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集卷一

译本来可以早早在那里定都，却终于走到坠落的地步。唉呀！唉呀！商于一带大雪飞扬，车轮脱落，旗帜被火焚烧；一次跌倒便覆灭在地，三座都城于是毁坏。摧毁了贤哲帝王的伟大遗迹，剥落了历代圣君的宏大基业。梁朝灭亡时，庾信逃往吴地；陆机怎能安居四海而纵目远望，只能惆怅掩袖而生悲。碧云高悬而寒冷，哪里还是长安？沣水边有芑草，泾水边有兰草。孤独之中看不见人，慨然长叹。汉室的金茎向东迁移，茂陵的玉碗从地下暴露于人间。愁苦的彩虹横贯天空，凄冷的风射向关隘。看到车马冠盖，却再也不来这里；皇帝东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终南山高峻极顶，太华山高耸参差，压住九州大地的王气，郁积着千里秦川。虽然人已亡、事已逝，仍然虎踞龙盘。北邙山坡起伏，伊水洛水交汇，忧痛如捣，怎能不悲伤？可悲啊，白马之祸，使整个士大夫阶层一并消尽。小人纵情发怒，哪里顾惜别人？鸾凤为什么不在高空远飞，最终竟不能逃脱罗网？望着清流挥泪，对着浊流长啸高歌。水南还有花，水北却已无家。国色荒凉，天花惨淡。猛烈的风忽然吹起，飘摇不定，荡动愁情，锦缎般的云霞也为之惊乱。汴水、蔡水浩浩荡荡，三次迁徙，最终还是失败。忽然鼎湖的黄龙离去，长平的瓦片震动崩解，万里土地空空荡荡，仿佛天地将要毁坏。文王、文孙的后裔，魂魄在青城受苦。风在白日里悲鸣，雨在黄昏时哭泣。阴冷的鬼火吐出火焰，干涸的血迹长久存在。宫殿属于百王又有什么用？山川即使万岁也不能长存。九州的石头果然也会穷尽，玉京的岩石却独自秀美。中原沦亡，却没有地方可以归咎。李唐时代已经遥远，金源又没有承受其命运。熙宁、元丰的一党，宣和年间的八贼，只图快意于私怨，终于使国家灭亡。说到这里便哽咽难言，眼泪无法抑制，纵横胸中。草木因此不能逢春，日月也因此改变颜色。小人怀念故土，君子怀念德行。君王的恩泽不能流布，下层百姓流离失所。狐狸尚且死时头朝故丘，人难道能忘记自己的都城？秦地的人迁到朝鲜，汴京的人迁到祁连，看不见故乡园林，眼泪不断流下。父亲沦为三韩的奴仆，儿子成为桑干的奴隶。唉，路途如此遥远，竟没有羽翼可以飞回；眼睛因异域的云而忧愁，老眼在荒原上含泪。徒然摇动精神、振作意志，忽然心如死灰、骨头发寒。假如说要回来、要归去，难道是安于故土而不愿迁移吗？乌鸦啊，喜鹊啊，哪里有树枝可以依靠？丘陵被夷平，坟冢迁徙，碑石折断，松树摧毁。郑国已经不会再来，鬼魂大概饥饿；魂魄一夜九次远逝。敲问幽冥关门，得知气数已经确定，又何必失意而只顾自己呢？亡国有大的祸患，兴国也有美好的时运。难道九州的神灵，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参与过问吗？帝王的事业不会偏安一隅，大地的极盛也不会永远败亡。大概安泰产生于否塞，亨通开始于困穷。如今国家正尊崇帝王之德，推究上天本元，使汉唐的龙御重新飞腾，贬抑拓拔氏的臣属。考察历代帝王的宫室，安置天子的居所而覆盖百姓。我为什么还要怨恨叹息？只是因艰辛而内心焦灼、忧患成疾，夏天替万物忧虑春天罢了。应当把悲哀变成欢乐，把哭泣收起化作笑容，捧着葵藿朝向太阳，挽回山河将尽的夕照。《浑沌砚赋》贾侯有一块砚台端正奇异的石头，温润、坚硬、洁净，浑然天成，并非依靠工匠雕凿之力。我赞美它能够保持质朴而又达到实用，所以给它命名为“浑沌”，并作此赋说：从前先天氏的一枚卵，在太极中保全浑沌状态；既有内在的心，又有外在的形迹，只顺应变化而行。当它还是幼卵，尚未发声，拘龙尚未蜕变，仍在蛰伏时，把万般差异收归同一，把万种运动纳入一息之间。忽然受到感应而变化，和神灵一起进入幽秘深泉，附着成为一块老石，暗中随风浪沉没于泥滓，吐纳着深曲清湛的水流。蟾蜍张口惊叫而喷出彩光，老蛟发怒而露出利齿。它尚未恢复原来的道路，又遇到了舟夫。深达九重的渊穴把它垂吊取出，在太初时分判阴阳二气。深藏坚固反而引来盗取，安静隐密反而招致迁移。剖取鳌的胆而得到翠色，割下鲸的肝而得到紫色。一凿之下便失去真性，六窍保存却没有死亡。然而万般变化的轻捷突然，实在都是大化的作用。水没有风便不起波，心中没有外物便不会动摇。只要不脱离、不追随，不雕凿、不消灭，又哪里会有卵变成石、石变成砚的奇异呢？又何必怀疑砚不是石、石不是卵的道理呢？大概一定要有这样的事物来说明这样的道理，一定要有这样的功用来说明这样的本体。贯通为一，安止于一，这就是浑沌砚了。因此它光彩闪耀，登上贾侯之堂；用美玉匣子收藏，色泽莹洁明净；陈列在几案上，气势便张扬开来。心神安定而保存本真，玄妙的锋颖自然受驱使；大朴存在，倏忽的变化自然消亡。它把踪迹散布在坟典之中，把功勋寄托在文章之内。石渠阁、东观中的典籍，可以凌轹秦汉；孔壁藏书、汲冢古书，可以和夏商相抗衡。即使烧尽终南山的松木，也不会因腐朽而改变；即使孤竹制成的管子，也不会受到损伤。墨者自守其墨而不迎合，儒者自守其儒而不强求。舍弃中和而说阴云密布、细雨不断，摧毁坚贞而只听金声玉振。雾一般的轻纱披在寒冰上，阴沉的镜面在秋日下满溢。颜色不是这种颜色便会虚妄幻灭，时运不是这种时运便会宠辱皆亡。守持厚重，不薄不浮；广大深沉，不求名声，不施毒害，而它的功用不可估量。赋辞说：砚的珍贵，石的奇异，幽深微妙而含有玉的光彩。肥水知道守白而藏黑，便成为石谷；知道刚强而守持柔顺，便成为水。任凭它干涸四海也不会枯竭，烧毁万山也不会毁灭；容纳元气，成为云气的根本；变化无穷，神妙永不止息。并且把它列在圣贤的轨范之中，本来不必等到庄子、浮屠妄加议论而非难它【当时张侯、贾侯正崇奉佛老，所以用这些话讽谏他们】。《铜雀台赋》上天截断汉代的纪纲，纵容培植奸邪。董卓颠覆，袁绍苟且，曹氏猖狂，于是铜雀台高耸起来；它压迫昆仑，堵住孟门，三台高耸，仿佛看见三座仙山；截断彩虹，割裂云气，重重屋檐环绕，仿佛六龙奔走；屋角折转，屋脊移动，高低参差，凌空而立；碧色砖石、金色熔饰，外直内隆，壮如支撑天空的骨柱。天崩时激起千里怒涛，长风呼啸。这样富丽，这样雄伟，可曹操的心仍未满足，想使汉朝的天下变成曹氏的天下，汉朝的国家变成曹氏的国家。汉朝的百姓成为曹氏的奴仆，汉朝的臣子成为曹氏的隶属。汉氏的宗庙宫室已经烧尽，曹氏的连屋长门却华美起来。汉氏的宫廷中只有寡妇悲泣，曹氏的宫廷中却有嫱妃成群。听到正义的声音、看到正义的旗帜，谁不知道曹操不义，可曹操的心仍没有止境。他既已建立大海般的基业，移动山岳，分置星辰，背负汉鼎进入魏宫，结起汉朝的罗网来维系魏台。于是曹丕拜受表章，曹植拜受奏章，孙权退让，刘备隐伏，刘琮上表投降而灭亡。曹操不以霍光为惭愧，反自比周文王；四顾无人，像虎踞地，像鬼神为之助威。他忘却赤壁的耻辱，吟诵《明月》之曲，嘲笑吴蜀偏僻狭小，鄙视齐桓公、晋文公的局促。于是登上高台，进入双阙，感慨雄姿，振作高尚节操。

