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集卷五

译道有其本然，分别确立为立世的大节；高低贵贱各有秩序，贵贱之别排列得井然有序，明白公布而成为礼经，巍然树立人的正道。有何等地位就应当守住何等本分，有什么门径谁敢越过？这是维系社会的大纲，稍有紊乱，王政便会缺失。端正根本必先正名，这就是伟大的《春秋》之法。姿态容貌争什么长短？即使扬起骷髅，也无所谓美丑；魂气忽然消亡，骨肉终归同样腐朽。内心如果足够美好，众多美德便可汇聚万物之中，不随生死一同消失，能够与天地共存长久。那灿然含笑的人，明亮地面对窗牖，哪里知道贾大夫还曾有射雉的本领？丹砂杂在青空之间，珊瑚映照着美玉般的芳草；晶莹美好，绝非雕饰可成，是物外天然的珍宝。元精所成的赤子之心，明亮而颜色美好，纯净通彻，没有一点污秽，本真应当自己保守。光明藏在天地之间，万象的踪迹仿佛被扫尽；和煦如一壶春酒，自古以来永远不老。邻里接连传来歌哭之声，万古以来生死都是一回事。人们不知道大道的常理，纷纷扰扰地争逐衰荣，全被利欲驱使，每每因宠辱而惊惧。胸中忽然想着成败，堂上便仿佛长出荆棘。终日只求吃饱，肉食也与藜羹无异；即使有十万件事摆在面前，也难以下箸，何必让志虑充塞？白杨在悲风中摇曳，万象最终都归于同一座坟丘。前面哭，后面又叹息，相送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你看华丽的厅堂之上，有几个人能自行长留？想行善已经来不及了，回头顾盼才惊觉人生如蜉蝣。为什么贪生的人还要作孽谋求长久？腐败之后不能埋葬，只留下恶臭延续千秋。形体和元气有盛有衰，魂魄也有强有弱；志向如师，强健有力，心田与天地相互充盈。若被物欲屈服而消磨沮丧，便不能再凝聚精神而有所成就。百炼之镜和跃马一样，都能使人精神矍铄。伯有死后，尚且还能在雨中显现阴火。不要读《无鬼论》；精神完整，鬼自然会退避。高山吐纳云气，峰峦高下而水流其中；野草必然茁壮，兽毛和林叶舒展，鸟羽刚柔随着万般变化。天地像运行着逆数，形色常常彼此相因。真正的主宰解开并陶铸万物，一经赋予形质便不再改变；美丑总由天赋决定。还要让影子询问形体，陶老诚然仰慕顾【疑】。曾经观察西伯所演《易》，卦象两两都是相反相对的。起初从消减开始，内部却逐渐增长；表面向前，内里却退后，终究只是一种乾坤变化。成倍增长而生出万类，为什么世间人一旦失算，便昏昏然无所知？吉凶彼此消长，否泰相互背向。你想要富贵荣华，贫贱又有什么罪过？重重险阻进入坎险深穴，心术于是凌驾于灵明之田。起初平坦的内心之地，藏匿的欺诈全因自己没有穷尽反省。牙角暗中结架，节节都生出城府；深陷在高危的罗网中，安然欺骗整个世间。外部岩石阻隔得没有缝隙，谁知道方寸心中竟在挖掘陷坑，使天下都陷入其中？看见眼前之事应当想到长远，知道前因必然要考虑后果。不要说姑且如此就算了，天地实在长久。即使遮住一个人的眼睛，也难以堵塞万世人的议论。南箕星盘曲如箕，舌头转动，干犯北辰，斗宿森然排列，实在令人畏惧。大道浩荡地存在于左右，克制自己而不欺骗，这句话应当郑重守持。商人们争夺锥刀般的微利，喘息流汗而忘记昼夜；夸耀谄媚，在名场上争竞，踮起脚跟，心中忿乱。又有欺世盗名之徒，总担心落入机关陷阱，把小处的变化由阳反作阴，揭开根本却全在末梢，所作全是虚妄，直到死时仍心意不能安定。哪里知道无事之人，能够独立于万物之上？大鹏想向南方飞行，北海等待天风。龙神潜藏在九地之下，云气也将与它相随。有形之物都受到限制，无形之体才可以独自通达。超然脱离世俗尘嚣，幽远地留下孤独踪迹。变化之中神与形都能保全，进退何等从容。掌握事物的消长变化，谁能把它关进樊笼？天地没有抛弃的物，圣人没有抛弃的人。大泽中生长龙蛇，原野田地里长满荆棘。带着本性匆忙出境，惶惶不安地向当时的君主进言。有教化便不选择类别，善于诱导而循循善诱。救济众人是自己承担的责任，谋求大道哪里是谋求自身？至高的是击磬时的心境，其中含有尧舜的仁德。饮白水清淡无味，颜氏究竟以什么为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隔天才吃一顿饭，至今仍显得萧索。当时那一瓢水中，全是天人之学。不因贫困而后悔，不违背仁道；达到大道，便能独自觉悟。义理重如泰山，富贵薄如秋云。匡地之难中不敢轻易赴死，胸襟气度何等洒落。大道上有一口大鼎，能够容纳十二头牛，里面足以供千人用膳，外面又足以镇服九州。小孩抱来一捆柴，短短的火焰像鬼火一样幽暗，舀一勺水竟也烧不热。辱骂只会增加愤怒，尤其要用力才能达到功效；自己远行，并不是坐在那里谋划而不行动，只是恐怕被人听见。千年以来只有一个仲由。乾坤广大而深奥，世间众人自己纷纷扰扰。万世不过是一寒一暑，来往之间经历多少昏晓。人的一生顾盼之间便过去，倏忽如飞鸟；大人的车轮【疑】。我的眼睛独自看得清清楚楚，收敛自身而进入变化的宇宙，远远超出造化之外。道德高到没有极限，教化至今仍未完成。一个道理起初并无不同，万般变化各自有其归向。屋子里面本来没有车，门外原来却有许多岔路。君子所具备的一切都在我自身，我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可以实行的我就实行，这就是圣人的时宜。屡屡贫困仍然自得其乐，道路穷尽又何必悲伤？把这些告诉处世之人，不要被世间尘俗欺骗。春天初开，桃李花在川原上开放；艳阳照耀，满屋的人都穿出绮罗衣裳，欢宴饮酒，天地间充满和谐之气。白昼正逐渐舒展变长，一旦伯劳鸟鸣叫，霜露便使百花凋零，短暂的太阳坠落到崦嵫山。人们都闭塞门户而收藏，君子效法天道运行，有时行动有时停止，也正是常理。鸾凤飞翔在丹霄之上，小小的鹌鹑奔向枯树；各自知道止足而飞翔，地位高低相差多么悬殊！精卫苦苦填海，含冤的愤懑多么愚拙！鸤鸠不营造巢穴，却也自有居处。伟大啊，住在横木简门中的士人，高卧而守着一束书，弯曲手臂也有多余的快乐，不必乘坐长者的车。死生由一个根本决定，阳气静止而阴气保存。混沌的大朴高高在上，墙影显现，旭日升起。海角火焰炽盛，烈火燎原，只怕被水浇灭。区区拔苗助长，只是强行凿开混沌。黄庭中穿着朱衣，刻意经营的一切都是虚假拼合。哪里知道只要使心地安歇，自然就有长生之药？末世王道衰缺，这些人断绝了它的纲纪。况且异教驱除蒙昧，狂妄浅陋的儒生却众口附和。追逐奔忙更加急迫，借寇兵来润饰自己的说辞，倒戈而侵蚀天常。有人用邪说攻击，把东西从筐中倒入笥中，又重新装回筐里。我将抱着六经，在深山中凿室收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长久地穷究根源，却发现人的极限上不及天、下不及地，只能设法进入鬼窟。有形之物都是土渣，最终都坠入虚无。天地也不过是虚假之物，最终反而祸害仁义。举世之人如同一匹野马，与万物都无情无义。刻薄残忍使恩情日益减少，至今仍仰慕高远。谁才是真正有见识的人？梁柱折断而缩小，形成虚妄，扰乱根本真实。为我，就是为义；兼爱平等，就是为仁。起初只差毫厘，后来祸害便使人无父无君。若不是大儒加以辨析，几乎会使人心自我毁灭。谁知寂灭之术，竟使世间没有人伦。巍然的文章宗师，勤勉地加以诋斥。太阳出来，就打开窗户；太阳落下，就潜入水府。睡醒与否并不由我，晦暗和显明究竟由谁主宰？橐籥一往一来，哪里有龙虎？痴顽地坐到天亮，蒙昧中昏暗地睡去；正午还要矫揉造作，徒然自我劳苦，白白使形神受累。你看那些顺应变化的人，逍遥自在地享受永恒。

译昨夜梦中进入高寒之境，驾着风，配乘两只鸾鸟，扶摇直上青色罗网般的天界；在日下俯看长安。丹鼎烈烈燃烧，红紫色火焰灼烧肺肝。清晨吃玉屑，半夜登上金坛。茂陵的一抔土，依旧留在人间。拍掌大笑一声，世人全都在相互欺骗。夜里窥看古潭，月光直透天心；心境开朗，色界奇异，光辉灿烂，全如黄金。旁边有蔚蓝的草木，上面有丹桂；树林倒影落在水中，向下沉入无极的幽深处。冲来的风飒然作响，直到水波荡漾而无法寻觅，这才知道人世之间凡有运动，都可能沉沦。倚几静坐完毕，心神仿佛塌落。偶然间一切都丧失了，忽然处在无生之前的幽深之处，回到太古。片刻后睁开内在的眼睛，四肢百骸都通透了，五脏仍有知觉滞碍，尚未完全脱离虚妄。于是更加用功存养，玉宇中森然呈现万象，造化都由我而出，于是看见了鬼神的形状。洗濯冠缨，厌弃世间尘垢，入海去寻找夜明珠。贝阙和珠宫中，奇异色彩如锦绮般森然；光芒灿烂，充满怀袖，便驾龙登上扶桑。赤乌惊飞上天，火光照耀着乾阳。回头看时才发现不过是瓦砾，惭愧自己徒然奔忙。读书人不要徒然自我欺骗，破扫帚哪里值得收藏？在圣人境域中常常反观自身，洞彻万物的情状；知道万事的穷尽，理也自然穷尽，只是本然的明朗。心胸广大而没有滞碍，不主动追逐，也不拒绝来物。悠然坐着顺应变化，皓月照满庭院。忽然听见大雁飞来，偶然听到风声水声；手持蜡烛进入暗室，惊得东窗的萤火虫落下。万物没有不由大道而行，万古以来都是平安大道。区区来往之人，总是在尘世中衰老；年年有雨洒落清洗，日日有风驱赶扫荡，行人最终不留踪迹，干涸的车辙中长出秋草。我想辞别帝阍，离开居处去幽静地探求；行装束好了却没有合适的日子，多少次仰问苍天。一念之间可以游历万仞高处，身体坐在不足一尺的地方；一片坐席凝聚着尘埃，顾盼之间却仿佛充塞四方。谁知道呼吸之间就是一个太极？有鸟在窗边鸣叫，唧唧声与织机相和；偶然发出声音，听来出入之间各自舒适。只要应答不出差错，万类便同样处在喧闹与寂静之中。把船藏在泰山之巅，偶然遇到怀襄般的洪水，忽然从归墟向东而去，直抵西海尽头。洪水洗涤太阳，又冲刷月亮，光辉环抱着空中的楼阁；扶疏的草木散布青红异色，奇异的气息缠绕九州。忽然停泊在寒沙旁，久久站立，令人忧愁。明早潮水到来，想停留也不能停留。兴起感慨而追思往事，遥远得仿佛无法企及；观察造化而推想将来，突然觉得今天已经成为过去。今昔本来没有差别，至高的道理万世不朽。只有功业，才会与天地一同终结；前浪接着后浪，日夜奔流而急迫。只是眼前所见，水源深远，终究没有尽头。天色已晚，思虑停歇，我托着腮坐着看山。起身以后又能做什么？系好佩饰，佩戴幽兰；万事任其悠悠，不愧对俯仰之间。举杯辞谢尘世，月亮落下，梅花凋残；深江总有风波，天空淡远，孤鸟悠闲。气数正当闭塞，我也正要闭门。只是时运处于屯难，灾患和祸难，哪里能免除？我像南北飘转的孤蓬，任凭秋风吹转。五年守着一盏龛灯，半生只有几卷诗书。老来吟诗可以调动鬼神，深入造诣却常怕浅薄。长久以来被造物所厌弃，今天又重新显发。没有思虑固然沉重，苦苦思虑也甘心面对接连的艰难。宓牺处在地中，后来有唐尧虞舜，天下太平。三王当时发动变革，五伯使天下极度破坏；孤立的秦国与诸侯交战，野外道路尸横遍地，终于一败。既有从前的寅年，又来到后来的亥年；消长的数理彼此相因，治乱更替经历万代。不要因为我生在这样的时代，起初就委曲自己顺从时运。采杞 荒芜的城中古道，长满杂乱的杞树和荆棘。西风凝结霜气，肥美的果实累累挂着秋实，圆润晶莹如珊瑚珠，朱红浓艳，仿佛明亮得要滴下来。长枝拥着寒叶，映射阳光，闪烁耀眼。满满采来放入倾斜的筐中，拿在手里如火齐般湿润。回来奉给父母，煮茶时红色汁液流动。前一个秋天进入新馆，枯枝倒挂在墙壁上；初冬时还半带青色乳汁，惨淡得不忍采摘。忽然想起采杞的时候，那些快乐的事情已经不可再得。独自面对孤丛，片影沉入深暗的暮色。王事还在耽搁，什么时候才能共同尽到子女的职分？《陵川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六 元代郝经撰 古诗【和陶】

译《和陶诗》序 自有诗歌以来，唱和就已经很盛行了。然而魏晋直到唐代，只唱和诗意而不唱和韵脚；从宋代直到今天，只唱和韵脚而不唱和诗意。都不过是一时朋友之间彼此酬答，从来没有追和古人的。只有东坡先生被贬谪到岭海，全部和陶渊明的诗，既和他的诗意，又和他的韵脚。追和古人的作品从此开始。我从庚申年出使宋朝，留住仪真，到辛未年，已经十二年了。每次读陶诗来排遣自己。这一年又因而和作，得到一百多首。三百篇以后，到汉代蘇武、李陵，才开始创作古诗。到了建安诸子，文辞气势彼此争高。潘岳、陆机、颜延之、谢灵运等人，使诗歌的格力更加振作，辞藻润泽了，古朴的意味却衰减了。陶渊明处在晋宋改朝换代之际，退居田园，沉浮于酒杯之间；但天资高迈，思致清逸，任性率真而听凭天命，不与外物争竞。因此他的诗在性情之外跌宕流动，直接与造物者遨游，超然自得而合于音韵。像《庄周》一篇，质朴却不鄙俗，淡泊却不枯槁，华美却不矫饰，放达却不荒诞，优游自在而不急迫，顺应自然却不怨恨。忠厚和乐，直出屈原、宋玉之上，差不多达到了颜氏之子的快乐、曾参的闲适；无意于作诗，却独自得到古诗的正道，古今没有人能赶得上。只是我愚钝鄙陋而心胸狭隘，困顿于世俗的罗网之中，哪里能够追随并恢复陶公的高风，激扬清越的诗声？也不过是因为无聊才这样做。离开国家几年，见到与他相似的人便感到欢喜，何况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难道内心不会有所触动吗？前者发出唱声，后者随之应和；风并没有不同，都是自然而然罢了。又哪里知道究竟谁是先唱，谁是后和呢？唱和完毕，于是在诗篇前面写下这些话。停云【思念归乡】停聚的云遮蔽太阳，阴暗沉沉却不降雨。我心中忧伤，反而使自己陷入阻隔。辗转困在幽闭之中，没有人来顾念安抚。遥望中原，徘徊伫立。停云悠悠，蒸腾的云气蒙蒙。狂风冲入室内，浩荡的大江汹涌，使人心碎魂震。面对北窗慨然长叹，谁能因此而来，谁能使它终止？我只遵从大道，奉行仁德，佩带义理，以守全节操为荣耀。至死也不改变，这实在是我的心情。醒来叹息不能入睡，披衣连夜出行。想到子卿，千年之后仍如同活着。没有媒人就娶妻，犹如没有斧头便想砍伐木材。以仇敌遭祸为乐，哪里能够与之和解？百姓无罪，却遭遇了许多凶祸。消除兵祸没有期限，这将怎么办呢？时运【安守天命】时运代代迁流，昨夜过去又是今朝。我来到幽都，阻滞在江边。长久伫立，任风暴飞扬；云霄之上的天泽却不能流下。原野田地的禾苗枯槁，内心焦灼煎熬。谁来灌溉，谁来洗濯？幽暗的密室阴沉沉的，谁来眷顾，谁来注视？仰视俯察，只要无愧于心便足够了。知道天命还有什么忧虑？侍奉上天就是快乐。从前经过鲁地，在风中歌咏，在沂水洗浴；于是登上泰山，胸襟旷达而忘记归去。五更观看日出，神光灿然发辉。如今却坐在井中，高人的踪迹哪里还能追赶？太行山巅，是先人的旧居。贞洁的松树郁郁成林，中堂高耸如故。怎样才能得到燕饮之乐，让美酒装满酒壶？坏运也不会永远倾覆。衰败的时运正降临到我身上。荣木【观察万物】荣木青青，花朵精华如此繁盛。元气到来便滋长，人也同样如此。阳气变化为阴气，万物各有自己的时节，没有绝对的无和有，也没有固定的去和来。大道本来是一体而隐约难明，荣木如此繁茂，归根之后花朵众多，又能早落多久？生命存在于大熔炉中，四通八达的乾坤就是门户；根基深固，各有方法，封植更加厚重；上升聚集，退却离散，有的美好，有的鄙陋。生是根基，死是边际，确实是新的替代旧的；伟大的事业并不私藏，万物各自富足。造物者忘却外物，于是哪里还会有忧患？修养自身、奉事上天，不敢有所失坠。仓促之间也要反复思考，局促恭谨而有三种畏惧。学习圣人而达到圣境，希望成为千里马便努力成为千里马。纯诚精粹，最终进入独到之境。赠长沙公族祖【叙述东轩老人。郝经的六世祖曾向明道先生求学，到曾叔祖东轩老人时，道业更加宏大。

