎【乾道辛卯年宅第焚毁,尚未复建】;此后家族最为昌盛,都官公的曾孙有三十八人。其中繁衍而兴盛最突出的是福平长者公。长者在崇宁乙酉年,从后塘走出几十步,选择居住在后埭。当时后埭有四姓错杂居住【陇西、唐末的荥阳、太平兴国以后形成的广平,以及我宗少监长子保定的后代于天禧年后来到后隆】,这些人都已经居住了一两百年,连一尺一寸的土地也不肯轻易放弃。偏偏其中有一处地脉深厚、地基宽阔,又是各姓每天往来的地方,唯独留下来等待我们福平公到来,难道是偶然的吗?刚好两个甲子【从崇宁乙酉年至今绍定庚寅年,共一百二十六年】,传了七代;从福平祖先初居一户,到如今已经不止十户。聚族之盛,超过其他姓氏。后来,后塘的旧居由福平长子吴左公名恺分给两个儿子,他们又回去居住在那里。如今后塘、后埭遥相对望,气势绵延相接,福平一支的福泽更加宏大深远。子孙只知道祖先产业丰厚,却忘记了祖先的勤劳;只知道祖先积德深厚,却忘记了祖先的事迹。即使知道劳苦和事迹的一二,也忘记了年月的始末。趁如今还可以推求,时间久了就会渐渐忘却。福平名祐,字天贶【一字平国】,当时以长官著称。曾听族中长辈相传,他生于丙午年,享年七十二岁。到嘉定辛巳年,龙坡丛祠重修,在神像中发现福平次子白岩公名愃捐金造像的一篇疏文,其中说:父亲某人丙午年四月初一日寅时出生,享年六十九岁。至于白岩的两个儿子和剂局南安丞,年月都记载齐全,时间是绍兴四年甲寅九月。由此推算,丙午年出生的传说并非虚妄,享年七十二岁也确实可信。他生于治平三年,卒于绍兴七年丁巳七月初二日。又看到荥阳长辈道朝议公【后埭人,名叔元,任邵武军事;道是他的父亲】把女儿嫁给福平,福平临终时还想到这个女婿家产单薄,起初我怀疑这话说得过分。近来得到嘉祐八年都官公五个儿子分割家产的账簿,看到佥判享年不高,王氏嫡母创建楼阁收藏书籍,并增加了祖先留下的田产。都官继承祖上传下来的遗产十贯,佥判一房分得其中的十分之二,儿子们各房又共同增加了产业。

十贯佥判房居十之八,是本房共十千之产,王氏之勤劳居多,然析而为四子,则渐少而二府君居次,又析而与三子,则益少而福平公居次,往往不及千钱之产,谓之薄,亦宜。未几日增月益至四十千,四子复倍之。又闻闾巷长上道其所以得长者之名,恭约而好礼,啬已而厚人,髙价买产,贱价易廪。值嵗荒则倾囷无吝,色童幼时见枫岭故老,犹能道当时最爱旁溪之清迤,▯囊山之上置仓于此,卜地于此,施行人汤水于此。毎幅巾野服尚羊道傍,农叟村童欢喜出迎曰:「长者来矣。」饥食寒衣,病药死棺,人人满意。衲子将疏以桥宇寺宇,请者无不遂其求。凡得于传说者如此。今其尤足稽者,防事题梁,崇宁四年乙酉嵗,是自后塘迁居后埭之前年,才四十。延夀桥石梁方某同室人郑氏九娘施五百贯,迎仙桥石梁方某施二百贯,两桥刻石皆建炎元年丁未嵗,时年六十有二。林泉院题梁施五百贯,绍兴三年癸丑四月,时年六十有八。名氏与嵗月之见于碑刻者如此。天庆后殿题梁三百贯,囊山碑刻三百贯,光孝之大藏与罗汉寺各施二百贯,栖隠禅院三百贯,施水庵捐钱十万,又舍庵基,又置庵田。虽嵗月不详,而名氏之见于题刻者如此。以至崇圣继善一带诸刹之梵像多长者所塑。又有持神主旧题相示,知郑氏甲辰五月二十七日酉时生,是为治平元年,共讳以四月二十七日而年不具。延夀桥所谓同室云者,则长者六十二之时,郑氏六十四尚存。福平山【欧阳四门詹集游蜀门寄林蕴诗云:「村步如延夀,川原似福平。」自注云:「福平即余别墅。」莆比事云:「福平在郡西北二十里,一名卜平。」则曰福平者,据四平集言也】之夀藏,长者自卜。吴左公董役,斗山公讳恢奉兄命笔于庵云:绍兴改元辛亥腊月三日丙寅兴役,明年正月告成,十七。日己酉,奉母郑氏柩▯。时长者六十有六。推郑氏之享年,其在六旬有六之间乎?又六年而长者下世。及今九十四年,合六代子孙,余二百人,将千亿而未艾。是为前方始祖。然则世之以智巧渔猎贫弱以为富者,岂能有成?纵暂成,岂能如是之久逺哉?和剂公讳万遗稿有云:“十四五嵗时,习读每至‘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大父辄语之曰:‘此吾平生受用得力处,小子识之。’”呜呼仁哉,长者之言也!艾轩先生集中有挽方天贶诗其一云:“长者虽云没,流风尚尔存。宗盟修里巷,家法在儿孙。”艾轩莆大儒,以长者称吾祖,葢取时人之所共称之,而“宗盟家法”之语,亦以吾祖所以望后人者言之,皆纪其实也。长者上接累世簪缨之传,下縯百世诗礼之泽。子孙满前,督教不倦。子四人:吴左公有声,学校将贡,不不仕,而能以长兄助其父课子弟于学。夹漈先生深嘉尚之。端溪丞公讳衡,第三子,首预乡书。南安丞第十孙,与长者同脉,则孙十一人,皆当见之。绍兴甲子乡荐二,又十五年己夘荐亦二,遂登庚辰进士。文子之祥,始兆于此。曾孙三十人,淳熙丁酉、庚子、癸夘七年,三诏荐者七,登第二,特奏一,渐趋于盛矣。▯孙五十三人,甫十预荐。大琮才品最下,偶脱场屋,居昆仲先。而真才硕能,所望以振吾宗者,犹未易量也。来孙八十余人,预荐者仅一二。见七世孙,又将诜诜矣。吾辈幸为长者子孙,而不知其起家之意,可乎?曰:长者何也?以其厚者言之也。福平天资有厚而无薄,故见之事皆然。以此善其身,以此延其世。顾资不能皆然,必学以补之。孝弟忠信,厚之基也。讲精行到,宗族爱之,乡党信之,鬼神祐之。薄者反是,狡刻傲妬,遂其偏而甚之。非薄人也,乃自薄其身而忘其祖。惟读书知理义者,则无是患矣。为其厚,不为其薄。其居为善人,其出为名人,将世世不失吾长。者之本意,因阅谱系,既裒集长者遗事,而复推明其意,以示后之人。

译十贯产业中,佥判一房占十分之八,也就是说,这一房共有一万钱的产业。王氏的勤劳占了很大部分;但分给四个儿子后,逐渐减少,二府君又分到其中的一份;再分给三个儿子后就更加减少,福平公又居于其次,往往还不到一千钱的产业,说他家产单薄,也是适宜的。没过多久,产业日增月益,达到四十千,四个儿子又使它翻了一番。又听里巷长辈说,他之所以得到“长者”的称号,是因为他恭谨简约而好礼,约束自己却厚待别人;用高价购买产业,用低价换取粮食。遇到荒年便倾尽粮仓,毫不吝惜。我的父亲年幼时曾见过枫岭的故老,他们还能够讲述当时长者最喜爱旁溪清曲的水流,在囊山之上置办粮仓,在那里选择墓地,又在那里给行人施舍汤水。他常常裹着幅巾、穿着野服,在路旁悠然行走,农夫老者和村中儿童欢喜地出来迎接,说:“长者来了。”饥饿的人给饭吃,寒冷的人给衣穿,病人给药,死者给棺材,人人都感到满足。僧人要写疏请求修桥、建寺,凡来请求的,没有不满足他们愿望的。传说中得到的情况就是这些。如今尤其足以考察的,是防事题记在梁上的文字:崇宁四年乙酉年,是他从后塘迁居后埭的前一年,当时才四十岁。延寿桥石梁上记载,方某和同室人郑氏九娘施舍五百贯;迎仙桥石梁上记载,方某施舍二百贯;两座桥的石刻都题为建炎元年丁未年,当时他六十二岁。林泉院题记在梁上记载施舍五百贯,时间是绍兴三年癸丑四月,当时他六十八岁。姓名和年月见于碑刻的情况就是这样。天庆后殿题记施舍三百贯,囊山碑刻施舍三百贯,光孝寺的大藏经和罗汉寺各施舍二百贯,栖隐禅院施舍三百贯,施水庵捐钱十万,又舍出庵基,又置办庵田。虽然年月不详,但姓名见于题刻的情况就是这样。直到崇圣寺、继善寺一带各寺院的佛像,大多是长者所塑。又有人拿着神主牌位上旧有的题记给我看,由此知道郑氏生于甲辰年五月二十七日酉时,这是治平元年;共同所讳避的名字记为四月二十七日,但没有记载年龄。延寿桥所谓“同室”,是说长者六十二岁时,郑氏六十四岁,尚且在世。福平山【欧阳四门《詹集·游蜀门寄林蕴诗》说:“村步如延寿,川原似福平。”自注说:“福平就是我的别墅。”《莆比事》说:“福平在郡城西北二十里,另名卜平。”因此称为福平,是根据《四平集》的说法】,福平的寿藏是长者自己选择的。吴左公主持工程,斗山公名恢奉兄长之命在庵中题写说:绍兴改元辛亥年腊月三日丙寅开始动工,第二年正月完工,十七日。己酉日,奉母亲郑氏的灵柩下葬。当时长者六十六岁。推算郑氏的寿命,大概在六十六岁左右吧?又过了六年,长者去世。到现在已经九十四年,合计六代子孙,有二百多人,将达到千亿而没有止境。这就是前方一支的始祖。既然这样,那么世上那些凭智巧猎取贫弱者利益、把它当作财富的人,怎么能有所成就?即使暂时成功,怎么能像这样长久深远呢?和剂公名万的遗稿中说:“十四五岁时,我学习诵读,每当读到‘自己所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祖父总是对我说:‘这是我一生受用、最有力量的地方,你要记住。’”唉,多么仁厚啊!这就是长者的话。艾轩先生文集中有一首挽方天贶诗说:“长者虽然已经去世,流传的风尚仍然存在。宗族盟约修明于乡里,家法留存在子孙之中。”艾轩是莆田的大儒,以“长者”称呼我的祖先,大概是取当时人共同的称呼;“宗盟家法”这句话,也是说我祖先用来期望后人的道理,这些都记录了事实。长者上承累代簪缨世家的传统,下传百世诗礼的恩泽。子孙满堂,他督促教导而不知疲倦。他有四个儿子:吴左公有声,学校将要贡举他,他没有出仕,却能以长兄的身份帮助父亲在学校教导子弟。夹漈先生深深赞许他。端溪丞公名衡,是第三个儿子,首先参加乡试中选。南安丞的第十代孙与长者同出一脉,于是共有孙子十一人,都将有所成就。绍兴甲子年乡试荐举两人,又过十五年己卯年荐举的也有两人,于是登庚辰年进士第。文运显达的祥兆从这里开始。曾孙三十人,淳熙丁酉、庚子、癸卯三年中,七次被诏举,二人登进士第二甲,一人特奏名,逐渐走向兴盛。玄孙五十三人,刚有十人参加荐举。大琮才品最为低下,偶然脱离科场,反而居于兄弟之前。但真正有才华、有大能力的人,寄望他们振兴我宗族,仍然难以估量。来孙八十多人,参加荐举的只有一两人。再看七世孙,又将会人才众多了。我们这些人有幸成为长者的子孙,却不知道他创立家业的用意,可以吗?有人问:什么叫长者?是从他厚重的品德来说的。福平天性厚重而没有浅薄之处,所以表现在事情上的一切都是这样。他凭借这一点修养自身,也凭借这一点延续家世。然而天资不能人人都这样,必须靠学习来补足。孝悌忠信,是厚重品德的根基;讲学精到、行为践履,宗族就会爱护他,乡党就会信任他,鬼神也会保佑他。浅薄的人正好相反,狡猾、刻薄、傲慢、嫉妒,任由偏邪发展而更加严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这不是要轻视别人,而是自己使自身浅薄,忘记自己的祖先。只有读书明白义理的人,才没有这种祸患。要使自己厚重,不要使自己浅薄。这样,在家乡居处便是善人,出仕在外便是名人,世世代代都不会失去长者的根本用意。我因阅览族谱,既搜集长者的遗事,又进一步阐明他的用意,来示范给后人。

方氏仕谱志闽第进士自欧阳詹始,昌黎语也。唐史因之。然前一年有林藻矣。林、欧俱莆人,是时莆特唐清源一属邑耳。而擢第为七闽的后,百年间聨翩不絶。唐季吾方氏始来,值五季世士堕在偏方,不得策名上国者余四十年,故方未由是选者。宋兴二十年矣,遐陬僻壌争相贡士,以与中州之士并驱而先,而莆以未克入职方,独不得贡士,气郁甚。太平兴国三年,陈氏奉版籍以归,莆陞为郡,士气百倍,预选者有人,天下之视莆,隠然若一大都防。吾长官子孙亦可以备淬砺振作出为世用矣。独以庙学未立,无师承为郡缺典。秘监之子仪,以布衣间关万里,俯伏阙下,慷慨上书,名震京师。咸平改元,有诏立学,仪倾家赀以助,族人从之者翕然。河南士之气始吐。二年,仪与弟能从子谨言始克举茂才,京师复拜疏于朝,请廓其址。京人曰:「此向之伏阙请立学者,而今复与其弟侄俱来矣。」三年学成,河南士之气始张。仪遂以是年与谨言连名擢太常第。豪杰之士虽无学校犹兴,夫岂不能自奋收一第而切切于立学如营私计,其爱邦人子弟深矣。则莆之有学自吾方氏始。太平兴国后郡擢第者间一二见,然未有登甲科者。谨言一举中的,越再诏谨从蹑之,昆仲俱以甲选为莆唱,邦人荣之。莆之视方,隠然若一藩屏。仪止于著作,而学宫之祠与郡相终始。谨言尚羊谏垣,风裁凛凛。谨从标表学馆,徧仪清贯声名,翕翕明道、景祐间遂与中州名臣抗衡,而天下知有长官子孙矣。方之入莆,始郁于五季,复隔于陈氏,懐才抱艺而弗克逞,以至学成之后,是惟无出,出则聨翔而髙擢,焜燿海内之聴闻。嗣是横飞捷出,合力鏖战,策勋上都,他邦敛袂,亚殿魁者有人,奏赋为南宫髙选者有人,或通榜而两三人者,难更仆数,参错鹓行,盘旋要路,不特以科第自见,或以政声闻,或以徳望着,或以文章传,或以名节显,人人奋励,各求以勒名青史,自垂于不朽,葢不徒以进士一途也。猗欤休哉!吾大父和剂公,以一经名堂,实藏书万巻,谓姓名漫漶弗纪,将轶立仕版于堂楣,以进士标其首,特奏次之,世赏又次之,封赠又次之。髙伯祖岳阳使君扩为之记,深以磨淬望后来。葢绍兴二十八年戊寅也。版成之二年,而大父策名其间,版载登仕籍者百二十一人。距今五十年来,彬彬辈出版溢,久矣。来者无以容,欲更而大之,爰取而列之谱系之后。既首擢吾祖所以擢第之由,复推广伯祖所以责望之意。吾祖积善植徳,以诒子孙,余三百年,诗书有种,公侯有种,本厚根深,其发畅也,易然。不学不足以承之,则与稊稗何以异?暴弃枯燥为不肖子,而失其所以种,后来戒乎哉!虽然,学者何记诵多而已乎?词艺精而已乎?科第华其身而已乎?要必基以忠孝,充以器识,自其师友讲习,无非君民事业,则其出也光明俊伟,为国家闻人,而后不负所以学,后来勉乎哉!必如是而后足为长官子孙。