译燕地的歌声啊，如玉米般的尘埃飞扬；赵地的舞蹈啊，如风吹雪片翻飞。遥望二乔却看不见，恼怒孙权、刘备还没有灭亡。他以为我的羽翼无人能抵挡，我的锐角无人能折断；那件神器一旦落入我的手中，谁敢把它撤走、撕裂呢？却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一年，守卫汉宫的是一个泣血的孤儿，守卫魏宫的是层层倚立的奸雄。一天，司马懿不忠，国昭帝不义；有人扶着兵器投入车中，天子之龙悲鸣于鼎湖，于是铜雀台的富丽、魏宫的积蓄，都成了贼人仿效盗取的对象，最终归晋朝所有。唉！上天既然不保佑汉朝，魏国本应承当天命。假使魏国承当天命，那么魏之所以为魏也就昭然可见了。可是魏国反而不努力成为真正的帝国，逼迫君主而生存，面对北方拱手，却自称汉臣，欺骗天下而死；难道还要去征讨西方吗？唉！欺骗人却看不见自己正在骗人，已经不能欺骗人，别人也不会被自己欺骗。魏国欺骗汉朝，建造了这座台却不能居有；晋朝欺骗魏国，取得了这座台却不能保有。铜雀台啊，铜雀台啊，究竟谁能居有它？不欺骗人的人，才能永远居有它吗？《龙蟠若木山子赋》【有序】龙蟠若木，是禁苑中的奇石。徳陵到汴京巡狩时，它被抛弃在泥土中，终于因此崩裂折断。有位客人经过而为它悲伤，于是命我作赋。赋辞如下：上天蜕留下奇异的骨骼，僵立而高耸，不经斧斤雕凿，却尽得群山的秀美，搜尽造化的窟藏。它的形势百转千回，险峻高耸；龙蟠曲于若木之间，元气在一拳大小中萌发，显露太初的面目。滋润可以使四海不枯，幽深可以翻动万谷；尺许之高却有千仞的峭拔，巍然独立而没有一丝庸俗。大概上天把美质集中于此，具备三才所蕴含的道理，用来终结万物又开启万物，不只是供人谈说，也成为眼前的实物。因此它坚硬足以不受磨损，沉重足以镇定浮躁，止静足以防闲邪念，寂静足以减少欲望。假使成为明堂的基石，足以支撑天空；假使成为昆吾山的磨刀石，足以切断美玉。可惜时运如此，并不是才命不足；它被投闲置散在奢靡的地方，成为游观者注目的对象。因此默默地自我容纳，孤独地自得其足。三十六宫正燃烧沉香麝香，争相比容貌、争相斗妩媚，涂抹朱色，系结青绿色。唯有它在烟中凄清、雾中惨淡，任风吹雨洗，蹲踞在长松旁，倚靠在修竹边；它完全可以和汉武帝的雄夸、秦始皇的凶暴专横相匹敌。它把管弦之声齐同于天籁，把山丘等同于华屋，把春色寄托在莓苔，把情趣寓于山鸟的一曲鸣唱；几乎要被雷霆震怒，奋飞而从陆地上跃起。女娲皇已经逝去而不返回，它害怕不周山再次相撞，所以沉入陆地却不被水淹，早晨隐没却不屈服。它巍巍然将要经历千年，使万古振动而不朽不灭。哪里料到山移海倒，地陷天覆；老虎从笼中逃出，灵龟在匣中毁坏；把神鼎转给康瓠这样的宝物，把麒麟驱逐出去而圈养麋鹿；它又在瓦砾中崩裂折断，重新被堵塞在沟渠之中。那些没有才用的石头，虽有瑰丽坚实的外表，却只保全天性而碌碌无为；这块奇石难道将要沉沦在深潭底部，与粪土同归于尽，还是也会有时重新出世呢？唉！一块奇石尚且如此，何况怀抱奇才的士人呢？士人已经遭受楚国大夫三次被刖的命运，石头又成为奇章公悲痛哭泣的对象，实在是应该的。《静华君墨竹赋》【静华君姓张，排行为行台公之女，是元遗山的姨侄女、总管乔君的妻子】物色的奇异，实在太深了！它不在于丹青，不在于华丽繁饰，不在于泉石，也不在于花木；它以墨为功用而显现为竹，开启太古以来的玄妙关隘，描写心灵深处的幽独。手掌之中蓄积秀美润泽，肺腹之内贮存冰霜般的清气。它足以满足心灵，不依赖眼睛；具备其中的道理，却不拘泥于外物；保全精神，而不随俗逐流。大概这是通达者所具有的天然情趣，并借贞洁节操来寄托。若只是一叶一节，施加涂粉润色，舒展时铺开烟气，惨淡时点缀白雪，拘拘地追求形似，只求悦人眼目，那是鄙俗丑陋者的东施效颦，哪里足以了解我所说的物色之道！竹有竹之外的形态，墨有墨之外的色彩，所以文与可有“胸有成竹”的论说，坡仙有从心中领会的诀窍。颍滨说，解牛、斫轮都要达到心手俱忘，然后才能进入超绝境界，难道庸俗浅陋、拘滞固执的人能够跻身其中吗？啊！静华君家中琴书满室，雄侯的玉胄子弟振发而吐露天成的文采；她幽静闲雅、贞洁专一，像无瑕的美玉。她抛弃宠爱荣光而远离尘俗，把高逸的志向寄托于云霞之间；使空虚的居室充满太素之气，从不喜欢豪奢。因此她坐在云轩，伫立灵宇，隔绝尘世足迹和天籁声响；胸襟包容八九个云梦泽，把千亩渭川缩小在胸中，充沛地寄寓萧萧竹声的精神，在纸笔上树立岁寒不改的气节，扫尽胸中完整的竹意，然后让风雨奔走于笔下。忽然笔锋脱颖而出，迸裂纸面，怒气冲破束缚而奔涌出去。为什么这位君子崇尚玄黑，轻视青翠而不取？仿佛在蓝田做了一场梦，又仿佛在湘浦幻化成两个身影。要到哪里去取斧头？难道要轻视淇园中的竹子和汉武帝吗？要向哪里洒下眼泪？难道会愧对苍梧的二位女英？它使满座清风四起，驱散胸襟间一半的暑烦；想折下一枝却不能，又害怕造物主因此发怒。纵横出入，高耸森然，交错起舞；既不按步伐，也不逞武力，不受绳墨，不拘规矩。形态千百，像利剑拔出、猛兽盘踞；时而像皱眉呻吟，时而又在顾盼之间显出神态。难道画工只凭琐细技巧就能达到这里，与神奇恍惚的境界相通吗？它本来就不会与万物同样变化，将孤高地存在到永远。那么静华君赏玩物色、寄托天然情趣，又岂是杂乱的红色、缠绕的绿色可以相提并论的！赋辞说：月宫啊，云乡啊；挥洒墨色啊，淋漓纵横；神灵苍筤啊，震动▯▯；几幅墨竹排列在厅堂中央，森然挺立；清爽之气啊，从三湘而来。只有静华君的德行可以与它相比，秉持贞洁节操，凌越霜雪。《怒雨赋》【己酉年五月十三日】月中蟾蜍的骨骼显露，身躯膨胀；箕星张大嘴巴，贪婪吞食。天帝厌恶贪婪，赫然震怒；气势高昂而不平。于是命箕伯召来坎师，转动阴气之轴，翻动阳气之机。两仪之间郁结压抑，四方之内云气积聚，包容并合八荒，充塞九围。收拢一袋云气而大举发作，向万里疆域长久吹拂。云阵从海上移来，双道彩虹贯穿斗宿而飞。天地肃杀战栗，天空空旷而凄惨。收起天地两方面的和气，寒意凛凛地逼来。忽然六合破碎，金色闪光迸出碧空。雷震而轰轰作响，迅疾的打击如霹雳。轰击万乘之空车，击落千寻高的绝壁。刚劲之声穿心裂耳，令人惊讶其声仿佛从脚后跟进入、从头顶冲出。间或有剥啄声落下，像沙石，却又带着湿意。忽然声音压低而断绝，万籁一同归于喧闹与寂静。骤然如江水倾倒、河流奔涌，仿佛把天上的瓢水浇成一滴。水势滔滔荡荡、浩浩茫茫，千里之地汇成一注。瞿塘峡上，急浪惊湍，水势深曲飞旋。从天而下，冲击底柱山之间。秦国苻坚的百万大军纷纷退避，晋朝司马玄的五千人也为之退缩。夫差所驱使的水犀也发怒，既然射潮，箭却飞上天空；不久便稍稍瑟缩，淅淅沥沥。又水势浩荡连绵，蛟龙奋发而不屈，奔走陆地、高高飞腾。蚯蚓哑然不能鸣叫，青蛙也哽咽而不能喧叫。