译由先祖父思作此诗相传】世代相隔很远，学问仍得以传承；道统亲近了，族亲却疏远了。振兴宗族和大家，没有不从最初开始；渊源更加深厚，岁月也迅速流逝。我感慨醒来叹息，长久思量而徘徊。光明的东轩老人，棠棣花盛开在新堂；以心传授，以口讲说，绣弓和白璋象征着礼仪。和风习习，清霜冽冽。我们的道统有宗主，我们的家族有光辉。一代师儒，志趣相同，如云相从。洪河分为南北，太行横贯东西；汇聚成为湖湘，流去成为淮江。六经和诸子百家，无不包罗而旁通。遥远的我这个小子，也曾听到格言；追想余波，瞻仰故山，只见坟墓间宿草荒芜，抱书而潸然泪下。惠及我的后世之人，正是我的先祖。酬丁柴桑【自我警戒】是谁让你出行？是谁使你停下？两朝之间排解危难，奔走千里。最终哪里能够一定如愿？于是从开端考察，稽考山涛、江觊一同游历之事；瓦甑中途坠落，十年隐忧，难道只能作“咄咄”之叹来吟咏吗？罢了，来吧；道路坎坎，天命悠悠。答庞防军【我十六岁时开始在保塞铁佛寺南堂读书，五年中不解衣带，坐到天明，因感怀此事而作这首诗】孤灯长明，整夜诵读书籍；登临深处，攀上高处，内心自得其乐。又汲水，又拾柴，没有闲暇安居。只是像蓬草一样漂泊，寄居在聚落茅舍。把道义当作财富，把德行当作珍宝，勤勉地修养自身，以孝道侍奉双亲。以自己的心体察大道而达到圣境，不凭借他人。环境寂静，精神专一，几乎接近颜回。终年勤勉努力，日夜孜孜不倦；竭力探求而自有所得，还有什么快乐能与之相比？创作文辞，畅快地写作歌诗，声音充满天地。无为无思，混沌重新被凿开，太极再次分判。保持警觉而不能入睡，心中怡然欢欣。超然远行，驾驭长风，骑乘云气，万物运动都归于寂静。以文章使我博大，一张席子上度过五年，默默地以大道发声。朝廷以弓旌征召，于是成了漂泊之人。远道奉送书信，出使吴京。旧日事业弃置在地，南北奔波而不得安宁。古佛的火焰炽盛，北风依依吹来。深窗短灯，时时出现在梦中。是谁使一个人前后竟然不同？只是因为遭逢时势，便整饬自身。劝农【怜悯农民。兵乱以来，士农工商四民都失去职业，农民的困苦尤其严重。因读陶渊明《劝农》诗而感慨作此篇】立国以农为本，实在全靠农民努力耕田、勤劳尽力，保持淳朴、守住本真；世代以农为生，才是贤能之道，劝勉和抚恤相互接续。耒耜带来的利益，开始养活这些人。到处原田广阔，黍稷茂盛，雨水和阳光合乎时令，大家都来播种栽植。专心除草培土，专心从事耕种收获；仓库充盈，人民才有足够粮食。自从战争兴起，鱼困在干涸之处，水田变成陆地；污莱、菑畬被破坏，纯厚和安宁被浸散，肌肤被刮削到骨头；防【音轧】貐【音与】尘逐【疑】，妇女不能养蚕，男子服役不能住宿，苛政像刺猬一样纷纷兴起，频繁更改而不能长久。饥饿的肠胃怎能填饱？独自耕作而没有同伴，织机已经空了，谁还经营田亩？流亡到异地，流泪捶手；吃饭的人多而农民少，怎么能不匮乏？有了收成却没有种子，丰收又怎能希望？盗贼成群兴起，饥饿和死亡一同到来。身为地方长官，难道竟能没有惭愧？井田荒废空虚，民俗顽固鄙陋；追逐末业而炫耀虚伪，再也没有人遵循礼法。农民不再像农民，触犯绳墨，越过轨道。根本已经凋伤，政治又怎能美善？命子【感怀儿子。我生来三十五年，共有四个儿子，三个夭折。小儿名叫阿寿，已经四岁；而我出使宋朝十二年，不能亲自抚育他，感慨而作】我家在冀方，承继帝尧时代的遗风，以诗书相传，世代都有光彩。起初受姓，源自殷商；从汉代直到今天，时而败落，时而昌盛。金源灭亡时，屯难充满，祸患遍及；百口九族，最终都没能葬回故乡。父亲独自抱着孩子，从横流中逃脱死亡，哪里敢希望子孙重新成为公侯？高高树立，自然与猪龙分别。研究经学，设立学校，这是使百姓受益的功业；鬼神搜求，天地封藏。平坦正大的道路，光明高远的踪迹。瀹苗振兴宗族，舒展根基而通达枝柯，于是后继有人，庭院充满，府库排列。上天不肯留下他们，尚未丰盛便衰败。三个幼儿娇弱可爱，突然弃置于虫沙之中。哪里敢怨天？只是责怪自己的德行。阿寿刚刚开始学步，我却离开了你们出国。山川道路阻隔遥远，变故又难以推测。想要教导你、训诲你，又如何能够做到？既然不能成就到最后，为什么当初要生下？只能让松楸增添光彩，徒然使乡里惊动。有子无子，命数已经决定。我还不能完全不因外物而悲喜，既然已经被夺去，悲伤又有什么用？想要亲手抱持，却已经来不及了；即使活着，也未必一定能成材。不能尽孝的罪过，是圣人最为忧虑的。大禹远行治水，也怜悯孩子的啼哭。万物生长并不齐同，各有各的时节。上天并不偏爱你，不要徒然劳心。鱼腹中的鱼子已满，谁比它繁多到这种程度？蜾蠃像我一样，究竟是谁使它如此？林回宁愿丢弃璧玉，穿着破衣去求火，不知道这就是他的天性。只知道偏爱自己，怎样才算恶，怎样才算善？破裂、啄食和亲属离散，都不过是假象。孤馆四面邻接，孩童纷纷扰扰；一死一生，早晨离去，晚上又来。什么叫相似，什么叫不相似？什么叫有才，什么叫无才？恭敬谨慎地修养自身，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归鸟【寄托感慨】归鸟翩翩，栖集在深林。飞云遥遥，返回那高山。仰望也看不见，实在使我忧心。重重门户，击打更柝，幽暗中闭藏。归鸟翩翩，在深林中飞翔；飞云遥遥，高山就是它依凭。可叹我这出征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归来？仰望北辰，连高飞的声音也没有留下。归鸟整齐地飞翔，盘旋徘徊；飞云缓缓，栖息在岩谷。弹瑟弹琴，为什么不能和谐？谁是我的知音？只有我对此最为怀念。归鸟整齐地飞翔，栖息在旧枝；飞云舒缓，聚积在高高的山峰。我向南方出征，输送平安，结交内地。长久漂泊而不能归来，故山只能在梦中使我劳心。形赠影 万象从大道中产生，万物各自承受形体，也各有自己的时节；气运循环往来，安息、兴起、成就、毁坏彼此精妙地结合。我起初凝聚成形，你也就在这里；隐显于阴阳之中，幻化没有终期。醒与梦、生与死本来是一回事，寂然无声，并不是由思虑造成。我因拥有这个形体而劳苦，你也不必因此流泪。请看声音和回声彼此相随，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大体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彼此相赠也只是白费言辞。影答形 静谧的阴影就是大道的影子，包罗万物并不靠巧拙；大车转过通达的大道，车辙的痕迹难道能使美丑永远不分？你固然总是跟随我，却并不是羡慕我的美好；日月交替发光，难道能与你分离？思考你还不如思考我自己；你消失了我也不会灭亡。生死不会增加或减少什么，得失哪里值得内心焦灼？顺应万物却不被万物牵制，根源绵延而不枯竭。你最终仍会跟随我，到那时便可看出彼此的优劣。神释 出入生死之间，神妙之物不自我执着；不被万物所役，也不专为万物而作，超然于万物之外，使新旧交替变化。你们二人不过像一杯醋，鸡和羊背负着彼此依附；成败不在自己，又何必互相告诫？元阳开始变化时，静一之气存留；它处在一切地方，又没有固定方所，悠悠然没有定居。陶老确实是通达之人，把得失委托给命数，保全精神而遗弃形体。种植高粱，修治酿酒，尽情一醉，快乐有余；陶然忘掉毁誉，醉梦之中连田界也分辨不出，全都削去了。既不迎接未来，也不拒绝到来，还有什么可忧愁、可恐惧的？能够逃脱世上的声名，哪里还会忧虑身后的事？九日闲居【回忆九日登隗台】

译深秋登上隗台，惆怅地思念乐生。君臣之间洒脱相契，千载以来都称颂他们的荣耀声名。西风吹来正是菊花开放的时节，阳光照耀，金色明亮。青山环绕故国，白雁留下燕地的鸣声。美好时节触动幽深情怀，晚景催促短暂年寿。放声高歌正激烈，时时自行倾倒酒杯。故鼎反而磨损宫室，六雄争相显耀。督亢之地一片寒冷荒芜，酒意正浓时更加伤情。大丈夫遇到知己的君主，成功立名便易如反掌。《归园田居》六首【回忆登封卢溪幽居，唐代卢鸿的故居在那里】儿童和幼小的牲畜在野外游玩，远离尘世，便利于在深山中幽居。羲皇时代浩荡清和，卢溪处在幽深的山岩之间，曲折的石壁涵映清潭。征君最初真正隐居，种玉般的美好志业，开辟石田。幽人争相选择邻居，村落散布在崎岖险阻之间；竹木和茅舍相邻，桑麻和橘树排列在篱笆前。春季三个月牡丹如雨，十月梅花笼罩烟霭【卢溪故居有征君祠，祠前牡丹盛开，背后竹木之间多有古梅，所以这样说】。孤云从远山升起，衰落的太阳落下层层峰巅。性情与万物一同寂静，身体和天地一样悠闲。自从陷入羁绊，奔走跌撞，哪里还能这样？世间争战于群伦之间，两匹马又扬鞭奔驰。山中人多么快乐，身世之中没有妄想。躲避世俗如同躲避仇敌，穿好鞋便长久离去。耕田锄地足以供给衣食，繁衍人口，养育儿童。保持淳朴而顺应天真，身体安适，心胸也宽广。绮里季究竟为什么还要出山？那真是太过鲁莽。雨后山色洁净，霜降之后树叶稀疏。在南涧拾取梨和栗子，带着月色吟诗迎风归来。路旁兰草青青，细叶轻轻侵拂衣裳。饭吃饱了，天黑也觉得满足，物我两相无违。好山中没有俗人，林泉自有真实的快乐。种高粱足够自己酿酒，高低山地都开辟成荒田。清溪流入古屋，何况还有高贤居住。绿竹映照山色，奇树接近千株。邻舍有几位父老，说话都纯朴如一。相见便痛饮，酒瓮酒盎全部倾尽。酒兴浓时借着月光躺下，清雅兴致仿佛要凌越虚空。谁知道这种快乐？这种快乐世间没有。带着酒，招呼野外之人一同饮酒。清溪边的菜肴，防【疑】总是散乱狼藉。一醉便觉得万事满足，苔痕映入低洼的酒樽，树林的影子落在棋局上。月亮出来了，酒杯也斟得更深。不必再点蜡烛，回去关上安静的柴门，酣睡到太阳已经升起。天空中央是太室山，青色铺满洛阳的道路。三十六座芙蓉峰，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安居？山岚的光辉映上晨曦，秀美景色从早到晚都宜人。攀登游览，景致无穷；养生之地，也有容身余地。听不见车马喧闹，哪里会害怕耕田锄地的劳作？奔走在世间三十年，快乐的事情全都失败。回头看自己的面目只觉厌恶，庸俗地死去又有什么益处？问来使【同前】早晨在山涧底拾取松枝，空蒙的翠色冷冷地泼入眼中。傍晚回到东篱之下，那里种着今年的菊花。清泉洗涤着破碎的月影，衣襟上带有清香。高卧而幽梦悠长，不知不觉间黄粱已经煮熟。游斜川【回忆西郎】我坐在江边，已是白头，自知应当像归来休息。十年没有出门，梦中仍回忆与西郎同游。看花于雷溪，水流汇合，青山间流着清澄潭水；洞穴开阔，水面舒缓，轻鸥浮游回旋。道明庄【魏道明】玉翅开林丘【西郎十二峰排列如鸟翅，见《水经》】依依然避开秦人，在桃源开辟田地。留下山中美酒给我，殷勤地再次劝饮酬答。花落飞舞，好鸟歌唱，尘世间有这样的景致，怎能不醉？踏石涉水，洒脱地洗涤百般忧愁。哪一年才能结庐而居？归去就可以实现愿望。示周掾祖谢【同前】劳苦地生活，受世事役使，万物都令人忧戚，没有一件值得欣喜。姑且拂去帽上的尘土，暂时做一个山中人。寻访春色于洞中，树林深处欣赏相会；元来有缘，远岭绝水，登上鸣泉，隔着花朵听见幽静的趣味。正要回头相接，辗转顾盼，心志已经疲劳。醉醺醺地回去，对山中人说：“今年应当选择邻居，便送上买山的钱，在东涧岸边结庐。” 众人一同游周家墓柏之下 陶渊明曾在柏树下饮酒，彼此相乐；吹奏弹唱又有什么不同？在焚烧之间求得安宁，也足以成为快乐。总之任凭事物安排，恰好得到酒便开怀，自以为和墓中的人没有不同；身体尚未死亡，心却已经耗尽。《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万物的变化只有一条大道，来去都茫然无定。谁能不沿着前人的足迹前行？纵使历经亿千年，也只能顺应自然；走出曲折险阻和烦忧，避开偏僻幽深之处，也就明白了远离俗世的苦处。中年时归隐田园，门前柳树生长，手肘以后便不再进城。自以为是羲皇时代的人，悠然睡在北窗下，任日月自行运转，寒暑随时代迁移。通达的大道早已化育万物，我仿佛就在蘧伯玉之前。作诗本来没有怨恨，高兴之情如浮云烟霞；暂且饮酒逍遥，举杯自称世间贤者。答复庞参军【释魏斌念母】唉，唉！不要过分思念，恳切地听我说。谁不想侍奉双亲？只是燕居安乐于乡园之中，而国事有时必须离开，有时可以留下。又读《陟岵》篇，古人五十岁仍思慕父母，重义而止步，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白地之中罗网交错，赋税徭役也有困厄的缘由。遥遥无尽头，郁结之情怎能宣泄？精卫哪里能填平大海，愚公老人也难以移走大山。天命自会胜过人为，终究还会归来，只是要等到有年成的时候。五月五日作，和载主簿【重午书怀赠书状官苟正甫】时运困窘，像走路的人遭逢厄运。穷困无聊地坐了好几年，正值盛夏，太阳又到了中天。阳气旺盛，万物正生长发育，一气充盈；丰茂的草木各自舒展，郊外园林里和风融融。我独自缺少生机，束着双臂等待终结。烧酒佐以昌蒲菜，勉强饮下，心中却更加冲动。江面寂静，重重门户幽深；军备森严，四面墙垣高峻。什么时候才能到河阳县，大步登上平嵩阁？【苟正甫是孟州人，州治后有平嵩阁；我所受赐的田地也在那里，所以这样说。】连日下雨独自饮酒【新馆久雨】悠悠天地之间，谁在主宰安排？陷入这里实在是偶然。早年喜欢学习道术，自以为可以直上云霄。心想凌驾八方，飘渺地追随飞仙。后来折断翅膀坠落江南，闭门悲叹屋漏不止。仿佛正处在困厄之中，不知先后进退。天地都浸在泥水里，沾湿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异域？岁月转瞬即逝，十二年间形神都随着造化奔驰。想要辨说，却又无言可说。移居二首 我的道就是我的屋舍，仁义就是我的安宅。只要能够遮蔽风雨，便可以度过朝夕。我在鸡川迁居了十一次，每年都有置办瓶罐的劳役；租房还要分隔庭院，到处安置床席。往年才开始定居，生聚情形远胜从前。为哭祭坟墓匆忙南来，兄弟亲族忽然离散。在城南刚安定下来，迁建高架，插置书籍诗卷，谋划基础结构，使之长久稳固。墙壁内外涂抹泥灰，设置棐木几案，在幽静窗前端坐沉思道的妙理。访求安身之处，作为休息的日子。四季都以束帛装饰门闾，推挽之间忽然到了这里，进退已经不能预料。难道天命会欺骗我吗？和刘柴桑【释宋琚念母】宋仲仪处境困顿，倚着柱子独自徘徊，思念母亲，望着北方云彩，惆怅地忆念故乡居所。浩荡的伊祁水啊，想来可以看见先人的房舍。我想对你说，我和你一同南来，坠入幽深废墟；乡园一片迷茫，草木荒芜，连耕地也荒废了。母亲倚门盼望，不要让她白白辛勤劳苦。生男还不如生女，有了儿子也仿佛没有。国事不容私人顾惜，合义而别本来没有亲疏之分。你要巍然守住一节，勤勉不懈，斩断一切牵累。道义存在，母亲便如同存在；志向应当像金石一样坚定。酬答刘柴桑

译长风吹动江面的色彩，俯仰之间星辰已运行一周。寂寞地走在空庭中，落叶纷纷，秋意凄清。奉命回来，却不再操持政务；燕山下有一片田地。我也仰慕高尚的节操，终究能不能和你一样呢？忧心重重郁结，怎样才能驾车出游？和郭主簿二首【勉励马德璘、孔进】周公等到天将破晓，大禹珍惜每一寸光阴。学习圣人之道，好像还来不及；神妙之道开启灵明的胸襟。可叹你们的气质，要经历变化和更新。琴艺足以夺造化之功，几乎光彩照人，胜过古今。尊崇德行，开始时就要好问，卓然出众，众人都会钦敬。出仕和退处要审慎精当，取舍给予要反复斟酌。追寻难以捕捉的风姿，探求幽深寂静中的至高声音。讲习经典，彼此以朋友切磋；互相琢磨，朋友们聚集簪缨。践履人的本性，应当自己有所体悟；不要好高骛远而临近深渊。使自身真诚，才是侍奉双亲；实行义行，贵在保全节操；清净内心，不被外物滞碍。月下江水澄澈，品味肥美之物也须细细咀嚼；穷究事理，必须达到极致。天与人的道理贯通一体，胸中总能罗列分明。只要能够完整地守住一种德行，就能成为万世的豪杰。你们二人跟随我很久，我天天把这些诀要提到耳边：千万不要自暴自弃、舍弃自己，这些道理并不受岁月限制。在王抚军座上送客【《秋夕遣怀》以下各篇同】大雁在霜天哀鸣，江水清冷，人与草木都衰败了。寄居的馆舍极其令人羁留，感受秋意更思念归乡。申包胥客居咸阳，谁来为他赋写《无衣》？美好的人约定相亲相合，愿望却偏偏相违。辗转想到万民的性命，终夜惊惧悲伤。坐起面对孤独的身影，斜月流泻寒光。凄冷的风交织着辛酸，悠然叹息自己耽搁迟滞。天道本来喜爱生养，为什么偏偏把我遗弃？与殷晋安分别 从前游历于文章翰墨之间，渴望道义，志向尤其勤勉。远则探求伏羲、神农的崇高境界，近则亲近周公、孔子。适逢上天降下绵延的黑暗火焰，难道只是照亮四邻吗？正襟危坐，整顿衣冠，从暮夜直到天明。想要追溯太极初分，再使天地重新分判；经营世道，开启帝王的运数；树立德行，开创王业的新春。偶然分别于燕山明月之下，忽然又落在吴江云影之间。惆怅地辜负了最初的心愿，谋略笨拙实在有原因。妄想躁动以求一时荣华，哪里如安守贫贱？抚胸只责备自己，怎敢再去怨恨别人。