译《方氏仕谱志》闽地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这是韩愈的话,唐史也沿用了这种说法。然而早一年已经有林藻了。林藻、欧阳詹都是莆田人。当时莆田只不过是唐代清源郡的一个属县罢了,却成为闽地七州中最先登第的地方,此后一百年间接连不断。唐朝末年我们方氏才来到这里,正值五代时士人沦落在偏远地方,四十多年不能在上国取得功名,所以方氏没有机会由此入仕。宋朝兴起已经二十年了,偏远角落的土地争相贡举士人,希望同中原士人并驾齐驱、争先而进;唯独莆田因为尚未列入职方,不能贡举士人,士气十分郁结。太平兴国三年,陈氏带着户籍版图归附,莆田升为郡,士气百倍,参加选举的人才出现;天下看待莆田,隐然把它当作一个大都会。我们长官的子孙也可以准备磨炼振作,出仕为世所用。只是因为郡中尚未建立庙学,没有师承,这是郡里的一大缺典。秘监的儿子仪以布衣身份跋涉万里,俯伏在宫阙之下,慷慨上书,名声震动京师。咸平改元,有诏令建立学校,仪倾尽家财资助,族人跟从他的纷纷响应。河南士人的志气才开始舒展。咸平二年,仪和弟弟能的儿子谨言才得以举为茂才;他们又在京师向朝廷再次上疏,请求扩大校址。京城人说:“这就是从前伏在宫阙之下请求建立学校的人,如今又和他的弟弟、侄子一同来了。”咸平三年学校建成,河南士人的志气才开始张扬。仪于是就在这一年和谨言联名考取太常第。豪杰之士即使没有学校也会兴起,难道他们不能自己奋发考取一个功名,却还把建立学校看得像经营私产一样念念不忘吗?可见他们深深地爱护本地人的子弟。因此,莆田建立学校始于我们方氏。太平兴国以后,郡中偶尔有一两人登第,但还没有人登甲科。谨言一次应试便考中,过了两次诏试,谨从又跟随他考中;兄弟二人都以甲科入选,成为莆田的先声,乡人都以此为荣。莆田看待方氏,隐然把他们当作一方屏障。仪官止于著作郎,但学宫中对他的祠祀与郡学相始终。谨言从容任职于谏院,风采品格凛然。谨从作为学馆表率,遍传仪的清白仕历和声名。到真宗明道、景祐年间,方氏终于能同中原名臣相抗衡,天下也知道有长官的子孙了。方氏进入莆田,起初在五代时郁不得志,后来又受到陈氏统治的阻隔,怀才抱艺却不能施展;直到学校建成以后,方氏才有人出仕,一旦出仕便接连飞腾、得到高官,在海内声名显赫。从此以后,方氏横空而出、捷足争先,合力苦战,在上都建立功勋;其他州县也都收敛衣袖、甘居其下。有人位居殿试魁首之下,有人考取南宫赋试的高等名次,有人一榜中有两三人,难以再换一个仆人来计数;他们交错排列在朝班之中,盘旋于重要职位,不只是凭科举功名显露自己,有的以政绩声名闻世,有的以德望著称,有的以文章流传,有的以名节显扬。人人奋发努力,各自希望把姓名刻入青史,使自己流传不朽,大概并不只是走进士这一条道路。美盛啊,休美啊!我的祖父和剂公以一部经书作为名堂,实际收藏书籍一万卷。他说姓名容易漫漶而无法记载,便准备把立仕籍的人刻在堂屋门楣上,以进士列在最前,特奏名列在其次,世代受恩赏的再其次,封赠的又其次。岳阳使君、我的高伯祖岳为此扩充内容作记,深深以磨炼后人的希望寄托在其中。这是在绍兴二十八年戊寅年。木牌制成两年后,祖父便在其中登名。牌上记载已经进入仕籍的人共有一百二十一人。距今五十年来,人才彬彬而出,木牌早已容纳不下。后来的人没有地方记载,想把它改造扩大,于是把他们取出,列在族谱之后。既首先追述我祖先考取功名的缘由,又进一步推明高伯祖寄望后人的意思。我的祖先积善植德,留给子孙;三百多年来,诗书有传承,公侯也有传承,根基深厚,枝叶繁茂发达是容易的。如果不学习,便不足以承继它,这同禾本科的稗草有什么区别?任意放弃自己、枯槁无为,成为不肖子孙,失去祖先留下的根本,后人可要引以为戒啊!不过,学习难道只是记诵多吗?难道只是文辞技艺精美吗?难道只是让科举功名装饰自身吗?一定要以忠孝作为根基,以器量见识充实自己;从师友之间的讲习,到所做的事情,都无非是君主和百姓的事业。这样出仕,才会光明俊伟,成为国家知名的人物,才不辜负学习的意义。后人要努力啊!一定要做到这样,才足以称为长官的子孙。

跋建阳赵宰罗源常宁二谱余逐于朝,过建之建阳,野无游民,问其大夫曰:赵君也。至其室,无留讼,意其必有竒策他巧,与之语,平易近人而已。何其局之熟而政之不烦也?出福之罗源,衡之常宁二谱相示。罗源三年拊海滨氓,有恩;常宁又三年拊定峒氓,益有恩。至建阳则三为尹矣,其熟而不烦也,固宜。县与民最亲,更两县乃入倅。国朝成法也,今须入,虽三年而资序之说犹不废。若满选人令者再,则班改后免须入,又近例也。士大夫指邑为债为汤火,有始入县斋,粘每嵗之月于壁,了一月则勾去一月,惟恐脱之不速也。君非再满选令,应可免之例乎?可免而不求免,非痴乎?其必有以也。世以县为畏途,畏愈甚者脱愈欲速。心公而政平,又以其勤苦者为之,恻怛者感之,民亦岂忍以其不肖者应之?何畏焉?此君之所以不惮烦也。此非一朝之力也。孔门使弟子宰,犹曰:比及三年可使足民。曰“及”者,几及之谓也;曰“可”者,仅可之谓也。今须入之法浸壊,有班下营迁者,有甫至官改辟者。古惟彭泽八十余日解去,若密令数年后化益行,其久可知。今人衒才舞智于俄顷间,谓足以见长,奚以久劳?为其去为靖节乎?余未之见也。其才有过孔门之髙弟乎?有过褒徳侯乎?余未之见也。其伸君者非久乎?虽以久而伸,亦以久而屈。君之屈,民之伸也。民伸矣,君之志亦伸矣。其屈者外物耳,必将有伸之者。余年二十负笈道建阳,白首往还,歴三纪,所闻见十六七令。曩在江西见西山先生称行之,储君不去口。近余友潜夫刘君去邑,老稚拥车不使去,至今经过犹然,则民之应之者何如?亦西山所亟称也。君慕二贤者,惜不遇西山品题,而余何足以定之?故表其久而伸者,以愧世之不安于令者。或曰:子不及三年乎?余两试邑,皆年余以忧去,每恨亲民之志未遂。既免丧诣铨曹,谓成资。后惟以理去者,可免不聴。然则君之得伸其志于民,余所愧也,亦所羡也。嘉熙元年九月二十日,莆田方某书于双溪阁。

跋杜正甫藏西山帖西山先生学问道徳,为百世师,而性雅不喜书。然其片词半札,为世珍爱。如是学者,倘因是而有所感激焉,则周程灯印思所接续。若唐碑晋帖,束置髙阁可也。余于是有以知正甫矣。淳祐新元辛丑春中后五日书。

跋朱文公二帖余久闻觉轩蔡君名,至建安,屡遣币迎之,不果来。今夏有行役,过其庐,花木泉石,幽闲恬静,俯仰久之,叹曰:“为文公先生学,笃信力行,三世不坠者,独此一家耳。”既又得敬观先生所与二帖,可以想见一时师友亲厚之意。觉轩岐嶷夙成,有受道之质也。今年过五十,气貌温雅,悉屏万事,沈酣师书,隠几面壁,而怡然自得,意有出于世味之外,是真有进于所谓觉者,可敬也。淳祐初元至日,莆田方某敬书。

铁庵集巻三十二

译跋《建阳赵宰〈罗源谱〉〈常宁谱〉》我在朝廷任职,经过建州建阳县时,看到郊野没有游荡闲散的百姓,便问当地大夫是谁治理的,回答说是赵君。到了他的官舍,发现没有滞留的诉讼案件,心想他一定有什么奇特的策略和其他巧法;同他交谈后,才知道不过是平易近人罢了。为什么他的处理事务这样熟练,而政务又不烦琐呢?我从福州出来,他拿罗源、常宁两县的族谱给我看。赵君在罗源三年,抚恤海滨百姓,对他们有恩;在常宁又三年,抚恤平定山峒百姓,恩德更加深厚。到了建阳,已经三次任县令了,他办事熟练而不烦琐,本来就是应该的。县令同百姓最亲近,任满两个县才进入通判,是本朝形成的法则。如今必须入朝任职,即使任满三年,按资历升迁的说法仍未废止。若两次任满选人令,按班次改官后便可以免除入朝,这也是近来的惯例。士大夫把县令一职指为债务、汤火;有人刚进入县衙,便把每年的月份贴在墙上,过一个月就勾去一个月,只怕离任不能尽快到来。赵君并非两次任满的选人令,难道不属于可以免除入朝的例子吗?既然可以免除却不求免除,难道不是痴人吗?他一定有自己的原因。世人把县令看作畏途,越畏惧的人越想尽快脱身。赵君心地公正、政事平允,又以勤苦之心治理百姓,以恻隐之心感化他们,百姓又怎么忍心用不肖的行为来回应他呢?有什么可畏惧的?这就是赵君不怕烦劳的原因。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力量。孔门让弟子治理地方时,尚且说:“等到三年以后,可以使百姓富足。”说“等到”,是说几乎要到三年才达到;说“可以”,是说仅仅可以做到。如今必须入朝的法令渐渐败坏,有的人刚排到班次下方便营求调迁,有的人刚到任便改任别处。古代只有彭泽令八十多天便辞官离去;像密县令那样,任职多年以后教化更加推行,他任职久远的情况可想而知。如今有人在短时间内炫耀才能、卖弄智慧,以为足以显露长处,何必长久劳苦呢?难道是要离去后成为陶靖节吗?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们的才干难道超过孔门的高弟吗?难道超过褒德侯吗?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赵君的志向得到伸展,难道不是因为长久任职吗?即使凭借长久任职而得以施展,也会因为长久任职而遭受困屈。赵君的困屈,正是百姓的伸展;百姓伸展了,赵君的志向也就伸展了。他所受的困屈只是外在事物罢了,一定会有人使他得到伸展。我二十岁时背着书箱经过建阳,直到白发时仍往来于此,历经三十六年,所听闻见到的县令有十六七人。从前我在江西见西山先生称赞行之,储君更是口中经常提到他。近来我的朋友潜夫刘君离开县任时,老幼百姓拥着他的车不让他走;直到今天经过那里,情形仍然如此。可见百姓对他的回应怎样,这也正是西山先生极力称赞的地方。赵君仰慕西山、行之两位贤人,可惜没有遇到西山为他品评,而我又哪里足以评定他呢?所以我表彰这种任职长久而志业得到伸展的人,用来使世上那些不能安于县令职位的人感到惭愧。有人说:你不也没有任职满三年吗?我两次任县令,都任职一年多便因父母之丧离去,每每遗憾亲近百姓的志愿没有实现。服丧期满后到铨曹任职,按规定本来已经具备任满的资历。后来只有因事理应离任的人,才可以免除入朝,却不被允许。既然如此,赵君能够在百姓中实现自己的志向,是使我惭愧的地方,也是我羡慕的地方。嘉熙元年九月二十日,莆田方某在双溪阁书写。跋杜正甫收藏的西山帖 西山先生的学问和道德,足以做百世人的老师,而他的性情素来高雅,不喜欢书写。然而他留下的片言只札,仍被世人珍爱。像这样的人学习他的学问,倘若因此受到感发而奋励,那么周敦颐、二程的道统灯火和心印,就有了可以接续的人。至于唐碑、晋帖,把它们束置在高阁也可以。我由此便知道正甫是什么样的人了。淳祐新元辛丑年春季中旬后第五日书写。跋朱文公二帖 我早就听说觉轩蔡君的名声,到了建安,多次派人带着礼物迎请他,却没能请来。今年夏天有公务出行,经过他的居所,看到那里花木、泉石幽静闲适,恬淡宁静,久久俯仰观赏,感叹说:“学习文公先生的学问,笃诚信奉、努力践行,三代而不衰落的,唯独这一家罢了。”后来又有幸恭敬地观看先生写给他的两封帖,因而可以想见当时师友之间亲切深厚的情意。觉轩聪慧早成,具有接受道学的资质。今年他已经过五十岁,气质容貌温和儒雅,完全摒弃世间万事,沉浸于老师的书籍,倚着几案面对墙壁,却怡然自得;他的心境似乎已经超出世俗滋味之外,这才是真正有进于所谓“觉”的境界,值得敬重。淳祐初元冬至日,莆田方某恭敬书写。《铁庵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三十三宋 方大琮 撰祝文将乐谒先圣民社之难,其寄在圣门,已然矣。某以至拙之才,而治不易为之邑。然学道爱人,吾儒根本。时异势殊,要之此心不可一日忘也。茍铢寸及人,庶几无负吾先圣之训。赤松凌虚真君邑之秀在玉华,真君位焉。相传为神农雨师灵祐公,宰斯邑,有祷必应。今并列阁上,邑人饮食必祝。某才凉徳薄,不敢私祷于祠下。愿雨旸时若,毋替相斯民之意,则令与拜赐。灵祐公令斯邑者不知几人,惟公血食不替,遂为一邑司命,生息以蕃,雨旸以时,其爱斯民至矣。某不才,踵遗躅于百七十年之后,方将求庇于公,敢不体公爱民之意。苍龙庙邑治之东偏,盐庾在焉,而神实位其中,夫岂无意?邑以盐为命,辇运欲其速,厫积欲其富,场灶欲其泄,三者如意,则邑立矣。邑立,则神其永血食矣。土地某披览图志,祠与县治同经始,且据邑山髙处,今又与县治俱鼎新。某迎亲就养于此,举首见祠,必起敬焉。神之庇邑人固矣,愿庇令之亲以及其身与其家。令岂敢忘报?谒▯山墓汉儒近道,仲舒一人。过其坟者犹下马,况先生程门顔闵唱道东南,特起于百世之下。某至之日,拜遗像于学之旧庐,又将访求读书之精舍。兹又偕其僚洎先生之孙与乡之大夫士,拜于松楸。呜呼!道公一世,先生之书家藏户诵,而邑中人民咸曰「吾东家夫子也」。往往其接旧闻也熟,玩是书专其感发,必有深焉者如是。先生其举斯斚。县学安奉八先生祠濂溪  明道  伊川  ▯山了斋  豫章  延平  晦庵后孟子千四百年,明道阐其端,伊洛▯其源,至武夷而其教益宣。脉络其间者,劒津之诸贤,责沈之作,遵尧之录,静一之数,无非衍斯文之绪。当全盛际,见称于洛学者有矣。道南之语,独在吾镛川。中兴后,巍然特存。所留以绍前啓后,当归之天。蕞尔邑而百世师出焉。是用推原其本,统诠次其宗▯祠、学宫而告防。噫!道一也,山川如昨,人物依然。登其堂者,尚其勉旃,毋徒曰瞻遗像而读遗编。告都官祖享亭成曰:莆甲族,灵隠为冠,惟公支▯居其大半。景徳甲科,庆厯郎闱,发源浩渺,流衍固宜。骑鲸仙游,将三甲子,宰木参天,山川雄峙。中更重和妥祀,建亭百有余年,凛焉欲倾,撒而新之。屋拆椽换,重掲华扁,晶采壮观。漕翔一鹗,里贡三宾,合战南宫,兴者七人。敢告亭成,适与捷防,发挥先业,勇气百倍。簮绅济济,罗拜松阡,六代枝孙,咸在眼前。祖徳渊深,先灵发越,相尔后昆,固无穷歇。毋断书种,毋忝家声。审能如是,九原用歆。聚俗告都官福平二祖吾祖以学起家,毎诏若乡若漕,不絶书而试于胄者,有时今合国胄之秀,通榜俭于百,而声律之首,经之亚,峥嵘其闲,则金紫。祖之后,十不啻以逺方抗衡上国,遂为朝绅之冠。都官祖之后,居其七;福平祖之后,又七之四:曰大珪,曰大钧,曰辰孙,曰演孙,皆新国子进士。福平种徳尤厚,来者袭庆决科。自绍兴之庚辰十八年,而为淳熙之戊戌,又六年而为甲辰,则稍密矣。又二十二年而为开禧之乙丑,则稍疎矣。中间之疎尤甚,三十年为一世。弹冠于朝,观光于国,既鸠胄之英,又将集乡与漕之竒,羣凑翕聚,兰省枫庭,聨翩策名。则今之密可补前之疎矣。某缀班有守,俾弟大瑄聚俗以告,惟吾祖考克相其成。仁山告后土城南十里有山曰仁局势雄伟,环合秀崪。昔者胡为秘藏?几春问之里老,野烧成形。前此清昼如闻钲声,或时异光照于郊坰。厥有识者来献山经,自干发祖,向丙坐壬,内外位置合卦与星。去冬破土,巨石塞门,今冬始圹,又如盘根,几难着力。防祷尔神,若或相之,可移可平。厥土五色,又如金凝,燥温坚密,允矣佳城。昔▯先君,其里喜成,日温于玉,图防足慿。今兹有告,暗合黙徴。其书有云:「展翼大鹏,安穴于顶,金笼前横。」审如所言,将相公卿,姑寘勿言。既▯宜人,茍藏者固,斯存者宁?呵防保佑,多谢山灵。种徳新庵拜福平长者祠