译仿佛天地降下嘉运，要把整个世间覆盖冲洗一遍。罔两惊惧而转动石头，罔象欢喜而跳入深渊。它冲走厕所中的污秽，淹没庭院下的兰草荃草。又仿佛天地遭逢衰运，恢复太古的茫然混沌。幼童跌倒而不能苏醒，害怕崩塌的土石、毁坏的墙垣；老妇俯伏而不敢动，身体拘束得蜷缩成一团。她们心中究竟以什么为主宰？外物本来就会变化，只有台上的草堂独自高处，正伸展身子高卧。于是我提衣缓缓起身，整理冠带，等待雨势停止。以忠信作为主人，难道它会偏邪不正吗？忽然一道孤电长长扫过天空，像是借足余勇而突然返回。星星吐出明亮火焰，月光流动如波而娟秀。于是我拍床起身，拄着藜杖歌唱。歌曰：尸居而龙见，深渊沉默而雷声隆隆。它自己发怒而造成幻象，我只守持常道并以此为正。存守这一颗心，使它安定；推及而施放出去，使四海都以此为准则。又何必因愤怒而迁移心志，又何必因喜悦而牵引情绪呢？《琼花岛赋》【有序】癸丑年夏天，我经过燕地。五月上旬吉日，从万宁故宫登上琼花岛，徘徊久立，面对清风纵目远望，想到金朝大定年间的治理，以及金朝百年的盛况，感慨万分，于是作了这篇赋。赋辞说：楛矢飞来，燕地辽地倾覆，宋人逃奔中原，壮丽的景观全都集中在金源。宏伟华美的天子居所高耸入云，陆地上的山海由此展开。忽然山陵飞驰、土阜奔走，只见群山如虎踞、如龙蟠。像从高处向河朔倾水，浩荡得不知有多少波澜。深沉而广远，旋转乾坤。赤城、紫府，仿佛从尘世间幻化出来。至于琼花岛这一座岛，突兀地耸立在其中。它像昆仑山巅，海风猛烈掀动，劈开涛头迸落，凝结成水面上的青莲。山岩高大厚重，孤峭挺立，险峻的山峰仿佛鳌头，高过日观峰而又向后退却；又弯曲得像【鲸字原字疑误】的背，背负着月窟而横亘在高寒之中【山顶有广寒殿，所以这样说】。瑶光楼拔地而起，金碧辉煌，檐角相连；断虹仿佛饮海，山势上下翻腾，直入天地。华阳九州的尘云消散，露气清净；辽海百年来积聚的烟火之气涌起烟雾，充满天空。庆云和祥瑞之气郁郁葱葱。此时天下清平安定，四海安然。放下淮南的兵戈，于是荆楚归顺；摧折统万城的锋角，于是安西安定。凭神武而不滥杀，天下日益趋向太平。盟誓既已订立，便没有必要开拓边疆。明珠、白雉，不用召唤便成群而来；蒲梢、騄耳，不再使用便送还原处。一人在上面高拱双手，无所作为却享受穆清太平的燕乐；大臣们在下面从容游息，无所作为却兴起礼乐盛世。万物均匀地受到教化，没有间隔；四海都承受恩泽，没有偏私。风俗既已淳厚，纲纪日益完备。不聚敛财物却自然富足，不动用刑罚却自然止恶，政令不必更改扩张便得到治理，士人不自作聪明却都成为贤者，百姓每天迁向善道，却不知道为何如此，自然而然便这样了。像魏孝文帝那样高明，像汉孝宣帝那样迅速兴盛。正应当在这里享受天下人的快乐，超越往昔而追慕羲皇、轩辕。收集四方奇异珍宝，穷尽九州纤细秀美之物；使佩着青云色绶带的环佩交响，奏起天上的乐曲；在绝顶驾御长风，访问蓬莱方壶的飞仙；开辟八方荒远之地的长寿境域，端正天地一气陶铸万物的造化。使百姓达到仁厚长寿的境地，君臣也参与其中；携带百姓进入安乐境地，君臣也共同享受。浓厚的恩泽浸润四方，上达于天；舒畅纯和的气息向下通达泉源。盛大和美，几乎可以看见三十年治理始终完备的全貌。忽然九条龙飞去，神鼎坠入羽渊。宗庙沉覆，社稷倾败，于是屡次迁徙。虽然屡次迁徙，终究不能使国运长久传承。功业如此，德行如此，却不能承担守成的重任，一举之间便抛弃殆尽。是谁主管此事，竟使它变成这样？使金源在汴水、蔡水一带枯竭，使一座岛卧在苍烟之中。悲风吹过关塞【指居庸关】，枯石荒凉残破。琼花树死了，太液池也干了。游子看见这些便发出叹息，故老想起往事便泪流不止。大概是因为遗留下来的恩惠和功业，已经浸润到骨髓，铭刻在肺肝。虽已死却仿佛活着，虽已灭亡却仿佛仍然存在。它同析津一起，与箕尾星共同飞升的，虽说是假山，实际上却是一座德山。那些施行暴政、残害世道的昏君暴主，凭借万人之力，放纵一己之欲，挖空我们的天地，玷污我们的山川。虽说是石山，实际上却是一座血山。百姓想要同它一起灭亡，最终聚集起来将它消灭了。难道不应当在这里感到惭愧吗？《泰山赋》大荒之气播散开来，最初由天一凝聚而成为水。渣滓沉淀，清浊分开；柔和的水凝结、通达、荡漾，刚健的山则挺立起来。所以水承载大地，大地承载山岳。山岳抵达艮方，萌发于震方，戴临大海而崛起，成为万物始终的根本。它收藏八卦卦象的首尾，是大地的骨骼，壮大了天地造化之主的形体。它仿佛人皇九头，开始承载祭祀。禹凿山导流，焚烧草木，试验神力，把天下山岳条分为三，区别为九，祭祀为四方名山。中间以岱宗为主，独自尊贵雄伟，盘踞万古，没有山能与它相比。衡山本来高大秀丽，但瘴气之海极其炽烈，猛烈的风光赫赫，万物被烧毁了锋芒。华山本来秀拔，但金天肃杀，一片苍翠横亘秋日。万物的变化被拔擢而起，恒山也宏伟富厚。天地闭合门户，玄都幽府本来阴寒凝结。唯有这座山，在群岳中首先突出。山顶高耸，直冲天维；山脚绵延，连接大地经络，笼罩东方国土的全部形势，孕育日出的巨大光焰。作为帝王后裔，它世代广大；混合天地元气，浑然未凿；成为有生命之物的司命，掌握天地的门户；显露太初的面目，震慑巨灵的狰狞。六只鳌卷曲身躯而抬头，七条龙腾跃而奋起龙角；阻挡大海使它不能泛滥，使丘陵以东得以降服而耕作；抵挡洪河奔腾的急流，使水回旋而向北退却。三州因此得以完整厚实，万民因此得以安土定居。俯视冀州、魏地，高低压过恒山、赵地；背靠燕地、辽地，左右夹着瀛州、鄚地；开辟青州、徐州的疆界，包容兖州、豫州的封域；压住吴地的头部而更加沉重，揪住楚地的尾部而仿佛要将它割裂；横行拉住琅邪，回旋控制龟山的防线。疏通济水、漯水作为衣襟和束带，以汶水、沂水作为约束汇聚的水泽。在雷夏大施雨泽，把厐泽的水泄入邾水、漷水。秦代从这里可以窥见长安，周代从这里可以窥见汴京、洛阳；合起来守护九州的一半，覆盖压迫数千余里的土地。重重山势，使鲁国的强盛不因齐国而削弱，难道没有别的山吗？它们高高跨越、峻拔磊落：剑门独自擅长重重关闭的险固，石楼尽显超卓，天台山郁结奇诡，太行山绵延而气势磅礴。它们各自凭借地势，傲然处在险峻的山崖之间，像蒙昧时代突然崛起，占据偏远一方而骄横跋扈，依靠一点险固之地，求取控制外部的封爵。哪里比得上这座山？中华奉行正朔，建立极则、开启新纪元；衣冠礼乐完备，天下平和广大，王道充裕宽绰。难道没有群山纷纷交错吗？有的像缭绕山径的蛇相盘结，有的像俯垂山峰的鹫鸟啄取，有的像刀削山岩层层排列，有的像断壁獠牙阻截，有的像青莲从天中开放，有的像苍色屏障以玉削成。它们如夸张逞能之徒和夜行小民竭尽力量相互较量，客气鼓动着残余勇力，装扮容貌，极力涂饰。