译赠羊长史 天空辽阔，哪里还能飞翔？沮泽一带罗网遍布，虞地的蟋蟀苦苦吟叫，令人忧心；大雁脚下也没有寄来的书信。回忆少年时代，佩玉结交，游历京城。北岭已经再次登临，楚山也曾经越过多次。酒樽中生出风云，鞍马奔驰于台榭车舆之间。后来风云变幻，猛虎般的豪杰又跃起，一世英豪全都陷入陷阱。是谁造成这样的局面？奇异的踪迹日渐徘徊，门外全都断绝往来，迈出半步也无处可去。幽暗明灭的窗外只有星光，夜气笼罩深庭荒草，我的心被万千思绪折断。遭逢忧患，想起往日的欢乐；在纸上辨认尧舜之道，自己笑着感叹相差多么遥远。起身在月光中行走，郁结的心情才稍稍舒展。岁暮和张常侍 口渴在半夜尤其厉害，敲开门关汲取新泉，痛快饮下滋润肺肝。四下看看没有人可以交谈，白发映照着寒月，洁白的身影又是多么繁多！在幽窗下牵衣而坐，反过来责备自己思虑过失。为什么不跳入东海？为什么不饿死在西山？厚着脸吃不义之食，忍受耻辱等待生还。露气凄清，离别的遗恨彼此萦绕。深重的忧患总有尽头，今夕究竟是哪一年？岁月可肯与我同在？精神魂魄也随着变化迁流。唉，为什么还不到天明？天啊，这或许只是偶然。和胡西曹示顾贼曹 月亮升起，蔓草带着寒意；江声震动，清风吹入窗户，渐渐发出瑟瑟声，凄凉地吹动我的衣裳。孤雁向遥远天空悲鸣，空旷中只有微小的身影。蟋蟀不在厅堂，却苦苦依傍着受伤的葵根。时运正处于困厄，气候次序也在衰败。羁旅的情怀感触更加深切，半夜里眼泪再次挥洒。黄帝、虞舜已不可攀援，周代的大道为什么如此迟缓曲折？长啸高歌，和着陶渊明的诗，慷慨叹息中仍有无尽悲哀。悲悼堂弟仲德 银沙铺满玉河，清光连接天际，露水零落，我孤独的心正耿耿难眠。秋夜为何如此漫长？想到我正遭逢凶险，还不如当初没有出生；竟同不周山折断一样，突然向东南倾倒。猘毒之人正在发动兵乱，怎知他能不能成功？萧萧然头发牙齿都在衰变，年岁渐渐衰颓。潮水在夜里上涨，江面变高，檐间松声震动，心魄忽然摇荡。披衣走在庭中，幽暗的足迹独自往来。关山景象惨淡，我不相信上天专为人安排灾祸，于是更对着影子询问自己的形体。我本来没有欺骗人，历经万般折磨，志气反而更加充盈。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 青苔长入室内，蜗牛深深爬过，涎液缠在白色书卷上。坐席凝聚阴湿尘土，身躯长久僵滞如木。臀部困顿，像被劈裂的树桩；想要上升，却跌倒在通天大道上。把胶投入河中想止住浑浊，自己也笑真正迂腐疏阔。羁旅之魂反复凌乱，枯槁的肠胃徒然萦回。一张床再也没有移动，转眼已经十多年。空自期望漫游天地，慨然想念山泽中的居处。呆坐如几案上的肉，低声喘息如釜中的鱼。万物都任意横行，唯独我被囚禁拘束。怎样才能得到天地间的风，把我吹上太行山的庐舍？庚子岁五月中，从都城返回，在规林被风阻隔，二首。天空被逼得狭窄，只剩一片；月光照着我住在江边的处所。昏暗之中六根感官都像断绝了，孤独的身影在漏雨的屋里独自徘徊；重新回头观照自己，面壁而坐，又转向墙角。幽明本来没有两条道路，得失最终归于同一条途径。即使在康庄大道上驾驭车马，哪里能适应江湖生活？想挟山跨海而行，终究是过分的计策。把忧患违逆交付给顺应，快乐之地处处都有。天运谁能逃脱？忿怒又能怎样呢？南北之间音信断绝，想走又将到哪里去？家人唱着《扊扅歌》，游子却没有归期。门前大江横贯，潮水按时而来，日月也不断交替迁流，只有我独自留在这里。细细和着陶渊明的诗，又歌唱《归去来辞》；既然知道天命，就不必忧虑，乐天知命又有什么可疑的？辛丑岁七月，赴假期，返回江陵，夜行在途中。这颗心本是活泼的事物，探究事物幽微，反复搜寻，于是知道天地的机要，洞察古今的情状。幸灾乐祸的人多会落井下石，旧友归来又有谁会与他共坐荆薪？唉，唉，为什么不逢其时！昏昧无知误了这一生，老树上栖息着惊鸟，乌江寂静，秋月明亮。回头看看自己的身影，没有同伴，徘徊不平。空庭中走了几圈，肃肃然踏上夜行之路。河阳有赐田，哪一天才能回去耕种？自顾有洒落的姿态，却反而重重受到缠绕拘束。身在此处不能出去，反而误了我只求当世名声。癸卯岁初春怀古田舍二首 祸乱兴起，杀戮惨重，时运使百姓的性命遭到灭绝和践踏。赤手空拳地与上天争斗，怎能免于灾祸？夜深不能入睡，辗转反侧，遥想世道剧烈翻覆；喜恶失常，善良困扰，成为这样的人实在太多。遥远的天道高远难测，寒暑交替迁流，混乱为什么还不回转？只是我同乡邻争斗，感叹自己的见识谋虑浅薄。先父留下诗书，教我修养性情、安守贫贱；每每告诫我不要急躁和求速，反复勉励我恭敬勤勉。尤其厌恶名声太早，不允许结交当时的权贵；守住旧日的道业，使真诚充实、德行日日更新。粮食吃尽而义心不改，闭门生活也同样欢欣。学习颜回、伊尹，向邹鲁之学频频问津；友爱抚恤弟兄，亲近仁人贤者。仿佛故乡山中的人家，像陶唐时代还留存的遗民。乙巳岁三月，任建威参军使，经过钱溪【至日雪】夜里窗外密密传来声响，庭院角落突然积雪很深。谁知道大江之头竟像穷尽的海边。从前鹖鸟沉默不鸣，羁旅的鸿雁收起云中的翅膀；天地一片模糊，玉色的雪气洁白无隔。可叹我从雪国而来，十年间一次次奔走服役；身体头发早已改变，唯独这颗心难以改变。造物主难道仇恨我吗？时运几乎崩裂，路已走到尽头，年岁也走到尽头，真正的品格却在松柏上显现。回到旧居【庭草】客居已久，离家十年仍未归来。蔓草爬上台阶，庭院荒废，碧色的草木徒然生出遗恨。悲伤地相互看着，辨认时节。梦中所见尽是荒芜；想起往昔车马很多，如今割除之后一无所剩。今天回来，看见旧日行迹，喜爱玩赏，常常与它相依。荣枯都在雨旸之中，凋零腐败随着寒暑推移。露水染绿，令人感伤春日芳华；霜色染黄，怨恨秋日衰败。借步行走，柔和而美好，却牵动心事，眼泪长流。戊申岁六月中遇火灾【萱】南风吹动青凤尾，浓荫遮蔽庭前堂轩。金色的花嘴、碧玉般的花茎，张口似的花朵折下，仿佛焚烧。深深的花丛留住漫长夏日，前后次第开放。北堂从前供母亲养息，家人欢喜团聚。面对花朵穿着斑衣起舞，暂时离开又很快回来。花朵常常使笑容绽放，太和之气重新回归。自从哭祭坟墓以后，已经离开故国十二年。年年看见新花，整日与它相对而闲坐。萱草本为忘忧，反而生出忧愁；所依靠的只是坚定的志义。傍晚散步拾取落花，红色花朵铺满花田。感伤创痛，又躺下思索，苍茫得不能成眠。是谁剪取移栽了旧丛？只应当已经满布西园。己酉岁九月九日【黄葵】清俊的风姿倚着西风，零乱地在七月交接时布满天空。雨后初晴，草木肃杀，正要衰败凋零；只有你亭亭展开娇黄的花朵，独自风度高雅。金色花盏被露水压得倾斜，绿色花茎柔嫩直指云霄。悠然面对仙花，顿时觉得忘却忧劳。开樽坐在疏影之下，口渴时痛饮如浇沃焦；折花插在愁苦的鬓发间，昏然醉倒，任情陶陶。太阳升起后花朵又盛开，明天还须再醉一场。庚戌岁九月中，在西田收获早稻【芙蓉】长期客居未归，反而忧思深重，徒然生出许多愁绪。对着花又举起酒杯，暂且使心田安定。芙蓉像美人一样，盛丽的容貌经得起窥看。愁苦的红色浸染脂粉，深深的醉意停在脸上；伤春之情又随着日光升起。娇艳的红晕随风滋长，翠色的薄绡带着寒意；含着眼泪有深重心事，想说又羞涩难以显露。重新涂抹浓妆沐浴，低头时重重泪痕纵横。无情之物仿佛也含着伤情，使我的红颜渐渐凋谢。于是再唱歌互相酬答，人与花又有什么关系？起身拂花而舞，不再为此叹息。

译丙辰岁八月中，在下潠田舍收获【菊】经霜的菊花具有端正的色泽，堆满深庭一隅。绿色花蕊灿如金屑，清香触动幽深的心怀。愿那些困守节操的人，气韵彼此和谐。也有洁白如玉的花朵，难道没有紫冠般的鸡吗？世俗之人死后被弃置在蔓草中，我围绕花丛每日百回。屈原以落英为食，至今辞赋仍令人哀伤。陶渊明折花满把，在东篱边长啸自得。我如今亲手栽种，坐等星火渐渐衰颓。迎风日日吟咏，天道谁能违背？最怜爱那抱露的蟋蟀，在寒夜与我同居幽处。《陵川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七 元代郝经撰写 古诗【和陶】饮酒 顺应自然处处都是平坦道路，忘掉机心，任凭自己所到之处。天地随着造化迁流，怎么能独自违背时势？酒中有深远趣味，真正的快乐确实就在这里。痛饮到忘却形骸，物我两相无疑。常常笑苏学士，徒然拿着空杯子。谢安是旷达之士，携带歌妓游览东山。百姓与我有什么关系？这是劝我说的真正狂言。酒樽中常有酒，纵情饮到终年。这种快乐只有醉者知道，难以向清醒者传述。道就在酒杯勺中，万物都没有情感。一醉便归于天藏，哪里是为了以饮酒求名？唉，唉，被羁绊的人啊，劳苦地错过了这一生。自己缠上徽墨般的束缚，又因宠辱而惊惧。枯槁的肠胃归向高冈，渴死了究竟能成就什么？汉武帝焚烧黄金，玉殿上紫烟飞腾。最终下达轮台诏书，忽然醒悟，却徒然悲伤。奢侈的心同外物竞逐，追求到了极点便无所依凭。血气有强盛也有衰败，困顿疲惫终究还是归入醉乡。万事在悠长岁月中变化，没有永远的盛衰。有酒就应当共同饮用，彼此酬答不要违拗。喜欢美酒，也不嫌恶客人。宾客同席，言语喧闹，含着酒杯彼此以你我相称。共同饮尽，为什么还要偏袒哪一方？秋月流光如金入酒樽，春风吹得玉山倾倒。便可成为无怀氏那样的百姓，坐看唐虞之世复归。酒喝完了，任凭各人去留，醉倒之后全都无言。诗因酒而更加丰富，真实境界由精华发露；醉后的纵情言语，全都是清醒时的真情。百川之水让长鲸饮尽，千杯酒也一齐倾下。我也要像刘伶一样，终究凭饮酒留名。人生百年能有多少？不饮酒又何必出生？初春时节，东风和暖，百花呈现妩媚姿态。家家社日的酒瓮已熟，彼此呼唤着插花枝。这时饮酒没有限量，尽情抒发胸中的奇思。醉人躺在花间，陶然忘却云天。为什么不饮酒？那样只会自我强行拘束羁绊。西风吹来，黄叶飘落，处处菊花开放。霜蟹的鲜味充满甲壳，举杯也使人心胸开朗。正当痛饮之时，只怕违背时令。痛快地把酒倾饮，完全不再念及羁旅的困苦。金色菊花已经狼藉，人也醉得像泥。我要顺应万物而安，哪会有所违忤？昏昏然没有什么不和谐。悠悠地返回造化初始，世路全都沉迷不清。驾车说要进入醉乡，曲车却再也不能回头。夜里醉倒，清晨醒来。太阳从东南角升起，唉，唉！早行的人，百里路程已经走了一半。我只是这样，谁来容纳我？他又是谁在驱使？饮酒也有命数，我一生常常不缺酒。赐田全部种上高粱，终究要住在陶渊明的居所旁。屈原反复违背天意，陶公却通达大道。遥远的时光如缝隙中的小马驹，放下酒杯，身体已经老了。把虚幻当作画饼，终于使肠胃枯槁。你看桃花般的容颜，得到美酒颜色更好。荣华名声是身后的事，美酒才是酒樽中的珍宝。一饮便仿佛成仙，驾着风凌越八方。我喜爱李太白，他醉眼高举一时；举杯询问明月，挥洒写下许多文辞。我一生嗜好杯中酒，寄托感怀确实就在这里。常常在醉中保持清醒，再饮也不再疑虑。读到陶公的《止酒诗》，陶公也欺骗了我。怎样才能漂浮在酒海之上，任意戏弄明月而行？壶中另有一个天地，饮酒可以进入真实境界。有梦却浑然未觉，独醉胜过独醒。忘掉外物，精神才得以舒展；放开心怀，便领会大道。巨大的沟壑应当用来藏舟，收敛锋芒，不要急于脱颖而出。把这个道理告诉不饮酒的人，它明明白白如同天日。好事之人邀请我饮酒，铺好席子我已经到了。闲散交谈，坐间便生清风；一杯接一杯饮满，径直就醉了。快意没有界限，纵横任意而不拘次序。忘却情怀，解除沉重负担，适意自得才是最可贵的。世上多是虚名，酒樽中却有真实滋味。种柳树又栽菊花，这就是陶潜的居宅。眼中总看见酒杯酒勺，门外却没有车马踪迹。早晨饮仲尼千杯，晚上醉饮季路百杯。哪里用得着以五斗米求解脱，难道还要计较东方发白？和乐地认识此生，独自清醒实在可惜。五年间守着一龛灯火面壁，起初治理经学，担心饮酒会荒废学业；中年终于一事无成，晚年才领悟饮酒的快乐，苦苦守持的节操因此自行改变。军府中的酒多如海，浩荡的酒波漫过门庭。十年醉中如同清醒，于是凭善饮留名。陶然自得而合于天地之和，正是万古通达之人的情怀。把船系在范丹墓旁，黄河浊流乘着长风奔涌。玉川、金波【宜城的两家酒馆名】的万瓮酒仿佛倾入月中。水中的鲲鱼也沾染醉意，兴致与江河相通。醉乡总是一条直路，世路却弯曲如弓。饮遍天下的酒，各种风味我都自能领会。南方江水和北方山岭，淄水、渑水的味道也不能迷惑我。两片大海纳入一樽，巨大的酒量吞尽四方。胸中蕴含春日的元气，浩瀚地和合万国。大醉之后便无话可说，百世最终归于同一片沉默。我本来是醉乡中人，后来弓旌征召我出仕；从此酒席渐少，茫然之间忽然失去清醒。自夸明白，结果枯槁，内心惭愧；何况又被困在险途，不能归回田里。十年仍未有归期，渐渐超过一纪。每天虽有酒，多病便常常自行停止；勉强饮下终究没有欢乐，只是徒然凭恃自己的力气。清醒时的眼睛常常制造虚伪，醉时才看见天真。模糊混沌之中，最初的大朴恢复了淳厚。山中酒刚酿成，浓烈的滋味清新。一饮便平定天地深渊，再饮便使天下齐一。人物都映现在眉宇之间，只有惨淡的尘埃飞扬。人们辛苦勤劳，含着瓦石般的劳碌，真是可悲，究竟为谁辛勤？远古有通达之人，只同酒杯亲近。陶潜哪里是乞讨食物，只要有酒便会前去问津。门前有佳客到来，便快快滤酒，连头上的巾也顾不得整理。你看《饮酒诗》，这才知道真正的醉人。停止饮酒 万物各有自己应当止息的地方。唯有停止那种无休止的嗜好，才是众多止息之道中最重要的。停止饮酒，便可在天地之间纵情放达；一旦爱饮酒就成为酒徒，再也不顾妻子。没有酒便去买，我得到酒就欣喜。每天醉了便睡，太阳出来醉意未醒也不起床。沉溺酒中三十年，落魄而耽误生计。奉诏出仕才开始醒悟，心胸旷然却已经失去了自我。南来后增添了深重忧患，从此便停止饮酒。忧愁浓重也像酒，苦海浩瀚没有边际。什么时候才能举起大刀头，一饮而醉上千年？蜡日【自释】时运正酝酿凶祸，只有我还能自我调和。幸好有酒樽中的酒，还有亲手种在庭前的花。自己吟咏自己斟饮，酬答自得，兴味也很多。暂且笑一笑，不要怒目而视；把深藏的心意寄托在长歌之中。四时【记梦】梦中看见西郎，绿色美玉般的十二座山峰；忽然来到太行山顶，故乡的山深处长着高松。拟古九首 陶潜避开尘世，士人亲手在门前种柳树。他作传又亲自作序，真实记录流传永久，高尚风范激荡在我心中。评论世道，期望以古人为友。什么时候才能在菊花盛开的秋日，一同滤饮山中美酒？唉，唉，我已经坠入尘世罗网，愿望早已辜负。枯槁的肠胃充满深重忧愁，照镜子时脸色更加衰老。或许还有归去的日子，再寻找那无何有之乡。天地彼此依存，我的道与天地同始同终。治理世道，维系皇家的纲纪；以一统的王道辨明华夏与夷狄。圣人凝聚神明之灵，建立事业何等豪雄！六经贯通四时，光明盛大地弘扬宗主之风。王法安定众生，大统流传无穷。探究本原不必多言，万般道理只是归于一个中正。屋漏之处可以窥见天空，人自身也光明灿烂。在这一角落中，掌心仿佛握着神妙的机要。宇宙随着卷舒变化，日月驱赶着我的车舆，天地拓展成我的屋舍。万物丛集，而我的身躯通向四方道路，哪里还需要广大的居所？私心知识制造界限，平坦之处反而深藏榛莽。纷纷扰扰奔走跌撞之中，迈出半步也无处可去。