译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三十三 宋方大琮撰 祝文 将乐县拜谒先圣 治理百姓、主持地方的困难,寄托在圣门弟子身上,这是早已如此的。某凭着极其拙劣的才能,治理这个不容易治理的县邑。然而学习圣道、爱护人民,是我们儒者的根本。时势虽然不同,形势虽然变化,但关键在于这颗心一天也不能忘记。如果能够一点一滴地惠及别人,希望可以不辜负我们先圣的教诲。赤松凌虚真君 本县的秀美之处在玉华山,真君的神位在那里。相传真君就是神农的雨师灵祐公,曾经治理这个县,有祈祷便必定应验。如今把他与诸神一同列在阁上,本县百姓饮食之前必定祈祷。我才能浅薄、德行不足,不敢在祠下私自祈祷。只愿风雨晴旸都按时顺适,不要减损您辅助百姓的心意,那么县令也将同样拜受您的恩赐。灵祐公 治理这个县邑的人不知有多少,唯独灵祐公的祭祀从未中断,于是成为全县主持生死、福祸的神明。百姓生息繁衍,雨旸按时而来,您爱护本县百姓实在深厚。某没有才能,如今在一百七十年之后追随您的遗迹,正要寻求您的庇护,哪里敢不体察您爱护百姓的心意呢?苍龙庙 庙在县治东边,盐仓设在那里,而神灵又正位于其中,这难道没有意义吗?本县以盐为命脉,运输希望迅速,仓储希望充足,盐场、盐灶希望产盐顺利外运;三者都如意,本县就能立足。本县立足,神灵也就能够永远享受祭祀了。土地神 我翻阅地图和地方志,知道这座祠庙与县治同时开始营建,而且占据本县山势最高之处,如今又同县治一起彻底更新。我把父母迎来这里奉养,抬头看见祠庙,必定会产生敬意。神灵庇佑本县百姓本来就很坚定,希望也庇佑县令的父母以及县令本人和他的家人。县令哪里敢忘记报答呢?拜谒龟山墓 汉代儒者最接近圣道的,只有董仲舒一人。经过他的坟墓尚且要下马,何况先生程门中的颜回、闵子骞,在东南倡导圣道,特别在百世之后兴起。某到达这一天,在学校旧居拜谒遗像,又将寻访读书的精舍。如今又同僚属以及先生的孙子和乡里的大夫、士人,一同到松树和墓道旁拜谒。唉!先生使圣道在一世中显明,先生的书家家收藏、户户诵读,而本县百姓都说:“他是我们东邻的夫子。”他们往往熟悉先生承接的旧闻,专心研读这些书而受到感发,其中一定有深厚的收获,正是如此。先生啊,请举起这杯酒吧。县学安奉八先生祠 濂溪、明道、伊川、龟山 了斋、豫章、延平、晦庵 在孟子之后一千四百年,明道阐明了道学的开端,伊川、伊洛诸贤弘扬了它的源流,到武夷时它的教化更加彰明。贯穿其中的,有劒津的诸位贤人;责沈的著作、遵尧的记录、静一的学说,无不在扩展这篇文章的余绪。在道学全盛之际,有人被洛学称许。所谓“道南”的传说,唯独存在于我们镛川。中兴以后,它巍然独存。至于留下来承继前人、启迪后人的事业,应当归功于上天。这样一个小县邑,却出了百世之师。因此推究它的根本,统摄考订其宗派,在祠庙、学宫中祭告。唉!道理只有一个,山川还是从前的山川,人物也依然存在。登上这座堂的人,应当努力,不要只是说瞻仰遗像、诵读遗篇而已。告祭都官祖享亭落成 莆田的甲等大族,以灵隐一支为首,其中只有您的支派居其大半。景德年间登甲科,庆历年间进入郎闱,源流浩大深远,繁衍流传本来就是应当的。您骑鲸仙游,已经将近三个甲子;墓前树木参天,山川雄伟耸立。中间又经历重修,妥善祭祀;享亭建立一百多年,已凛然欲倾,于是拆除旧亭重新建造。屋架拆下,椽木更换,重新悬挂华美匾额,光彩壮丽,令人观赏。漕运中飞翔的一只鹗鸟,乡里贡举的三位宾客,合力参加南宫考试,兴起的共有七人。谨以此告知享亭落成,恰好又同科举捷报相逢,使先祖的事业得到发扬,勇气增加百倍。簪缨士绅济济一堂,列队拜谒松树墓道;六代枝孙,都在眼前。祖先的德泽深厚,先灵的光辉发扬,佑助你们这些后代,当然没有穷尽。不要中断读书的种子,不要辱没家族的声名。果真能够这样,九泉之下的祖先也会享受祭祀而欣慰。聚族祭告都官、福平二位祖先 我家祖先凭借学问起家,每逢诏令,无论乡试还是漕试,都不断有人入国子监应试;有时汇集全国国子监中的优秀人才,登榜者还不到百人,其中诗赋声律名列第一、经学居次而才华卓异的,便可做到金紫高官。祖先以后,十代以来不止有人在远方与上国士人抗衡,终于成为朝廷士绅中的翘楚。都官祖以后,占其中七人;福平祖以后,又占这七人的四人:大珪、大钧、辰孙、演孙,都是新中的国子监进士。福平祖积德尤其深厚,后来者不断承受福庆,考取科第。从绍兴庚辰十八年,到淳熙戊戌,又过六年到甲辰,间隔渐渐缩短了。又过二十二年到开禧乙丑,间隔又稍微疏远了。中间的间隔更加疏远,三十年才算一世。如今有人在朝廷任职,观光于国都,既汇集国子监英才,又将聚集乡试和漕试中的奇才,众人纷纷汇聚,在兰省、枫庭中接连登名。这样,今天的密集正可以弥补先前的疏落。我身居朝班而有所守持,便让弟弟大瑄聚集乡俗来禀告,只愿我家的祖先能够暗中助成此事。仁山告祭后土 城南十里有座山,名叫仁局,形势雄伟,环抱周密而秀丽高峻。过去为什么把它秘密收藏起来?几经春日询问乡里的老人,才知道是野火烧成了如今的形状。此前在晴朗白日里,仿佛听到钲声,有时还有异光照耀郊野。有识之士前来献上山经,说此山从乾方发脉为祖山,朝向丙方而坐壬方,内外位置与卦象、星象相合。去年冬天破土时,巨石堵塞山门;今年冬天开始开圹,又像盘曲的根一样,几乎难以下手。防备地祷告山神,若能加以帮助,愿使它能够移动、平整。这里的土有五种颜色,又像金子凝结而成,干燥温润,坚实细密,实在是上好的墓地。过去安葬先君时,那一带正好成事,墓地温润如玉,图记和防护都足以凭信。如今前来禀告,暗中正与征验相合。图书上说:“像大鹏展开双翼,在山顶安置墓穴,前面横着金笼。”如果果真如书中所说,将来做到将相公卿,姑且不必说破。已经安葬宜人,只要墓穴牢固,活着的人便可安宁吧?愿山神呵护保佑,十分感谢山灵。在种德新庵拜祭福平长者祠

维公生于治平,殁于绍兴。积善好施,以长者称。枫岭之秀,方坡之清,尤于其间,若有夙因。下为仓宇,上卜佳城。创庵岭巅,置田供僧。屋后有山,种松采薪,来者憩饮,毋渇于行。故老相传,记其平生:毎策驴出,野服樵巾,长者至矣,欢喜相迎。发廪捐金,疗疾赈贫,造桥砌路,芳迹不冺。余二甲子,屋老欲倾,振而新之,是在后人。自唐长史洎于幙宾,六世簮绂,绍者彬彬。公与其父,独若隠沦,耕耨心田,大培厥根。种徳之报,不在其身,甫一传后,聨翩策名。五世其昌,蓄久发宏。艾轩诗在,家法宗盟,后裔谨之,毋替其承。相彼庵址,移东创新,以引以翼,有垣有亭。憧憧往来,赞叹同声。庵故有祠,楹桷告成,孙曽罗拜。涓吉妥灵,遗爱勿谖,宛其仪刑。掬水寒泉,千年之春。辞方广礼部及诸坟某拜命之旬日,从吏数辈至,与雷阳使君兄孺良从长上,帅子弟谒灵隠山金紫公墓下。又三日,谒方广山。山以方名旧矣。仪曹公来宅九跳之正脉,面势宏濶,从而祔者五代,此某之宗▯也。每代之中,昭穆相从,凡四十余。周官族坟墓之说,吕氏深有取焉。此山宜与婺之明招等。祭亭半圮,寳【阙】间髙安别乘叔祖复创新之,于是拜跪饮馂有所矣。尤可喜者,聚俗亦然。乌石山前连甍接栋,无一散去者。孙枝最蕃,登桂籍将六十,仪曹房不啻半为金紫六房之冠。灵隠首占山川之胜,方广接之尤有力,殆与长者之功相称。诸公有持乡者,某始漕于此,父老有喜色,况上世松楸乎?先灵森布其交,举此觞,其隂有以相之,俾无负父老之望。辞曾祖柏岩宣义坟尝读元祐七年十二月范内翰奏疏,郊见之夕,景气清霁,福应向荅,都人懽呼,谓前未见,宣付史馆。此本朝极盛时也。而柏岩公生于是月之八日,又二十一日而太孺人生,天作之合,家道日昌。教二子以书,县丞入仕,和剂擢第。柏岩已不及见。太孺人膺初封,享上夀,而承重者孙耳。每见先君大夫,具言二父扬显之志未遂,若有望于其后者。某顷登西省,以言事去,兹起临乡部,其敢为门户羞?告别墓下,尚祈隂相。辞祖南澣和剂坟长者之后,以诗书发身,自大父始。以大父之学识该博,二十九乃登科,仅年余,不克享。若某之朴讷迂拙,余二十续世科,最钝矣。犹侍玉皇香案,既退矣,犹持漕节,按乡部种于前,而获于后,不于其身,于其孙。大父所未及为者,岂徒官职云哉?发扬先志,俾毋为门户羞,为父老羞。其尚克隂相之。燎黄癸巳考赠通直某等幼学,壮行,中年通籍,亲顔有喜,庶几封渥,与年俱髙,曾谓前日之封遂为后日之赠乎?乃庚寅季秋,明禋大赉,凢官升于朝者,皆得追荣其亲。某以皇考为请,明年春告甫至,皇妣又弃诸孤,某等抱痛终天,重以稽留诏命为惧。兹既即告,敬焚黄墓下,俛焉想慕,音容如昨,泉壤之光,自今伊始,曷报君亲?教忠训在。甲午考赠朝奉往嘉泰壬戌,先君携二子入京试,不偶。开禧乙丑,又携以试礼闱。既偕仕,以亲年该,初封覃庆,再封合请也。自是必升朝乃得请封与赠各一,某请也。皇上颁祭泽之四,某乃得与弟某合词以请,稍酬畴昔并携之意,非幸欤?赠之秩以二合则三之,非又幸欤?先君夀逾希嵗,及今犹可存,曷不使某等捧觞堂上,而燎黄墓下,非恨欤?五六年趋调者再,三十年前趋试者再,兄弟皆同昔侍先君,而同今以免丧,而同感念呜咽,非又恨欤?某留缀朝武,某归需邑次,并告以谢忠孝相勉,能不没其亲之名,则不徒拜君之赐,庶几幸者侈而恨者释。丙申考赠朝请郎告庙某嘉定乙亥,侍先君入修门,既得缺,将行,先君慨然曰:“吾能复入此乎?”某知先志之有在也。前春登班,感念斯言,兹以遗补执事。合宫导引,斋恪既沾泽,以赠典请,可谓荣矣。追忆二十年前语,益用怆然。斧封在逺,尚阻告焚,先白于庙,尚飨。戊戌告墓前秋之季,缀迩班行,明禋礼成,考妣加赠。葢尝白于庙,遐赡松楸,神往未遂。嗣以言去,罪大责轻,几无顔见墓下。上恩深厚,畀以真祠,遂得躬行三献之仪,敬燎两通之诰。考妣其嘉享之。庚子考赠朝散大夫国家肆颁祭泽,许臣子追荣其亲者,中外无间。夫君三封五赠而为大夫,去秋之请犹奉祠日也。告第甫至,适有乡漕之命,迓从仪物足以将事。于是恭奉诰命,敬燎墓下。人以为丘陇之荣,独念忠恵蔡公,以便二亲为此官以恱民者,恱其亲。某亦人子也,曷报罔极之恩?将以二十一日视印即行,职在咨诹,敢不究厥心,以无忝于前修,无负于先训。壬寅考赠奉直大夫妣赠恭人

译福平公生于治平年间,卒于绍兴年间。他积累善行,乐于施舍,因此被称为长者。枫岭的秀美、方坡的清幽,尤其集中在这里,仿佛早有因缘。山下建仓屋,山上选择佳城。又在山岭顶上创建庵堂,置办田产供养僧人。屋后有山,可以种松、砍柴;来往的人可以在这里休息饮水,不至于在行路时口渴。故老相传,记述他的生平:他每次骑驴出行,穿着平民衣服,戴着樵夫头巾,长者一到,人们便欢喜相迎。他开仓赈济,捐金治病、救济贫民,修桥铺路,留下的芳名至今不泯。过了两个甲子,屋宇老旧将要倾圮,振兴并修新它,是后人的责任。自唐代长史直到幕府宾客,六代都有人佩印着绶,后继者文采济济。福平公和他的父亲独自如同隐沦之士,耕耘心田,大力培植根基。积德的报应不在他们自身,刚传到后代,子孙便接连登科取名。五代以后家族应当昌盛,积蓄长久,发达必然宏大。艾轩的诗篇还在,家法和宗族盟约也还在,后裔要谨慎守护,不要废弃祖先的传承。看那庵堂旧址,向东迁移重建,作为引导和辅翼,筑有围墙和亭子。人们来来往往,赞叹之声一致。庵堂原来就有祠,如今梁柱已经完工,孙辈、曾孙们列队拜祭。选择吉日安置神灵,祖先遗留下来的恩爱不要忘怀,仪容法度仍仿佛在眼前。捧起寒泉之水,愿这里千年长春。辞别方广礼部及各座祖坟 我奉命任职十天后,几名属吏来到这里,和雷阳使君兄孺良跟随长辈,率领子弟到灵隐山金紫公墓前拜谒。又过三天,拜谒方广山。此山因方形而得名,旧来如此。仪曹公来到九跳山的正脉居住,山前形势宏阔,后来附葬于此的有五代,这就是我们方氏的宗派。每一代之中,昭穆相承,共有四十多人。周官关于族人坟墓的说法,吕氏深以为然。此山应当可以和婺州的明招山相提并论。祭亭已经半毁,宝【缺文】年间,高安别乘叔祖重新创建了它,于是拜跪、饮福、受胙都有了地方。尤其令人高兴的是,聚集乡俗也是如此。乌石山前屋宇相连,没有一座散落废弃。孙枝最为繁盛,登上桂籍的将近六十人,仪曹这一房不止占了一半,成为金紫六房中的第一支。灵隐山首先占据山川胜景,方广山又有力地承接它,几乎与长者的功德相称。诸位公卿有持守乡里的,我刚好在此主管漕运,父老尚且面露喜色,何况祖先坟墓所在之地呢?先祖的神灵森然遍布其间,举起这杯酒,愿他们在冥冥中加以护佑,使我不辜负父老的期望。辞别曾祖柏岩宣义公墓 我曾读到元祐七年十二月范内翰的奏疏:郊祀前夕,天气清朗,祥瑞应验相继而来,京城百姓欢呼,说是从前未曾见过,于是下令交付史馆。这是本朝最为兴盛的时期。柏岩公正生于这一月的初八日,又过二十一日,太孺人出生,真是上天安排的良缘,家道一天天昌盛。她教两个儿子读书,县丞入仕,和剂考中科第。柏岩公已经来不及看见这些。太孺人接受了第一次封赠,享有高寿,而承继重任的只是孙辈。我每次见到先君大夫,他都详细说起两位父亲显扬家族的志愿尚未实现,仿佛对后代还抱有希望。我近来登上西省,因为进言论事而离职,如今又被起用主管乡部,难道敢使家门蒙羞吗?今天到墓前告别,还请祖先在冥冥中相助。辞别祖父南澣和剂公墓 长者的后代凭借诗书立身,是从祖父开始的。以祖父学识广博而言,二十九岁才考中科第,仅过了一年多便去世,不能享受荣禄。至于我愚钝木讷、迂拙不敏,过了二十年才承续世代科名,是最迟钝的了。尚且曾侍奉玉皇香案,后来虽退居,仍持有漕运使节,巡视乡部;祖父在前面种下的德业,我在后代得到收获,不是在他本人身上,而是在他的孙子身上。祖父未能完成的事情,难道只是官职而已吗?更要发扬先祖的志愿,使自己不成为家门的羞耻,也不成为父老的羞耻。愿祖父在冥冥中加以扶助。焚烧黄牒 癸巳年考赠通直郎 我们兄弟幼年求学,成年出仕,中年登记入仕籍,双亲见到我们便面有喜色,或许还希望得到封赠,并且随着年岁增长而越来越高,谁知前一天的封赠竟成了后一天的追赠呢?庚寅年晚秋,举行盛大祭祀并颁赐恩泽,凡是在朝廷升官的官员,都可以追荣自己的父母。我以皇考之事申请追赠,第二年春天诏告刚到,皇妣又抛下孤儿们去世了。我们兄弟悲痛终身,又担心耽误诏命。如今既已奉告,恭敬地在墓前焚烧黄牒,俯身追思仰慕,父母的声音容貌仿佛还和昨天一样;地下的光荣,从今天才开始,又怎么报答君王和双亲呢?父母教导我们尽忠的训诫仍在。甲午年考赠朝奉郎 过去嘉泰壬戌年,先君带着我们兄弟二人进京应试,没有考中。开禧乙丑年,又带我们参加礼部试。后来我们兄弟一同入仕,因为父母年高,第一次封赠是覃庆,第二次封赠是合请所得。从此必须升任朝官,才能申请父母各得一次封赠和追赠。如今皇上颁布四项祭祀恩泽,我才得以和弟弟某某共同上词申请,稍稍酬答从前父亲多次携带我们应试的心意,难道不是幸运吗?追赠的品秩以两次合计便升为三品,难道不又是幸运吗?先君寿过七十,如今仍然健在,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兄弟在堂上捧酒祝寿,却只能在墓下焚烧黄牒,这难道不是遗憾吗?五六年中两次赴任调动,三十年前又两次赴试;兄弟二人都像从前一样侍奉先君,如今又一同服丧期满,一同感念父亲而呜咽,这难道不是又一重遗憾吗?我留下来继续在朝廷任职,弟弟回去等待任县的机会,并且一同发布告文,以忠孝相互勉励。若能不使父母的名声湮没,便不只是拜谢君王的恩赐,也希望使幸运更加广大、遗憾得以消解。丙申年考赠朝请郎告祭家庙 嘉定乙亥年,我侍奉先君进入京城,已经得到职位,正要出发时,先君慨然说:“我还能再进这座城吗?”我知道他未竟的志愿寄托在这里。前一个春天我升入朝班,感念这句话,如今凭借遗补的身份任职。参加合宫祭祀和导引仪式,斋戒恭敬,已经承受恩泽,又申请追赠,可以说是荣耀了。追忆二十年前的话,更加悲怆。父亲的坟墓远在外地,尚且不能前去告祭焚烧黄牒,只好先在庙中禀告,愿神灵享用祭品。戊戌年告祭墓地 前年秋末,我列于近臣班次,明禋大礼完成,考妣都加以追赠。我曾在庙中禀告,远望祖先坟墓所在的松楸,精神虽已前往,却未能亲自成行。后来又因进言而离职,罪责很大而处分较轻,几乎无颜到墓前去。承蒙皇恩深厚,赐给我主管祠禄的职位,于是得以亲自举行三献礼,恭敬焚烧两道诰书。愿考妣欣然享用祭品。庚子年考赠朝散大夫 国家多次颁布祭祀恩泽,允许臣子追荣父母,朝廷内外一律如此。父亲三次封赠、五次追赠而终于成为朝散大夫;去年秋天申请这项封赠时,我还在奉祠任上。诰命刚刚送到,恰好又有主管乡部漕运的任命,于是迎接诰命的仪仗物品足以办理此事。现在恭敬捧奉诰命,在墓前焚烧。人们都认为这是坟墓的荣耀,我却独自想到忠惠蔡公为了让父母便利而做官、为了使百姓欢悦而做官,其实也是为了使父母欢悦。我也是人子,怎么报答父母无边无际的恩德?我将在二十一日视察官印后立即出发,职责在于咨询访察,岂敢不尽心竭力,以免愧对前代贤人,不辜负先人的训诫。壬寅年考赠奉直大夫、妣赠恭人