译哪里比得上这座山？它如同衮冕、黻珽，朱弦、韎越，纯粹中正，崇高广大。伟大啊！山势连绵，直达九重，深沉得像宫殿；中央的高峰巍然耸立，显现天子的雍容。前面的山列像退避，后面的山列像剥落；山峰拱卫、捧持、回旋，显现百工的精巧。庄严高大，亭亭耸立。众星环绕北辰，石闾山、社首山如同群山之主。百座山峰如一只鹰，既高涌而丰隆，又空旷而绵延。扶持青帝的宫观，构筑玄台的楼阁。瀛洲幽深寂静，蓬壶空旷开阔。飞仙飘然遨游，怀抱明月而尽情欢乐；采摘玉芝的芳香润泽，探寻先天大道的幽微广大；驾驭绝顶长风，把天地尽收眼底。观看扶桑树上细小的虫鸟，幻见鱼龙交错。让长鲸在云根产卵，让太阳中的金乌在日脚筑巢。青竹分开雨后晴色，在碧空中熔铸红金。羲和驾起龙车，惊动万国使它们觉醒。长久积蓄的恩惠光彩奕奕，昭明神灵储藏的力量灼灼发光。难道只应说它高大，便同世间其他山一样寂寞吗？难道它只是显露奇异，等同寻常的岩壑吗？至于山石一触便生云，云气聚集只需很短时间；早晨降一场雨，旱灾和暴虐便消除。它收放阴阳，幽深得不可测度。有这样神奇的积蓄，膏泽充溢，蒸腾成为桑土之气，覆盖滋润天下。百姓没有寒冷困苦，四方播散着阳春般的温暖。狐裘覆盖天下，万物得到生长发育。句芒使万物汇聚繁殖，确实如同屈曲起伏，像老妇抚育、温暖万物。这就是它的仁德。既高大，又神奇而仁慈。于是它在岳麓厚重地孕育出圣人，继承太皞的统绪，汇聚奎、璧星的精华。太极重新创立，四时恢复春意。蕴藏时成为道，发显时成为文章；以恩泽滋润百姓，使君主成为尧舜。德行与山一样高，声名与山一样尊。六经高悬如天，与不死者一同长存。又同它培育兰芷、园植松椿、出产器车、降生皇麟，以及贪羡金锡的利益、蕴藏珠璧的珍宝相比，难道还不算广大吗？所以唐虞的盛典、周汉的极盛制度，都巍巍堂堂；繁密隆重的礼仪制度，后世的王、后世的帝，都崇尚德行、报答施与，世代相继，流传万世。《虎文龙马赋》【有序】乾阳汇聚精气，星宿排列在房、驷之间，这是健壮的极致。所以飞行在天上就是龙，行走在地上就是马。虽然八卦都用来比拟它的形象，但它独属于乾坤。龙马背负河图出于黄河，包牺氏依照它画卦；圣人的事业以此为根本，文字典籍也由此产生，这又是文德运用的极致。它出自乾阳，所以产于西北的阴寒之国；金天之时常常腾跃奔驰，群龙般的骏马尤其奇异，被称为龙种。它们繁殖兴盛，没有比本朝更多的。沙漠广大无边，土地横贯两海，全都适宜游牧，又兼有金源四十万匹，以及西域三十国的马，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千里之地。马饮海水，量川水；妇人和孩子也都乘驾它们。搜求奇异、选拔良马，才得到可以进入御苑供皇帝乘骑的马。如今皇上所驾的虎文龙马，即使搜遍西北百千万群马也没有一匹能与之相比；伯乐没有见过，书传没有记载，古今罕有听闻。它身上又有斑斓如虎的纹彩，显然有平定武功、彰显文德的征兆。过去汉武帝从外国得到良马，亲自为它作歌；唐太宗所骑的骏马，则画在凌烟阁并为之作赞。何况如今这匹马生于本国，又如此奇异？如果不作歌颂，它就会同驽马劣骀一样默默无闻。我冒犯“路马齿”的罪名，献上这篇赋说：天柱折断，大地维系断绝，东南倾斜，西北高举。阴云遮蔽日月星辰，使昼夜难分；阴阳凝结成冰雪。死土含着沙尘，枯山堆积铁石。白草失去春色，黄榆纷纷落叶。洞澒之地绵延几万余里，马蹄践踏已经有几千万年。那里蕴藏天马的刚健，混杂着神龙的窟穴。不知有多少万群、多少千万匹。它们帮助我们薄伐敌国，控弦立国；不以栈豆喂养，而以粟米饲食；不喂枣脯，而让它们啮着人的膝边。风来便驱风，雨来便止雨，任意在原野上放牧，在野外作马厩。纵横散漫，从容闲适，各自保全天性。所以全都超逸，一名骑兵能驾驭百匹，百匹也无需铠甲，一匹马便有余力。因此繁殖兴盛，像波浪翻涌，河川充盈、山谷溢满。奋发威灵，一战便猎取诸国而无敌。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我朝君主中兴，真正的龙马间世而生。元气直贯壮盛，四颗星曜发出灵光，惊骇西域，震动北庭。飞越黑水，使青海昏暗；撞碎昆仑；雷霆轰鸣，烟云坠地，闪电显出狰狞。长风中一声嘶鸣，凡马都噤声不敢叫。六丁神将瞪眼也不能执掌它，造物主退避也不能驾驭它。于是饮水于余吾，洗浴于渥洼，褪去鳞甲，脱落角牙；吞食万虎，形貌如駮；化为一龙，形体又像騧马。体质如金火般坚劲，身上有黑色斑纹，像被刀剖削，牙齿交错张合。它变化出乾坤最完美的文采，把玄黄二色化作花朵；【疑文】运转气数，显现作用，后来被驯服而来到帝王之家。头骨隐约隆起，面颧如夹着玉璧；眼睛像太阳升起、如阳光明镜，电光般照射胸前。肉体宽阔，汗沟明显，血滴垂在尾梢；鬃毛丝丝整齐，长发直立，筋脉显露、骨骼深藏。玉蹄铁脊，前足如凤，后足如【原字疑误】。它回转身子回头顾盼，像飞燕掠过地面，轻盈得不沾土地；奔跑飞驰，转眼消失，纵步疾走。东西之间仿佛有太阳相随，天地之间竟无道路可阻。顷刻变化，既不像龙，也不像虎。逍遥而良善，遇到知己，得到明主。黄帝的飞黄、后唐的赤文、周王的騄駬、汉武帝的天骥、魏文帝的泽马，大概都不能与它相提并论。于是皇帝也怜爱它的奇异，将它提升收入上等马厩；享受一品的草料等级，地位在万乘之车右侧。马具用宝玉交错装饰，鞍子和辔头精雕细刻；金马鞯、玉马鞭，训练它奔驰疾走。树起旌旗向西出发，脚力奋张。口渴便饮洱水，发怒便踢踏【疑字】苍天。万里路程一息之间便到，建立功业，使王业兴盛。吸尽长江水流，俯视武昌；早晨到楚地，晚上到燕地，载着【疑字】衣裳。新宫举行法驾仪仗，金莲正散发香气。飞龙升入天空，于是退却了奔走的马匹。车铃和銮铃和谐作响，君王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天下人看那些夸耀自大、沉溺游猎、放纵心志而追求奢侈、滥用武力而求仙的人。奔赴贰师，驰骋嫖姚，志向没有止境；这同前者相比，又如天渊之别。赋辞说：可叹奇异的马啊，遇到知晓它的主人；虎变为龙啊，正逢风云际会。奋起灵虬啊，跃动神螭；万里之路狭窄啊，也只需奋力一驰。乾坤显得狭小，日月仿佛低垂；正逢时机便乘势而行，却又加上笼头缰绳。倜傥不凡啊，显露奇异才能；宣扬皇帝的神威，彰显君主的威势。早晨渡过江南，晚上抵达辽西；功德盛大啊，天下人与上天都归向君主。装饰玉辂，开启金门；马在马厩中，正处于无所作为的状态。《冠军楼赋》【有序】中统元年庚申年夏六月，我奉命出使宋朝，经过宿州。道路积水，连绵霖雨，暑湿之气使人不适，于是被滞留在那里。当时东平严侯的弟弟在这里开府，有一天在城北角的冠军楼设宴，向西望去，平原辽远，东南的胜景尽收眼底，于是我作了这篇赋。赋辞说：

译庚伏时节苦雨连绵，灾邪之气侵入人体；墙垣倒塌，房屋毁坏，水淹没马匹，车轮打滑；暑气蒸腾，闷热逼人，局促困顿得无法舒展。我于是斩断羁旅愁思，振去阴霾，收藏天地边际，尽情倚息，想要超然地迈向远方，痛快地凌厉前行。伸长脖颈久久远望，畅快地远眺驰骋。玉台公子、佩金羁的列侯，立马后退而坐，使我开始这次胜游。越过黄泥坡，登上冠军楼。清风萧萧，火云四散，仿佛另进入一个天地，空旷得像深秋。放开脚步，登高远望，觉得九州之外又有一个九州。想要升上中天，削除尘世的蔓延和心中的忧虑；同浩瀚无边者交友，以逍遥自在者为伴；在广大空阔之中弥漫，在宴饮休息间徜徉。不久酒杯菜肴灿然陈列，吹奏歌唱接连响起；凉意进入翠色薄绡，怨情从瑶瑟中生出。边地乐声跌宕，豪壮之气激烈；仿佛把山河卷入霞光的丰腴之中，把风云停驻在玉节之间。目光伸向遥远天空，万象都进入眼睫；右边夹着齐鲁，左面正对楚越；海岱山脉相连，向东北延伸而去；淮地平原辽远，转向东南便裂开；池塘连成一片，直达旷野；青山渺小得只剩一抹，震南山高高相望，鳌头般的山峰险峻高耸。千面旌旗如霜横列，万座营垒如星罗布；皇帝车驾稳固，藩镇屏障不可动摇，隐约如长城横亘，淮海地区界限分明。只要威势与恩惠同时施行，便使奸邪盗贼逃遁无踪。虽然这里只是一片平坦之地，却本来就有如四面关塞般的形势。将领大臣掌管边防，关键不在地势，而在人；不在兵力，而在德行，这就是称为“冠军”的原因。