译十年没有归来，山麓全都荆棘荒芜，风雨中的秋草深深埋没了读书堂。鸟道上常常抬头望向苍茫天空。赐田在河阳，开始经营修筑园圃；黄河横贯中天，太行山面向北邙。痛饮之后登上平嵩，醉眼高昂。厄运的风把我吹落江边，想离去却又没有办法。辱没的井边俗人已死，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徒然悲伤。身上虱虫滋生，脓疮流淌，皮肤再也没有完整之处。旌节仪仗久已零落，破碎的冠帽陪伴了十年。上天也惭愧抬头看我，我的谋略笨拙，只能厚着脸皮。两国音信全都断绝，江水深重，遮蔽了重重关隘。幽深思绪如风中旌旗摇动，百般感触无端涌来。又有一张断弦之琴，挂在墙上不再弹奏。怎忍听云间大雁，只恨镜中的鸾鸟孤独。捶打座席惋惜日月流逝，心已经死去，骨头也觉得沉重寒冷。鬼神居处没有固定地方，一个念头便能使它们在这里显现。想知道得失的开始，应当谨慎于念头尚未产生之时；安静恭敬地守住心中的关钥，专一地辨别清浊。穷究事理，人的本性才能充分显现，对天命也不再疑惑。你看《论语》《孟子》，全是直截指明道理的话；《诗经》三百篇，归要不过是不存邪念。可叹末世之人，先忘却思虑而自我欺骗；头顶盆子还想拔禾助长，任意妄行。楚国人还在责骂上天，哪里悟得到《祈招诗》的道理？回忆从前在山中，春谷里吹着微风，扇来微微暖意。幽居的人坐在孤石上，美好的鸟儿彼此应和歌唱。冷泉发出清音，声音回响是多么繁多！往返走在溪涧芳草间，有时林花飘落。田家带着酒来，面对这样的高兴又能怎么办呢？幽静庭院中抱着枯树，感慨地回忆壮年远游。曾同燕赵豪杰结交，径直想走遍九州。登上岱山日观峰，驾舟在赤壁江流中游赏。醉后骑天山骏马奔驰，登临丛台，探访沙丘。途中车轮被止住，游览至今仍未周遍。行止不由自己，哪里敢求顺遂适意？蓬莱、瀛洲有奇异仙药，我想驾着风去采撷；惊涛忽然翻涌，山势也倏然变化，面对之间沧海变成桑田。鲲鱼化为鹏鸟骤然飞起，鳞鬣直冲半个海天。没有凭借大风飞行九万里，也总有等待；姑且展开垂云般的翅膀，时运又哪里容得后悔？杂诗十二首 纵横十万里，悠悠总是世间尘土。劳苦一生被外物役使，往往失去了自身。面对面都仿佛是九疑山，只有酒最亲近。花开时社日酒已酿熟，春风吹满邻里。痛饮时眼界高远，从暮夜直到清晨。你看鸡窝之中，哪里有能活过百年的人？在南山种豆，回来放眼远望，登上高岭。杂乱的田地像菜畦，交错成锦绣般的野景。早晚躺在柴门旁，破屋里风露寒冷。床头还有余酒，口渴时饮下，兴味悠长。月亮升起流洒清辉，起身舞动孤独的身影。叫儿子诵读《离骚》，一边斟酒使幽深情怀尽情舒展。醉后睡去，踏着清晨的阳光醒来，独自享受静中的清静。天命确实值得欢乐，世间物情谁能度量？打开窗户承受西风，明月照进我的房间。悠然地饮酒，达到圣人的境界，继续斟饮直到深夜未尽。哀鸿忽然留下悲鸣，究竟是什么事使它从前随阳而飞？于是让不饮酒的人反复辗转，痛断心肠。三代之道只有周公、孔子；汉末又有佛教、老子之学。真道沉没而伪说飞扬，人的常性于是不能保全。泾水渭水混浊，清流与污流相混，原野容易变得湿燥失常。世上丧失本心的人很多，死与病都无法辨别。微小的涓滴早晚会汇成江河，细小的末端很快便合抱。天地四方一片荒芜，人们奔走而没有正道。丹山有九彩凤凰，有道之时便在豫阿阁游息，与岐山凤凰和鸣，又高高飞起。自从美德衰败，便转动翅膀骤然飞走。高明贤者也避开乱世，喜爱隐遁而有深远考虑；却有人冒险出仕，触犯艰难。小人哪里肯宽恕你？不如安居辽海，像庞公住在鹿门山，悠然远离尘世，哪里还会有忧惧？展禽被贬黜却不离去；子文没有怨怒。欢喜地争论，不如躺在云窗之下，远远抛开人间事务。陶渊明偶尔束起衣带，起初并没有做官的意愿。酒酿熟了便赶快告归，只怕美好的时机难以遇到。披散头发，在清冷山月下行走；在湍急溪流中洗脚。手拿菊花望见南山，万物与我都各自有其取舍。大道起初平坦，哪里料到世路会如此？劫灰逼近幽冥深处，兵尘遍布田间道路。天地成为一座战场，血流尽后白骨更加显露。哪里可以安置自己的身躯？再次觉得天空狭窄，独自站在万物之上。只有云门中的隐士，能使射鸟的人忘记幽冥中的鸿雁。这里才是安居之宅。道人守持造化之理，根基宁静，境界幽深。只穿粗布衣服，不能遮住小腿；一日一餐常吃糟糠，哪里还会想到华美衣裳？更不愿享用膏粱厚味。真正的清风冲出樊笼，太和之气蕴含元阳。胸中既已忘我，身外的事物又怎能伤害他？高傲地离开众人，仿佛在天的另一方。酒樽之中有奇异快乐，一咏一觞。西北方有位佳人，飘飘然在碧云之端。她悠然与神明同在，渐渐随着造化迁流。偶然来到人间，便在青山顶上结庐而居。不再吃烟火食物，只把清晨露水当作食物。我想跟随她游览，却因路远而被尘世因缘缠住。悠然歌唱《紫芝曲》，再次寄托一篇《归来》之作。圣人的作为崇尚简易，古道都像稽叔季一样质朴。后世私自增添烦琐苛细，平地生出山岩；百姓陷入罗网，惨惨然使我伤怀。谁能把它清除，改变这混乱，使教化日益充盈？神农设立教化，益、庖牺最初取法《离》卦；然而法网没有不漏吞舟之鱼的，哪里能强行拘束骨肉？谋求利益困扰管仲、商鞅，终于使根本大体受到损伤。夷则之律渐渐松弛，炎律的暑气开阔散去，天空高远而清凉。我在清冷夜色中出游，踏着月光登上河桥。蟋蟀在烟露湿润的草根间吟叫，大雁在风水之乡飞翔。秋声激发孤独的心情，银河中仿佛飘落飞霜。若不是斟酒入樽，怎能承受这悠长的秋兴？溪风吹拂竹花，石壁上松子坠落；山中气息清凉入骨，云中山峰时而仍然倚立。静谧之中趣味变幻，超脱尘物之外，道理高远。咏贫士七首 箪食瓢饮难道不是颜回的快乐吗？大圣人的德行值得归依，空旷寂静无过于此，地势高朗而有清光。夸耀逢迎的人缠绕于金印朱绶之间，志意还想奋飞。侥幸走在险途上，跋涉奔竞最终能安然归来吗？道义使我一向饱足，势利却使你永远饥饿。酒瓶空了哪里值得羞耻？心灵死亡才真正可悲。空屋明亮洁白，没有尘土，淡泊地进入羲皇、轩辕时代。一把藜粥足以填饱肚子，春风吹满丘园。久雨之后锅里生了鱼，初一时厨房没有炊烟。朗朗如金石的声音，密密研习大道的滋味。七日没有食物也不因此饥馁，这才听懂了安于困穷的话。贫穷本是士人的常态，安于贫穷才是贤德。家中没有一石粮食储备，徒然抚弄没有弦的琴。陶渊明果然通达大道，避世以求知音。刘寄奴在纷扰中日日争战，戈矛不断。哪里如同面对菊花时独自斟饮一樽酒？饥饿时偶尔乞食，当时谁会敬重你？只有桃源中的人，才能看见高尚超世的心。贫贱是人们所厌恶的，我却深切思念黔娄。富贵之地不可久居，归来正好酬答本愿。乘竹轿走向田园，一路长啸高歌。俯仰之间淡泊无所营求，件件事情都没有忧患。农夫和乡野老人欣然成为朋友。有儿子，又有酒，平生还求什么？名声不可强求，俸禄不可钻营。钻营求禄就是侍奉权贵，这个身体便属于官府，难道不辱没八尺之躯吗？区区只为一餐饭，道义却等同于刍草牲畜；能够吃饱，没有饥寒就足够了。冠盖显贵并非上天赏赐，颜回却因屡屡空匮而独得称誉。忧虑道而不忧虑贫穷，高明贤者多半闭门自守。不吃东西就像系在架上的葫芦，没有家就像随风翻转的蓬草。孔子的道越发高深，杜甫的诗越发精工。张仲蔚闭门隐居，只有刘龚知道他。为了求得志向终身隐居，庞公最终又有谁能与他相同？只要酒樽中有酒，何必忧虑穷困还是通达。田父邀请我饮酒，我欣然踏月相从。

译落落不群的田子春，没有辜负刘幽州，最终辞去了万户侯。鲁仲连才真正是他的同类。从前经过燕山，在易水边饮马。这个人已经不再出现，惆怅遥望，心中生出隐约忧患。日暮时饮一樽酒，碧云之下又与谁酬答？西风吹过蓟丘，雁声在稀疏修竹前响起。咏二疏 赵、盖、杨、韩被诛杀，二疏见到苗头便应当立即离去。宣帝也缺少恩德，二疏知道该趋向哪里；皇帝礼遇尚未衰减，便解下印绶高飞远引。不久太子即位，果然杀死了萧望之。唉，唉！两位大夫明白看见了安危险夷，刑戮之器已经架到脖颈，富贵哪里还值得顾惜？诚信之人果断刚健，难道只是为了得到常人的赞誉？归来后以酒食自娱，乡里社中屏弃世务；父子欢乐有余，忘怀一切而归于淡泊。韦贤、匡衡多次上谏章，忙乱之中始终没有醒悟。霍光、禹贪图自身荣华，哪里是在为汉室谋虑？高尚风范唯独在东海，千年之后道理更加显著。咏荆轲 燕国延续八百年，最为久远。秦王嬴政可以成为殷、周的根基吗？为什么竟要侍奉荆卿，痴儿还强行要报仇。匕首刺向咸阳，径直割下樊于期的首级。又谋划把督亢地图献上，仓皇行事终于没有成功。冠缨散乱，寒风中唱着死别之歌。睥睨一世的英豪，还不如专诸；饮恨之后只能吞声。即使杀死一个秦王，难道不会再生出一个秦王吗？吕政正要忘掉燕国，忽然又因绕柱追逐而惊慌。秦国兼并的势头不会停止，举兵征伐又有了名义。扫平黄金台，古代鼎器也将进入秦国朝廷。从前我渡过易水，傍晚登上燕子城。投下文章凭吊田畴，思念贤者而深深徘徊。举事本来依据道义，不取决于失败还是成功。把国家寄托于刺客，哪里是英豪的情怀？读《山海经》十三首【寄托兴意】江风送来傍晚的凉意，萧萧声中头发牙齿都稀疏了。种菊种满秋日庭院，偶然像陶渊明的居庐。淡泊而断绝经营计虑，静静阅读窗前书卷。坐着而神游圣人境域，以气为马、以身为车。自得其道，却常常厌弃多余的外物，没有地方容纳豢养的蔬菜。再次觉得洙水、泗水亲近，仿佛与羲皇同在。起造天地之机，周身如同一幅河图。只是担心丁年坏运，闭塞万物，终将无可奈何。清泉浇醒醉意，脸上又现出桃花般的容颜。把砖运到书斋外，还想凭此保持强健多年。熟睡时仿佛在家，诗中平常语句却使我想起归山。偶然听到江上的钟声，忽然忆起梦中的话。从前居住山中时，兴致高远，轻视林丘。我自许为真正的隐逸者，永远与烟霞为伴。竹林间悬着岩上月色，石头上溪流鸣响。不遇尘俗之人，甘愿同鹿、猪交游。算度内心达到幽密之地，精神与阳气难以隐藏。把一颗仁心交付给我，蔼蔼生机绵长。潜藏于地又贯通于天，道光灿然生发。不要让群龙相争，每次争斗都混杂黑黄之气。大道珍宝人人都应传承，自我放弃实在可怜。一句话尚不能充实自己，积累的恶却像丘山。一以贯之自有妙理，六经全是上天的言语。不知晓也不实行，人生还能有多少年？上天敞开万象，春天的生机充满草木。美好的鸟儿彼此应和鸣唱，嘤嘤声从幽谷传出。旭日升起，露水滋润，天地仿佛受到膏泽沐浴。人心舒畅通达时，这个道理应当自己照见。正值春天，对花饮酒，面容浮在花影中，借草地依傍幽涧。野色与风充满树林，三月黄莺纷纷飞翔。鸟儿婉转鸣唱，显露美好声音；一醉便躺卧郊野。万事不进入心中，世间没有什么不是药；若能放下执念便可得长生。你看那些如行尸走肉的人，举步全都失常。狂妄的人不要拔苗助长，痴愚的老人也不要无休止地积存粮食。节制饮食，谨慎行事，把长寿快乐作为目标，原本没有穷尽。琐碎地追逐利益的人，匆匆忙忙地奔走。自以为得到其实就是失去，极度胜利反而就是极度失败。身外之物都属于别人，尘世之中究竟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只有配合天极、建立大业，才可以保全万世之后的功业。陶渊明是忘却世俗之士，何必去读《山海经》？神仙之事荒诞莫辨，怪异虚妄难道真的存在？如果真有西王母，汉武帝也不会最终后悔。归来之后应当痛饮，白衣使者早已等候。对于怪异、暴力和鬼神之事不妄加谈论，其中自有深意和防范。此生的道理还没有穷尽，哪里有闲暇远行求死？不必妄自作为，只在实际履行上下功夫。过分高远都属于异端，内心真诚才值得深深依靠。大道衰微，散乱之人增多；本体丧失，放纵之士盛行。人承受天命而具备万物之性，各自禀有常性，也各有止境。方士欺骗凡庸之人，异书难道真有那么神奇？苏子瞻号称通儒，也推重《抱朴子》。可叹那些蛀蚀书本的人，本来没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却鲁莽地想援引时势、奔走求进，仓促南来。明月果然暗中投来，反而按剑惊疑。招致祸患既然违背时势，不如顺应自然，或许能够安适。联句《漫兴》观星，看见天体中北辰正对着南极。大鹏展翅也有所等待，必得凭借六月的大风，才能在九万里的高空振翅飞翔，难道是人的力量吗？君子有待于天运，等待天命，只是自我整饬，用来熬过内心的煎熬，独自辗转难眠。时机一来，便蓬勃奋起，防止矫饰，垂展凌天的羽翼；云路没有阻碍，壮丽的河山也会改换颜色。行动或止息各有时机，作诗是为了排除疑惑。《桃花源诗》桃花源荒废了还是存在？谁说它与尘世隔绝？秦人既然能够前往，我也要从这里飘然远去。归舟忘却渡口和航路，衰颓的时运急促地推动兴废。遥想那另一个天地，桃花树荫美好，正宜休息；淳厚的风俗没有浇漓虚妄，道德的种子可以栽种培育。凡夫俗子哪里能够到达？世俗的车马岂容在此停留？你看闾巷之下，喧嚣的人声和形迹如犬吠一般。苛细的法律多如牛毛，浮华虚伪争相制定新法。高人肯屈足涉入吗？有山的地方都可以前往，隐现进退必须合乎时宜。涉水浅处可以提衣而过，深处则会被水冲击；陶渊明凭借喜欢退隐的志趣，在中年辞去官职，寄身田野，放任旷达而摒弃机巧，采菊只为看山，种高粱便自成界限。以杯酒随世浮沉，树林的阴影又重重遮蔽。到处都可以成为桃花源，真正的境界并不在外面。当年避秦的人，未必懂得其中的妙理。《陵川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陵川集》卷八 元郝经撰 歌诗 《白沟行》西风吹过易水和长城道路，年久泥泞的道路高低不平，马匹频频跌倒；河岸浅，桥梁横跨，路面仿佛将要平坦。又向荒凉寒冷之地询问遗老：“易水南边就是白沟，北方人与南方以此为界，直到海东头。石敬瑭做了皇帝，从李从珂那里夺得帝位，便割让燕云十六州。世宗恰好取得关南，死后由检点掌权；陈桥兵变使他成为天子，从此汉人再也看不见中原。当日的祸根原来就在这里。白沟上残存的城墙还有遗堞，年年辽人前来把守截击。酒喝到兴浓时踏上马背，马行弯弓，又射向沟南的月亮。孙男渡到北方，连看都不敢看。道君皇帝一去何曾回来？谁知二百年的冤孽，转移到了江淮、蜀汉之间。岁月久了河流干涸，白骨仍然满地，流传的祸患无穷，却全都无人过问。晋家的日月哪里能够长久？当时的历数从一开始就短促。天色已晚、道路已穷，仍然加鞭赶路；百年的遗恨融入荒烟。九泉之下还应怨恨桑维翰，五代时哪里知道鲁仲连？他只在河东做留守，奉诏调任又有什么可羞愧的？称臣并称父，是古来未有之事；石敬瑭直到今天仍留下遗臭。” 《贤台行》【就是古代的黄金台，当地人称为贤台】高台突兀耸立，燕山一片碧绿。黄金已经融入泥土，泥土至今还湿润。清晨阳光朦胧，红色羽旗飘扬。燕王面向北方，亲自为贤士安排前席。耗尽黄金，台才建成；一朝拜访郭隗，人们无不惊异。谁知道平地之下有多少层泥土，其中包含着全齐七十座城。礼贤并为先王报仇，燕国才开始称霸，于是与诸侯并驾争雄。七百年来不用兵，一次战役轰然发动，震惊天下。两座城还未攻下，昭王就死了；火牛突然冲出，骑兵遭到劫杀诛戮。台上的黄金失去了光彩，惠王徒然诵读《乐毅书》。自古燕赵多有奇士，任用或舍弃之间决定国家兴废。又听说赵括取代廉颇，使国家败亡、家族覆灭，如同儿戏。燕子城南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台已夷平，树木衰老，只剩一片荒烟。不要说骏马能够日行千里，只看重黄金而不看重贤才。《古菱花镜词》燧人氏焚烧万物，太古的月亮化成一片铜镜，藏着死去的月魄，吞没光辉、沉下光耀，能够反照黑潭，万丈深处生出虚白。蛟龙逃走，不敢藏身其中。深秋水面无波，更加澄澈。镜径数尺，透人胆寒；人的一身忽然映入空明的洞穴。背面的纽深深嵌入，边缘像刀一样；四周菱花缠绕枝叶，纤毫曲折回旋，印出水纹。朱砂与翡翠编成鳞甲，不知世上已经过了几千年，依旧团圆完整，没有损坏残缺。经过百炼而得道，于是不会熔化，又成为炉中的一个太极。寝处扬弃宁陋，各自形成形状。若只用区区外物强行装饰贴附，一点精神也会随着臭腐消失。眼前的脂粉，墓中的血，在菱花镜里都不存在。它本来晶莹洁净、圆满平整，容色如此；随意抛弃后沾满苔藓，难免昏暗蒙蔽，使人不再认识它。忽然经过磨洗，开启如玉的井面；孤独的电光环绕手边，明亮如月中玉璧。低矮的房屋帘幕揭开，有神物悬挂在青天之上，照耀白日，明明白白地显现一切，不欺骗人。魑魅魍魉哪里敢出来？寿福莲花只是徒有其名，不必倒映也格外奇绝。《藜杖行》【家君命我创作】荒野中的藜一两株，长在青墙角落数茎，枝干弯曲，根势深长，枝叶张开。忽然越过墙头，红丝般的枝条缠结，像绿色珊瑚。雨后霜重，凋伤之后，节晶莹而高挺，枝干枯瘦。截断做成手杖，刚劲而坚硬；黄玉般压在手上，光彩仿佛要透出来。又让它浸润月色，晾在朝阳下，润滑之中隐约分出细密纹理。家君年近老年，增添了几个仆人，凭借它看月，又穿行云间，倚靠床边。半夜风雨大作，只怕它飞腾而去化作蛟龙。于是作诗再次相告：“请允许我稍稍借用少陵的桃杖诗句，天生这根手杖来到我家。它将再次振兴衰落的宗族，振作国家的光华，终当扶杖走到太行山顶。指望它守护千年墓上的花，铲除荒芜污秽，重新洒扫；横放膝上琅琅传授庭训，支撑倾覆、拄住毁坏，树立孔孟之道，永远使子孙扶持圣道。” 《蔡江月歌》郎山在五代时以孙姑著称，她是通晓兵法、掌握变化枢机的人，于是使方谏拥有关节旄，南面振兴赵魏，北面震慑燕都。自那以后，燕南一带道术高明的人很多，往往卓异出众，震动星闾。晚金时又有蔡江月，采桑时得到神人传授的青衣书；归来后便剪发辞别公婆，脱去粉帨，丢下钗梳，立刻到床头寻找纸笔，挥笔写下万字，纷纷如美玉。丈夫瞪眼相视，不敢责问；邻里围观，都惊骇叹息。她告诉众人，应当避兵到西山冈头，那就是我居住的地方。不久敌军云集四面，豪杰闻风都奔赴而来；她指授方略没有不应验的，运筹谋略常笑孙武、吴起疏略。她曾拿功业与诸将比较，指给张公看，说都不如他。声名很高，两次接受紫泥诏书；道行深重，六次接受金虎符【留道涧的贾瑀、靖安民张甫、武仙麾下的今万户张公，都曾拜她为师。金宣宗下诏赐她“江月真人”的称号】。事情平定后，她笑傲自若，作天仙装束：绿眉粉面，堆饰翠钿；穿绛红短襦、青色披帔，佩戴玉冠玉佩，簪花吟咏，香云缭绕。在绣帷深处讲说《黄庭经》，碧桃掩映着炼丹的烟气。她的篇章不像妇人说话，磊落之中显现大道，参悟幽玄。这种异人异事应当流传，应当仿效韩公称道谢自然；谁能把它刻在西郎山巅？姑姑埚【音“戈”】边玉剑前。《天赐夫人词》八月十五，双星相逢。美好的妻子和美好的儿子，正是美满婚配。玉色的水波寒冷地浸润着芙蓉城，花月摇曳光辉，照耀金翠。黑风临席，吹灭红烛；一朵仙桃从天外降下。梁家有个儿子，就是新郎。芊氏忽然被钟建背负而来。灯光下众人惊为鬼物，她云鬓歪斜，冠佩倒置；四肢像红玉一样，却柔软无力。春闺梦醒，她半醉半酣。过了一会儿抬眼，看见身旁的人，衣服不同，语言也不同。她自称来自成都，相距五千里；恍惚之间不知为何来到这里。玉容寂寞，像小山微蹙；低头无言，流下两行泪。她甘心做梁家的妇人。诏令兴起高门，榜上题名“天赐”。几年之后，丈夫做了相公；满眼都是儿孙，尽是朝廷贵人。应当知道夫妻相配自有缘分：富贵者不要强求，贫寒者也不要抛弃。望夫山头，还应再作《白头吟》。要成为夫妻，难道不是天意吗？你看符氏与薄姬，关系到几个朝代天子的兴替之事。《绿珠词》石敬瑭愚痴，夸耀财多，用三斛明珠买来祸根。坠楼而死的，只有一个绿珠；绿珠没有辜负他那三斛明珠。你没看见，息妫默默无言，却生下了楚成王；西施歌舞，最终走向五湖。水流花落，金谷园中，泥土上的花斑零乱，埋没了花钿。娼女笑得厉害，真正的女子却令人怜悯。若要用三百斛明珠，在金谷园中买下一处玉谷。《朝云词》