先君笃爱同气。庆元丙辰,张别驾赴潮,女兄邀以俱至。则女弟以薛南海赴告,冐炎暑取孀孤。先妣闻之,惊语诸子:「得毋深入否?」既出岭,先君曰:「谊不容己也。」后四十六年春,不肖孤防恩移镇,感念旧事,怅甚。不获以帅守禄养,乃季秋祭泽,行先君登六品之正,先妣升八号之半。君贶与亲恩俱隆,敢不益思所以报効?用先告于行庙,而焚黄则有待焉。亡室赠恭人与君同甘苦,防州县歴班行。甫三封下,世之二年,某使闽,又二年镇广,皆奉主以行。明禋沛泽,由宜而恭,岂不足庆?非封而赠,尚其永懐。妇人从夫爵,此赠之始也。有以知君之素志,敢先告于庙。演受将仕郎告庙孙具位兹以子被受将仕郎诰命,敢昭告于家庙:先世入本朝,以儒起家,延赏最盛,自谏议始,厥后班班有之。福平长者,种徳深厚,代收科级,而上封下延,乃自某始。积善之庆,方此流衍;教忠之训,毋敢失坠。谨以酒果,用伸防告。演受将仕郎告室人夫具位兹以子被受,将仕郎诰命,敬告于亡室宜人赠恭人林氏十娘。追惟平生钟爱一子,策名仕版于此权舆,使及见之,岂不慰意?慈训如在,俾奉周旋,谨以酒果用伸防告。西山玉隆宫祈雨钟陵千里之地,时乃愆阳。玉隆万夀之宫,邦之司命,素称妙济,敢控微衷。臣再至南昌,适逢东作,虽社节播种,幸得雨之应期。然土脉久干,甫逾旬而告病。饬羽流而演法,慿神力以吁天。伏愿连日为霖,俾前功之不废。成云荷锸,幸卒嵗之可期。袁州行司祈雨秋阳久暴,惊赤地之如焚,晚稼垂枯,吁苍天而有请。葢髙非逺,大叫祈怜。伏念臣所部十一州,维时七八月,緑云变稿,嗟三农望霓之可伤。白露过期,更数日不雨,则难救民病孔亟,吏责奚逃?陈菲荐于公堂,控微衷于大造。伏愿鉴其迫切,锡以滂沱,转旱嵗为三登,使禾尽起,茍吾民得一饱,挽粟何忧?谢雨送许真君火老三辰之次,亢旱如焚;玉隆万夀之居,为民司命。屈临公宇,祈沛甘霖,望肤寸以难成,词再三而欲竭心乎?黙祷慿祝,史以无庸,人所弗闻。荷髙真之垂聴,隂云俄合,膏泽溥沾。非薄徳所能感通,葢此邦自防矜恻,仙归渐逺,物望未休。仰止西山,驰精神而俱到;洎于南亩,愿优渥之无遗。谢雨送圣水以风雨名池,而龙实神之。此非池中物也,必有以推其溥施之功,而验其变化之妙。今兹秋阳为沴,乞灵祠下一勺之水,当为弥天之泽。曽谓少苏枯槁,即归灵湫而遂止乎?尚祈不啬其出,不倦共施,俾沛然霑足,以满农之望,慰吏之恳,以无负池之名与龙之实。城下龙王庙自去秋及今,龙泽之潜乆矣。土人以社节为播种之始,是日雷雨大作,奋跃天衢。必有妙于变化者,种渐入土。若继此霑洽,则不至再凟神聪。今乃土脉槁而烈日燥之,云欲合而狂风散之。方欲雨未雨之时,偶振其蛰而神其化,则一呼吸间,四泽皆满。农用之不竭矣,吏与民望神之切如此。神其克恵相之。戊子谕合属祈福魁星堂啓运聚奎,文明之象;咸平龙首,着为图状。有赫光芒,久临莆壤。灵祠新妥,逢掖宗仰。郡入职方,甲科谁唱?大谏都官,二祖振响。自时厥后,魁亚相望。福平种德,五世昌王。秋试春闱,多列前鞅。犹有待者,占人头上踏槐鏖战。叔侄辈行,所期聨翩鼔勇,西向罗拜英躔,庶其隂相。龙浦庙聚族于神之境者,我福平祖距今方五世。甲子再周,而人物视他姓为最稠,非神庇而何?事神如父母,敢布其详?由一祖之身,始传而贡于乡者四,而中等者一。又三传而贡者七,中等视前倍之。四传而贡者甫十,而中等者甫一。今试者仅可数,而乡评之所推者亦欲束矣。传至于五孙枝,人物日以加多,则科名宜亦如之。则纠合长少,奋其鋭气,聨翩策名,以慰宗人之望,以称福平所期来者之意。伐鼓饮众,庸拜神休。籍桂堂科名夙定,神物司之。祠宇肇新,士勇倍甚。合吾莆而通者,几及百人。数灵之一枝,余五十辈,是亦盛矣。犹有望焉。某等▯出福平,聚居垕埭,勇赴飞龙之防,须由荐鹗而升。防朱衣之头,尚祈隂助。润黄榜之墨,愿续世科青词。将乐上元祈福千室之邑,为宰甫尔。临民一年之计,在春。兹焉祈福,吉蠲公宇,寅叩髙穹。伏念臣某,材实非长,县名曰乐,虽窃庭闱之养,所期田野之苏。谕犷俗以无争,念疲氓之欲逸。抚字勉殚于心力,顺从全仰于天时。百谷阜蕃,享耕耨敛藏之利;三农辑睦,无水火疾疫之虞。为母太安人保安

译先君深深爱护兄弟。庆元丙辰年,张别驾赴潮州,姐姐邀请他一同前往;妹妹则因薛南海来报丧,冒着炎热暑气前去接取寡妇孤儿。先妣听说后,惊讶地对诸子说:“该不会深入险地吧?”出了岭后,先君说:“情义使我不能自己。”四十六年后的春天,不肖孤儿承蒙恩典调任镇守之地,想到旧事,惆怅万分。不能用帅守的俸禄奉养父母,于是到晚秋颁发祭祀恩泽时,使先君升到六品正阶,先妣升到八品的半阶。君王的恩赐和亲人的恩德都更加隆重,怎敢不更加思考报效之道?现在先在出行的庙中禀告,焚烧黄牒还要等待时日。亡妻追赠恭人 你和我共同经历甘苦,历任州县,经过朝班。刚刚三次封赠下达,第二年我出使福建,又过两年镇守广东,都奉着你的牌位同行。如今明禋大礼广施恩泽,按照礼制恭敬办理,难道不值得庆贺吗?这不是生前的封赠,而是死后的追赠,更应当永远怀念。妇人跟随丈夫的爵位,这就是这次追赠的缘起。由此可以知道你的平素志愿,所以先在庙中禀告。演受将仕郎告祭家庙 孙某现任某官,因为儿子被授予将仕郎诰命,谨此明白地告祭家庙:先世进入本朝以来,凭儒学起家,延续受赏最为兴盛,从谏议大夫开始,后来代代都有这样的人。福平长者积德深厚,世代取得科名,而上受封赠、下及后代,正是从我这一代开始。积善所带来的福庆,正在这里流传繁衍;教导我们尽忠的训诫,绝不敢失坠。谨备酒果,以此表达禀告之意。演受将仕郎告祭亡妻 丈夫某现因儿子蒙受将仕郎诰命,恭敬地告祭亡室宜人、追赠恭人林氏十娘。追想你一生最疼爱这个儿子,如今他登名仕籍,正从这里开始;假如你能亲眼见到,岂不感到欣慰?慈母的教训仿佛仍在,希望你能奉持它并与我们共同周旋。谨备酒果,以表达禀告之意。西山玉隆宫祈雨 钟陵方圆千里的地方,时令竟然出现过度的晴热。玉隆万寿宫是国家掌管命运的神宫,素来以神妙济世著称,谨敢向您倾诉微薄心愿。我第二次来到南昌,正赶上春耕,虽然社日已经播种,幸而得到应时的雨水。然而土地长久干旱,刚过十多天便又告急。于是命羽士演法,凭借神力向上天呼吁。伏愿连日降下甘霖,使先前的功业不致废弃。云气形成,农人便可扛锄下田,幸而可以盼望完成一年的收成。袁州行司祈雨 秋日暴晒已经很久,眼看赤地如同被焚烧;晚稻将要枯死,只好向苍天呼吁请求。上天并不遥远,臣大声呼喊,祈求怜悯。想到臣所管辖的十一州,正值七八月间,绿色禾苗变成枯稿,可怜三农仰望云霓而又无望。白露已经过期,再过几天还不下雨,就难以救治百姓的困苦,灾情十分紧急,官吏又怎能逃脱责任?我在公堂陈列菲薄祭品,向造化之主倾诉微心。伏愿鉴察我们的迫切,赐下滂沱大雨,把旱年转为三熟丰年,使禾苗全部复苏;只要百姓能够得到一饱,运送粮食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谢雨并送别许真君 正值火星当令的三辰时节,严重干旱如同火焚;玉隆万寿宫是为百姓掌管命运的地方。我请您屈尊降临公署,祈求普降甘霖;原本希望凝聚出一片小云都很困难,反复祈词几乎要把心力用尽。暗中祷告,凭借祝祷求神,史官也认为没有什么可记载的,百姓更无从知晓。承蒙至高真神垂听,阴云忽然聚合,甘露普遍沾润大地。这不是我的微薄德行所能感通的,大概是此地神灵一向怜恤百姓;仙人归去渐远,而万物的愿望仍未停止。仰望西山,精神仿佛也一同到达;直到南亩之间,愿丰厚的雨泽不要有所遗漏。谢雨并送别圣水 水池以风雨命名,而龙才是使它具有神性的神灵。这不是普通池中之物,必定能够推广它普遍施雨的功劳,并验证其变化神妙的力量。如今秋日亢旱成灾,向灵祠求来一勺水,也应当化作弥天的恩泽。难道只使枯槁之物稍稍复苏,便回到灵湫而停止施雨吗?还祈求您不要吝惜降水,不要厌倦共同施恩,使雨水充沛而润足,以满足农民的希望,慰藉官吏的恳求,不辜负池的名称和龙的实质。城下龙王庙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龙的恩泽潜藏已久。当地人把社日作为播种的开始,那天雷雨大作,神龙奋跃于天路。必定有神妙的变化力量,使种子渐渐进入土中。如果接着继续得到滋润,就不至于再次烦扰神灵的聪听。如今土地干枯而烈日曝晒,云气想要聚合却被狂风吹散。正在想下雨而尚未下雨之时,若神龙偶然振动蛰伏之身,施展神妙变化,那么一呼一吸之间,四方水泽都会充满,农事所需便不会枯竭。官吏和百姓这样急切地仰望神灵,愿神灵能够施恩相助。戊子年谕告全属祈福 魁星堂 启运年间聚集奎星,是文明兴盛的征象;咸平年间状元登第,已经绘制成图。魁星光芒赫赫,长久照临莆地。灵祠重新安置,读书人都来敬仰。郡中有人进入职方,甲科中又有谁来高唱?大谏、都官两位祖先,已经振响声名。从那以后,考中魁元、亚元的人接连不断。福平祖积德,五代都昌盛。秋试、春闱之中,多有人名列前茅。至今仍有等待者,正要在人头上争踏槐枝,奋力鏖战。叔侄同辈的人,所希望的是接连登名、鼓足勇气,向西排列跪拜英灵所在的星位,希望得到祖先在冥冥中的帮助。龙浦庙 聚集在神灵境域中的本族人,我的福平祖距今正好五代。两个甲子轮回以来,本族人物比其他姓氏最为密集,这不是神灵庇佑又是什么?我们把神灵当作父母来侍奉,岂敢不把详情布告出来?从一位祖先开始,传到第一代便有四人乡贡,其中一人中式。又传三代,乡贡者有七人,中式者是前代的两倍。传到第四代,乡贡者刚好十人,中式者只有一人。如今应试的人还可以数得过来,而乡里所推举的名额也将要用尽。传到第五代,孙枝日益增多,那么科名也应当如此增加。于是聚集长幼,振奋锐气,接连登名,以慰藉宗族的期望,也符合福平祖对后代的期待。击鼓宴饮众人,借此拜谢神灵的恩休。籍桂堂 科举功名早已由天命确定,神灵掌管着它。祠宇刚刚重建,士人的勇气更加旺盛。整个莆地通晓经学而应试的人,几乎将近百人;若从神灵的灵验中取一枝,剩下五十多人,这也算盛况了。我们仍然有所期待。我们这些人都是福平祖的后代,聚居在垕埭,勇敢奔赴飞龙榜的考场,必须凭荐举而上升。还祈求神灵暗中帮助我们取得朱衣点头的荣誉,润色黄榜上的墨迹,愿继续书写世代相承的科名青词。将乐上元祈福 治理有千户人家的县邑,刚刚担任县令。面对百姓,一年的计划在于春季。如今在此祈福,洁净公署,恭敬叩拜苍天。想到臣某,才能实在不长;县名叫将乐,我虽私自享有家庭的奉养,所希望的却是田野百姓得到苏息。教导强悍的民俗使人们不相争斗,体念疲惫的百姓希望得到安逸。安抚养育百姓,努力竭尽心力;顺应天时,则完全仰赖上天。希望百谷繁茂丰收,使百姓享有耕作、收获和储藏的利益;三农和睦安定,没有水灾、火灾、疾病、瘟疫的忧患。为母亲太安人祈求平安

小人有母,不胜喜惧之情。大徳曰生,敢觊和平之福,敬殚诚赤,仰叩圆清。伏念臣母甫逾希嵗之三,曾忝命封之一,夙懐淡志,蔬素之日居多,晚失齐眉,涕泪之痕犹在。行将服政,仍恐运竒属兹元正,祷于洪禧晚景,曲防于庇祐。谢忱敢忽于洁蠲,伏愿俯怜丹衷,革去宿愆,老躯长健。更祈多筭之増禄养,未忘早遂两儿之愿。伯四一致政保安人情莫不欲夀,善愿所同。天徳之大曰生,老身何幸,实逾素望。敬沥丹衷,伏念臣某绍兴遗民,寳庆初命女累多,而幸皆得壻男,息晚而今亦抱孙,得延残喘以至今辰。由曾祖再传之后,非不众多,启髙年八袠之祥,聿自臣始。步行未至于扶杖,目力犹能以细书。何徳以堪,知恩所自。兹縁诞日,仰荅髙真,伏祈仁慈,更畀康健,力行善事,付两儿以家政之传。继今余生,微一日非造物之赐。新居设醮半生辛勤,幸有此屋。上帝隂隲,克相攸居。伏念臣某,弟兄相勉以起家,志念岂遑于问舍?縁祖庐之团聚,无所栖踪。奉父命以经营,皆依序族。实始意之未到,由洪造之曲成。勉力所难,姑先堂宇。兴工之顷,恐犯方隅,将以爰居,敢忘昭谢。愿同家室,长承孟母之懽;更冀子孙,益大于门之庆。永福上元祈福百里之民,系命自愧,非才一年之计,在春喜逢锡福,吉蠲公宇,寅叩髙穹。伏念臣某猥试穷山,来当荒嵗,饥氓垂殒而复活,隣兵虽逞而无虞。匪曰人谋,实邀天幸。嵗华更始,物意向荣,念盖藏之不殷,凛艰食之为虑。必舳舻逺辏,以寛春夏贵籴之急;必玉烛时和,以成秋冬上熟之期。是则四民安康,百变消弭,全赖髙真之垂佑。敬修菲荐,以控陈拙令微忱,乞遂邑人之愿。小臣深悃,更期国祚之宁,庶使迩遐均防防庇。六十弟荐父黄箓身婴降割,可胜失父之悲?教许追亡,敢控吁天之痛!伏念臣父某,当叨封命,幸享髙龄,备歴门户之艰,多偿儿女之债。八十三年之尘世,宁免愆尤?五千余言之▯笈,曲赐拯拔,诉苍旻而上奏,冀▯蠁以能通。道力大藏,招幽魂于既散,精灵不昧,认故宇以来归。选侄荐父黄箓丱角罔知伤哉,无父叩头有请,痛甚吁天,俯沥卑悰,仰祈穹聴。伏念臣父既愚且拙,惟俭与勤,暗室自持,鲜蹈城闉之迹,野畴稍辟,克推父祖之心。每言得子之嵗迟,犹觊处躬之晚佚,讵期一夕遂弃二孤。大徳莫酬于百年,▯科敬演于三日。伏望上苍降鉴,列圣垂慈,悯尘世之多愆,悉从蠲祓,照灵台之一防,俾遂逍遥。防事成设醮君恩未报,奚敢顾家?父志不忘,用成作室,计数椽之经始,逾一纪而仅全兹,岂人为?端由天造。伏念臣某自知材下,幸接庆余堂寝,所以庇身居庐,急先防事,力未之能,所以防族莅邑,再试而日不多,登朝屡迁而禄仅给,辄因暇日,爰继前修,未免称贷为之,其歴辛勤甚矣。吉蠲新宇,仰荅洪恩。伏愿髙穹垂仁,列圣昭鉴。