玉盘盛着美酒，很快接连饮了几巡；吴地歌曲、楚地歌谣激发出新的声调，淋漓交错；给骏马饮酒，向鲸鱼浇酒。酒意酣畅，意气高张，心胸振奋；感慨今昔，反而有损于高远的情怀。回望彭城，隐约可见垓下，仿佛看见汉高帝的轻慢叱骂、项羽的怒喝咆哮；他们腾跃于宇宙之间，争相凌驾，最终白骨遮蔽荒野，鱼龙之战已经结束。谁得谁失，都像瓦片一样破碎，只是一时偶然，不要因王霸之争而惊惧。睢水又恢复流淌，愤怒的魂魄也遥远地消散了。回头望向维扬，只见毁坏的长堤曲折延伸，像一条土蛇的脊梁，绵延千余里；它背负汴水，依傍淮水，仿佛盘绕着头、拖曳着尾。只留下长云和老树，显现出穷奢极侈；在天风中轻视琼花，凭吊荒淫的帝王。凡是顺从人的欲望，就会保存宗庙、延续祭祀；如果把帝位当作忧患，便会战战兢兢而不放纵。难道可以顺从耳目的欲望，残害生人而放纵一己吗？以致社稷倾覆、宗族沉灭、自身遭受诛戮，成为万世笑柄，也是应当的。登高作赋，快乐到了极点便生出悲哀；世事纷扰不止，将要归向何处？把万般变化融入一息之间，又驾车返回。月亮照在稀疏的梧桐上，我迈步长啸，写成这篇赋，用来寄托远眺之情。《琼花赋》【有序】中统二年春三月，制使李公送来几枝琼花。这年冬十月，我梦见两位客人相邀来到维扬的后土祠，在花下饮酒，长啸歌唱以为快乐。醒来以后，便作了这篇赋。赋辞说：江风吹动云彩，枕边承受霜月；精神无法安睡，思绪飞驰超越，恍惚摇曳，仿佛境界已同尘世隔绝。天空敞开，凡人的踪迹断绝；走过兰草小路，打开桂树宫阙。飘飘然凭借高处驾御虚空，不知身体到了何处，只觉得进入空明洁白之境。不久便扶摇而上、上下飞翔，恍惚得无法测量；仿佛身在钧天，也像巫阳所在之处。孤鹤飞来，穿着白衣黑裳，翩然背负着我，迎着风高飞。向下俯视淮海，只见城墙彼此相望；贝壳般错落、珍珠般明亮的房屋接连成片，绣帘雕窗，华丽的窗棂和绿色的房舍相连。十里一座集市，金色纱灯光辉灿烂；鱼龙混杂在浩瀚水域，惊动飞扬的尘埃，在陆地上纵横。忽然丹霄中两位仙人飞来，青鸟相伴；指着仙花说，可以咀嚼明月、举杯飞饮。这是阆苑的仙根，来到祥瑞的人世显露芳香；剖开油润的白雪般花瓣，摇动青翠之色；像雕刻春冰一样带着黄色，在花心喷吐花蕊，引出轻柔花丝而不狂乱。天风收起落花，使它们不落在地上而随风飘扬。其他花卉却俗气而容易凋谢，徒然以红色妖艳、绿色媚俗；玉色花影婆娑，我徘徊流连。清香忽然飘来，却不知它来自何方。于是吟诵明月之曲，歌唱窈窕之章；倚歌横吹洞箫，声音铿锵如凤鸣凰和；汲取芳香水波的浩渺，倾饮坠落甘露的淋漓；把琼瑶般的花朵卷入杯盘，吸取霜露滋润肺腑。想折一枝却不敢，怕触怒造物主；姑且面对花朵举杯，浇灌逃避尘世者的茫茫愁怀。忽然玉女隔着花朵说话，仿佛她就是花神，是花的主人，从瑶华宫谪降而来临于后土；剪冰蚕丝织成衣裳，把麝香尘染在金线之上，拂动白虹而下降，带着秋霞轻盈飞行，在尘世显现仙姿，在月宫寄托风神。她又说：“我有个妹妹，名字叫飞琼，刚从瑶池来，善于创作新曲，可以陪你饮酒，为我助兴。”于是我急忙作歌，歌声穿云，振动琼花，诉说仙家的幽深遥远，吟咏蓬莱、方壶与赤城；观赏花朝而逍遥，使芳姿停驻而轻盈。可叹为什么身处这个世间，却沉沦在这一生之中？当时我已经醉了，两位仙人也离去；花落杯空，歌声唱尽，玉树曲终；北斗转移，参星横斜，脱兔般惊醒。余香袅袅，月光照满窗户，于是作记梦之歌，歌道：‘玉宇中的春天啊，花刚刚开放；我同两位仙人啊，飘然而来。花朵也欢喜啊，琼瑰般摇曳；采下飞落的花英啊，浮在酒杯。飞仙为我啊，反复歌唱；既然已经醉了啊，为什么不回去？花香满袖啊，香气满帷；她说我是梦啊，我却并不怀疑。可叹世上的人啊，谁不是在梦中度过一生？’ 《秋风赋》【有序】我久居馆舍，偶然因秋风兴起，一时同来的介佐和三节人员都感到悲伤，所以作这篇赋来疏导、释放情怀。我把星旗停驻在江边，岁月已经到了作噩之年。老天降下黄色暴雨，湿热郁积，仿佛要把人灼伤。忽然风从西南吹来，天空云彩斑驳；树叶瑟瑟，身体战栗，景象惨淡而遥远。风穿过缝隙，吹入孔穴，凉意寒气骤然生起。起初风声怒吼猛烈，扑打微小的虫蚁；渐渐变得萧瑟零落，冲击窗户，吹动帷幕。它把云梢上的宿雨吹散，在树梢尽头传来新的声响。触发我的感受，使我更加阴森寂寞。随后一时间介佐们都颓然叹息，拍着大腿、捶打胸膛，掩面面向角落。认为行路如同返回，又像被执持、被抛弃，彼此悲伤恍惚、怨恨悔恨。于是责怪自身，认为上天实在要伤害我们，使行程受阻、不得前进。面对无穷的变故，忧思怎能停止？有时吃饭时连叹三声，有时半夜辗转九次。有人唱击缺壶的歌寄托哀痛，有人抚床而怒目欲裂。连金石也仿佛变色，骨肉亲人悲伤得心如死灰。我于是缓缓告诉他们：‘士人不能因为一次失败便自我沮丧，也不能因为一次成功便自我欢喜。金子经过百次冶炼才精纯，操守经历万次挫折反而更加坚强。守住这颗高亢刚强的心，外界变化的高低又有什么关系？如今暑气的威势已经退去，凉风到来，困顿疾病得到缓解，长期压抑也得以舒展。我虽然在宋地屡遭困厄，但仍有礼遇抚问存在，仁德之音还在耳边。应当乘着清爽之气奋勇前进，轻快地高兴起来。’

译排除暑热之气，整理衣服，穿好鞋履；畅快地洗去暑热，清冷地磨炼志气。快意地侧身伫立于云霄，期待飞翔到帝都。乘着这阵风继续前行，使光辉照耀万世。为什么竟要像楚囚那样相对哭泣，终究不成为鲁仲连、毛遂，却徒然作宋玉式的悲叹呢？你把秋风看作悲哀，我却独自把秋风看作快乐。把秋风看作悲哀的，不只是你，通常人的情感都是这样。门巷萧条，丈夫远行；捣衣声令人伤心，边城中掩泪不止。庭院树木萧瑟，乌鸦啼叫、杨柳凋断；帷帐单薄而生寒，梦境漫长而人与人相隔遥远。这是怨妇把秋风看作悲哀的原因。弱水上云气低沉，交河边夕阳西落；风急霜清，重重城楼传来击柝声。使人身体沉重而心情轻浮，黄云之间响起画角。十年没有替换，有书信却没有衣物，忍声饮泣，又被派往边疆。这是戍卒把秋风看作悲哀的原因。塞北的游子，江东的商客，离开故国满一年，音信踪迹全都断绝。露水沾湿衣裳，风吹拂着晓月；草根下蟋蟀哀鸣，唤起愁绪，叫声仿佛啼血。四处张望没有一个人，悲气充塞胸中，心仿佛裂开。这是羁旅者把秋风看作悲哀的原因。囊中金钱用尽，泪水沾满貂裘；纵横之才无人任用，报答君主、报仇雪恨的心愿未能实现。叶落酒杯空，心事悠悠；知己不能相见，天高雁沉。弹剑求仕而感到风声悲凉，长歌短吟不止。白草荒山，尘埃沾满衣襟。这是怀才不遇者把秋风看作悲哀的原因。粟米有青有黄，草肥弓劲；瀚海波涛翻涌，铁山尘土绵延。战士吃饱肉食，面色红润，控弦驰骋争竞；一声喷气便生出风来，长林中的树叶纷纷落下。陈列的战车和合拢的马鞭发出声响，骁勇的骑兵驱动万马，冲破破屋残城；沙丘崩塌，瓦片散落。这是遗民把秋风看作悲哀的原因。如今仁圣之君治理天下，广施恩德，下达轮台诏令，派出输平使者；两处边疆不再震动，农人和睦；麻麦茂盛，黍稷穗实；家中没有怨女旷夫，路上没有滞留的行旅，朝廷没有怀才不遇的叹息，戍边没有屯守贬谪的苦难；抄骑不出动，烽燧不点燃。那么通常人所悲哀的事情，也将变成快乐。你为什么反而把所快乐的事重新看成悲哀？