译章惇不喜欢苏东坡，反复给他加上罪名，把他流放到海外。骨肉亲友只能哭着送别。朝云请求同行，一点也不害怕。早晨化作行云，傍晚化作秋雨，朝朝暮暮相伴。在珠崖之下，因为怜惜国士，奉侍他梳洗。即使秃发无眉，也全不在意。海南又像巨大的法场，春天尚浅而愁绪深重，难以承受。一夜东风扫落花，为此写海棠而徒然断肠。三次撰写墓志铭，记述盛德之事，含泪无言。记载王氏文正、清献以及张公地下雄文的，还有四位。却看不见世间有多少回头之人。旧花摘下，便系在新裙上。痴哥哥，痴哥哥，你还笑朝云。翻手覆手之间，正如江上的云烟。《读乡先生刘景玄碑》太行山的元气果然没有死！后世竟有这样魁伟杰出的士人，胸中罗列着世间典籍，博览异书，穷究奇理，没有什么未曾达到。他曾借读《庄周》十日，便能背诵，未曾遗漏一字。默记万言，大概只需片刻；那些琐碎的记问，不过是余事。诗文清峻雄奇，简练而高远开阔，造诣不让于苏轼、黄庭坚。豪放疏宕地谈论，四座之人谁敢插言？横膝摇唇，独自滔滔不绝。没有见过的事物，都像汲冢竹书一样，剖开时铿然有声，仿佛并州利刀。孤高超逸的风骨，如送行的云；爽朗如夜月，空明如秋涛。他起初想有所作为，走下天井，孤鹤于是整理霜白的羽毛。时局危急、事业未成，难道可以依傍他人吗？清露满天，仍然自我警戒。终究没有踏入权贵之门，回头看那些俗人，只是纷纷扰扰。洛阳城西南有佳胜之处，竹林间水流环绕梅花村。在这里尽可以吟咏佳句，笑傲烟霞，自有深趣。著书藏在山中，不给人看，坐看石田中生出老树。九皋之鹤清亮的鸣声，谁会听不见？他的清芬至今仍传播海内。乡里晚辈未能亲见先生，只能含泪徒然诵读遗留下来的山林文章。《读麻征君遗文》太初之时百炼而成的透光镜，突兀地照彻心魄，没有一点尘氛；神奸鬼怪潜伏逃遁，彻骨胆寒；日月分布光辉，天地为之开朗。一首诗从怪异的铜镜中取出，悬挂在青天白玉台上。浅陋的儒生仿效其姿态也不敢正视，整整一世都佩服这种瑰奇才华。我当时还是儿童，诵读幼稚之言，似乎以为古人之中、今世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人。忽然在乱世之后得到他的遗文，纵横磊落，共有一百多首。其中不只是这篇奇特，篇篇都像黄金满筐、珍珠满斗；高古之意远探秦汉以前，深奥典雅足以继承《诗经》《尚书》之后。正大年间取法孟子、韩愈，清新生涩之处又把韩愈变化为柳宗元。金源百年诗文丰富，伊洛一派唯有麻征君独自出众。他讲《易》不肯坐在讲席上，公卿大夫每天盈门求见。功夫达到穷理的境界，道与技完全相通；夕阳将沉崦嵫，最终还是隐没沉沦。唉，一面镜子如今茫然暗淡，血食和肉祭使莓苔昏暗。我想重新磨亮它，叩击天门，却有虎豹呵斥守御，使声音无法上达；魑魅魍魉忽然成群出现。《湖水来》枯燥的风猛烈阻遏，长河回旋。五月的两湖生出黄色尘埃，水晶宫破碎，洲渚显露出来。昆明池的老火飞起狂灰，鱼龙错杂，半数生死不明。天地枯槁，没有云雷。海鲸愤怒地掀开海眼，撞破涛头；湖水像一支箭奔来，新的水声汩汩流入黑色土地。寒虹矫健，收拢苍茫烟霾；鸥鸟全都静止，水波不起。澄清无瑕，仿佛玉镜开启；浮光四面流动，青云倒映其中，湖水一半浸着黄金台。什么时候能乘兴呼唤李白，划船长歌驶入琉璃般的水波？满船都是明月，露气寒冷；翠色薄绡与银色笙管之间，飞动着美酒玉杯。《梨花曲》春风吹动罗绮，倾城女子都出来了，踏破满川初生的怨恨春绿，争相簇拥芳树，占尽春光。海棠像痴人沉睡，桃花妖艳而俗丽，只有两株梨花最为幽静秀美。像姑射仙人的风神，具有素娥般的骨相；微光中半展开两三片花叶，柔弱的花蒂相互扶持，生出一簇簇细腻的粉花，青色淡淡，纤细如翡翠轻轻摇曳。玉杯斟满，帷幕彻底卷起，面对芳姿；一时英俊人物都如潘岳、陆机，席上以辞锋争战珠玑，胸中谈论如山谷江河涌出。肝肠纵情舒展，发泄天赋的珍藏；滔滔言辞如水洗涤，浇入醽醁美酒。万丈虹霓般的气概彼此相许，削去界限，打开困窘的束缚。有时如磊落的孤松摇曳，有时如森然的秋竹扫地；有时如赤骥迎着长风奔驰，有时如苍虬从幽深洞穴升起。欢乐酣畅、气息相合，花也高兴；微风中舞动得极盛，香气簌簌飘来。稀疏的花阴在酒杯中浮动，一饮便使霜雪般的魂魄清凉，清气充满胸腹。绿莺飞来隔花啼语，花间仿佛听见飞琼的歌曲；低垂的枝条拂面，不忍折取，醉眼高抬，怎么看也看不够。只可惜花不会说话，不能同它谈说瑶池旧日的追逐；又可惜花不会饮酒，不能同它醉卧广寒宫中。最可怜人散之后月光玲珑，玉容寂寞，仍然幽静孤独。《题琴戚先生画像》齐国人擅长弹瑟，齐王却喜爱竽笙。逵啊，难道也要学乐人那样趋奉归附吗？不如来到石楼坐下，长衣飘然突兀，把天地当作自己的草庐。王门虽有道路，却满是尘土；贪暴的大猪磨牙，凶猛的虎相斗。哪里如同弹奏这支曲子，不必弹拨，任风吹入长松，发出太古的鸣声。《听角行》【赠汉上赵丈仁甫】稀疏的星光暗淡无芒，残月清冷而无色。千年来的边塞曲，忽然从窗中传来。对着长空刚劲吹奏，仿佛六龙嘶鸣；一声传遍四海，天地都寂静了。长长的号声悠悠，振动长风；引起浮云，却使浮云也显得无力。这声音谁说不是凶恶之声？请问谁有长远的策略？汉家有一位客人在北海以北，符节上的旄毛已经落尽，头发也白了。听到这声音，徒然使我双泪垂落；中原消息断绝，连鸿雁也不再传来。南枝上的越鸟不要惊飞，在天涯孤寂之地永远彼此失散。江上的旧梅花，今夜落在谁家？楼头的人含恨，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几缕晚霞被牵住，停留在青空。《蜀亡叹》赠眉山唐仲明 子规啼声仿佛啼破峨眉山月，嘉陵江中有一半江水像血；青天之下的蜀道竟成了平坦道路，马蹄踏落阴山积雪。芙蓉城破碎，朔风急迫；凶猛的虎磨牙，逼近绮罗居处。蜀地三百年没有见过兵戈，层层战鼓一声响起，肝胆都要震裂。小臣战死仍然面向南方，大臣被杀仍然遥望宫阙。汉家的阳九之厄再次降临，忽然间西南的王气断绝。孔明庙前的老柏死去，四贤堂上的英灵消灭。愁云深深连接白帝城，悲哀的急流远远倾泻入瞿塘峡。苏轼、子西的后人挺身向北，来到中原；峨眉山秋色横在眉宇之间，孤傲地独倚燕市门。时常望向苏楼，回首一次，茫茫万里烟尘昏暗。古人说蜀地险要，天下第一；一夫守御，便足以成就霸业。前有刘备，后有李特、王建、孟知祥，虎视中原，与强国并驾争雄。如今为什么山谷变成丘陵，锦城万里都奔向龙庭？当时若不与秦地关塞相通，整个蜀地本可自行延续千年。你不要徒然叹息漂泊零落，祸乱的根源实在是五丁【仲明起初被俘后卖在燕市，自称是子西的孙子，并且说陈侍郎被擒后不屈服，穿着朝服面向宫阙自尽；贤王课端因此为他建立祠堂。安陆赵仁甫作疏募集钱财赎出他，疏中说：“锦江秀色全都成为巴蜀萧条之景，玉垒浮云尽数染上峨眉的悲惨。”我读后为之伤感，所以作《蜀亡叹》交给仲明，作为他上路的文券。】《西郎吟》【献给左副贾侯】

译西郎山高耸，秋气凌空；万壑秋意染红，直通霄汉。苍翠盘绕燕赵千里，群岩如束刀；十二座山峰壁立，不让恒山失去雄姿。行将越过东海时，东方老鹰向南飞来，驾着黄隼结巢，便进入山神的宫殿；羽毛不被损伤，爪距整肃。云色惨淡，月光惊惶；即使长风中的巨灵奋力阻挡，深潭洞穴也几乎被长蛇争占。相君威严高峻，西郎秀美长寿；愿与西郎同样高大不朽。老鹰和黄隼正是我们的同类，也依赖恩德神灵庇护。黄口小儿在黄金台上，秋风高吹；我应当迎着风，像快鸿一般，替公奋力搏击，驱散云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怀素青帘斗将二帖歌》青布酒帘高高垂挂，夸耀着美酒；醉僧扶着书法，赊取几斗酒。天天挂在长安街市，行人只看书法，不喝酒。唐朝既已灭亡，酒家也随之消失；青帘与草圣的墨迹却流传千载。瀚海西边唐将交战，将军挥戈，敌军接连张弓。那时本来是要说战功，却使醉僧夸耀书法高手。笔势比青布酒帘更加雄健，如常山长蛇，首尾相救。贾侯喜爱玩赏，看个不停，不肯把它插入万卷楼。墙间一双岳湛璧，笔意洒落，神俊如悬在清秋。见我酒兴正浓，叫我题写评说，便快饮数钟浇润枯喉。要说草书在秦汉之间的发展，变化为楷书、隶书，当然有其缘由。只保存精妙处，抛弃糟粕；纵笔自如，便形成盘曲的锁钩。最大的巧妙穷尽之后反而显出大拙，作者往往要在无心追求中得到它。因此张旭、怀素嗜酒，醉中能够出奇；放浪纵恣，气势超过九州。像蛟龙腾跃，像戈矛森然峻利；像春树花朵婀娜，像秋江鸥鸟萧瑟；像兔子跃起、鹘鸟落下，像云朵运行、溪水流淌。精神凝聚而不散，探取奇怪之境，仍能撑入幽冥。不是有意举动，却自然而然，所以超越凡俗而进入圣境，直与天地造化相等。陶然以酒寄托天趣，一着笔便直在最高境界。不要说只是画一个醉僧图，你还没有得到醉意，心中正隐藏着忧愁。一身被万古愁绪缠缚，哪里能够浩浩荡荡、悠然自得？侯于是大笑说：“你再喝几碗，墙上又增添一斛珍珠。三幅帖子就让我的子孙收藏。” 再饮《陵山春》满城山，城中风土很好，土地肥厚，人性淳朴；古老的陵山倒压着西南城。山泉洁白厚重，像钟乳石；山家把它酿成陵山春酒。春水浩荡，红莲映照府城；天天击鼓献给大军，醉倒了张公麾下无数勇士。我年纪刚刚还是儿童，负责监督酒税，径直在山根设置官署。泉水干涸后酿酒，酒像泉潮沸腾，云气蒸腾，阳光倾注；拨开酒醅表面，涨起霞色般肥润的酒液，轻柔细腻，呈鹅黄色，澄澈如玉。湖石般的大白酒倒下而无声，米脂般的酒花浮着金色酥沫；清香直冲脑门，十分猛烈。冷饮一口，顿时觉得诗肠发热，便强饮一斗浇灌万卷诗书。酒意进入四肢，脸颊发红；我的诗肠从此成为酒海，痛饮高歌，恍如一瞬经历千载。昨夜在秋月堂设宴，风味依然完全不变，只是没有山色和泉声。满耳笙歌，不想去听；什么时候能揭开酒瓮，看看酒的清浊？一吸陵山春，痛快如渴鲸饮水；不必用金杯，瓦器也一样可以斟饮。醉后倒卧在婆娑的古槐树下。《长歌哀李长吉》元和年间接连出现，屠龙之客三度断绝，韦编两度磨损；白发和黄尘、荒草树木徒然纷乱，有几人探得神仙般的文格？青衣小儿从玉京下来，满天星斗仿佛双手都能摘取；胸中气魄横溢，如银河奔涌，驱使鳣鲸，激怒霜雪。逸气仿佛与秋天一起幽远，辞锋忽然划破青云；一剑剖空，斩断晴天彩虹，齐梁文坛的妖艳文风都泣血。上帝忽然惊惧，久久不肯让他回来，恐怕他到尘世覆盖迷途。赤虬嘶鸣着进入造化的洞窟，千丈虹光环绕明月。人间不再看见这样的奇才，只有白玉楼头留下清洁孤高的身影。从此雄伟文章的价值更加高昂，翠色华盖灿烂，紫色霓虹牵引。我生得不幸，未与他同时代，哪里能从容纵横，追随他的清绝？思念你高峻挺立，抬头而望；叩破玄关，天地一片寂静。忽然惊见凤凰飞入寥廓，恍惚间几乎疑心看见你的容貌。车声和笛管声在缥缈之间响起，纷乱的霞光颠倒，踪迹全无。六龙扬翼夹护秋日，神鼎忽然空了，鼎铉的华彩变成碧色。丹霄盘踞，冠绝元气；即使有新诗也招不回你。烟气凄凄，锁住瑶台；遥望王孙远去，尚未归来。美玉般的树生在瑶阶，却有瑶花，花朵不能开放。仰天三叹，苍天无言；万里长风中，只有一杯酒。《寿元内翰》秋风阵阵，吹动庭院梧桐。长庚星吐出火焰，横贯太虚。遗山先生拖着长衣，醉中鞭打黄鹄，来到天边。踢开造化的洞窟，尽情搜取；玉斗倾泻，倒出明月般的珍珠。向九泉之下呼唤屈原：你为什么竟憔悴枯槁？向青云询问李白：今日还有谁能作出你的佳句？百年的元气，尽在一杯酒中；千丈光辉，尽在万卷书里。高卧吟唱一曲，歌声的价值胜过百斛砗磲。云璈宫调在玉宇中奏响，春莺在花柳间鸣于天街。可惜时运不与命运相合，西周衰弱，迁为东都；明堂的一根栋柱，也被拿去作柴薪。怎样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使天下成为唐虞？遗山山头有旧日居庐，归来居住也足以自得欢乐。既有从地上腾起、乘风云而行的骊驹，又有在竹花间弄语的鹓雏。仰天一笑，万事都满足；倒骑箕尾星，遨游蓬莱方壶。《辨磨甘露碑》国贼反叛攻城，竟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即使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抵罪，却还推崇他，刻文颂德，召来学士、滹南先生，逼他以死。林希更不顾名节，哥哥替他起草，弟弟亲自镌刻。省门前便磨损了《甘露碑》，用宰相的血来书写碑文。百年的涵养，转眼毁于一旦。父老前来观看，暗中流泪。几樽黄封酒、几斛米，就卖掉祖先声名，也全不计较。盗贼占据中原，反而责骂金源、诽谤尧帝，极尽口舌而不知羞耻。作诗告诉曹听翁，且不要只把罪过归于元遗山。《陵川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 《陵川集》卷九 元郝经撰 歌诗 《读党承旨集》一个时代必定有闻名天下的人物，奇伟卓异，成为儒学宗师，接续天地元气的大命脉，主持我们的道统，追继孟轲、扬雄。金源的文物承接辽、宋，建国初年还保有宣政年间的遗风。世宗大定三十年，兵事没有发动，完颜信命通晓藻饰皇朝法度，议定典章，培植教化，王道隆盛，胜残去杀。到了泰和年间，仁政承继而更加光明。其间党承旨掌管诏令文书，使文风一变而达到正道，格外深沉雄健；高高超越众人，追比李唐，确实尽去繁饰，文辞简洁质朴而从容，削磨雕琢之后重新变得畅达明粹，道理必经汉代文章般百炼而成。金源文章遵循周制，一并采用中华传统，浑厚之中又比苏轼更加纯粹突兀。又有一位文章公，从此成为金国文章的昆仑，发源于大河以东。当年他在洙泗之间避乱，在太平顶隐居于东面山峰；学写书法，遍写竹溪的竹叶；锤炼句子，远倚徂徕山的松树。古文、隶书、篆书都妙入神境，风雅的韵味胜过樊笼；高远地想成为鲁国的两位遗老，放浪海上，寻访高士踪迹。中原有了君主，才出仕做官；白头时通过射策，开启天聪。进退不苟且，尤其老成；偶尔像蓬草一样漂泊，也能化作蛟龙。先皇实录如同《贞观政要》，往往以笔力补成造化的功业。镐王的一纸诏书，说中了皇帝的心意，恳切悲悯，义理与《大诰》相同。告老还乡后又获得仙岩节钺，君臣之道相合，有始有终。文孺子在道路旁恭敬拜礼，请求进一步指教，驱除自己的蒙昧聋塞。先生说，只应当多读书，不要刻意求工，工巧自然会形成。唉，后来的学者哪里能够知道！他们以浮薄之气迎合世俗，涂饰青红；承旨的文集应当重新诵读。官样文章妥帖而肥厚，秋风吹拂黄金台，紫气正环绕燕山宫。果真如先生所说，读尽世间书，必定如真龙出九重天，一举洗空万古凡马。《书蔡正甫集后》可悲啊！萧闲蔡丞相，像崔浩那样幸免于灭门之诛，文采风流至今仍然存在。笔力矫健，像钟繇遗留下的孤品。中朝崇尚文章，恰逢安定太平、儒雅兴盛；执掌政柄的人重视《诗经》《尚书》，发扬光大伟大功业，增饰润色，铺陈宏大的福业，尊崇典章诰命，共同推举小蔡为燕许般的文章高手；金石文字的瑰奇，近世无人能比。文章森然有法，根本取法六经，贯通百代，恢宏规模，雕琢如山岳，磨治如美玉；郊庙祠宇、神鬼墟墓，无不涉及。像断鳌立极，威名传到四夷；铭刻功绩、歌颂德行，流传八方；煎胶续弦，重新接续韩愈文统；高古刚劲，几乎可以磨砺欧阳修、苏轼。几次细看《圣安碑》，辨析两代文统，张扬吾儒之道；眼光如车轮般广大，胆量如斗般宏大；突兀正大的议论动摇天枢。又滔滔不绝地辨说燕王墓，考证古今，抒发并清除夸诬；琐碎细微之处，没有一点遗漏，像《尔雅》编列虫鱼名称；不肯沿袭旧作，完全自行创作，如建瓴之水，一派雄奇，遍及燕都。昨天从张公那里借书来读，文库武库都没有差别；书册像山一样堆积、像岸一样叠起，杂乱放在书案中，烟煤沾染的一部书还缠着蛛网。读着读着忽然看见文章的正宗，回来抚摸书卷而叹息：规矩准绳有大匠作出，回头看自己所写的，何其粗疏。如今正应当每天通读一遍，深入海底寻找骊龙之珠；再在书卷末尾记下年月：龙集己酉八月初。《登龙兴阁观铜像》楼阁旋空而高峻险绝，金碧色的鳞状装饰在平地上突起。三百年后，我来登临一次；秋雨初晴，壮盛之气精神焕发，直冲霜天。起初疑心椽桷要飞动起来，又恐怕栋宇将要腾跃。高高的鳌头昂然伸出六合之外，地轴仿佛要断裂，却又彼此相连。屋檐钩心斗角，曲折深邃；光彩灿烂，像日月运行。高高的标柱直达枢极，门户窗牖森然，仿佛囚禁锁闭造化，盘绕住风烟。向上穷尽九霄，向下直到九泉；中间有十丈高、直立的金仙，光辉照耀，手眼千般提挈，万象都归于转动调度；掌握心印，执持化育权柄，荡涤幻海，开辟福田。我们这些求学之人，见到它也会瞻仰；那些纷纷扰