铁庵集巻三十三

译小臣有母亲,喜悦和忧惧之情实在难以承受。上天的大德在于使万物生存,臣怎敢企求和平安宁的福气?谨竭尽赤诚,仰面叩拜上天。想到臣的母亲刚超过七十三岁,曾经承受过一次诰命封赠,平素抱有淡泊的志趣,平日多以蔬食素食为主;晚年失去相敬如宾的丈夫,泪痕至今还在。将要开始处理政务,又担心命运多舛,恰逢新年,便为母亲晚年的福气祈祷,恳求神灵曲加庇佑。谢恩之心怎敢忽略洁净祭祀?伏愿俯察我的赤诚,革除旧日罪愆,使老母身体长久康健。更祈求增加寿数和福禄,使她得以享受奉养,不要忘记早日实现两个儿子的愿望。今后余生,只要有一天不是造物主的恩赐,便没有一天不应感恩。为伯父四一辞官后祈求平安 人情没有不希望长寿的,这是共同的善愿。上天最大的德行在于使人长生,老身何其幸运,实际寿数已经超过平素的愿望。谨倾吐赤诚,想到臣某是绍兴年间的遗民,宝庆初年女儿出嫁,牵累颇多,幸好都嫁得女婿;儿子生得晚,如今也已经抱上孙子,得以延续残年直到今天。从曾祖再传以后,后代并非不多;开启高年八十的祥瑞,正是从臣开始。行走还没有到必须扶杖的地步,眼力仍能看细字。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些?由此知道恩惠从何而来。如今借诞辰之日,仰面答谢高真,伏愿仁慈的神灵再赐康健,使我努力行善,把家政相传的责任交给两个儿子。此后剩下的生命,没有一天不是造物主的恩赐。新居设醮 半生辛勤劳作,幸而有了这所房屋。上帝在冥冥中护佑,能够帮助我们安居于此。想到臣某与兄弟相互勉励以建立家业,哪里有闲心顾及置办住宅?又因祖屋聚族而居,已经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奉父亲之命经营此宅,一切都依照族中次序。实在是原先意料不到的,却承蒙上天曲加成全。勉力完成难以办到的事情,姑且先建成厅堂。开工之时,恐怕触犯方位禁忌;如今将要迁居于此,怎敢忘记明白地谢神?愿与家人共同生活,长久承受孟母般的欢乐;更希望子孙后代,使家门的福庆更加盛大。永福上元祈福 百里之内的百姓把性命托付给我,我自感惭愧;凭我这样的才能,治理一年的计划在于春季。幸逢上天赐福,洁净公署,恭敬叩拜苍天。想到臣某,冒昧地来到穷山僻壤,正赶上荒年;饥饿的百姓濒临死亡而又得以活命,邻近的军队虽逞强行事,地方却没有灾祸。这并不是人的谋划,实在是蒙受了上天的幸运。新年开始,万物将要欣欣向荣;想到仓储并不充足,想到粮食艰难,便深感忧惧。希望远方的船只纷纷驶来,以缓解春夏粮价昂贵的急迫;希望四时调和,以成就秋冬丰收的时节。这样四民才能安康,各种灾变才能消除,全都仰赖高真神灵的垂佑。谨备菲薄祭品,陈述臣的拙诚微意,祈求实现邑中百姓的愿望。小臣内心深切的愿望,还希望国运安宁,使远近之地都均能得到庇佑。六十岁弟弟为父亲荐举黄箓 我身遭丧父之痛,怎能承受失去父亲的悲哀?蒙教令允许追荐亡亲,怎敢不向上天倾诉这种痛苦?想到臣的父亲某,正当可以承受封命之时,幸而享有高寿,经历了家门中的种种艰难,也偿还了儿女的种种责任。活在尘世八十三年,怎能完全没有罪过?如今恭敬演诵五千多字的玄妙经箓,祈求曲加拯拔;向苍天上奏,希望幽冥神灵能够感通。愿以大道的力量收摄已经散失的魂魄,使精灵不昧,认得故居而回来。选侄为父亲荐举黄箓 我年幼无知,哪里懂得这样的悲伤?如今失去父亲,只能叩头有所请求,痛苦至极而呼告上天,俯身倾吐卑微的哀情,仰望祈求苍天垂听。想到臣的父亲既愚厚又朴拙,只知道节俭和勤劳,在暗室中也能自守,很少踏入城门;开辟田野,能够推行父祖的心愿。他常说得子太迟,还希望晚年能够亲自享受安逸,哪里料到一夜之间便抛下两个孤儿。上天的大德百年也难以报答,玄妙科仪谨慎地在三日内演行。伏望上苍降临鉴察,历代圣真垂下慈悲,怜悯尘世罪愆众多,全部加以赦免洗涤,照临灵台的一线光明,使亡灵得以逍遥自在。防事完成后设醮 君王的恩德尚未报答,哪里敢顾及自己的家室?父亲的志愿不敢忘记,因此建成了这所房屋。从计算几间屋宇开始,到超过十二年才终于完成,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实在是上天造就的。想到臣某自知才能低下,幸而承接祖先的余庆和堂寝,才有了遮蔽身体、居住生活的地方。紧要之事先行办理,但力量实在不足;又因为奉族命到县邑任职,两次试任而日子已经不多,入朝后屡次迁升而俸禄仅够用,便常常利用闲日,继续前人的修建事业,不免借贷来完成它,所经历的辛劳实在太多了。如今洁净新居,仰面答谢洪大的恩德。伏愿高天垂下仁慈,列位圣真明察鉴临。《铁庵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三十四宋 方大琮 撰祭文祭江西吕运管【代】昔余兄弟从游太史,讲道丽泽,聚四方士。观其雁行一团和气,有质难处,辩论迭起。吕氏之学有本如是。太史谓予:「体用必备。」余谨受教,迂无所试。晚落江外,见其季氏,如见先生,感慨且喜。遗言绪论,相与追记。人谓余:「幙有贤君子,持论平允,不激不诡,毗赞居多。」物隂被赐,使自展布,有大于此。八世相门,缉熙未坠。君方来时,日哭其弟,半载而强。君又逝矣,失此佽助,出涕弹指。舟楫将行,我则经纪;儿能勉学,君则不死。四十余年师友之谊,感今懐旧,西风一时。祭裘司直呜呼!利名世梏,稚躭耄驰,性命天道,弃掷如遗。君自初筮,早值师资,悬悟独醒。已大物微,貌古而癯,气和且夷。疆里方寸,辨析毫厘。笋班数月,治鳯来仪。梦懐西山,九牛莫追。出入幙中,为亲少縻,色养已矣。琴有余悲,君虽誓墓,我欲励时。防阃有守,招以卑辞,知有荐稿,入闉故迟。报墨未干,斯人已矣。鸣呼!天之生材,成者实希。可激薄俗,何必仕为?彼逐逐者,知乎不知?为邦惜贤,聊敬一巵。祭张帐干呜呼!淳熙壬辰,奏赋明光,东浙名辈也。幼诵其文,晚见其子,西江同宷也。去秋戾止,逢迎南浦,风神炯炯也。入今秋来,告病虽数,画诺不倦也。南迓使指,东饯戎乘,尚能力疾也。药裹之余,临楸对僧,剧谈自若也。夫何髙枕四日,拂袖千古,治命了然也?当贵之年,遽弃轩冕,惸然孤儿,谁其谆谆也?棺衾备矣,舟楫具矣,霜露严凝,灵兮何之也?吉治鸡絮,写此恻怛,屋梁顔色,涕泗涟洏,不可遏也。祭瑞倅十五叔公呜呼!叔祖禀资之丰润,器宇之峥嵘,问学议论之该博,材具业履之粹明。六仕州县,所至有声,此缙绅之所共敬,而乡里之所羡荣。然若有憾者,皓首执巻,日督课程,四上春官,而场屋之愿未伸。倅还两年,休息无营,众勉一出行行,及京而疾锢之不容闯一武于帝城。朝家念闽重困盐征,孰晓本末?乡都司以公称。呜呼!三十年湮沈未有拈出其姓名,一旦彻庙堂之聴,意自此升而大数限之,不获献一策于钦翘之庭。此朝绅之所共惜,而乡闾之所叹惊。然无足憾者,官不昌,茍微有及民,则为不虚其生;夀不永,茍不失本心,则为能全其身。虽不能压韦布而雄,虽不能取一障而乘,彼外物奚足为重轻?某以祖徳族绪为念者,仪曹四孙,枝四百而赢,固宜交奋力扶簮缨。前嵗哭徽倅叔,去年哭掲阳兄,今哭叔祖,连嵗凡三人。去春公任者一,今春一上南宫,而犹有望于胪唱之三英。所失者渐通显,所补者甫萌芽。某犹有为叔祖幸者,二千里外携子以行,汤药必甞,棺衾必诚,而仓卒治具,又有偶聚宗党之敬承。某昨问疾时曰:「恃汝无恐,顾緜力之未能,舟轝告行,涓吉发津,防视惟谨,灵爽安宁。」陈薄奠以语诀,遡西风而涕零。祭亡室林宜人呜呼!往嵗玉融亲迎,同归三十二年,辛勤百罹,余周旋伦纪,恐力有所遗也。而庭闱恱,伯季怡助,馂交宾,拊幼接卑,君佐之,无不粗如彛。余世故濶疎,俾不以搅于思也。而婚与嫁不失时,数椽可栖,数亩虽俭,嵗可无饥,非君力而谁?然则世之以妇职称者,君何多于得而优于为?虽多且优,劳亦如之。暇则谈其大父简肃懿事,歴歴不遗,或随所遇,若相感发,不敢堕节而失枝,则又余之益友良规也。客京四年,觇予色词,见迁不喜,曰:“此危机!”去年卧牀寸步不移,猝闻火变,能跣而驰,痛定语余:“归哉,毋疑!”秋末冬来,恰亦一朞,病日居多,或时从容与家人辞,非独儿妇、女婿之团栾,而族戚隣里俱在兹,终于首丘,岂不胜于京师?逝者无憾,其如存者之悲!初君之归余也,俱全无故,其乐熙熙。十六年间,天倾地陷,手摧足披,所恃以娱余老,惟君是依。曾谓生齐而去,相违余亦何乐于斯世?顾影而嗟咨,经营同穴,自有道者视之,孰速孰迟?呼演子而来:“前汝母不能及中夀之期,而起家植立之劳,与种徳深厚之泽,所以遗汝者不可不知。茍知而不忘,又将以语汝后之人。灵其勿吐此巵!”祭嫂陈恭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三十四 宋代方大琮撰 祭文 代祭江西吕运管 从前我和兄弟跟随太史游学,在丽泽讲论道理,聚集四方士人。看他们如雁行般排列,满堂一团和气;遇到难以处理的问题,便反复展开辩论。吕氏的学问有根基,正是这样。太史对我说:“体和用必须兼备。”我恭敬地接受教诲,却因迂拙而无从施展。晚年落居江外,见到他的弟弟,如同见到先生本人,既感慨又欢喜。对于先生留下的遗言和学说,我们相互追忆。人们对我说:“幕府中有一位贤德君子,立论公平允当,不偏激,也不诡异,对政务多有辅佐。”万物在冥冥中承受恩赐,使它们得以各自施展,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八代为相的家门,光明盛美的传统没有坠落。您刚来时,每天都哭泣亡弟,半年后才勉强振作。如今您又去世了,我失去了这样的辅佐,弹指之间便流下眼泪。船将要启行,我来为您料理后事;如果孩子能够努力求学,您便不会真正死去。四十多年师友之间的情谊,感念今日,怀念往昔,西风之中一时百感交集。祭裘司直 唉!利禄功名成为世人的枷锁,幼者沉溺其中,老者又疾驰追逐;性命和天道,都被像遗弃之物一样抛掷了。您初次占筮求仕时,早早遇到良师,聪悟超绝而独自清醒。已经身材高大而外物微薄,容貌古朴而清瘦,气质平和而安适。疆域虽小而心胸广阔,辨析事理能够细到毫厘。入选官班数月,治理政务如凤来仪。梦中怀念西山,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出入幕府之间,为侍奉双亲而稍受牵累,如今却连奉养亲人的机会也没有了。琴声中仍有余悲,您虽曾发誓守墓,我却想勉励当时之人。边防之地有长官守御,以谦卑言辞招请您;知道已有荐举文稿,却故意迟迟不进城。报信的墨迹还未干,这个人已经去世了。唉!上天生成人才,真正能够成就事业的实在很少。既然可以激励浅薄的风俗,又何必一定要做官呢?那些忙忙碌碌追逐功名的人,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我为国家痛惜贤才,姑且恭敬地敬您一杯酒。祭张帐干 唉!淳熙壬辰年,您在明光殿进献赋文,是东浙的名士。我年轻时诵读您的文章,晚年才见到您的儿子,也是西江的同僚。去年秋天您来到这里,我在南浦迎接,风采神情仍然炯炯有神。今年秋天以来,您多次告病,却仍不厌其烦地处理公文。向南迎接使者,向东为军队送行,您还勉强支撑着病体。服药之余,临着楸树面对僧人,纵情畅谈,神色自若。哪里料到高枕四日,便拂袖长逝,临终安排后事清楚明白?正当富贵有为的年纪,忽然抛弃车马冠服,只留下孤苦的孩子,谁来谆谆教导他们?棺木和殓衾都准备好了,船只也备好了;霜露严寒凝重,您的魂灵将要归向哪里?择吉日备办鸡絮薄奠,写下这篇悲痛的祭文。想起您在屋梁间的容貌,眼泪鼻涕不断流淌,无法止住。祭瑞倅十五叔公 唉!叔祖天资丰润,器宇峥嵘,学问、见识和议论广博,才能、器具、事业和操行纯粹明达。六次任职州县,所到之处都有声望,这是士绅们共同敬重的,也是乡里人共同羡慕的。然而如果说有所遗憾,那就是白发时仍手不释卷,每天督促功课,四次参加春官考试,却始终未能实现科场的愿望。任副职回来两年后,休息在家,无意经营仕途;众人勉励您再次出仕,刚到京城,疾病却沉重得不能在帝城前进半步。朝廷考虑福建盐征使那里困苦不堪,谁能明白事情的本末?乡都司以您的名声来称许您。唉!三十年的沉埋无人提起您的姓名,一旦终于传达到庙堂,正想着从此可以升迁,却被命数限制,不能在君主重视人才的朝廷献上一条计策。这是朝廷士绅共同惋惜的,也是乡里人共同叹息惊异的。不过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官位不能显达,只要稍微有益于百姓,便没有白活一生;寿命不能长久,只要没有失去本心,便算保全了自身。即使不能压倒布衣而显雄,也不能占据一方关塞而乘势而起,那些身外之物又哪里值得用来衡量轻重?我想到祖德和宗族传绪,仪曹一房有四位孙子,枝派四百多人,原本就应当共同奋力扶持簪缨。前年我哭祭徽倅叔,去年我哭祭揭阳兄,如今又哭祭叔祖,连续三年共有三位亲人去世。去年春天公家任职者有一人,今年春天又有一人登上南宫考试,仍然有希望在殿试唱名中列为前三名。失去的只是逐渐通达显贵的机会,所能补救的才刚刚萌芽。我仍有替叔祖感到幸运的地方:他从二千里外带着儿子前来,汤药一定亲自尝过,棺木殓衾一定诚心办理,仓促之间准备丧事,又恰好有宗族亲党聚集来恭敬承办。我昨天探问病情时,您说:“有你在,我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遗憾自己力量不足。船车将要启行,已经选好吉日从渡口出发,防护照料一定谨慎,愿我的神灵安宁。”我陈列菲薄祭品,说话诀别,迎着西风流下眼泪。祭亡室林宜人 唉!当年在玉融亲自迎娶你,同归以来已经三十二年。经历辛劳和百般灾难,我周旋于伦常礼法之间,恐怕还有力量没有尽到。使家庭中父母欢悦,使兄弟和睦互助,设宴款待宾客,抚育幼小、接济卑弱,这些都有你的辅佐,没有一件不大体合乎常规。我对世事疏于应酬,你使我不至于因此搅乱心思。婚嫁都没有错过时节,几间房屋足以栖身,几亩薄田虽俭少,却足以使一年不挨饿;若不是你的力量,又是谁做到的呢?既然如此,世人用妇德来称许的事情,你为什么做得这样多而且这样好?事情既多且好,劳苦也同样如此。有闲暇时,你便谈说外祖父简肃公的美德旧事,件件清楚,没有遗漏;有时随着所遇之事,仿佛受到感发,不敢堕失节操、忘掉根本,那又是我的益友和良好规劝。客居京城四年,你观察我的脸色言辞,见我升迁并不高兴,说:“这是危险的征兆!”去年卧病在床,一步也不能移动,突然听说发生火灾,竟能赤脚奔跑;痛苦平定后对我说:“回去吧,不要迟疑!”从秋末到冬天,恰好又满一年,病日益增多;有时从容地同家人告别,不只是儿媳、女婿团聚,族亲邻里也都在这里。最终能够归葬故乡,难道不胜过留在京师吗?死者没有遗憾,可是活着的人怎能不悲伤!当初你嫁给我时,我们都健全无恙,生活快乐和美。十六年之间,天倾地陷,我手脚摧残,所依靠来使晚年得到慰藉的,只有你。谁知你我不能同生而又同死,你离去之后,我在这世间还有什么快乐?我顾影自怜,叹息不已,筹划与你同穴安葬;在有道之人的眼中,究竟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关系?我叫来演儿,说:“从前你母亲没有活到中寿之年,却有建立家业、立身自强的辛劳,以及种德深厚所留下的恩泽;这些你不可不知道。如果知道了而不忘记,还要把它告诉你后代的人。愿你的母亲在灵中不要拒绝这杯酒!” 祭嫂陈恭人

中兴盛际,为干为淳,正献名相,简肃名卿,道同志合,匪徒襟姻。两家诸孙,礼法绳绳。议幙早孤,灵兮来宾,事姑巾帨,祭先蘩苹,克相君子,敬睦俭仁。朱幡油幢,于湘于京,防取旧物,将锦还闽。鸾影遽亏,肃持户庭。子之能仕,期以禄迎。世念云薄,何恙忽倾?亦既希夀,华腴鲜伦,曷不期颐,留此典刑。开禧丙寅,余婿福清拜夫人聂,洎令人陈。年运而往,犹一辈人,表里齐眉,过从春温。晚嵗哭妇,又哭妇兄。有来素轩,以贤淑称。过建诉哀,至莆乞铭。余入岭久安,书来频亦,闻庆夀诞日,小春方圗走介。俄焉讣临,眼阅三世,独余老身。缄词一酹,感旧怆新。归田屡请,束装俟征还舍,少定百里为程,匍匐吊孤,或预绋旌。灵其鉴之语与涕零。祭子长弟呜呼!子长,古之人,十五入大学,逾一年而天府登名,见谓早竒。四十曰强仕,又四年而策名广廷,未为甚迟。五十曰服政,正颉颃华途,发纾学业之时。羊城一都防,台阃之立如鼎,官僚之布如棊。子居其间,上敬中协,而下亦以为宜。呜呼!子长,好善为恱,进徳不渝,气和无迫促之状,貌泽非衰落之姿。距希嵗犹二十,纵不少延,胡遽至斯?呜呼!子长,入京转费于四战,入岭仅及于再朞。料检行囊,自嫁女外,无遗旧书一橱半子,见之留斯种也,少亦足百年之贻。耕父田而读父书,勉哉两儿!有妇有妹,足以寛譬。母慈,此非子所不如。早归,再酹东送,涕泪交颐。铁庵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巻三十五宋 方大琮 撰墓志铭