于是介佐们一起说：‘我们的昏昧，确实如您所说；您的快乐，可以让我们听听吗？’我说：‘当然可以！秋天属于金行，太阳炎威不再灼热，大火星向西流转，灾害之气不再发生；有风飒然吹来，怎么能不快乐？至于洞庭湖水波荡漾，树叶脱落，池泽干涸；山中云气稀薄而清快，万里长风吹来，卷走残余的苴草和细小污秽，遍布六合而使天地澄清；展开青空，显得高远开阔；净化长满芦苇的洲渚，使芙蓉盛开的城郭显得喧闹；让夕阳停留在飞楼上，把残虹悬挂在高阁之间。水落江净，天空澄明；树林稀疏，烟霭横斜；霞光抹过天空，虚空中看见归雁；露华清凉，可以听到鸣鹤；铜制承露盘高耸，霜色仪仗寒光闪烁；银字乐器声调凄清，翠色薄绡沾染香气；在瑶瑟上奏出新的商调，在珠帘边敲击清越的声音。它爽朗而开阔，使人无不战栗起舞，这就是它清秀的原因。’ 它在青苹之上纷纷拂动，在银河之间徘徊；在土囊的穴口激怒，在松竹之前弄响；在洪涛中散发惊人的高耸之势，在狂澜中发出铿锵轰鸣；在曲折山谷中撞击出金属声，在空山中振响玉石声。虎啸，万窍仿佛裂开；龙吟，九重深渊仿佛翻腾。这就是它雄健的原因。至于飞霜激荡沙尘，掠过秋草；白鹰苍隼，金色的眼睛、玉色的爪子，飘然搏击；气势强劲，心志老练于沙场，想在沙漠中雪耻；生在云中的骅骝、紫燕、渥洼龙文之马，轻风吹入四蹄，红沫随着奔驰飞散；早晨饮水于大海，晚上踏过昆仑；尾闾潮水回旋，天池浪涛激荡；鲸鱼背鳍支撑山岳，大鹏背脊遮蔽太阳；乘应化之机而运行，借扶摇风开始飞腾；超逸绝尘，遥远得无法追及。这些都凭借威灵而神奇变化，瑰丽奇伟、壮阔奔放，有无法穷尽记述的地方。此时我将要采兰拔蕙，洗涤冠缨，结扎佩带；乘着缓缓升起的非烟，驾驭浩荡的灵风；逍遥徘徊，游于万物之上，奔驰到八方极远之外；听万物发出的秋声，使一元和气运转，舒展开来成为春天，融化成为温暖的薰风；使仁爱长寿降临我的百姓，把安定的治理安置在我的君主那里。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你们应当整理行装、喂饱马匹，把悲哀变成快乐；像鸿雁收翅，乘着这阵风飞扬；像巨鱼濡沫，痛快地在山林沟壑间纵身一跃。我又作歌询问他们：‘茂陵的刘郎离去不归，秋风兴起啊，白云飞翔；我想飞翔到帝乡啊，蹇滞地行走在江边。南山有嫩芽啊，北山有蕨薇。月光洁白啊，秋风凄凉。有位美人啊，在天的尽头；采摘桂子啊，正是此时。拿着你的佩饰啊，牵着你的衣襟啊，和你一起归去啊。任凭秋风吹拂啊，你不要因此悲伤啊。’ 《牡丹菊赋》【有序】刚搬进新馆舍时，客人宋日新送来一株朱砂红牡丹菊，只有三四朵花，憔悴萎蔫、颜色暗淡，并不觉得奇异，于是把它栽在穿廊西边的空地上。今年忽然茂盛长大，形成花丛，高六七尺，到了秋天开放出几百朵花，是我从未见过的。正好正甫写信报告生日，而这株花开得尤其繁盛，所以作赋寄托感慨。赋辞说：‘西风悄然啊，幽深的门窗；树叶飘落啊，空寂的庭院。忽然奇异的花卉显露芳香，竟向我展示出不同寻常。浓郁如霞的春日姿态，铺展着玉露般的秋日花英；在青色花苞上收拢深红绡纱，在绿色花梗上剪裁翠色罗衣。拆开黄色桃花和紫色微花，惊讶于鞓红和鹤翎般的色泽。花层层高耸而光彩奕奕，花朵重重下垂而摇曳盈盈。凝结肥润的黄色成为花心，涂抹深沉的粉色而含有香气。凝聚夜气，光彩胜过白昼；斜阳中姿色娇艳，晴光下花枝低垂。它仍是牡丹的花王，却勉强以菊为名。唉呀！时令如此，却又不是通常的时令；造化夺取了寻常的形态，颜色却没有改变。虽然违反常态而近于妖异，但造物主难道会欺骗我吗？它把国色寄托在羁旅孤独之中，辞却凡花的芬芳。把金秋之气施于西方，向东篱吐出霜中的花朵；鄙弃倾国美人的郑袖，期待佩兰的湘累。独自超出群花，不受同类品第所拘束。特意把秋天变成春天，于是成为奇花中的奇花。’ 它自成一时的风光，大概并不属于后来的时节。且拿着酒杯沾取花上露水，再咀嚼诗句等待月亮升起。让吴江的飞霜尽情降落，让穷海的暴雪更加猛烈；同那些晚凋的姚黄、魏紫一起，在晚年节操中共同保持完整。《幽愬赋》【有序】皇帝即位的元年，下诏让我经由改道前往宋朝。宋人迎接我，把我安置在仪真。奸邪之徒泄露国事，彼此构陷，诬称我是款兵，不接受诏书命令。又两次假报奇异消息，于是始终不让我进退。从庚申到甲子，共五年。冬十一月，宋人终于报告他们的国丧，却仍没有释放我的命令。我被幽禁压抑，长期没有尽头，又没有地方可以前往申诉，于是作《幽愬赋》来自我排遣。赋辞说：

译上天明察观照，并不蒙蔽啊，我把表章证据真实陈述。各自遵循大道、执守法则啊，一同沿着平坦正直的道路前行。只有礼与信才是通行大道啊，使使者能够寻路通行。回头看我们遵循礼法并没有越轨啊，为什么反而像踩着虎尾而被咬伤？荆棘刺破我的衣裳，阻住我的车子啊，最终只能像尺蠖一样屈曲，竟没有人相信我。道路滑险、天地混沌而造成艰难啊，为什么构筑高台，使我错过时日？已经陷入险难又进入更深的险坑啊，于是被遮蔽在苍穹之下。孤块般遭受百般折辱而坠落下方啊，沉入深处没有尽头。屡次困顿在枯井旁啊，又被倒扣的盆压住，被石头挤迫。郁结昏乱，沉默而困顿昏蒙啊，接触到的黑暗幽深得像漆。小步走在泥涂中，困顿狭窄啊，靠近低洼湿土而淫湿。顿时身体濡湿滞重，堵塞在底部啊，严重的脚肿侵害身体。混同河里的鱼和谷中的鲋鱼啊，麦曲【疑文】啊，哪里能够得到食物？颠沛困顿而没有援助啊，仰望千仞高山，竟没有边际。责备自身，反躬自省啊，却不知道祸患从何而来。追溯台宗的开端啊，玄鸟降临而生殷商。依托帝乙的支属啊，分封土地于太原。世代相连而枝蔓延伸啊，族属散落纷纷。可怜台宗根基弱小而孤立啊，于是继承次序成为末支。奋发迅疾而自我振作啊，想要托始立世。承袭皇天之风而气息氤氲啊，佩带幽兰作为联系。戴着高高的章甫帽啊，把琼瑰交错制成佩饰。手握火齐宝珠走在天街啊，牵引扶桑树承载火炬。到达高明正大之境啊，照亮群体的昏暗而使它们发挥幽晦之用。排除混沌中的污秽啊，聚集元气精华的纯粹。穿着尧的衣裳，服行舜的法度。以仁为旗帜，以义为车前横木。即使困穷也坚如磐石地守持啊，遥望道德园囿而日日前进。即使断绝踪迹、追逐尘埃，也不认为遥远。探寻神圣境域，汲取大道真谛，距离无极之境也近在咫尺。渴望追赶太阳却不能使它停留啊，于是把黑夜当作白昼。修葺江蓠来做衣裳啊，采摘芙蓉来做衣袖。佩带白芷以播散芳香啊，洗濯绚烂锦缎来缀成绣饰。让骏马、騄駬行走在康庄大道啊，让鸿鹄飞翔于云霄。越过希有山而走出大荒啊，于是渡过【字形疑误】而远涉辽阔之地。洙水、泗水扬起波涛啊，以清风扇动它们。采撷蕙草、芷草，捧取洼中的露水啊，在旭日下洒它们，使兰花嫩梢晒干。遇到圣明君主的美好时代啊，放下弓和旌旗来招纳贤者。说百姓没有申诉之处啊，长期遭受苦毒。正被焦烂在鼎镬之中啊，又把他们放到刀俎之上。使颠沛困顿的赤子啊，化为支撑大地的白骨。血肉涂满原野啊，腐尸横陈，露宿野外。莽撞喧闹的【疑文】像犀牛和蛇虺般横行啊，遮蔽日月星三光，玷污九州土地。我【疑字】这样伤心啊，难道还能算百姓的父母吗？你应当成为我的忠臣啊，把我的诚信传播到吴楚之地。使一元之气转为阳春啊，使遭旱灾的尫魃化为神灵；让雨水包容并承载干戈啊，我也愿意成为爱惜生命的君主。