译扰、毫无操守的人，当然只会奔走狂跌、颠倒失措。天地万物本来同具一身手眼，亿兆生灵广大无边，却各因私智而自我阻塞，所以一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一只手反而拘挛。绕行凭栏，尽情远望；太行山、滹水，都是我的山川。孤鸿悠悠飞入天边，远远牵引出幽深而茫然的思绪。什么时候才能顺应造化，任意前往？让太阳车驾喝令起行，抢先挥鞭，扫除尘埃阴翳，痛快地洗濯一番，使眼界廓然开朗，天地尽收眼底。《赵邈龊伏虎图行》南山射虎曾经因此得名，墙上忽然看见这幅画，使我惊异。什么东西竟敢来到庭院门前？屡次呵斥它也不动，仍然凶猛狰狞。画师前身大概是山神，胸中本来就有老虎，不靠丹青造作。几笔老槲树平扫而成，杀气惨淡，猛气横溢。虎头半低，蹲在孤城般的地方；怒尾倒插，盘曲如霜天旌旗。铁丝般的胡须张开，仿佛能听见声音；赤红的嘴唇滴血，还带着腥气。抱着石头想卧下，又仿佛要腾跃；利爪嵌入石角，怒目圆睁。寒电夹在双眼之间，两眼高张；四座都感到凛凛寒意，阴风顿生。威严神采显出典范法度，邈龊原来是金天之精。过去诗人杜少陵酷爱写马和鹰，因为怜爱其神骏，所以反复称道；我如今赋虎，也有凭据。希望得到猛士建立太平，使四海都澄清。唉，扔下笔仍抚摸胸膛；世间道路多有荆棘，伥鬼磨牙，无法前行。《跋展子虔画齐后主幸晋阳宫图》盲人歌唱道：“杀死斛律光，无愁天子临幸晋阳。步摇高高翘起，鸾凤锦鞯，玉勒装饰着众多妃嫔。皇后骑猎豹，佩金琅珰。最前面是海东青，侧着翅膀望向龙旗，队列参差不齐。旄头大纛高悬，像天上的狼星。四方来客穿着杂异服饰，与前代君王不同。何况又比文宣帝更加狂妄，眼看邺城荒废却毫无察觉。游乐还未满足，巡幸却匆忙不断。你没看见宇文氏睡卧艰苦，兵戈满地如霜吗？黄河尚未结冰，就驾一叶小舟渡河。痴儿正观看新妆，浪荡奔走，又自号无上皇。狂妄少年的狂行，实在可悲。展子虔描绘此貌，是用来显示国家灭亡；画在图边，含意很好。画上题写普六茹之名，也寄给江南的陈后主；门前便已有韩擒虎。” 《山阳橙歌》赠缑子玉 太行山的南面，大河转弯的地方，汇聚洞庭的秋色，凝结出江南的珍果。西风万里吹来吴地寒霜，黄色进入新橙，使寒绿变色。河山孕育秀美，风味浑然不同而又清劲足味。缑君送给我，使秋意满座；瘴雨蛮烟环绕着茅屋。黄龙飞去，留下新卵，壮士熟视之，也不敢触碰。急忙呼唤西施、南威这一双婢女，剖开橙子，轻金般的果肉染上纤玉。崆峒般的酒海倒入杯盘，痛快如鲸吞饮，香气充满胸腹，齿颊发出清脆声响。秋风生起，景物浮动；霜天穿过月窟。凭凌高处，呼唤李白，一同祭奠刘伶的遗骨。任凭人世纷纷扰扰，我仍不屑于同流，只管忙碌奔逐。淋漓倾倒，发抒天藏，倾尽三万斛明珠。《防毫笔行》赠刘远 轻风吹衣，砚中水滴渐干；胸中的思绪如泉涌，此时正要依靠毛锥子来约束。你赠给我森然如戈矛的笔，辽东黄貂毛健劲而圆润，得笔之法自有远古源流。传来巫闾山色，来到幽燕；鸭绿江巨大的水面涵容中原与边地，贮藏云气、停留雾气，笔毫柔顺而又坚韧。鸡距笔一枝，胜过大椽。宣城笔必须试用，诚悬、山谷的笔法，若枉道而行，能值三钱；即使是好手，也必须有利器。心、手、器，三者必须齐全。近来听说清秋时节有十万骑兵，长枪阔剑凌逼霜天。为什么不能在明窗净几之前，执此笔面对圣贤？撼动风雨，写下一万字；瑰奇磨砺日月，写成三千篇；天地元气和万象都归于运转。《赠杨伯通》夺得天机，探寻天的幽深；七襄织女之才掌握在手，文思如泉流。声名飘然远播，超过九州的一半。倒骑箕尾星，在燕市游行。河山的壮观都凝聚在眉宇之间，总括万物变化，直摩高秋。世人纷纷扰扰，都进入他的挥斥之中。公本是布衣，却轻视王侯。如今鸾凤和蛟虬都垂翅盘伏在荆棘和喧嚣深潭之间。什么时候风云各自变化，白日般光明地登上鳌头？《

译纬亢行》

译岁星运行到鹑火，斗柄指向子位；阳气将要复苏而衰老，阴气消亡，朱灵南极，元龟昂首望着月神。北方到明堂之内，天地翻覆，变化已经穷尽，气数将要改变；朝拜上天即将开启。旄头星日渐西沉，正当中天；五纬将要运行，苍龙和群阴已经伏藏，众星沉没于玄天。变为白色，生出清风；两角在南，大角在北；龙头半低，朝向上宫。谁知道众星全都聚集在亢宿之中？同一舍次参差不齐，不在同一度数。岁星、镇星、荧惑共同发光，金星水星明亮而不发怒；东西往来如连珠，颜色端正、光芒寒冷，共同显布。往年长星扫过金源，前年孛星进入紫微垣；欃枪这种妖星不时出现，天狗、枉矢又被惊传。今日太平，出现这样的天象，不久将再次见到成康年间的太平。过去曾听说五星进入房宿，预兆开启金商六百年祭祀；一同来到东井，是汉元年；四百年中实行帝制；后来丁卯年文章灿烂，二百多年后才到末世。曾在丙午年遇到百六之灾，今日再次逢丙午，又是重六。五星忽然来到辰星之前，不知究竟谁会降祸、谁会得福。纲纪梁栋两颗摄提星，招摇、玄弋星也转动光辉；马祖星直想饮亢池之水。星官和掌历者不要再欺骗，这正是君臣相逢、时运相合之时【丙午年冬十一月十五日辛未日，五星会于亢宿；太阳运行至斗宿十九度，太阴经过心宿五度。木星运行至亢宿二度八十三分十秒，在辰星之前逆行六日，每日行一度；土星运行至亢宿一度三分，在辰星之前顺行疾行十日半，每日行一度；金星运行至亢宿一度六十四分四十六秒，在辰星之前顺行疾行一日，每日行一度；火星在亢宿以东五度六十二分半，在辰星之前顺行疾行二日，每日行一度；水星运行至亢宿三度三十二分三十秒，在辰星之前顺行疾行一日，每日行一度。因为五纬都运行在亢宿，所以称为“纬亢”。】《答李淑玉》古人说燕赵多有奇士，如今我又在你身上看到了。胸襟落落大方，绝无尘滓；心胸如云梦之泽，澄湛清彻，涵容天池。千丈玉虹横贯青罗般的天空，万里赤骥系着黄金缰绳。文章翰墨只是余事，器量和胸中蓄积才是天地间的奇异。往年你赠我长篇诗作，仿佛挥旗摩垒，前来向我挑战。我正坚守壁垒，养精蓄锐，十年不战，徒然相持。昨日在燕王古台下，慷慨怀古，倾尽酒杯。一鼓作气，辞锋森然；再鼓而建立旗帜，敞开胸怀和志向。不一会儿会合交谈，谈论如渊薮；锦囊中的妙论纷纷倾泻，明珠般的辞句散落。上考察唐尧、虞舜，下推及周公、孔子，推求根本，毫无遗漏。唉，我们的道统像系在旒上的玉串，衰微得厉害，真正拥有它的人几乎绝无仅有，实在可悲。什么时候能扶持正义，率领众军，鼓吹六经，张立四维？纵横开辟，驱除异端，突兀地振起衰败的时代；廓清一切，摧毁陷落，奔向正路，铲除荆棘，驱逐狐狸。景星应当飞入奎、壁二宿的府第，妖气灾氛倒卷蚩尤旗。我们的百姓享有仁寿，我们的道统得以推行；声望流传万古，如江河奔驰。《唐十臣像歌》【魏征、李白、郭子仪、浑瑊、颜真卿、韩愈、白居易、牛僧孺、崔慎由、司空图】郑公如山般挺立，面色粟黄；衣袖中隐约露出谏章，志在使君主达到尧舜境界，肩负禹、汤的事业。唐太宗有这样一面镜子，至今没有灭亡；谪仙李白翩然来到帝乡，淋漓的诗文如龙巾之水，倚靠御床，斗酒能作百篇，锦绣般的胸肠，光焰至今万丈长。汾阳王郭子仪沉雄，是异姓王；中兴功业冠绝有唐，人臣一生始终长寿昌盛。深山大泽中藏着龙蛇，浑瑊的气貌却沉郁不扬，杀气凛凛横贯天狼。回转天命、再造国家，忠诚而强劲，功名当然不让于汾阳王。太师鲁公颜真卿额角方正挺拔，尤其不屈，像百炼钢；端笏立朝，仪貌堂堂。卢杞蓝色面孔，不敢正视他；昌黎韩愈高冠昂然，身旁有泰山北斗般的元气。行走天街，衣袂如云锦；斥退老子、佛教，独擅文章。白居易飘然自得，几乎被世人遗忘；江水荡漾，江花飘香，不成为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庸臣又有什么可伤？他的歌诗直与日月同光，奇伟篇章厚重如国家栋梁，乱世之中尚能勉强建立纲纪。太平无象，只能称为小康，却不计党争祸患已深入膏肓。崔相忧国，双眉紧蹙；辨别流品，何其急切。天子闭目，他仍然防备；曹节、侯览的祸害不可估量。司空表圣应当是贤良之士，清瘦孤高，不愿游走朝廷。诗歌之外的意味，谁肯品尝？孤鹤飞去，高高翱翔。《楼子白莲》玉楼般的一尺花茎上，千蕊簇拥；绿云高高拥着白玉盘。真正从清澈水波中出来，绝无尘埃；水仙也懂得种植水中的牡丹。秋日洲渚上，白莲亭亭倚着美丽的素色；冰雪般的肌肤不受脂粉烟尘污染。它把金粉都用来涂抹兰膏，香气随着西风尽散，满天只剩露水。像洛神和汉宫女子回眸清看，含情脉脉、从容微步。我愿把一片叶子当作小舟，载它驶向水晶宫居住。谁料它既无心也无子，褪下雪色，堆成霜白，最终委弃水底。徒然剩下洁白而自命清高；自古薄命之花，都是如此。《宣和内人图》牡丹横斜压住发簪，眼尾如秋江，剪裁出寒绿；金翠冠和梳饰，轻轻拂到肩头，正是宣和年间旧日的妆束。腰肢一握，不胜衣裳轻柔；那时适宜瘦，不适宜肥。想来三千佳丽都失去了颜色，偏偏有亲笔题写的御制诗。蔡攸收复燕山府时，曾向君王索取这幅图，君王却没有答应。她萧条地离开万里中原，偶然看见花枝，眼泪如雨。后来只好拿它换米，运往三韩，于是流落民间。道君皇帝当年一顾便足以倾国，今天的人不要把它当作寻常之物观看。

译《薛稷舞鹤图》丹砂涂在头顶，展开雪白的翎毛，双膝半屈，黑色衣裳轻盈。满庭都是清露，月光照满庭院，浮烟摇弄着影子，飞来玉京。当年华表上曾留下它的身形，只见翻飞振翅，却没有一点声音。画工姓薛而不姓丁，它的前身也是胎禽之精。白绢忽然在江边亭中展开，长风飒飒从笔下生出。洪流激荡冲开重重门扉，抖擞寒玉般的身姿，凌越赤城山。我想援琴鼓奏湘灵之曲，曲调低昂曲折，依然充满情致。它至今不肯停在壁间，挥洒纵逸，一见便使胸襟清朗。请您不要再读《瘗鹤铭》，我将为您另写一篇《舞鹤行》。索靖的《月仪帖》。草书最初成熟于汉晋末年，由超凡而入圣境。张芝和索靖索伯英最为杰出，名声贯于索氏。几行文字一笔写成，钩连锁结而灵活生动。索靖改变体势写成章草，草书法度如同真楷。写草书时下笔近似隶书，简洁而婉转，姿态更多萦回缠结而少有牵连。一笔大概都有三种变化，却把张芝的墨迹和绢帬收纳其中，将飞动之势包藏得妥帖。功夫总能在笔画的中锋和边锋间看出。昨天从宫中秘阁得到《月仪帖》，古意远胜王羲之的书法。世人学习草法都以会稽为宗，章草从此懂得的人却少了。《月仪帖》共二十六幅，兼有闰月的内容，笔势如玉盘中乱走的珠子；明月般的文字，辞意尤其简严，气势深厚秀美，字字出奇，世间罕有。笔画如印在泥中，落笔丝毫不差，长短肥瘦都没有损失。又加上钩心斗角的结构，才恰好停当妥帖。远山般飞动，近似《小雅》；古人下笔并不轻率。一生的功夫凝成几个字，自来绝艺属于高人。粗疏冒昧，哪里能成就大事？当时索瓘死了，索靖岳父亦已亡故。一种妙艺不应只存在于洛阳，秋风中挥泪指向铜驼。此生不必做尚书郎，风度超然，正如索靖。洒脱孤高如清风明月，须知那是万古不变的冰雪姿态。其中自有蛟龙般的笔意。您看张旭、怀素，像雨中秃头老翁用半盆墨酒浇灌胸膛。世人不识其妙，统统称为工巧；天地一片模糊，眼睛正被黑暗蒙蔽。哪里知道还有一卷《月仪帖》呢。题跋党承防篆书《太白琴赞》。王羲之学习书法，直到天下昏黑；扶桑的蚕丝用尽，西海的水也枯竭。竹溪学习书法，没有一张纸留下，却写遍了千山万山。叶太白的《琴赞》有二尺多长，是丞相党承防用小篆书写的，端庄刚劲而妥帖，纵逸雄奇，笔力尽情展开，世间罕有。绿绮琴的徽声已因断弦沉寂很久，峄阳的孤桐至今仍有知音，幸亏得到谪仙李白挥洒的诗句，又遇到天下的书法高手。听说琴台在鲁山，若要在摩崖上深深刻下它，又有什么困难？青天之下两件绝作，足以万古称绝胜，哪里只是区区坐在席上观赏而已。书写黄华所作《涿郡先主庙碑》碑阴。称颂诸葛孔明的文章，只有杜少陵论述昭烈帝的作品最为显著；如今又看到王氏、黄华君臣一体的文字，才真正无愧于蜀相祠。遥望楼桑村刘备故居，昨天我因应诏经过燕南。青林一片，乌鸦啼叫；箫鼓声寂寞，村社已经散去。廊庑惨淡，暮色中仿佛龙蛇盘曲。西南面有一块苍玉般的碑石，每次读到那里我就停下，惊叹不已。碑文中有一片磊落的恢复汉室之心，始终归于仁义，没有丝毫偏差。当阳说过的话，永安托付的遗命，三代圣王又有谁能超过？孙仲谋有雄才大略，却只是僭伪之主；曹阿瞒诡谲奸诈，徒然是奸邪之徒。议论说到这里，真是没有欺骗。文章文采绚丽繁盛，仿佛森然开放的芳花。书法承袭二王，写真书、行书，得其意韵，胜过当时的鲜花。歌谣慷慨激昂，有燕赵义士的风骨。只遗憾不能使汉军完整，终于在三巴败亡。反复细读百遍，站起又坐下，不知不觉已到了午时，日光倾斜到屋檐。徘徊想离去，却不忍离去，只好把饥饿的马重新系在枯荆楂上。东夷为什么能得到这样的人？日出东方的图谶，预示王气收敛而将复兴。朝霞消灭辽国，降服宋帝；中原诸夏的礼乐制度没有瑕疵。家世显赫，出自章庙；布衣出身的臣子胜过贵胄鼎族，来到幽远之地。春深时渡过鸭绿江，太行山巅高高挂着跨越海面的仙槎。风流儒雅冠绝当代，像碧云玉树一样高峻，头戴乌纱。汉魏以来没有这样的作品，我作诗是要向诸位学生夸示它。《入燕行》。南风吹绿了燕南的草，一列青山翠色如同刚被扫过。白昼里骊珠劈开沧海之门，夜间王气堵塞居庸关道。万里之外的鱼龙涌入都城防地，浩浩荡荡汇合，为什么如此纷扰？黄金台边有布衣之士，拍着大腿激昂叹息，肝胆几乎迸裂。尘土满面却无人认识，困顿倔强，胸中仿佛凝结着彩虹。倘若能唤醒九原之下的燕太子，便痛快地与他共饮一樽，浇洒明月。英雄哪里能以成败来评断？千古以来，志士都推重奇异的节操。荆轲虽说事情没有成功，但他的气概压倒咸阳，和秦国一同灭亡。哪里像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叫人称自己为父、自己做臣？为苟生一时而快意，竟使王气从此分裂南北。天王几度沦为降虏，祸乱接连不断地从这里开端。谁能倒转挽回析津的流水，洗去当时晋人的耻辱？直上昆仑山寻找田畴，在茫茫丹霄间跨越箕尾。