判院方公孺人郑氏圹志王母夫人郑故虞部郎中倩之曾孙女,贡士彦辅之女,门族髙华,三女皆贤淑,相攸卜妻,悉嫔于方夫人。其仲也,克尽妇道。曾大母刘蚤嫠,独力夫人弥缝赞助,协成祭祀,定省无缺。内得刘母懽心,经营樽节,丰洁宾馔。外不以俗事入王父思虑,故王父得专业讲肄,辟金鳯斋以教子,架斗车楼以藏书,创一经阁以垂训。一时齐名之友,如王公恱、林公宋、可蒋公雝、黄公庚、李公绘、林公防,相继登科第,传者歆羡。初调一尉,落増城丑地,诸公怜才,荐于庙堂,改授行在太平恵民和剂局,命下而卒,实绍兴三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年仅四十有一。使天少假之事业,固未易量也。时诸孤幼稚,夫人一意幼稚,及大成人婚嫁以序。晚嵗诸孙绳绳绕膝嬉戏,怡弄懽洽,亦及于成人。以淳熙十一年慈烈覃恩封孺人。子男四人:遇进武校尉广州都尉盐场,娶宣教郎福清知县黄童之女;继正奉大夫陈与京之孙女;先夫人卒过,娶朝散郎审计院顾澣之女;适娶朝散郎知昌化军黄俅之女;达娶朝散郎福州通判林雩之孙女。女二人:长适朝散郎梅州太守张熊,次适文林郎南海知县薛之穆。孙男九人:云、升、大舆、大琮、大镛、大鼎、大磬、大枢、庚、章。大舆以乡荐婚于赵氏,奏补迪功郎,初调余干卫。大琮忝开禧元年及进士第,大鼎预开禧三年计偕,皆楚楚嗜学,一经之泽未艾,当有相继以大门户者。夫人享年七十有九,后王父四十年而卒,实嘉泰二年六月二十二日。其▯也,后三十六年而祔,以嘉定二年正月十五日掩圹。王父讳万,字盈之,世系载绍兴三十年进士小录。云孙具位某谨志。

译在中兴盛世,干公、淳公都是正献名相、简肃名卿;道义相同、志趣相合,不只是姻亲关系。两家子孙都恪守礼法。议幙早年丧父,愿您的魂灵前来宾临;侍奉婆母,主持祭祀,能够辅佐君子,恭敬、和睦、节俭、仁慈。您曾在湘地和京城高擎朱幡、油幢,后来承袭旧职,将要锦衣还乡福建。谁知鸾影忽然残缺,只能肃然守持门户庭院。希望儿子能够出仕,以俸禄奉迎您。世间的情意如此淡薄,为什么灾祸忽然降临?您已经享有高寿,华贵丰厚的人生很少有人能比,为什么不能活到期颐,留下这份典范?开禧丙寅年,我的女婿福清拜见聂夫人以及陈令人。年岁相同,仍是同辈之人,相敬如宾,往来如春日般温暖。晚年我哭祭妻子,又哭祭妻兄。有人来到素轩,以贤淑称许您;经过建州诉说哀情,到了莆地请求我撰写墓铭。我进入岭南已经很久,安居下来,书信频频寄来;听说您庆贺寿诞,正准备在小春派人送礼。忽然讣告来到,眼看三代亲人都已离去,只剩我这个衰老之身。封缄文辞,洒酒一祭,感念旧事而又悲伤新丧。我屡次请求归田,已经束装等待征召归舍;稍稍安定后,便以百里为行程,匍匐前去吊祭孤儿,也许还能参加执绋送葬。愿您的魂灵鉴察我的言语和眼泪。祭子长弟 唉!子长,你是古人所说的那种人物:十五岁进入太学,过了一年便在天府登名,人们称为早年奇才。四十岁称为强仕,又过四年才在大廷策试中登名,也不算太迟。五十岁应当任职理政,正处在显达仕途上,正是舒展学业、施展抱负的时候。羊城一处都防,台阁和边阃的势力如鼎足而立,官僚分布如棋局。你处在其中,对上受人敬重,对中能协调,对下也被认为合宜。唉!子长,你以好善为乐,增进道德而不改变;气度平和,没有急迫的神态;容貌润泽,也没有衰败的样子。距离七十岁还有二十年,即使不能长寿一些,为什么竟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唉!子长,你入京辗转经历四次奔波,入岭也只满两周年。我检点你的行囊,除了嫁女之外,没有留下什么旧物,只有半橱旧书;看见这些,便知道你留下了这种事业,即使少一些,也足以传给百年之后的人。耕种父亲的田地,诵读父亲的书籍,努力吧,两个儿子!有妻子,有妹妹,足以宽慰和劝解你们。母亲慈爱,这也是子长不会不如人的地方。请早日归来,我再向东边洒酒送你,眼泪鼻涕交相流下。《铁庵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铁庵集》卷三十五 宋代方大琮撰 墓志铭 判院方公孺人郑氏圹志 王母夫人是已故虞部郎中郑倩的曾孙女、贡士郑彦辅的女儿,门第显贵高雅。她们姐妹三人都贤淑,选择婚配时,都嫁给了方家。这位夫人排行第二,能够完全尽到妇道。曾祖母刘氏早年守寡,全靠夫人独力弥补、周济和辅助,协力完成祭祀,使早晚省视没有缺失。对内使刘母欢心,经营饮食起居,节俭而又使宾客宴饮丰盛洁净;对外不让俗务进入王父的思虑,因此王父得以专心讲习学业,开辟金凤斋来教育子弟,建造斗车楼来收藏书籍,又创建一经阁来垂训后人。当时与他齐名的朋友,如王公悦、林公宋、蒋公雝、黄公庚、李公绘、林公防,相继考中科第,传说此事的人都羡慕不已。夫人起初调任一县尉,后来落职到增城这样的偏僻地方;诸位公卿怜惜她的才华,向朝廷推荐,改授行在太平惠民和剂局之职,但任命下来她便去世了,实为绍兴三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享年仅四十一岁。假使上天稍微多给她一些寿命,她的事业本来就难以估量。当时几个孤儿年幼,夫人一心抚养他们,直到长大成人,按次序安排婚嫁。晚年孙辈们络绎围绕膝下嬉戏,欢娱亲爱,也都长大成人。淳熙十一年承慈烈覃恩封为孺人。儿子四人:遇,任进武校尉、广州都尉盐场,娶宣教郎、福清知县黄童的女儿;继,娶正奉大夫陈与京的孙女;先于夫人去世,后来娶朝散郎、审计院顾澣的女儿;适,娶朝散郎、知昌化军黄俅的女儿;达,娶朝散郎、福州通判林雩的孙女。女儿二人:长女嫁朝散郎、梅州太守张熊,次女嫁文林郎、南海知县薛之穆。孙子九人:云、升、大舆、大琮、大镛、大鼎、大磬、大枢、庚、章。大舆因乡荐与赵氏结婚,奏补迪功郎,起初调任余干县尉。大琮忝列开禧元年进士,大鼎参加开禧三年计偕,二人都勤学上进,一经传家的恩泽还没有衰竭,将来应当有继承先业、使家门显大的后人。夫人享年七十九岁,在王父去世四十年后去世,实为嘉泰二年六月二十二日。她下葬后,过了三十六年才与王父合葬,实为嘉定二年正月十五日封闭墓圹。王父名万,字盈之,世系记载于绍兴三十年进士小录。孙某现任某官,谨此志记。

考致政制参宣义方公墓志先君讳逵,字由甫,方在唐季,金紫公讳廷范始居莆,传三世至庆厯郎官讳慎从,自城析居垕塘,又四世至崇宁居后埭,则自曾祖讳祐始种徳好施,以长者称,与妣郑氏▯福平,所谓福平公是已。祖讳中,妣留氏。父讳万第,绍兴庚辰进士,监行在和剂局,以一经名其堂,今乡人所谓一经方家是已。先君生于绍兴丙子三月二十九日,甫七嵗而孤,事母孺人郑以孝闻。尝记和剂之语曰:「经为可贵,汉人以金比之,陋矣。今之时文士鲜克通经,汉儒之语殆未可轻。读书之法,与其泛而疎,不若一而专。茍精其一,欲罢不能,将无往而不通。诚通矣,其处足以乐,其出足以用。」此名堂之意。先君中嵗不践场屋,良有以乐也。既又语其子大舆、大琮、大镛曰:「和剂勤苦得官,不逾年,汝曹勉之。」开禧乙酉,携二子试礼部,大琮幸不坠世科,大舆亦因濮邸入仕。先君歴举前辈名臣策励之。大舆尉饶之余干,大琮分教延平,赞漕江右,皆侍以行。其在饶,僚友文肃刘公榘制置江淮,檄摄参幙。先君曰:「吾老矣,岂复预人事?然金陵六朝遗迹在焉,因愿往。」其在豫章,爱西山翠岩,每携家絶江,必留宿,又越境去访庐阜者累月,欣然有得而归。晚伤季子颇倦游,野服家山,自号方壶老人。大舆以香山与循阳请先君曰:「吾壮年闻薛南海之戚义,激于中,触隆暑涉黄茅,取妹氏以归,今岂入南时耶?汝第往,善为之。」大琮以将乐请,再三乃从。寳庆元年乙酉嵗前一日至邑,穿玉华洞,登虎头岩,攀跻如飞。未一年浩不可留,归数月一疾不救,实三年丁亥三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二。大舆等奔归,母氏哭语曰:「汝父遗命,汝等自忠孝外无他语。」葢先君卓荦有志,尚不茍合,重风义,雅不信浮屠于世,故无不谙然不用以治生产,山经地志靡不究竟,老校退卒问山川阨塞,道里逺近,手抄。盈箧生平抱负,不概见,而所以训饬其孤者,皦如也。嘉定己巳,封承务郎,今上御极,转承奉郎,以子官升朝,转宣义郎。夫人林氏,偕封孺人,同邑朝散雩之孙女也。福平曾孙,余三十人,伉俪白首,独吾家二老,今夺一矣。越千里归正寝,首丘之愿,毋憾。病不甞药,殓不附棺,如诸孙不天何?大舆儒林郎,前循州军事推官,将通闺借娶温陵赵奉直不劬之女。大琮奉议郎,前知南劒州将乐县,赐绯鱼袋,娶福塘林简肃栗之孙女。大镛先五年卒,娶薛左史元鼎之孙女。孙男四人:演孙、绍孙、诒孙、选孙。女四人:涓。以绍定二年己丑正月三日壬申▯丰城里林店溪徐岭。大舆等惕焉,惟恐坠先训,或他日有以自见,然后乞铭于世之君子,以明先君之心。兹姑志嵗月梗概云。

妣太安人林氏墓志先君方壶老人以寳庆三年三月十六日弃诸孤。后两年,大舆、大琮奉母太安人命卜▯于所居莆田县之丰成里林店溪徐岭万松如孩。母夀未艾,绍定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太安人又弃其孤。六月初五日穿而祔焉。葢丁亥之三月,距辛夘之三月,仅四年余百年。怙恃之恩已矣,天乎痛哉!先妣林氏讳守贞,生于绍兴丁丑十一月二十八日,通判福州讳雩之孙女。甫能言,父国谕讳天明教以女诫。父卒,每展巻感泣。事母杨氏以孝谨称。年二十四于归方氏,以既不逮事和剂公,事姑太孺人郑氏,益以孝谨称。自奉薄,惟粢盛丰洁,一钱不妄用。至义所当为,举手无难色。凡细大调度,不以烦先君,俾得专意教子。大舆尉余干,大琮掌教延平,赞漕江右。侍二老,季弟大镛亦在行。既而大镛蚤世,太安人哭之恸。大琮转令长乐,请行,太安人留拊孤孀独。先君行未一年归,遂又哭先君。大琮自将乐奔归,几欲无生。既▯,曰:“大事毕矣!”太安人曰:“门户责重,汝父之望未也。”于是大舆注广之增城,大琮再注福之永福。距家信宿,屡迎乃得请。乘轩入邑,童顔夀质,父老聚观赞叹。葢还自江右不出者八年,一出百余日,以柩归。邑人如失慈母,路奠野哭相踵,谓令拊我有恩。嘉定甲申遇禋覃封孺人,及是先君自宣义郎亦加赠通直郎,诰甫下。慈明太后夀覃恩,太安人膺再封之宠。大舆亦转通直郎,大琮朝奉郎。安人曰:“吾妇人防恩曷报?汝辈勉之!”疾将革,诵佛声不絶口。大琮泣请曰:“先君年七十二,母年七十五,年髙养薄,儿憾奈何?”太安人作而言曰:“毋妨我行,汝知吾父母平日所以教汝辈者,吾目瞑矣。”大舆等惕乎不足以显扬,敢不恪承先训,庶几他日得以下见九原先君官讳洎诸妇诸孙,已具前志。兹命长孙演孙敬书纳于圹。

译考致政制参宣义方公墓志 先君名逵,字由甫。方氏在唐末时,金紫公方廷范开始居住莆地;传到三世,至庆历年间郎官方慎从,从城中分居到垕塘;又传四世,到崇宁年间居住后埭,便是从曾祖方祐开始积德好施、以长者著称;他与曾祖母郑氏合葬于福平,所谓福平公就是他。祖父名中,祖母姓留。父亲名万第,是绍兴庚辰进士,任监行在和剂局,以“一经”命名他的堂屋,这就是如今乡人所说的“一经方家”。先君生于绍兴丙子三月二十九日,刚七岁便成为孤儿,侍奉母亲孺人郑氏,以孝著称。我曾记得和剂公说过:“经学是最可贵的,汉人把它比作黄金,已经浅陋了。如今的时文士人很少能够通晓经学,汉代儒者的话大概不能轻视。读书的方法,与其博杂而疏浅,不如专攻一门。如果精通其中一门,便想停止也不能,将来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贯通。真正贯通之后,退处足以自得其乐,出仕足以施展作用。”这就是命名堂屋的意义。先君中年没有参加科场,确实是因为以学问自得其乐。后来又对他的儿子大舆、大琮、大镛说:“和剂公勤苦求学而得到官职,不到一年,你们应当努力。”开禧乙酉年,他带两个儿子参加礼部试,大琮幸而没有坠失世代科名,大舆也因濮邸的关系入仕。先君历来举出前代名臣的事迹来策励他们。大舆任饶州余干县尉,大琮分教延平、辅佐江西漕运,他们都侍奉先君同行。先君在饶州时,同僚文肃刘公榘任江淮制置使,发布檄文让他代理参谋幕职。先君说:“我老了,哪里还会参与人事?但金陵有六朝遗迹,我因此愿意前往。”在豫章时,他喜爱西山翠岩,常常带着家人渡江前往,一定留宿;又越过州境去访庐山,往往一去数月,欣然有所得而归。晚年因小儿子颇为厌倦游宦,便穿野服居于家山,自号方壶老人。大舆以香山和循阳两地请求先君,说:“我壮年时听说薛南海的丧事,被义气激发于心,冒着盛暑穿过黄茅,接回妹妹;如今难道还要南下吗?你只管前往,好好办理。”大琮以将乐县相请,先君再三考虑后才答应。宝庆元年乙酉岁前一天到达县邑,穿过玉华洞,登上虎头岩,攀登跳跃如飞。不到一年便浩然不能久留,回来数月后患病而未能救治,实为宝庆三年丁亥三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二岁。大舆等奔回,母亲哭着说:“你们父亲的遗命,除了忠孝之外,没有别的话。”先君卓异有志,尚且不肯苟且迎合,重视风义,平素并不相信世间佛教之说,所以对于生产经营无不亲自明察而不采用浮屠之法;山经地志没有不研究到底的,遇到退役老兵询问山川险要、道路远近,便亲手抄录。满箱的生平抱负,没有全部显露出来,但他用来训诫遗孤的道理,却明白无疑。嘉定己巳年,封为承务郎;今上即位后,转任承奉郎;因儿子入朝任官,又转为宣义郎。夫人林氏,也一同封为孺人,是同邑朝散雩的孙女。福平公的曾孙共有三十人,我同辈夫妻能白头到老的,只有我家两位老人,如今又失去了一位。越过千里归葬正寝,实现了狐死首丘的愿望,也没有遗憾了。病重时不曾服药,入殓时也不把遗体附于棺内,这对诸孙的不幸又能怎么办呢?大舆,儒林郎,曾任循州军事推官,将要通婚,娶温陵赵奉直不劬的女儿。大琮,奉议郎,曾任南劒州将乐县知县,赐绯鱼袋,娶福塘林简肃栗的孙女。大镛早逝五年,娶薛左史元鼎的孙女。孙子四人:演孙、绍孙、诒孙、选孙。孙女四人:涓。于绍定二年己丑正月三日壬申,葬在丰城里林店溪徐岭。大舆等内心警惕,只怕坠失先人的训诫,希望将来有所表现后,再请世上的君子作铭,以彰明先君的心志。现在姑且记下年月和大概情况如此。亡母太安人林氏墓志 先父方壶老人于宝庆三年三月十六日去世,留下我们这些孤儿。过了两年,大舆、大琮奉母亲太安人的命令,择地将她葬在所居莆田县丰成里林店溪徐岭万松如孩。母亲的寿命还未到尽头,绍定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太安人又弃下我们这些孤儿。六月初五日,挖墓开穴,将她与先父合葬。大概从丁亥年三月到辛卯年三月,只有四年多,却已经相隔百年;父母养育的恩情已无法报答,苍天啊,真令人悲痛!先母林氏,名守贞,生于绍兴丁丑十一月二十八日,是通判福州的雩的孙女。刚会说话时,父亲国谕天明便教她《女诫》。父亲去世后,她每次打开书卷都感伤流泪。侍奉母亲杨氏,以孝顺谨慎著称。二十四岁嫁给方氏,因为未能赶上侍奉和剂公,便侍奉婆母太孺人郑氏,更以孝谨著称。她生活俭朴,只把祭祀用的黍稷办得丰盛洁净,一文钱也不乱花。凡是道义上应该做的事,举手办理从不面露难色。家中大小事务,都不拿来烦扰先父,使他能够专心教导子女。大舆任余干县尉,大琮掌教延平,兼佐理江右漕运。侍奉两位老人时,幼弟大镛也在任所。不久大镛早逝,太安人悲哭得十分哀痛。大琮转任长乐县令,请求母亲同行,太安人却留下来抚养孤儿和寡妇。先父任期未满一年便回来了,太安人于是又哭悼先父。大琮从将乐奔回,几乎不想活下去。葬毕,他说:“大事办完了!”太安人说:“门户的责任重大,你父亲的期望还没有实现。”于是大舆被注授广之增城,大琮再被注授福之永福。两地距离家中只需住一夜,屡次迎请才得到允许。大琮乘车进入县城,儿童般的面容、长寿的体貌,父老聚集观看赞叹。原来他从江右回来后八年没有出仕,一出仕百余日,便把灵柩带回。县人如同失去了慈母,沿途路祭、野哭接连不断,说县令抚慰百姓,对他们有恩。嘉定甲申年遇到禋祭推恩,封为孺人;到此时先父由宣义郎又加赠通直郎,诰命刚刚下达。慈明太后寿庆推恩,太安人承受了再次受封的恩宠。大舆也转为通直郎,大琮为朝奉郎。太安人说:“我一个妇人承受恩典,怎么报答呢?你们要努力!”病势将危时,她诵佛声一刻不停。大琮哭着请求说:“先父享年七十二,母亲享年七十五;年老而奉养微薄,儿子的遗憾怎么办呢?”太安人起身说:“不要妨碍我前行。你知道我父母平日教导你们的道理,我闭眼也就安心了。”大舆等惶恐,觉得不足以显扬先人的德行,岂敢不谨慎承受先训,希望将来能够在九泉之下拜见先父。先父的官职、名讳以及各位妇人、孙辈,已经详细写在前一篇墓志中。现命长孙演孙恭敬地书写此文,放入墓穴之中。