恭敬地拜手叩首啊，迎接并延续百姓的生命，就在于此。举起龙节，赐给虎符啊，缭绕着霞色旌旗，伴随着凛冽如霜的仪仗。遗民仿佛崩坏了额角啊，将要慰藉他们如久旱盼云霓般的希望。引导我的余息，用天上的和风温暖他们啊，鼓荡广大无边的太和之气。改变时世，使天下和雍安定啊，使鳏夫、孤儿、废疾者都得到供养。攀援三皇五帝而回转旌旗啊，驾乘成康之车而扬鞭。奸邪盗贼忽然设置阻塞啊，竟不知它的缘故。正要在牙齿之间残害人啊，像盗贼憎恨主人那样厌恶我。使我的车驾倾覆而不能前行啊，在道路上截断我的缰绳。群枭不认识鸾凤啊，说我的太阳已经到了黄昏。它们喧嚣吵闹，各自发出凶恶的声音啊，于是迁怒于台榭。怀有照乘珠和夜光璧啊，却偏偏把它们丢在黑暗中而招来怀疑。把它们说成鱼目和瓦砾啊，反而把诚信说成欺诈。抛弃神鼎和和氏璧啊，却把粗劣的康瓠、珷玞当成珍奇。像射工暗中窥伺行人啊，故意巧妙地发动阴险的机关。不为社稷作长远谋划啊，姑且在一时以诡诈应付。喜欢违逆而阻挡来使啊，那么我又知道什么呢？外面穿着衣裳，里面却藏着铠甲啊，把鲁仲连当作钟仪。设置荆棘，重重包围啊，隔绝天日，困在江边。逆流回旋而困顿曲折啊，设置罗网毕网把我束缚禁锢。阴暗的山谷又高又深啊，进去以后便不让人离开。制造千般恐吓逼迫啊，希望我改变脚步。怎奈我的心志不改变啊，像不周山的柱子一样屹立。转眼岁月屡次迁移啊，春秋交替更换。交臂之间便经历了很久啊，我的身体竟成了旅舍。正当气数结成凶运啊，我哪里能够同它争斗？上天所定也许能胜过人力啊，虚伪又怎么能改变我的诚心？头顶一片天空孤独地站立啊，难道就能拘束我的心吗？想要飞上天空而遨游大道啊，却竟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沉入陆地。虽然身体被搜检而坐着奔驰啊，祥瑞之风迅速吹来，使我向前远行。激荡九万里的扶摇风啊，忽然向上升腾而远远遐想。将要在玄台采摘瑶芝啊，向上天申诉，说明自己没有罪过。虎豹守卫天门啊，列着魑魅魍魉。群犬成群吠人啊，关闭天帝的门而不让它敞开。仰天呼喊啊，谁仇视我的百姓，竟把他们阻挡到这种地步？修筑高台的圣人难道不是姬昌和玄王吗？为什么也在夏台？羑里的幽禁，豺狼虎豹纵横啊，麒麟也被捕获而成为囚徒。【疑文】鲲鱼扯住鱼鳍啊，于是突兀地进入海市蜃楼。王鸟沉默不鸣啊，蝉和斑鸠放肆地啁啾。把芳香的荪草混杂在薋草、菉草中啊，最终不能辨别香草和臭草。太阳正中却看见泡沫与星斗啊，我的道路困顿曲折，这是谁出的主意？挟持李顺、苟纯啊，王驩进入内室而手执长矛；泄露国事、颠倒制度啊，把我弃置一旁，没有人问及。呼喊上天却没有人应答啊，抚摸胸膛，只能自我悔恨。我的事业既然已经如此啊，只是不忘记我的百姓。翩然返回，回头自视啊，只面对四壁，听不到任何消息。我的节操已破败，尘埃反而增多啊，只有孤影，毫无同伴。徒然劳心，忧思不止啊，常常直到天明仍不能入睡。于是命令龟甲再次占卜啊，又端正蓍草询问筮辞。吉兆不能应验，命运多舛啊，再三亵渎占问也没有契合。鬼神也违背我啊，我到哪里能够向上帝请问？登天而不能到达啊，于是更加深入地下。悠悠然无所依薄啊，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计策。遥望燕云却看不见啊，听到哀鸿嗷嗷悲鸣。圣明君主不能有所作为啊，骤然远离而忧郁。怀抱谋略却有谁替我陈述啊，独对魏阙，梦中也劳苦。大概是我这个微末之人招来了这一切啊，只能怨恨悔恨，自我责备。一定是操守存心有所偏僻啊，才有搜求罪恶、隐藏过错之事。

译或许是我不能控制欲望啊，让欲望胜过理性，因而没有德行。又或许是贪图功劳而冒进啊，承担重任却不能胜任。于是坚持错误而崇尚奢侈啊，不能执守中道，过分或不及。或者昧于事机而昏暗专断啊，被外物堵塞，强硬而闭塞。对父母不能尽孝啊，对君主不能尽忠；对朋友不能守信啊，真诚不能感动他人。因此才陷入覆败啊，这些全都来自我自身。内心责备自己，不敢归罪于任何人啊，心中隐藏着畏惧和酸辛。只是我所奉行的啊，是以礼待人，并且行动忠厚。即使有些事情是我自取其祸啊，为什么竟到了这种极端地步？停止用兵、停止杀戮，是我君主的仁德。输送和平、继续友好，并不是对他们怀有恶意。阻止我前进啊，我将到哪里去求助？这也只是把灾祸加在他们自己身上。前代贤人和已经发生的事情啊，都可以作为镜子来审视，以便重新谋划。亲近仁德之人、善待邻国，才是治国的大谋略。联合便是给百姓带来福祉啊，阻隔便会成为祸患的根源。上天诱发我的内心啊，我百姓的灾祸或许可以得到解决。使者究竟有什么罪过啊，竟被束缚羁留，反而受到伤害？澶渊与靖康的往事啊，得失的迹象本来都清楚存在。和睦安定就会胜利，交战危乱；前人的覆辙应当引以为戒。听说江南文物昌盛啊，可以继承三代的传统。释放子卿让他回国，竟然还不如匈奴的阏氏。自称太和而侥幸求免，反而相信虚妄的诬说。误国却自己不知道，竟然连汉、唐都不如。可叹我身处天地之间，渺小得如太仓中的一粒米。既然没有辱没吾君的使命，死生本不足以论得失。和龙一带的赤气，灾祸本来就是积累而成的。自古以来倚仗私欲招致祸乱，直到覆败陨落也不知忧惧。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不过是想援救溺水者，自己却也陷了进去。当时在羽渊，形势不可能骤然合拢，终于退走而不能前进。假如不是我招来的，那么坏运也是自天而降。回想我所珍藏的贞洁美玉，至今还没有受到玷污和残缺。所以佩带杜蘅，用芳香的荃草结成佩饰。采撷庭院中的霜花，用来表明我的操守。牵取江上的云彩点缀天上的星辰，长叹孤风而怀抱明月。吸纳洁白的虹霓和清新的气息，即使身在暗室也更加明亮。防止自己受到污染，没有什么能折损我的节操。截断玉石、砍断铁器，凛冽如冰、严寒如雪。不欺骗上天，不辜负君主，希望这样便无愧于前代贤哲。任凭野马和尘埃奔逐，狐兔混杂，鲜血遍地。大地已经裂开、天空已经倾覆，仍然不惩戒我所说的话。我的力量已经全部用尽了，哪里还值得再喋喋不休。结语：与其厌恶防范而求取显明，哪里如安静坚定地修养正道？与其冒险行事以求取利益，哪里如安于时势而听任命运？世人本来就不了解我，谨慎独处正是圣人的教诲。幽暗之处反而使我的修养增进，身处屋漏之下也要更加恭敬。并不是我断绝上天施给百姓的恩泽，祸害百姓的人本来就是在设置陷阱。《陵川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 元代郝经撰写 古诗 寓兴 玩弄弹丸而观照古今，起初便洞见天地，心胸不外乎人与万物，坦荡明白而没有幽深难测之处。为什么那些妄加臆测的人，却使心腹如同戈矛般纷乱，凿开混沌的孔窍，终于使天机沉沦于世间？钟氏的儿子已经失去，谁还能为他传承？高深的声音想说话却又无言，只能因感动而长声吟咏。灵源洞没有边际，混混沌沌；春泉倾泻成川上的波涛，昼夜流逝而不停息，荣枯交替承接，寒暑相互代谢。变化的机理一开一合，圆方万物自然陶冶。君子只应勤勉不息，直到夜晚仍保持警惕，不要说吾道已经消亡，因为其中有永远不会消亡的东西。