译题跋颜鲁公《送刘太冲序帖》。颜鲁公的笔法全用正锋，却能从正中出奇；只有刘太冲最初由真书、草书进入行草，削去方格拘束，尤其清劲雄健。几笔悬针都是侧锋，常常矫健飞动如飞龙，盘曲奇伟，任意挥洒而瑰丽壮伟，于是显出烈士的气概。看这篇作品，正好可以告诉书法家：有人能写真书，却未必能写草书。《荆公配享小像碑本》。天津月明之夜，听见杜鹃啼叫，愁坏了洛阳城下的无名公。不久南方人果然做了宰相，汴梁变成了单于的宫殿。苏老泉刚写《辨奸论》时，举世瞪眼观望，都不肯相信。王衍、卢杞仿佛合成了一个人，熙宁、元丰末年的祸乱由此开始。祸端从小处迁延累积，推让谦逊的说辞有千百种。一个知制诰竟不肯辞官，自比皋陶、后稷、契等圣贤，竟敢当面轻慢官家。富国强兵难道就是我们儒者的事业吗？王道何曾以逐利为利？却把孔孟之道变成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术，刻剥百姓，损坏元气，使天地秩序颠倒，事事翻新。规模近似王莽、孤秦，为什么当时竟不早点灭亡？只是祖宗的恩泽还在人间。西窗下又劝说杀掉韩琦、富弼，幸好没有听从，上天也在保佑。吕惠卿仓促间已经发出私信，奸佞之人不远，出了这种事又能怪谁？李献可当天就弹劾新任参知政事，列举十项罪状，仍然难以忍受。朝臣们缩手旁观，怀疑弹劾得太早；后来司马君实也因此惭愧。直到今天宗庙连一片瓦也没有留下，学术最终反而戕害天下。燕山终于没有得到一寸土地，瓜步江边寒冷，戎马饮水。当时三党都是奇才，却共同造成国家的祸患，实在可悲。难道陈蕃、窦武能胜过牛僧孺、李宗闵吗？不能使朋党同时覆亡，终究都成了祸根。孔仲尼如日月，万古只有颜回能相配。孟子是大贤，才刚入室；首恶之人，应当伏在《春秋》的诛责之下。更有巍峨的圣人身旁，谄媚仇敌的伥鬼至死也不停止。还希望把它刻在顽石上，使之永垂不朽；世间万事，实在难以全部明白。三韩分米买日历。《定武兰亭帖》。会稽兰亭修禊时所作的草稿，是一生真书、行书作品中最好的。当天随手写下叙述兴感的文字，心与手都忘却了，完全压倒了书法格式，却又具备各种神韵。整篇如秋水般逍遥，浑然不知自身，又哪里像钟太傅？何处还能有卫夫人？有时姿态妩媚如花朵，却在庄严中生出婀娜。自有林下的萧然风致，行间野逸，纵横涂抹，字字不同。数十处清流激湍，发出奇异的管弦声，哪里还计较丝竹乐器？九方皋相马错认了黄骊，竟使书家推为天下第一。昭陵玉匣中收藏着真迹，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临摹在硬黄纸上，价值重于兼金和连城璧。温韬盗掘陵墓，使它流落人间，绢纸墨迹蒙尘，像冰水一样寒冷。宫中秘阁封藏的本子，贵人亲笔书写的作品，只有在翰林待诏任职时才有机会看到。西蜀起初传下枣木刻本，笔画稍显硬直，但也有萧散之致。后来定武刻在翠色美玉般的碑石上，山阴春风仿佛仍在眼前。蔡君谟、苏东坡、黄山谷开始盛赞它，韵致远胜《换鹅经》。宋、金以来三百年，永和年间的规模仍保存着典范。昨天我在燕都得到一个善本，重新摹刻下来，担心它会坠落损坏。我要在云龛中精细凿刻黄金台，把它永远留给诸位作为准绳。当时无意传世，也不想流传；如今回头看过去，仿佛只是偶然。您没看见吗？浙江将变成黑水的源头，越山上的笔冢高耸摩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运斤斫轮，必须熟练之后才能精妙；纵横十万里，才达到无需言说的境界。起初从有意而作到无意而成，才知道前贤所说的道就是技艺。请看颜鲁公的《座位帖》，几幅书稿，足以称为两件绝作。《望汉楼》。渐台如斗折般倾倒，新莽死去，天下重新归于赤帝之子。汉朝百姓正好又看见汉官的仪制，又遇到王郎和更始帝；河北有忠贞之士耿纯，举族径直要跟随官军。孤城顿时陷入困境，音信断绝，发誓至死不肯做贼臣。筑台遥望汉军，满眼都是贼兵和苍茫景色，却看不见刘文叔。饶阳城中燃起一缕燎须的炊烟，正是刘秀在芜蒌吃豆粥。滹沱河结了冰，赤色旗帜到来；奔逃的麋鹿般的敌军瓦解，驱动风雷。汉家的气运从此恢复，城门不再关闭，天地重新开辟。谁知道当时的望汉台，就是后来画像登临的云台。《沙丘行》。林胡终于从榆林塞出兵，举国上下都善骑射，改换衣冠向西而行，直入咸阳宫。赵王的使者来到，秦王惊骇，玉鞭都被击断。经过函谷关，夜里在丛台饮酒，把酒翻倒如海。生前传位，自称主父，一切都不合三代旧制。座中谁料到有潘崇，宫中甲士全部起兵，商臣发怒，熊掌没有送来，事情更加紧急。小鸟雏虽已探头，能有几天好日子？一生的英气顿时消散，穿着胡服掩面徒然哭泣。秦始皇也死在沙丘，赵高、胡亥伪造诏书杀死扶苏。汉武帝父子在京师交战，祸端也是由开边征战而起。自古以来喜好杀戮，常常造成众多儿子的祸患；浮山堰毁坏，台城百姓至今还饿死。金陵人痛骂侯景，谁知道祸乱的根本却来自临贺王？您没看见吗？殷汤传国六百年，周武王传国八百年，都是以杀止杀来拯救百姓性命。用兵虽在人为，根本上却出于天意。孝子慈孙因此相继传承。《陵川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十。元郝经撰。歌诗。《宿铁塔寺》。西风萧萧，傍晚的烟气湿冷，沾满衣袖。青色山势携着乱山进入枯暗的云层，惨淡间忽然遮蔽天空。还不到黄昏，天色已经昏黑，行路艰难。暮色中投宿荒寺，把马系在台阶旁，宝剑悬在墙壁上。庭院中一座塔刺破暮色，显得倔强狰狞。半生像生涩的铁，任凭龙雷轰鸣也不能蛰伏。愤怒的尾巴仿佛转向天空，张牙舞爪只在片刻之间。飞雨越过前山，密密洒落在窗扉上，寒声淅沥。尘世万事随着雨水涌来，壮志零落，忧思汇聚。学成了文章和剑术却两无用处，终于成了穷途奔走的旅客。穿着短衣，走到哪里都追逐秋蓬，谁相信胸中还有长远的谋略？孤灯照着长夜，久久不能入眠，老灯焰昏昏地摇动着淡淡的青光。醒来想要诉说，最终又无话可说，抱膝长吟，越发感到萧瑟冷落。《楷木杖笏行》。金源以来，进士及第，按例授予楷木笏；没有楷木时，就用槐木代替。如今曲阜孔氏祖庭中，有孔道辅初次脱去布衣时所使用的击蛇笏，上面的殷红血迹还在，横向交错成一条线，旁边迸裂出几粒砂点，颜色像枣漆。用水洗濯，颜色便鲜红得像刚溅上去的一样。现在这块笏，正是按照它的尺寸和旧制制作的。孔氏族人又用长木材制作手杖，赠给喜好此事的人。乙卯年秋九月，我拜谒坟林，孔氏家长老人把笏和杖各十件赠给我，所以作此赋。两楹之间的梦已经断绝，栋梁木也毁坏了，上天却使斯文得以留存。活着时种下的楷木，云雾遮蔽拥抱，二十里间虎踞龙蟠。它在泰山脚下，以道德仁义为根，礼乐为枝叶，光彩扶疏，荫庇四方，使我们的道统尊崇百代。家家都有弦歌诵读，户户都以诗书传家。其间杨朱、墨翟之学常像蛀虫一样侵蚀，几乎要把它砍伐殆尽；幸逢老树和释氏、崔嵬之山，枝干还保有生机。千古堂堂的孟子、韩愈之力，近年来却日日遭受斧斤。树干被制成门闩和楔子，树枝被当作柴薪；知音把它们抱走，哭得像失去美玉，旁观者掩面，仿佛在为麒麟悲哀。大横木光明正直，紫色如蛇腹；手版沾受恩泽，映照着绯红和碧绿。老儒扶着它借以拜见圣人，难道能把它与枯藤、桃竹等同看吗？斯文将要坠落，我道将要灭亡，幸而还没有断绝这一线生机，却已经成为泛滥的源头。难道只是为了区区一段枯木吗？也如同告朔祭祀仍保存饩羊一样。孔氏家庭中，亲手栽植的桧树、楷树相对而立，已经阅历千世。战乱以来，秦火几度焚烧，土地漆黑，灰烬冰冷，树木一同憔悴。灵光殿的遗址秋草深长，牧童互相呼唤，穿行在坟林之间，青蛙纷乱鸣叫。颜氏井旁，饥饿的乌鸦在落日中对着白鸟啼叫。佩玉、穿长衣的新进士，回头把诗书看作寻常之物；穿赭袍、骑白马的飞将军，宽剑长枪在手，却不识字。中原惨淡，仿佛没有神灵，白骨遍野，已经没有活人。只知道落井下石，却有谁肯伸手援救？老夫的眼泪像洪河倾泻。皇极遭受厄运，几番流血，又有谁来使它澄清？我要倒尽溟渤之水，摩挲东家叩胫杖，拂拭囊中击蛇笏。等到应当树立圣道、荡除妖邪昏乱之时，便鞭击鱼龙，使它们从春日的深窟中奋起。《手植桧孔子像》。后稷降世播种，生长百谷；封土栽植，积累功德，终于聚成大木。东边有扶桑，西边有昧谷，枝叶茂盛，使文物典章繁盛了七百多年。开世时卜子想要取代母亲，彗星从东方出现。孔仲尼因麒麟受伤而悲痛，掩袖哭泣，亲手在庭中栽下桧树，保存三代相传的脉络。树木双手合抱，延续先王遗泽；即使岁寒也不会灭没，高高隐立在阙里屋旁。忽然遭遇秦火，只伤及老树和佛殿，椽梁崩折；人民无法再得到庇护，灾祸惨酷，千年之后余根重新蓄积。孔家庭院世代深藏的遗物，赠给我一段尺许长的木材，香气馥郁，手泽滋润，如紫玉一般。它是道德的根株、太极的骨神，虽无形无方，画像却仿佛刻画出乾坤的仪态，雕镂出大地中轴的形象，环绕着彩绶。殷商遗士的衣带翻卷如海口与河流，双目突兀，六经仍然充盈在胸中。栋梁之材可供仰望，上天还没有使元气断绝，生机充足，不必用金身来惊动百姓。看见它的人都拜了两拜，恭敬肃然。楷木延伸十里，泰山山麓墓前到处都是韦编和竹简。圣明时代不断绝百姓的福祉，我想把它载入文章，告知四方，斥退虚伪邪说，抑制屈曲矫饰，重新使用击蛇笏。【并且用楷木和墓前竹子编缉神室，所以这样说。】《梁甫吟》。南山有芙蕖，北山有鲤鱼。河岸的石头也会腐烂，海水枯竭，桑树也会枯萎。唉，到底要归向哪里呢？南山有鹓雏，北山有蒲芦。苍梧的竹子不结果实，朝阳的梧桐也会枯萎。唉，到底要归向哪里呢？秋兰啊，颜色青翠；秋菊啊，开满花朵。美人啊不肯到来，芳香的花草却铺满庭院。遥望美人啊，她在山的转角；撩起桂树的枝叶啊，披着绿色的萝藤。美人啊不肯到来，我面对清风长啸高歌。荒山起伏不平，六龙迟迟蹉跎。云雷不肯相助，这可怎么办呢？《封松行》。秦始皇登上泰山时，暴风雨突然到来，便在五棵松树下避雨。后来封赐松树为五大夫，如今那里仍有幼松存留。因此作此赋。六国向西迁移，周朝的道路断绝；草木都被污辱，秦兵的鲜血染遍大地。泰山山头的五株松树，黛色依然苍翠。周朝的日月，文王、武王、成王、汤王承受深厚雨露，八百年来养成了贞洁的节操。秦始皇一旦生出奢侈的野心，深坑埋儒，不采用诸儒的学说；千乘万骑压迫山谷。他检取玉石、封泥镀金，亲自铭刻功德；鬼神呵禁，不容他登上泰山，震雨凌风，使其气势飘荡。人的诛罚还没有到来，天诛却先降临，要让他的遗迹碎裂，成为千年障碍。偶然来此选择声音，幸而苟且偷生，滥受斜封之爵，反而加重诬谤。真正的松树本来如此，鲁仲连与泰山又有什么不同？林放所在的山东，赤帝之子已经诞生，山灵也已居于芒砀山。秦王虽然自以为幸运，我却也替松树悲伤。您没看见吗？湘妃祠前风雨交加的夜晚，赭山伐木，竟一棵也没有留下。乙卯年秋九月十九日，登上泰山太平顶。深秋连绵的老雨下了四十天，大地仿佛将要腐烂，阴霾缠绕不散。我来这里正要游泰山，一夜之间玉虹般的景象收尽云烟，山神神采奕奕，显出喜色；山峰突兀，仿佛撑裂青色罗幕般的天空。衣襟轻轻飘动，越过黄岘山，乘兴一直来到三峰前。霜后灌木显出秋色，万重红锦覆盖着花椒峰顶。清澄寒冷的水流浸润太古，翠壁间细流泻下，圆润如珠玑。当年秦汉极尽奢丽，未必有这样全由天然形成的景色。天门从中断开，两壁高耸；石阶像箭筈，曲折如蛇。登凌绝顶，尽览崇高险峻，伫立昂首，眺望八方。长天沉沉，伸入西方尽头；九州却仿佛在东海边。猛烈的风凄厉地从万里之外吹来，在海窟中劲刮鲲鲸的涎沫。不一会儿白云从山脚升起，脚下苍茫一片，山川全都消失。秦坛、周观仿佛在浮动，满地覆盖着如兜罗绵的云雾。忽然怀疑山峰移入海中，四面白浪翻涌，虚空中的涛声掀动。山的阴面出现奇诡光怪，赤气和翠色光晕相互钩连。向下从谷底直达碧落，宝塔般的万级石阶高高盘旋。于是登上日观峰，呵斥驾驭太阳的六龙倒转珊瑚鞭；玉鳞剥落，金甲裂开。九道光芒冲破锦霞，鲜血般鲜明；三座仙山摇荡，海水沸腾。蓬莱、方壶缥缈之间飞来仙人，说道：这种色彩和这样的境界，你本来就有，并非尘世因缘。恍然间记起并领悟，却又无话可说；彼此携手一笑，仿佛经历了三千年。《华不注行》。

译它像昆仑山巅半露在碧海中的山峰，风吹下来还带着湿意，气势不肯随着群山低伏，独自倚立在青天中，显得高远挺拔。它从平地拔起，令人惊叹其险峻，剑一般的气势直插青云。济南有七十二名泉，仿佛都由一道水流来浸润此山。我来这里正作鲸川之游，玉台公子邀我同舟。君山浮着岚气，洞庭已近黄昏；小孤山滴翠，清江正值秋日。酒意酣畅，兴致达到极点，烟霭昏暗，鱼龙凄然返回山脚。杜少陵不来，谪仙李白已死，举杯还想招来他们的魂魄。魂魄啊不肯到来，连苍天也将衰老。天地元气高峻，山河自有美好。登上高绝的山顶，凌驾长风，注目东方大海，遥望蓬莱仙岛。《防山陵行》。五国兴起称王，凭一支军队，就把两家一并灭掉，一鼓作气攻下都城。燕云之地忽然使辽国变成金国，汴梁、洛阳又仓促让齐国取代楚国。天下既已掌握在手，哪里肯与别人共享？根基尚未稳固，却难以顺利取得。汉人暂且让汉人自己看守，一旦时机成熟，不必再烦劳第二次举兵。当时如果想保存中原，只要把少主留在京师就行了。石家父子尚且徒劳无功，如今再次前来，完全是胡言乱语。张邦昌做了几个月皇帝，刘豫父子又猖狂一时，都没有醒悟。他们错误地添上鳞角，想要变成龙，刮尽百姓的脂膏，送去缴纳兵赋。我把它们当作恩德，你们却把它们当作仇敌。百姓喧嚣，怨恨叹息汇聚。君主和亲属不能动摇，动摇者必然被诛杀。大宝之位，什么人竟敢贪图占据？臣子的节操一旦抛弃，实在鲁莽。如此奢纵，终于招致人神共怒。八年辛苦徒然经营，两手的欢欣却轻易交付出去。祖宗的天位本属于你们，却被奸臣仓皇夺取，后来想免祸，已到防山山前牙齿冷落的地步。道君皇帝还自在三韩，当时侥幸想学石敬瑭，却错误地把金源比作契丹。地下如果遇见张孝纯，必定满面赤汗，不敢抬头。刘豫又何必责怪？张邦昌早已替你开了先例。不要说这是权宜之计、为了社稷，怎么忍心接受传国玉玺？您没看见荥阳的纪信将军，也曾假装汉天子。汉王脱险之后，他不必活着受鼎镬之刑，谈笑之间便走向一死。《居庸行》。狂风惊骇地吹着沙尘，暮色天空一片昏黄。像死灰般的火焰烧灼太阳，横贯天空的天狼星高悬。险峻如铁穴的山道，六十里长的关塞入口，寒气一喷便如冰霜袭来。前导骑兵弓背前行，首尾相接。毡车轱辘作响，车箱半边倾斜。弹筝峡道路狭窄，流水也已经冻结。居庸关头，道路曲折如羊肠。横向连接恒山、代山，西面的太行山仿佛倒卷而来；渤海向东通扶桑，幽都却在南口。南面截断北方陆路，万古以来都是险要强固之地。当年金源皇帝凭借中原居高临下的形势，面对八方。谁知道末年败坏纲纪，不能使崇庆年间如同明昌年间那样安定。阴山燃起战火，飞奔的蛰龙背负斗极，开辟洪荒。曾经只用一根短杖便平定天下，单骑所到之处都成了我的疆土。百年之后一朝败坏，老虎逃走；宫室震怒，市民惊惧，却仍然猖狂。仓促之间叛逆者的鲜血洒满玉殿，六宫嫔妃饮泣，不见天王。清夷门折毁，黑风怒吼。贼臣一夜之间拉开城锁投降，北王淀中尸骨堆成山。官军在城上不敢远望，反而献出监牧的四十万牲畜。举国向南渡江，尤其仓皇；中原无人，已经不值得攻取。高歌着拖曳而归，回到帝乡，只留下少数军队不时往来。不过几年终于灭亡。潼关失守，国家失去百姓，即使变成龟兹，又能长久吗？汴梁筑子城毫无用处，请看昌州的三道城墙。《北岭行》。中原南北以两座山岭为界，野狐岭高出大庾岭顶，抬头仿佛头顶着太阳，山尾插入大地，横亘成一道山脊，缭绕在绝境之间。向南望五台山，像小土丘一样；向下看九州，仿佛在深井之上。那里有太古以来老死的冰沙埋在土中，吞食日光而闪闪发亮；盘曲的石阶湿滑，硬草无根，枯石摩天，坠落出矿石。南方人上来便不敢前进，迎面风势猛烈，几乎要被吹倒。坡地白骨与山齐高，万里景色惨淡，杀气令人寒冷。岭北天地间，士马强盛；弓刀覆雪，颈项凝霜。稀疏的星星如杯如斗，直上的太白星像月亮，人也映出身影。请转告汉家守城的将领，不要在战场上徒然奔驰。《怀来醉歌》。胡姬盘着头发，脸庞如玉；一抹青金色，腰间系着绿色衣带。她站在门前举酒，招呼客人品尝。俊美的双眼明亮，耸立如秋日的鹘鸟；白云般的头巾纷乱卷动，铁纹蜡香，一口饮下，红色染上双唇。她靠着马鞍，侧提马缰，半边鬃毛飞扬；春风满面，却不肯嗔怒。把马系在门前，折下残柳，用玉液般的酒和树林送来的官酒相和。二十五弦的琴装饰着百种珍宝，一派冰泉般的琴声从纤手间流出。不一会儿高歌起来，脸色半红；貂裘上泼满酒，也不觉得寒冷。谁说雪花大得像席子？我扬鞭已经越过鸡鸣山。《鸡鸣山行》。一座山峰奇异秀美，高高插入天空。万马仿佛踏碎青色芙蓉，桑干河的黑浪从绝壁落下。霜洗过的天空清澄明净，更显得雄伟。穷边绝域，谁曾顾念？千古以来行人稀少，诗句浑然如同定武帖。嘉山的绝胜之景，可与齐州的华不注相比。《沙陀行》。古老的山阴边界向北连接城墙，隐隐约约、斑驳起伏于沙漠之中。泉水肥美，草木茂盛，地势高而寒冷；王气瑰丽雄壮，直逼斗极。秦汉几度兴亡，全都消沉，隔断中原，连行人的踪迹也没有。坡地漫延，重重叠叠；旧泽新峰，仿佛一天倾倒海水。白浪枯涸之中有千万匹活龙般的马，云集雾涌。岸边不见水面烟波，川谷却满是骏马的巢穴；宽阔大道上群马奔腾，密密匝匝，参差不断；鱼鳞般的马群汹涌相连翻滚。它们从蚂蚁般的缝隙喷出风雷，脱兔般疾奔，颜色各异，分出群体；鲜锦织成的春色在冻裂的大地上回返。愤怒的马蹄践踏，踏碎冰天；轰鸣如霹雳，分驰而出，茁壮雄健。还有格外俊逸、突兀奇伟的骏马，力量凝聚，筋骨弯曲，形貌奇异，令人睁大双眼。身躯像铜球，沟脊凹凸；鬃毛如鲸鳍翻卷，胸脯横阔如凤凰。字体般圆润，尾梢挺直；飘飘然全是万里驰骋的能力，往往高达八九尺。雪压草根，脂汁满口，它们不知道人间还有马厩。腹部肥实，气势猛烈，既稳健又驯服；不喜欢被牵入笼中，却喜欢迎战，在险隘处俯视河山，浑然一体地仰首迎着西风，聆听鸣镝。自古伯乐从未见过这样的马，天下也没有几个产马之国。开国之初西北半边天空一片红，房星、驷星的光芒环绕天际；帐前白马飞奔而下，天青草年年繁衍茂盛。