隠君子方公圹志方为莆着姓,自都官公讳慎从,以儒学起,三传至福平公讳祐,以长者称,其子孙之秀杰者出应世用,朴茂者恬守家风。若夫抱竒伟之姿而务隠约之操,其人品岂不尤髙哉?公讳史,字直作,长者之曾孙也。祖讳恢,父讳绍,有潜德。绍推其弟福清大夫讳士端,俾任门户之寄。公束髪下笔有竒语,福清器之曰:“他日必瑞吾兄之门。”弱冠哭父事母,陈拊弟,及以孝友闻。自是足不践举场,于书无不读,手校唐诗数十家,悲懽感慨一寓于讽咏。居家未尝出城市,其甥林君寅官贵溪,迎请数四,乃曰:“吾闻信上有赵昌父、韩仲止诸人,兹行其有合乎酬唱尤多。”口不臧否人,而谈兴亡成败,援古凖今,罔不切中。简逺声利,周亲友急难,不计家之有无。病垂革,口心了然,整襟而逝。葢生于绍兴乙巳九月十二日,卒以嘉定十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三。娶林氏,子男三人:伯震娶郑氏,仲益娶许氏,叔弓娶黄氏。再预嘉定丁夘、庚午乡书。女一人,嫁进士黄畴若。与伯震郑氏、叔弓皆已卒,黄亦不复留。仲益继及后,孙男三人:卫娶郑氏,斗郎,超郎。孙女一人,嫁进士谢克时。曾孙男二人:俊生,庆生。女一人,辛夘春,仲益以书来告期曰:“将以十月三十日▯于兴化县兴建里赤岐山之原。”奉伯母命也。某防与仲益交,获从长上谈论,见其履行如孔门人,其经纶如三国人,其萧散简夷如晋宋人。惜乎孝廉隠逸之科,世无有举行之者,独进士一科,公又不能俛首其间。其子既从之矣,使公及见其成,其出处庸何伤?乃相继以殁,悲夫。后二十年,几无有识之者。观公垂殁一诗“笔力光门户,心田种子孙”之语,必将有兴者,当裒其言论风防与其遗稿,以请于世之有气力者,庶传不朽。处士林君景诜墓志铭余幼从母游,林舅家犹逮事外王母杨氏。初,外王父国谕讳天明下世久,杨自鄞来莆,独支门户,拊孤接下,以慈称。一子讳珪,则余舅也。胸次坦夷,无寸械,如其母。防嘉定辛巳,明禋赐髙年爵,授迪功郎。素为谯公令宪所知,谯漕闽,檄摄其属不就。景诜,其长子也,与余年相若,少长同课社,时出声律警句。一再试不利,并倦游乡校。弟哲预嘉定己夘计偕,景诜喜白其父曰:“昆可以逭场屋之责矣。”综理家务过于父,而持已寛厚如之。每以不及事母郑为大恨。与人交无疾声遽色,虽童竖不欲失其意。少得羸疾几殆矣,犹十余年,亲友佥曰:“天不忍殄景诜如此。”及绍定戊子七月二十三日竟不起,年止四十六。悲夫!娶余家族姑寺丞彬之孙女,尤勤俭,家渐肥。先十有八年卒,继赵氏开府某之孙女,男荣公聘王氏女四人,长适蔡端明之孙箫公,次许嫁其甥陈某。余未笄,区画细碎付赵氏甚悉。始景诜好山游,出家巷即太平山,心乐之。既▯,方氏松柏皆手植。其孤将以十二月二十日庚申合窆,来索余铭。余每病夫今之善恶名称颠倒,世人以善为拙,稍黠者则讳善之名而不受。嗟乎!此秉懿至粹至美之物,其名岂易得?其功用岂易为哉?必作而后有,必积而后留。若吾舅家累世以善闻,庸可冺?余又疑夫乘下泽,御欵段,使乡里称善人,斯可矣。景诜之卒距秋试不兼旬,语其弟曰:“得毋妨汝试否?”岂驰骛功名之志犹未之销?葢林为乡着谱,自金紫公恱,通议公深之,朝散公雱,三世通显矣。国谕接父祖文献有声,太学积舍选垂奏名不克,待运属亦享年告与檄甫下,而大期及之。景诜以先业为念者,名不遂,并与年不享。世之讳善者非耶?天之报善者有在耶?铭曰:全其归,从尔先人以游;留其余遗,尔后人以休。拙固有在,景诜何尤?

译隐君子方公圹志 方氏是莆田的著姓。自都官公慎从以儒学起家,传到第三代福平公祐,以长者著称;他的子孙中才俊者出仕应世,朴实厚重者安守家风。至于具有奇伟资质却致力于隐居自守的人,这样的人品难道不是尤其高尚吗?公名史,字直作,是长者的曾孙。祖父名恢,父亲名绍,都有潜藏未显的德行。绍推让弟弟福清大夫士端,使他承担门户的责任。公束发时下笔便有奇异的语句,福清器重他说:“将来你一定会使我兄长的门户显赫。”二十岁时父亲去世,他哭父、侍奉母亲、抚育弟弟,后来以孝友闻名。从此足不踏入科举考场,书籍无不阅读,亲手校订唐诗数十家,把悲欢感慨全都寄托在吟咏之中。居家从未出过城,他的外甥林寅任贵溪县官,屡次迎请,他才说:“我听说信上有赵昌父、韩仲止等人,这次出行或许能与他们相合,多多唱和吧。”他从不在口头上褒贬人物,但谈论兴亡成败时,引古证今,无不切中要害。淡泊远离声名利禄,亲友有急难便周济,不计较家中有无。病重将死时,心神口意都很清楚,整理衣襟后去世。他生于绍兴乙巳九月十二日,卒于嘉定十年十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三岁。娶林氏,儿子三人:伯震娶郑氏,仲益娶许氏,叔弓娶黄氏。两次参加嘉定丁卯、庚午年的乡试。女儿一人,嫁给进士黄畴若。伯震、郑氏、叔弓都已去世,黄畴若也不再留居。仲益承继家业并续娶。孙子三人:卫,娶郑氏;斗郎;超郎。孙女一人,嫁给进士谢克时。曾孙二人:俊生、庆生。孙女一人。辛卯年春,仲益来信告知日期说:“将于十月三十日葬在兴化县兴建里赤岐山的墓地。”这是奉伯母的命令。某与仲益交往,得以跟随长辈谈论,见他操守实践如同孔门弟子,经营筹划如同三国人物,洒脱简约平和如同晋宋之人。可惜孝廉、隐逸等科目,世上已经没有人主持举行,只有进士这一科,而公又不能低头厕身其中。他的儿子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假如公能看到他成就功名,出仕或退隐又有什么妨碍呢?不料父子相继去世,真可悲啊。二十年以后,几乎没有认识他的人了。看公临死前一首诗中“笔力光门户,心田种子孙”两句,他的家族必将有所振兴;应当汇集他的言论、风操和遗稿,向世上有力量的人请求,希望能够流传不朽。处士林君景诜墓志铭 我小时候随母亲来往,林舅家还赶得上侍奉外祖母杨氏。当初外祖父国谕天明去世已久,杨氏从鄞地来到莆田,独自支撑门户,抚育孤儿、接济下人,以慈爱著称。有一个儿子名珪,就是我的舅舅。他胸怀坦荡平和,没有一点机心,像他的母亲。嘉定辛巳年,朝廷因明禋赐给高年老人爵位,授迪功郎。舅舅素来为谯公令宪所知,谯公任福建漕运官时,下檄要他代理属官,他没有赴任。景诜是他的长子,年纪与我相近,小时候和我一同在社学读书,时常作出声律严整的警策诗句。他和我一再应试不利,一同厌倦了在乡校游学。弟弟哲参加嘉定己卯年的计偕考试,景诜高兴地告诉父亲说:“哥哥可以免除科场的责任了。”他料理家务超过父亲,但待己宽厚也和父亲一样。他常常把未能侍奉母亲郑氏视为最大的遗憾。他与人交往没有疾声厉色,即使对童仆也不愿违逆他们的心意。年轻时患羸弱之疾,几乎死去,但又活了十多年,亲友都说:“上天不忍如此早早灭绝景诜。”到了绍定戊子七月二十三日,他终于不起,年仅四十六岁。可悲啊!娶我家族姑、寺丞彬的孙女,她尤其勤劳节俭,家业渐渐富足。她先于景诜十八年去世;后来续娶赵氏,是开府某的孙女。儿子荣公,已聘王氏女;女儿四人,长女嫁给蔡端明的孙子箫公,次女许嫁给他的外甥陈某。我尚未成年时,家中琐碎事务都交给赵氏处理,她安排得十分周详。起初景诜喜欢游览山林,走出家巷就是太平山,他心里很喜欢那里。葬毕,方氏墓中的松柏都是他亲手栽种的。他的遗孤将于十二月二十日庚申与他合葬,前来索取墓铭。我常常忧虑如今世人对善恶名声颠倒,把善良看作迂拙,稍有机巧的人便忌讳“善”的名声而不肯接受。唉!善是秉持美德、极其纯粹美好的东西,这个名声难道容易得到吗?它所产生的功用难道容易做到吗?必须有所作为才会形成,必须不断积累才会流传。像我舅舅家世代因善行闻名,难道可以泯灭吗?我又疑惑,乘坐低劣的车,驾驭劣马,只要乡里称他为善人,这样就可以了吗?景诜去世距离秋试还不到二十天,他对弟弟说:“不会妨碍你应试吧?”难道他驰骛功名的志向还没有消退吗?林氏是乡里的著姓,自金紫公恱、通议公深、朝散公雱以来,三代都显达于朝。国谕继承父祖的文献声望,太学积舍选将要奏名,却未能成功;等待任运属时,享年也将达到应有的高寿,而任命文书刚下,大限便到了。景诜以继承先业为念,功名没有实现,连寿命也未能享有。世上那些忌讳善名的人,不是这样吗?上天报答善人的道理,难道另有所在吗?铭文说:保全你的归宿,随从你的先人一同遨游;留下多余的遗泽,让你的后人得到安宁。即使被视为拙朴也自有其价值,景诜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

伯父四一从事圹志聚族垕埭。自吾髙祖讳祐,始积善好施,至今莆人犹传方长者之名。▯福平山,占者曰:三世而后乃夀且贵。曾祖讳中,祖和剂讳万,皆蚤世。非独二祖,其昆仲亦然。既而诸父之羣从三十人,稍有享年者,和剂之子四:察判伯父及希,嵗先君通直,又增之。厖眉皓髪逾八望九,开垕埭夀种。自制干伯父始,占者之言不爽。制干讳过,字仁甫,气禀完厚,精悍絶人。少而强记,颇有场屋之志。既不偶,治家益力,纎细皆有法度。田庐辟,婚嫁完,莳花植竹,徜徉其间,家人忘其为老也。寳庆甲申,以上登极恩,封迪功郎。文昌胡公榘制置沿海,檄摄其属,不就。窃自笑曰:人生三十年为一世,吾前三十年为举子业,中三十年为儿女役,后三十年造物其贻我休乎?抱子弄孙,了不闻户外事。后生有来者,起立延坐,说旧事不休。葢八十三年,不见有一日惰容。绍定壬辰,以东朝庆夀恩,封从事郎,诰将下,卒于寝,四月六日也。娶顾氏,同邑审计院澣之长女,尤勤俭,事姑郑安人孝谨,伯父赖之。先二十年卒。男二人:大椿,娶俞通判鳯之孙女;大钧,娶李知县晋之孙女。女五人:长适三山朝奉大夫通判汀州赵彦宜,今封宜人;次适儒林郎髙州佥判薛一新,后一月卒;次曰道全,以黄冠先卒;次适文林郎浙东提刑司干办公事郑泾甫;次适进士宋公缙。孙男三人:厐孙、智孙、信孙。女十五人。以十一月二十六日壬申▯丰城里八亩山之原。视和剂之不夀,每语子侄:一经堂成,延接师友,考评道义。吾时虽幼,犹能歴记儒先姓名。今老矣,及见世科之有续,户门之方兴,茍书种不断,则福平夀贵之种将世世有望。二孤请识嵗月,并及所以期望来者之意。侄具位某谨志。朝议大夫福建参议林公墓志铭。公讳致祥,字公履,家世长乐东林。曾祖赠大中大夫,讳某,为福清郑氏婿家焉。祖兵部侍郎諡简肃,赠少师,讳栗,乾道淳熙间名臣,六经皆有讲解,而长于易春秋,出入中外,林氏遂为福清闻家矣。父行言,生有异质,弱冠入太学,尤通经训,释畧具,为南剑州法曹而卒,后以公赠中大夫。公少孤,母令人陈氏,单持鞠养,少师怜而爱之,宦游必携。既长,端厚凝静,如成人,见者曰:“是殆以器度承其家者耶?”用少师致仕恩补官,调泉州永春尉,捕盗赏如格不就。监行在和剂局,改秩知潮州海阳县,再知永春县,江东运司主管文字,通判太平州,知道州,主管冲祐观,起为浙江帅司参议官,秩满改福建帅司参议,命下卒于钱塘旅邸,享年六十有八,时嘉熙四年某月某日也。晋阶朝请大夫。娶陈氏,丞相正献公孙女,提举中丞某之女,封宜人。男一人,进礼迪功郎,监庆元府昌国东监买纳盐场。女一人,适文林郎南雄州保昌县主簿陈琢,正献曾孙也,先卒。公为政廉明勤恪,详整微宻,莅官如家,内外井井,两为宰一御,以强敏一治以和易,而下皆曰贤令也。两佐幕,蚤称为精办,晚更为清简,而长皆曰佳客也。为倅而摄守也,节浮费以廪采石之军,兵恱焉。为守而隣永也,捐俸入以平库亭之路,民徳焉。而性简严,姿方重,不吐刚于贵室,不养交于游谈。在潮阳以刷产覈虚籍去,在舂陵以救荒严泄米去。既久仕再诎,始漠然无营进心,晚就浙幕,有终焉志。以子官昌国,在海外难于迎侍,黾勉之官,便其养。中朝贵人多亲旧,间有以相汲引,意动公视之泊如也。林氏自少师公以文学行义为世儒宗,风流典刑,世守不坠。公自幼逮事,而能忠厚昭前,孝敬夀家族睦隣,恤问病扶弱,皆有前一辈遗意。嵗晚紫绂金章,须髪伟然,人以林氏世徳表扬之,自不求进世又。无气力能进之者,故其可传止于州县间事。其陛辞之舂陵也,首言守臣以军州给衔,今军政不理,武备单弱,恐无以为缓急之用;次言常平既耗折,义仓多移那,蓄积消竭,恐无以为凶荒之储。上嘉美之。凡此皆当世大议论,他人视为常谈,不暇建明者,而公便便焉以为职业之所当勉,谆谆焉以为理乱之所从出,可以观公志矣。初,公于中大墓左某山某原,乐其风土,曰:“必▯我于是。”进礼,将以淳祐二年四月某日▯来,请铭。予曩为延平郡文学,尝从朋游,间记一事:雷公孝友,分教时,少师为守,月朔诣学,雷公讲易至“飞龙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章,少师卒然问曰:“是安在?”雷公乃徐荅:“或疑焉。”及公守京局,雷公在政府,恍然曰:“是林黄中孙耶!”