思虑正是鬼神所发动的，不能妄为。人和万物有时还可以欺骗，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山川郁然排列在旁，日月光明悬照于上。变化的机理迅速运行，像影子和回声一样清楚，显现出真实情状。在屋漏之处也要谨慎操守、存养本心，一刻也不能放纵。重华尚且戒惧勤勉，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浮荡放任吗？孜孜不倦地守持这颗心，直到死去也没有别的愿望。万物众多的变化形成伟大的造化，总汇聚到神妙的枢纽之中；混沌浑然包容一切，开合之间纷纷交错。人本来都具备这种道理，却往往昧于探究，把它埋没在血气之中，反而跌倒在牛马之后。可悲啊，为什么不能成为善人？甘心自我放弃而流于凡俗鄙陋，谁能替他洗涤拂拭，使他看见高明的境界？世道的运行哪里有尽头？质朴或文饰，取决于当时所崇尚的东西。弊政和先务，取舍一经确定，便决定国家的兴衰。唉，周朝的车辙向东迁移，王室唱起《板》《荡》的哀歌。空洞的文饰不知道革除，实际的祸患接连不断。区区八百年国祚，竟然屈居在诸侯之上。落日沉下西方尽头，孔仲尼为麒麟之死而悲伤。王者的恩泽早已熄灭，煽动的战火使百姓焦灼。中原成了一片战场，戈矛铠甲埋在惊起的尘土中。驱车多次走到路尽之处，处处悲伤地询问渡口。归来继续编缀竹简，深入探求鬼神的道理。把百家众流收归一个源头，光明显赫，日日更新。六经垂范天地，以同样的仁心对待万世。河边柳树绵绵不断，柔美地盘曲成形。白丝、玄丝和黄色丝线交织，织成组绶和衣裳。门外道路遥远，旅人各自奔赴自己的去处。同道而行彼此不相冲突，共同成就也不互相伤害。为什么墨翟一派却悲痛哭泣，把这看作伤心之事？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以师襄和郯子为师，进入任何地方都能有所收获。难道只有柱下史老子值得夸耀，后人却只是借他的名义妄加议论吗？当时那五千言，洞彻地通达了精微的道理，大大超出天地四方，远远探究无极之境。只是后来的人不能承继，削断绳墨、破坏轨道，使源流漫溢而枝脉湮没，披散根本而使之枯死。试问蓬莱方壶的仙人，我的道确实就是这样吗？《明堂》一篇文书，制作本于最高的道理，折中采择六代典制，精密的义理参合玄妙的造化。它的文章光彩焕发，明确地为后世垂示教化，难道只是适应当时制度而已，不能成为万世效法的准则吗？新莽究竟做了什么，只是剽窃利用来资助篡盗；大典一旦被抛弃，百姓便受尽残暴。最高的治道凭什么兴起？对此只能泪流满面地仰望苍天。暗中考察圣人治理天下的作用，就在于删定和记述经书。历代君王的法度刚健挺立，如同森严的天诛。立义根本在于忠恕，使淳厚的风俗恢复到唐虞时代。后世君王的政事苟且，舍弃这条道路而另寻他途。僭越叛逆的人接连引发战争，血肉污染了皇居。于是世道再也不能复归古道，真正的儒者长久沉沦。鹿门有高尚的遗迹，彭泽令陶渊明归去来，刘伶醉倒而不知世事，痛饮时口衔深杯。哪里比得上王夫子，兼具教育和经世济民的才能？河汾一带的宏大教泽由此流布，唐朝的气运实际上由此开启。他们都处在末世，这个人却为什么独能如此？秦地发出沉重的声响，坑中埋着六经；焚书之后，天传百代的遗迹都模糊消失，同样成为祸患的根源。孔子去世后，诸子各自挑起事端，互相攻击长短，世上的君主究竟相信谁？异端确实是祸乱的原因，不要把罪责只归给秦朝。中原经历二十代，却再没有一个像汉高祖那样的人；关中没有一个百姓，沛地下也没有一尺土地。以宽仁代替暴虐，麒麟凤凰消失，豺狼虎豹却横行。只是学术不能与汤、武相比，天下纷乱如草寇盗贼，盗乱纷纷；像小儿女子一样局促，没有长远谋略。那些强横之徒不足一提，只有唐文皇还勉强可以称为英主。汉家的鼎已经坠落，天下必然有所归属。只要确立正德和功业，也足以成为王业的根基，何必借禅让来作为篡夺弑杀的凭借？曹操不要自称鬼神，百战不过得到一个窃国之徒。征西将军在墓道上题字，永远以后还能欺骗谁呢？太康年间晋朝统一了中国，声威几乎振作起来。天子没有长远谋略，宰辅互相争斗欺骗，崇尚清高，政务因此荒废。名士虽有廉节，却往往矜持豪奢；珠玉满积于家中，终于酿成骨肉之祸，也引发边疆的战衅。从此中国灭亡，罪责没有谁比石晋更大。天王不出外巡狩，只高居宫中游乐宴饮，奢侈之心从此开启，想要走遍天下，实际上到处都显得鄙陋。遇到邪恶的儒生便下拜，请求举行封禅，罗列圣人没有征验的事迹，典籍中也从未见过。万乘车驾压过山川，供具耗尽各地县邑的财力；雕刻玉石来铭记功德，向千古炫耀夸示。哪里知道蕴藻之类的菜蔬也足以供王公祭祀？茂陵的武帝不要再著书了，请读《史记》中的相关传记。周公即使受到谤毁，仍然穿着赤舄；孔尼还在弦歌。大节到了穷困危急之时才显现，首阳山高高耸立。即使白刃当前，也可以践履正义，至死也决不改变。扬子云是汉代的巨擘，学问可与丘、轲相比。却突然投阁而死，猛烈抨击秦朝，果真只是宴饮之乐吗？他的《太玄》与《法言》足以与巧辩相较，却只是增加才智而没有增加器识。天命究竟会怎样呢？道理进入王道和霸道，杂乱的气运便随着山河分裂。有的人有才却没有德，有的人有武力却没有文治。小聪明只顾自己，甚至窃居高位而自我尊大。害怕失去职位便守着俸禄，往往种下祸根。商山采芝的隐士从容自守，秦庭的麋鹿却成群奔走。商山白云深处，看不见秦庭的尸骨。天地之间百战不休，松树之下才是最终的归宿。可笑扬子云，几乎被汉高皇帝杀死。伊尹五次前往汤处任职，严陵却不向汉朝称臣。他们所走的道路本来没有不同，究竟谁能辨明其心迹？救济时世和保全节操，也各自适合他们的愿望。纷纷扰扰的谄媚之徒，被利欲迷惑了生死。黄尘中奔走趋附，把青山当作仕途。苍天有最高妙的文章，灿烂如银河；秋风吹动水波，洞庭湖荡漾，浩瀚无边。可叹那些毁坏规矩的士人，拘泥文辞而剖割心肠；拿着斧柄去砍斧柄，反而使元气受到摧残。花费千金享用破旧的扫帚，却把鱼目夸作夜明珠。大道昏暗不明，浮华虚伪正四处飞扬。谁能摘取其中的精华，树立圣道，追踪羲皇？两只昂然的飞鸟，不知从哪里飞来，竟在黄金殿上筑巢，在瑶台上嬉戏鸣叫。我们的百姓争相奔走，恍惚惊疑。有的把它们当作鲁国的鸡鶋，跪拜祭祀，祈求它们怜悯；有的把它们当作长沙的鵩鸟，认为会给世间带来灾祸。岁月久了，鸟卵孵育繁多，成百上千结成同伴。山川被割取肥沃土地，宫室高耸凌驾天街。于是使周公、孔子的门徒受冻挨饿，困顿在霜尘之中。天空永远青翠，日月自有昏晓交替。人的本心原本澄澈清净，万事只是徒然纷扰。日月不会改变，天地和万事也不会改变；心若洞察天人，便知道彼此贯通于一理。神妙的机理深藏其中，草木变化着荣枯，唯独松柏始终正直。它以同一的颜色贯穿四时，阅尽世事却没有终点。唉，砍柴割草的人啊，抬头仰望便惊讶瞪眼。即使有栋梁般的资质，也免不了遭受斧斤横加。尧、跖有各自的寿命，这不是道而是命运。人不是因为桎梏而死，也不是因为寒冷饥饿而病死。修养自身以侍奉上天，最终自然成为贤人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