译伯父四一从事圹志 族人聚居在垕埭。自我的高祖祐开始积善好施,直到今天莆田人还传颂方长者的名声。葬在福平山时,占卜者说:“三代以后,才会长寿而且显贵。”曾祖名中,祖父和剂名万,都早早去世。不只是这两位祖先,他们的兄弟也都如此。后来诸位父辈的堂兄弟共有三十人,稍有享年长久的,只有和剂的四个儿子:察判伯父和希等;年岁超过先君通直郎,又增加了。眉毛斑白、头发全白,年过八十,接近九十,开创了垕埭的长寿基业。自制干伯父开始,占卜者的话果然没有错。制干名过,字仁甫,禀性完厚,精明强干,超过常人。年轻时记忆力很强,很有科举求仕的志向。后来科场失意,便更加努力治理家业,细小事务也都有法度。田地房屋得到开辟,婚嫁都已办妥,又栽花种竹,在其中往来游赏,家人几乎忘了他已经年老。宝庆甲申年,因皇帝登极的恩典,封迪功郎。文昌胡公榘任沿海制置使时,下檄令他代理属官,他没有赴任。他私下笑着说:“人生三十年算一世,我前三十年从事举子业,中三十年为儿女操劳,后三十年造物主大概会赐给我安闲吧?”于是抱子逗孙,完全不再过问门外之事。后生晚辈来拜访,他总是起身请他们入座,不停讲说往事。他一生八十三年,从未有一天显出懒怠的神色。绍定壬辰年,因东朝庆寿的恩典,封从事郎,诰命将要下达时,在寝室中去世,是四月六日。娶顾氏,是同邑审计院澣的长女,尤其勤劳节俭,孝谨侍奉婆母郑安人,伯父依赖她很多。她先于伯父二十年去世。儿子二人:大椿,娶俞通判凤的孙女;大钧,娶李知县晋的孙女。女儿五人:长女嫁三山朝奉大夫、通判汀州赵彦宜,如今封为宜人;次女嫁儒林郎、高州佥判薛一新,婚后一月去世;第三女名道全,戴黄冠出家,先去世;第四女嫁文林郎、浙东提刑司干办公事郑泾甫;第五女嫁进士宋公缙。孙子三人:厐孙、智孙、信孙。孙女十五人。于十一月二十六日壬申,葬在丰城里八亩山的墓地。每当看到和剂没有长寿,他就对子侄说:“建成一座经堂,延请师友来往,考察评议道义。我当时虽然年幼,却还能够一一记得儒学先贤的姓名。如今我老了,既看到世代科举有人接续,门户也正在兴盛;只要读书的种子不断,福平公长寿显贵的基业便有希望世世代代延续。”两个孤儿请求我记下年月,并且记下他用来期望后人的心意。侄子某谨具官位敬记。朝议大夫、福建参议林公墓志铭。公名致祥,字公履,世居长乐东林。曾祖赠大中大夫,名某,是福清郑氏的女婿,因此定居于此。祖父兵部侍郎、谥号简肃、赠少师,名栗,是乾道、淳熙年间的名臣,六经都有讲解,尤其长于《易》《春秋》;出入中外任职,林氏于是成为福清的名门。父亲行言,生来资质非凡,二十岁进入太学,尤其精通经训,著有《释略》,任南剑州法曹时去世,后来因公而赠中大夫。公幼年丧父,母亲令人陈氏独自抚养他成人,少师怜爱他,出仕游宦时必定带着他。长大后端正厚重、凝静持重,如同成年人,见到他的人说:“这大概是凭器度继承家业的人吧?”因少师致仕的恩典补授官职,调任泉州永春县尉,捕盗所得赏格合规却没有接受。任监行在和剂局,改秩为潮州海阳县知县,又任永春县知县,任江东运司主管文字,通判太平州,知州,道州,主管冲祐观;后来起任浙江帅司参议官,任期满后改任福建帅司参议。任命下达时,他在钱塘旅舍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当时是嘉熙四年某月某日。晋阶朝请大夫。娶陈氏,是丞相正献公的孙女、提举中丞某的女儿,封宜人。儿子一人,进礼,授迪功郎,任监庆元府昌国东监买纳盐场。女儿一人,嫁文林郎、南雄州保昌县主簿陈琢;陈琢是正献公的曾孙,先于公去世。公为政廉洁明察、勤勉谨慎,周详整饬而细密,任官如同治家,内外事务井然有序;两次任宰,一次任御,以强干敏捷治理一处,以和平宽易治理一处,部下都说是贤能的县令。两次任幕职,早年就以精明办事著称,晚年更加清简,幕府长官都说是好宾客。任通判而代理州政时,节省浮费,用来供给驻守采石的军队,士兵很高兴。任知州而邻接永州时,捐出俸禄收入来修平库亭的道路,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性情简严,姿态方正稳重,不在权贵之家逞强,也不靠游谈交际来结交。在潮阳任职时,因为清查田产、核实虚假户籍而离任;在舂陵任职时,因为救济灾荒、严禁粮米外流而离任。长期仕宦又两次受挫后,开始淡然无意求进;晚年任浙东幕职,已有终老于此的打算。因儿子任职昌国,那里在海外,难以迎接奉养,便勉强接受这个官职,以便供养母亲。朝廷中的许多贵人都是他的旧交,间或有人想提携他,他心意稍有动摇,公却对此看得十分淡泊。林氏自少师公以来,以文学和德行成为世代儒者的宗师,风流典范世代守持而没有衰落。公从小侍奉长辈,能够以忠厚彰显先德;孝敬长辈,使家族长寿;和睦邻里,慰问病者、扶助弱者,都有前辈遗风。晚年身着紫绶、佩金章,须发伟然,人们认为这是林氏世代德行的表彰;他自己本来不再求取仕进,世上又没有有力量的人能够推荐他,所以他可以流传的事迹,只停留在州县任职期间。那次他在舂陵向朝廷辞别时,首先说:守臣以军州的给衔为名义,但如今军政不理,武备单薄衰弱,恐怕无法应付紧急需要;其次说:常平仓的储粮已经耗损折减,义仓的粮食多被挪用,积蓄已经枯竭,恐怕无法作为灾荒时的储备。皇上赞许这番话。所有这些都是当时的大议论,别人把它们看作寻常话题,无暇提出并实施,而公却滔滔不绝地把它们当作职责所在,反复说明它们是治理和乱亡的根源,从中可以看出公的志向。当初,公曾在中大墓左某山某原看中风土,表示:“一定要把我葬在这里。”进礼将于淳祐二年四月某日安葬,来请我作铭。我从前任延平郡文学时,曾随朋友游历,偶然记得一件事:雷公孝友任分教时,少师公任太守,每月初一到学宫。雷公讲《易》讲到“飞龙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一章,少师突然问:“这到底在哪里?”雷公便慢慢回答:“有些地方还难以确定。”等到公任京局长官,雷公在政府任职,忽然说:“这就是林黄中的孙子吗?”

极力揄扬之。年嵗间,京削及格,一出雷公手,殊非公所望也。呜呼!雷公贤矣。若少师之名徳在人,足以焘后如此,而公又引之勿替,林氏其兴未艾乎?余妇,公女弟也。余从公游,殆四十年,亲爱如一日,敛不及哀,窆不及视,以此负公。勒铭以图长存,其可焉?铭曰:仕既巇,蓄未施。铭以碑,惟简肃公之思。徐母孺人赵氏墓志铭余绍定二年夏,免父丧,涉秋,偕扬兄谒选。乘衢舡,雨骤至,涨桐江、富春间所谓三江口者。怒风驾涛,来距邑治一舍半,不可前。望古木藂隂中有室翼然,亟拿舟系其下。主人出迎,问其姓,曰徐,名庭兰。相劳苦甚温,遂留宿。则九月三日也。鸡黍丰腆,问其家长,曰:「家严入京,只老母在。奉命谨事客。庭户肃而和,可敬也。」时吾友王实之迈,以帅幙校严陵秋试,能诵其谕士文,发策语一字不遗,且曰:「夙于莆士夫起敬,其趋向益可喜。」越三夕,涨未平,恐久溷,乃别去。行里许,又不可前,复投一家,觉有訑色,还舟以待。思徐氏之未易得。洎至庙山,知溺于浙江渡者以千计,又至京,知没台城为鱼者以万计,皆是日也。至今言浙大水者必于是嵗,蹙頞则余弟兄当汹涌中之得所依,非幸欤?再注邑以归。六年夏,又免母丧。冬,又偕谒选,过三江口,欲访故人,风帆瞬息,过望之,怃然。明年改端平元,偶缀下士于朝。其秋,庭兰来见,喜甚,讶余缟衣以哭。兄对更道旧,竟夕。自是书疏不辍。后二秋,书来,视缄题,愕然曰:「吾母以七月九日弃不肖孤,先生赐之铭,以纾吾哀。」余痛母未已,不忍下斯笔。逾一年,改嘉熙元,入秋,庭兰奉命匍匐来告虞祭有日矣,将以是月乙酉▯于西山之原。某敢重请。按其述,孺人赵氏,世临安之富春人,父钟爱之,年若干,归同邑徐与夫,共处若干年,无疾容遽色,习勤苦,整而办家,浸肥。爱其子以学,俾受师诲,毋怠。大夫士舣舟门外,亟令迎肃退,必问所得于名谭髙语有几,喜诵佛书,助舆梁,施寒饥,虽量力无吝色。以东朝夀覃恩,授初品,封垂殁,指二幼孙曰:「是吾家所以传者。」享年若干,一子庭兰也。娶俞科院某之孙女,孙男麒,孙麟,孙女一人。以余曩所见肃而和者推之,他可类信。惟粥簮迎师,剪髪待宾,昔书传贤妇人皆然。今之豢养闺閤者有。不尽然而,山麓水滨,如孺人者,乃暗与之合,是可书已。或谓其得铭,非好客之报乎?余言奚足以不朽?使其家笃此意,不倦,天之报徐未艾也。铭曰:隆师待宾客,启其后之人兮,将秀而文。诸孙之绳绳兮,谓言不信。西山之春兮,李母孺人霍氏墓志铭李君伯玉状其母太孺人霍氏之行来言曰:「痛哉悲乎,吾母也!昔吾先君子入太学,既乃以末疾卧榻二年,医药之奉,宾祭之费,一手经营,无忧惋贫窭色。葢其顺至矣。祖妣性严重,侍侧必得其懽容乃退。疾亟刲股疗焉,葢其孝笃矣。日课诸儿受学,相其勤惰,休沐叩所业,诫训谆如也。治家为有法矣。兄伯蚤世,鞠其孤,使有成立。表蒋沦谢,经纪之如家事。族子某惸孤,收诲子如己子。待人为有恩矣。辍餐饲饿者,脱珥济穷邻乏匮中,志未尝不行也。精识足以佐人之猝急,缓语足以平里之忿争,隠约中教未尝不明也。妇人之善止于一行一事,而吾母兼之矣。」伯玉不天,筮仕甫尔,而失吾父,庶几母子相依以食此斗升也。今若此,菽水之懽不常,风木之哀无已。庚子四月丁巳卒日也,辛丑九月甲寅▯日也。惟有碣铭当世,差足使地下慰意耳。余读而悲焉。初,端平乙未,余校试殿庐,得伯玉所对策异之,批寘髙第,且手抄本以出。既以第二人赐第来见,恂恂徳人君子也。今观太孺人之行与事,纎细可纪如此,所谓微之显,诚之不可掩者,其有子宜哉?四子:长伯奋,贡士先卒;次伯玉也,尝为福建路常平司干官。余将指来建,谓可朝夕相闻。至则以忧去。次伯正,伯谦;二女,周应龙,汪振,为其婿。孙男四:长思复,余未名;女四:长适谭一鹗,余未字。铭曰:「夫人母李,夫姓亦然。为女而艺,为妇而贤。天报以子,不享以年。生于番阳,▯则临川。尚有后哉,泷冈之阡。」

铁庵集巻三十五

译便竭力加以褒扬。过了几年,京城的考核文书达到合格标准,出自雷公之手,这实在不是公所希望的。唉,雷公真贤能啊!少师公的名声德行留在人心,足以这样荫庇后代;而公又继承并发扬它而不使之断绝,林氏的兴盛难道还没有尽头吗?我的妻子是公的妹妹。我与公交游将近四十年,亲爱之情始终如一;公入殓时我来不及致哀,下葬时也来不及亲视,因此有负于公。刻下铭文以求长久保存,这样可以吗?铭文说:仕途已经艰险,积蓄的志业还未施展。把这些刻在碑上,只是为了追念简肃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徐母孺人赵氏墓志铭 绍定二年夏天,我服完父亲的丧服;入秋后,和扬兄一起赴京谒选。乘坐通往大路的船,骤然下起大雨,桐江、富春之间涨水,到了所谓三江口的地方。狂风驱赶着巨浪,船来到距离县治一舍半的地方,无法前进。远望古树丛荫中有一所屋舍,屋檐飞翘,我们急忙划船系在屋下。主人出来迎接,问我们姓什么,我们说姓徐,他说自己名叫庭兰。他热情地慰劳我们,于是留我们住宿。这天是九月三日。鸡肉黍饭丰盛厚实,我们问他家中长辈,他说:“家严进京去了,只有老母亲在家。我奉父命恭敬地接待客人。”庭院门户肃穆而和美,令人敬重。当时我的朋友王实之迈,任帅府幕职,主持严陵秋试,能够背诵他告谕士子的文章,发问策试时一个字也不遗漏,并且说:“我一向敬重莆田士大夫,他们的志趣更加可喜。”过了三夜,水势还未平息,我们担心久留会耽误行程,便告别离去。走了一里多,又无法前进,只好再投宿另一家,却觉察到对方显出厌烦之色,于是回到船上等待。我们想到徐家这样的主人实在难得。等到了庙山,才知道在浙江渡口溺水的人有上千;又到了京城,才知道沉没在台城、成为鱼食的人有上万,而且都是这一天发生的。直到今天说起浙江的大水,必定提到这一年;每当皱眉叹息时,我和弟兄在汹涌洪水中能得到安身之处,难道不是幸运吗?后来再次被注授县职,才回到家乡。绍定六年夏天,我又服完母亲的丧服。冬天,再次和兄长赴京谒选,经过三江口,想拜访故人,却因风帆迅疾,一瞬间便驶过了,回望不及,心中惘然。第二年改元端平元年,偶然得以在朝廷任下士。那年秋天,庭兰来拜见我,非常高兴,却惊讶我穿着丧服为母亲哭丧。兄长和他相对,更加谈说旧事,整夜不止。从此书信往来不断。又过了两个秋天,来信送到,我看见封题,惊愕地说:“我的母亲在七月九日弃下不肖孤儿,先生请赐墓铭,以舒解我的悲哀。”我为母亲的悲痛还没有止息,实在不忍下笔。过了一年,改元嘉熙元年,入秋时,庭兰奉命匍匐前来告知,虞祭已有日期,将在这个月乙酉日葬于西山的墓地。某冒昧再次请我作铭。根据他的叙述,孺人赵氏,世代是临安富春人。父亲钟爱她,年龄若干岁时,嫁给同乡徐氏,与丈夫共同生活若干年,从不显露恼怒的神色,习惯勤劳辛苦,整治并料理家务,家业渐渐丰厚。她疼爱儿子,让他学习,接受老师教诲,不许懈怠。大夫、士人把船停在门外,她急忙命人迎接并恭敬送客,必定询问从名人高论中得到多少,喜欢诵读佛经,修桥铺路,救济寒冷饥饿之人,即使量力而为,也没有吝惜的神色。因东朝寿庆推恩,授初品,临近去世时,指着两个幼孙说:“这就是我家能够传下去的东西。” 享年若干岁,只有一个儿子庭兰。庭兰娶俞科院某的孙女,孙子麒、麟,孙女一人。根据我从前所见她肃穆而和善的情形推想,其他方面也大概可以相信。煮粥、戴簪迎接老师,剪发招待宾客,从前书传中记载的贤妇人都是如此。如今那些被豢养在闺阁中的妇人,未必全都这样;但在山脚水边,像孺人这样的妇人,暗中也与她们相合,这件事便值得记载了。有人说她能得到这篇墓铭,难道不是她好客的回报吗?我的话难道足以使她不朽吗?假使她的家人坚定地保持这种心意而不懈怠,上天对徐家的报答就不会止息。铭文说:尊重老师、礼待宾客,启发她后代的人啊,使他们秀美而有文才。诸位孙辈绵延不绝啊,若说这些话不可信。西山的春天啊,李母孺人霍氏墓志铭 李君伯玉为他的母亲太孺人霍氏叙述德行,前来对我说:“痛苦啊,悲哀啊,我的母亲!从前我的先父进入太学,后来因积年疾病卧床两年,医药供给、宾客祭祀的费用,全由母亲一手操持,从没有忧愁悲伤和显露贫困的神色,她的顺从周全到了极点。祖母性情严肃庄重,母亲侍奉在旁,一定要等她显出欢容才退下。祖母病危时,母亲割股取肉为她治病,她的孝心真是深厚。她每天督促几个孩子学习,考察他们的勤惰;休息沐浴日便询问他们所学,谆谆告诫教导,治理家务很有法度。兄长伯早早去世,她抚养他的遗孤,使其能够成人立业。表兄蒋沦去世,她像处理自家事务一样料理后事。族中某子孤苦无依,她收来教养,视如己子。她待人很有恩德。常常停止自己吃饭,把食物给饥饿的人;脱下耳饰,救济贫穷邻里的困乏,心中所愿从没有不实行的。她见识精明,足以帮助人解决突然的急难;说话舒缓,足以平息乡里的争执;在隐约含蓄中施行教诲,却从没有不明白的。妇人的善行往往止于一德一事,而我的母亲兼具这些美德。”伯玉命运不好,刚开始任官不久,便失去了父亲,本来希望母子相依,靠微薄俸禄度日。如今却成了这样,粗茶淡饭的天伦之乐不能长久,风木之悲却没有尽头。庚子四月丁巳是去世的日子,辛丑九月甲寅是下葬的日子。只有让墓碑铭文流传于当世,或许稍能使地下的亡灵感到安慰。” 我读了这篇叙述,不禁悲伤。当初端平乙未年,我在殿庐校试,看到伯玉所写的策论,认为不同寻常,便批列为高第,而且亲手抄录一份带出。后来他以第二名赐进士第,前来拜见我,是一位恭敬谨慎、有德的君子。如今看太孺人的德行和事迹,连如此细微之处都值得记载,所谓由隐微显现、真诚无法遮掩,她有这样的儿子实在是应该的。儿子四人:长子伯奋,是贡士,先已去世;次子就是伯玉,曾任福建路常平司干官;我将要到建州去,想着可以和他朝夕相闻,到了那里却因服丧离去;次子伯正、伯谦。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周应龙、汪振,都是他们的女婿。孙子四人:长孙思复,我还没有为他命名;孙女四人:长女嫁给谭一鹗,我还没有为她取字。铭文说:“夫人是李氏的母亲,丈夫也姓李。做女儿时有才艺,做妇人时有贤德。上天以贤子报答她,却没有让她享有长寿。生于番阳,葬于临川。希望后代尚且兴盛,延续于泷冈的墓道。” 《铁庵集》卷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