译开国的一战还需要什么？五千支木枪，骑着百万匹初生小马；山崩般冲开堵墙，乘胜追击败军越过燕都，又夺取金源的四十万军马。大青、小青都是举世无双，回师又攻取西南夷，尽占渥洼、余吾；长须巨鼻的良马进入牧苑，大宛的群马空前，马王也成了奴仆。昆仑山被马蹄踏平，饮尽河源；瑶池、月窟都任其长驱直入。沙陀拓展疆土数万里，骥骐、騄駬骁勇腾跃，古来无比。金粟堆上空汉月沉落，骑马的真人成为天子；祸端不在宴饮赏赐之年，而在斗宿尾部堆金积势，难以遏止。西域平定后抬起右臂，皂色旗帜随风便向南指；锋刃迅猛，踏破李王城，抄骑直入杏花营。小关失守，潼关败坏；高峻山峰仿佛扶出汴梁，使人惊惧。黄河水清澈见底，江汉显得狭窄；我的马正口渴，便横行无阻。中原没有人，只有马有余力；残城破屋不足以平定，风声鹤唳便都吓破胆，只说有马而不问兵力。西海、南海都平定后，马声萧萧，回转旌旗。归来停止战争，合围长达数千里；军令如同杀敌，谁敢违抗？包围山岭，联络海滨，数千里内两端军队隔年相会。一旦合围严密如铁，马耳密集，成为藩篱。百兽拥挤着冲撞，骨牙挂角，伤及毛皮。先打开一面放出三日，然后一同施放弓箭；黄羊、野马不值得计数，践踏犀牛，驱赶熊罴。红雾不散，肉山呈赭色，天地间一片模糊。血肉糊得淋漓，长杨宫、上林苑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了。露水有长有短，时势各不相同。假如让司马相如看到这种场面，他就再也不会谈什么田猎了；他把战争说成田猎，只是因为当时国俗如此。何况这里万里之地都在鞭笞之下，马多地广，兵力强盛，将士善于统领。马就是性命，终身骑射，不离马鞍；艰苦凶悍，几乎成了天性。每当将要饥渴，便勒马狂奔，饱食之后便肥壮，再也没有疾病。它们俊逸非凡，绝没有水草牲畜的形态，变化自有真龙的性情。鼓鼙声一响，便张弓出战；人人据鞍而驰，都像王良一样善于御马。直冲进去饮血，咬食头颅，獠牙撕裂活人，滋润干涸的肠胃。所到之处空旷无敌，于是使四海都成为天王的天下。骆驼背上织着锦纹，高大巍峨。万国带着玉帛，乘船渡海而来；琵琶弦声急促，拖曳出高亢的曲调。脸色半醉，马乳飘香；玉脂般的乳液明亮流动，玻璃般光滑，酥粒似金粟般黄。供给官府的大群牲畜，肥大放纵，浩荡如酒浆。马头上的一块玉饰，令人惊叹其险峻，横截数尺。玉雕的马鞍和辔头，皮革编缀，珠饰排列；碎锦制成繁复的缨络，小铃连着金环。前代的名马也不能相比，九种颜色夺目耀眼，谁敢正眼观看？五花虎纹的装束华美，踏地仿佛会踏破大地，骄傲而闲适。大官牵来，置于至尊御马之前，向百蛮朝拜起舞。此时应当使百姓休养生息，建立纲纪；四方如泰山安稳，万世太平。土地没有比它更广大，军队没有比它更强盛，何必再举兵，只会自相残害？上天生出这种马，本来就是为了战胜天下之敌；战争穷尽之后，也应当停止。五十年来不曾卸下马鞍，怎能让它们在王化之下遍体疮疲？但愿沙陀马无穷无尽，好让中原重新出现新的百姓。深宫九重不再尘动，永远让骅骝脱离羁绊。《化城行》。东郊野外的马仿佛变成了马群，惊疑之间依稀隐约，又似乎变成城郭。参差的城墙在云间横亘，鳌头高耸，托着长鲸。壮观啊，三都与两京；宫殿楼阁凌空而立，明亮辉煌。丹红的彩绘峻峭华丽，仿佛将倾。烟气缓缓流动，旗帜随之摇曳。其中好像有百万军队，是吗，不是吗？却寂静无声。是秦，是汉？遥远得难以说清。长风忽然吹来，一扫而空；赤日如血，高天湛青。霜洗天空，沙土干燥，雁鸭在路旁鸣叫。只见荆棘，只有惨淡的万古之情。人间城郭几度兴废，一抔土的聚散全都只是化城。您没看见秦始皇修筑的万里长城吗？长城和人的尸骨、泥土一同筑成，坚硬得像冰。屈丐按剑，使泥土蒸腾；城墙坚固到可以磨刀，草木无法生长。神鬼忧愁哭泣，枯血腥臭。杀人充满城中，死者争相倒下。如今它在哪里？只剩与大地相平；平地和深谷都变成了丘陵。江南善于防守，有铁瓮城，城外有田也不敢耕种。西北广阔无边，没有一座城，控弦百万，长驱横行。以身体作为城，以屋舍作为城；一旦破坏，全都化为飞升的虚无。伫立着感悟化城的玄妙，天地翻覆，也不过是一座化城。《铁堠行》。汉家在漠南穷尽兵力，没有留下王庭；卸甲的百万军队，立碑在北庭，高高摩近斗宿尾部，仿佛阴山。冰雪埋浸，生铁带着腥气；杀气昏昏，没有白昼。行人不知道它是呼作铁堠的界标；向北到和林，又有数千里。卫青、霍去病经过这里，尚且苦战不止；中原无人，越发萧条。只得到呼韩邪单于一两次朝见；苏武不来，王昭君离去。平城的冒顿仍然骄横，长城被践踏，谁能遮挡截住？千年来耗尽九州铁，路旁的白骨全都成了人的界标。井田废弃之后，便再没有长远的策略。《古长城吟》。长城延绵万里，其中一半是秦人的尸骨。自从军队饮过黄河又饮过长江，长城便再也没有饮马的水窟。金人又修筑三道城墙，城南尽是金人的尸骨。您没看见城头落日西沉，风沙一片昏黄；北方人长声大笑，南方人悲哭。我要告诫后人不要再筑长城，三代有道之时根本没有长城。《白山行》。鸳鸯泺以东，白石山一峰高峻，前峰尤其高。寒冷的金莲花簇拥着它，仿佛玉芙蓉般奇秀。谁让它生在这里？顽冰积雪雕琢而成，追逐琢磨如琳琅美玉。露水使它显得枯瘦，雾气披染，烟霭涂抹；青草无法遮隐沙地，昏暗的日光下，它仍保持当年的样子。若朱勔与它相逢，恐怕连玉京也不会再运万岁山。它本是华阳宫中的第一名山，沉水灌洗，金泥封饰。如此瑰异，却无缘到达华夏；年年岁岁只聚集羊群马匹。几次重新骑着吟诗的马鞭，登临崔嵬之处，真像把山貌画进诗中。清晨雨过，尘埃全无；落月冷冷浸照，光色焕然一新。其中必定有价值连城的美玉，世间谁能超过被三次割足的卞和？北山哪里能得到愚公，把山移到石淙、玉溪口？那就连太湖的乌玉也会被压倒，再添上三千首风月诗篇。戊午清明日，在大城南面读金太祖《睿德神功碑》。

译杂花装点着树木，燕地的草色青青，珠翠重重簇拥。燕地妇女乘着踏青车骑，各自聚成一簇。高耸入天的碑石，杏花枝梢从旁伸出；她们垂肩低袖，停马观看。穹顶般的龟趺和交缠的龙势，向四面突兀盘绕；整块碑都刻满堆叠的文字，山形填满金字，黑色蜡斑似的碑面露出字头。迁史的叙事学习《舜典》，班书杂糅《文选》的铭章。使百姓生存而美好安宁，太祖的帝纪独成一卷。起初收服肃慎，预兆已经显现；日出东方的图谶，预示圣人诞生。周虽是旧邦，天命却不断更新。不崇尚杀戮，以义为本，以仁为怀。海青鸟展翅，落在海西；两国君臣都没有察觉。鹧鸪声中降王被捆绑，汉民仍然保有生聚的欢乐。平地突然升起金国的天龙，面如紫玉，真正是英雄。教化流行于江汉，羌戎都来归服。百年以来夸耀卓越功业，参用辽、宋制度建立帝制。文采风流的学士有多少，篇篇高文称述其事，卓绝冠于一代，还有谁能相比？汴梁灭亡，文物散落遍地，毁坏后无人收拾，只有这块碑仍高耸在幽州。荒烟苍茫，没有人诵读，使我掩面泪流。郑王已经自行磨平甘露碑，又把旧墓迁来建立新墓。小民出于世俗情面多有忌讳，难道还想把这块碑除掉？只怕不久便会被拖倒，任野火焚烧，后人再也看不到这篇文章。攀折花枝，再读碑文，倾尽一樽美酒；放声吟咏，一直走过宣阳门。听姚尚书弹奏玉磬琴。桐木焦枯，漆也剥落，琴声仿佛没有木质，首尾都已断裂。琴腹像乌蛇，琴弦如江冰，琴轸似玉，足以发出瑟瑟之音，琴徽明亮碧绿。龙池、凤沼之间，铭刻着山谷高人的意趣；焚香后挥手一弹，拂动冰泉般的杂曲，碎裂金玉之声沉着响起，像冻雨打在疏菊上，磊落铿锵，不必急促弹奏。琴声如坡上宝马急转，又复峻险屹立；令人惊异其突兀，萧散清越，重重回旋曲折。佩带编磬般的声音，轻轻撞击霜气；秋月夜风之中，仿佛万斛帝子之泪洒满湘竹。大雅之音一变，便没有尘俗气；断弦如今竟能用煎胶续接，名琴绝艺也有幸相遇，顿时觉得古意生于肺腑，回头看郑声卫乐，何其卑俗平凡。座中正有郝高山，从今以后姜子牙也可以放手弹琴了。《赵州石桥》。石桥盘曲，像太古的绿玉；月亮的一半插入水面，仿佛不挂在天上而挂在一块巨石上。桥身一段有数十丈长，从大业年间至今已有七百年。桥石深深咬合，严密无缝，镶嵌磨合得妥帖，坚固而圆润。仰头看去几乎压到脸面，形势飞动，劲力仿佛要拔地而起，又疑心将要倾倒。鬼斧神工，古来未有；大地的维系仿佛将断，却又彼此钩连。蛟龙退避，洪水降伏；细密纹理交错，像刚刚雕刻出来。晴虹不散，凝结着天地元气；海天缥缈，烟气飞绕。狂风吹来，倒映的景物摇动；鲸背似的桥身掀起金色波澜，水势浩荡。青色环带偏斜，构成天地间的壮观，是全赵之地的雄胜。几回都笑秦人的鞭子无能为力。来往之间细读张相碑，直可与北岳争高下。先君有诗，我却不忍观看；抚摸华表，徒然泪流满面。《东坡先生画像》【曹州教授王安仁收藏，己未年六月一日恭敬题写】。五种精气聚集于奎宿，五代终于平定；三朝不断积累，三苏应运而生，东坡一条蛟龙独自峥嵘。他撕裂西方天际，来到承明门，顿时震撼日月，轰鸣如雷霆。天下众口收缩，噤声不鸣。天地六合仿佛颠倒，江河倾注，波涛翻滚奔流，汹涌冲入四海。文章宏大纵横，开合自如，掀动鲲鲸；曲折有余，重重如关门。像脱兔和处女，又像孙武、吴起的军阵；珠玉喷薄而出，光怪陆离，令人惊骇。嬉笑怒骂，仿佛不合常情，最终却止于礼义，归于中和之声。气力耗尽又重新鼓起，气势更加充盈。转动巨石、冲决急流，方才施展开来；变化到了尽头便出奇，时而潜伏，时而腾跃。像常山之蛇游走，像孤鹰转折；纵恣自在，安闲轻捷。鸟鸣花落，春山晴朗。根本取法孔孟，依据六经；道德仁义，光耀如日星。践踏庄子的漆园，压倒兰陵的荀子；挥斥战国文章，跨越两京。蔑视张仪、苏秦，又纵横驰骋。常常嘲笑扬雄，讥评司马相如；屈原、宋玉、贾谊、司马相如等人的精华，都采撷并包容。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也全都包举兼收。诸子百家，都归入他的评议。出入老子、佛教之说，杂取刑名之学；杂而不越过义理，纯粹精融，随时变化，集众家之大成。又不蹈袭前人，自成一家。像一幅新织的锦缎，秋江澄澈；巉巉峨眉山高得离天很近，倒插昆仑山，仍然余力有余。雪岭遮蔽太阳，嘉陵江深邃；鸾凤翻飞，织成金碧色彩。天地都成为一匹锦缎，回头看前代君王，竟觉得十分寒酸。书法淋漓酣畅，充满天地元气；以隶书笔意写楷书，尤其雄奇突兀。因为嫌弃张旭、怀素的颠狂醉态，他又特意给颜鲁公增添了用笔。上至九天，下至九地，从未见过这样的境界，全都在篇章中挥洒出来。各种书体无不具备，穷尽道术和技艺；横取竖出，样样都是第一等奇才。本来想救济时世，慷慨任事，屡次进献万世之策；觉得王道仍嫌董仲舒的议论缓慢，时务又比陆贽的主张更加切实。以天下重任自任，伊尹、周公之学贯通日月，高耸摩天。天下却不让这位大儒成为大臣，豪杰最终只成了文章之宗。区区小技，全都是游戏之作，先王的大事在他看来不过如此。任凭人们称他为谪仙人，他却以只做翰林直学士为耻。当时忌惮的不只是他的才名，更因为他凛然有英气。最初有人为了子孙成为宰相，吹竹筒喘气般争相排挤；阴谋毒手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于是他的诗文被厚加诬陷，玉堂骤然变成赤壁矶，金莲灯却照着儋山的瘴气。政治上他足够公正，没有任何损害；粘天的风涛反而显得更加壮阔。他不恨不能身居庙堂，只恨王夷甫误害苍生，竟使各族再次成为霸王。一网打尽，朝廷空虚；八个奸贼嘲弄着国家，宗国因此丧亡。苏公终究没有到达中原，舒王却登上了凌烟阁。过去曾读苏公的文章，今天才来拜谒他的画像。神妙到了极点，形体没有滞碍，丹青也无法描摹。画工哪里有浩然之气，不过徒然画上南箕星般张口的舌头和空洞的痣。不如在寂静的夜里面对江月，皎洁明亮地看见苏公真正的面容。【脸上有很多黑斑，所以这样说。】《温公画像》【王安仁收藏】。

译后来三代，即汉、唐、宋，太师温公一世罕见，没有汲黯、魏征以及宋璟、司马迁、刘向、董仲舒这样学问、德行、气节、名节兼备而纯正刚直的大儒，麒麟凤凰历代也少有出现。他像布帛和粮食一样，是百姓所需要的；从不存心求取世俗声名，只专心修养自身，正襟危坐，常常反省自己是否以道事君。入仕后谨守职分、恪守信用，不敢越级进言以匡正错误，所讲道理必定竭尽，文字浑厚质直，不留余地。他制定礼乐，有如成王、康王；逐渐以仁义教化天下，希望达到唐虞盛世。不幸到了熙宁、元丰年间，王安石等正要有所作为，竟把祖宗的良法全部铲除。他多次上显明的谏章，十次进言都不被采用，便一天也不肯居留；勇于退身，不再补入枢密院的班列，分司洛阳，甘愿著书论列治乱。他尤其关心君心，心存朝廷；身在江湖，却探赜索隐、致知远见，推演象数，又仿《太玄》作《潜虚》，穷究神理而知晓变化，德行也更加盛大，不忍看百姓困苦至极。一名童仆、一匹马，哭送哲宗裕陵；万民拦道拥挤，牵着他的衣襟。有田地却不敢播种青苗，司马相公来救活我们。两宫下诏，任命他为宰相；旱灾和火灾仿佛都被雨水扑灭，天下复苏。东丹惊喜，西夏降服中朝；突厥等都尊奉皇舆。谁知他竟像诸葛亮一样粮食骤减，至死勤勉办事，人人都惊叹。革除弊政、治理积弊虽然尚未完成，却已经奠定国运、开创规模；建炎年间的国脉，实在从这里开始。绍圣年间的奸党徒众极力诬陷他，但他崇高的风范至今仍令人共同仰望，遗像也足以使奸邪谄媚之徒受到警戒。枯木般的身躯哪里有食肉者的富贵相？隐约只见面色如金粟；粗布被子本来就可以覆盖天下百姓，貂蝉这样的高贵冠饰却不配一个山泽间清瘦的人。他去世时令人悲痛地想见当时情景：有人卖掉衣服置办祭品，哭着追赶经过的车子。这不仅是这幅遗像留在人间，终有一天四海都会为他绘像。更没有辜负公的是，公有子瞻为他写下两篇碑文，万字堆砌如美玉，刻在石上；把公署名为“首恶”，不过是小人私下的计谋，实在微不足道。闲闲画像【王安仁收藏】头戴黑巾，白发如鹤；肩膀像鸢鸟般耸起；脸上仿佛喷有丹砂，双眉之间深陷。精神内守直到老年，谁能为他传述？正大八、九年以前，天兴年间以前，金源一代，有一个坡仙。他在金銮玉堂任职三十年，是泰山北斗；斯文和权道都有老师，法学也有渊源，中华的命脉巍然挺立而不偏斜。楚妃端庄的容色，绝非纤弱妍丽可比；石般光明、玉般洁白，没有腥膻之气。高雅的文章和宏大的典册，是他的专长；润色帝王功业，文采如星霓环绕；体制妥帖，足以开拓天地。官样文章深奥典雅，篇章从容；笔力雄健奔放，仿佛倾泻源泉；草书达到极致，任意挥洒如云烟。晚年又游戏于西域佛禅之间，月光映照江面，卷尽藤萝上的露水；清风萧萧，他换写了一篇文章，每每想要带杖着履去寻访伊川。荧惑星侵犯昴宿，光芒布满天空；上天没有因为亡国而吝惜贤者。他始终没有遗憾，独自巍然成为国初的学士。汴京和燕京世代相继，章惇、蔡京之党正在腾达；宣和、政和年间轻佻奢靡，恨不得洗濯干净。他却补足完整的大朴，不加雕饰。祥云、肥霞、凤凰鸾鸟翩翩而至，宫阙宝府中珠玉相连；崇高的极点将要倾覆，帝王的步履迁移，而这位老人始终保全天地元气。大儒身处朝廷高位，笔大如椽；六鳌一旦牵动，三座仙山相连。铸有纪功文字的甗坠落在地，谁来续接琴弦？破坏规矩、顿挫风骨的人都沉沦了，东涂西抹，争相博取怜爱；夸耀红紫艳色，竟有成百上千。哪里能够使公重新执鞭而起？万古长存，如同太阳悬在当空【德陵曾赐给公所穿的丹色衣服，满面潮红；公在壬辰之变以前，以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的身份死于家中，人们认为这是上天的幸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叹高丽 高丽建国一千多年，跨越山岭，连接大海，处在东北偏远之地；其文物制度仰慕汉、唐，衣冠礼乐如同中原。曾经使炀帝受挫，使太宗困顿，凭险据要，尤其精于雄强之道；俯视辽东石碣，饮用鸭绿江水，乘风帆转出东海。自从被天兵东征，国土都被攻破，只得称臣纳质；军队仍不退去，任意残杀、灭绝、掳掠。五十年来穷于防守而无所聊赖，究竟犯了什么罪？竟把百姓全都卖到幽燕，年年还要探取、借取高丽的钱。女子肌肤如玉如雪，头发如云如雾，排列在市场中，实在可怜。前年令公辅佐太子，在钩鱼山前拜见天子；她们掩面经过市场，众人都哭，哭声悲痛，传入燕人的耳中。究竟发生了多少次这样的事？宋朝侍奉辽、金，也没有如今番邦所受的冤苦这样深；即使甘心屈膝求生也令人难以置信，他们竟想把高丽人全部杀尽。呜呼，悲哉！什么时候才能免除这种杀戮的命运？清晨登上昆阳故城 弓刀相碰作响，西风吹来一片惨淡。夜里进入昆阳城，只见稀疏的星星零落，楚地的气象一片昏黑。我勒马起坐，东方已经发亮。清晨登高遍览，景观更显壮阔。世祖刘秀威严凛然，仿佛仍活着。以少数抵敌多数，古代也有这样的事；把怯弱变为勇敢，谁能首先知道其中的道理？谨慎厚重才是真正的勇敢，虚假的勇武比不上我们的真诚。眼中百万敌军已经破碎，亲手一战便成就中兴。上天注定的事情，哪里容许人再取胜？新莽仍旧把符命之事当作正统，汉家的王气却已经充满咸阳。徒然向渐台望着北斗的斗柄，凭高远望，胸中顿生壮怀。万里青山一片接一片而来，子陵不肯屈服，也实在令人惋惜。于是使耿弇、邓禹登上云台，东都的制度终于显得狭小鄙陋。王室逐渐衰败、倾覆，徒然想靠风节来维持。最终进入曹瞒之手，谁也不能挽救；那崇高严峻的气节，本来就值得称奇。既然要济世行道，为什么不去做呢？钓鱼台上的秋风已经老去，我想同先生谈谈胸襟志趣。南阳道路上草木萧萧，舂陵的龙虎之气仍然很好。应当拄杖走向军门，整顿乾坤，完成救时济世的大业。武当道士歌 武当道士有几十上百人，被乱兵驱赶而来，神色不变。其中有一人尤其奇异：两颊红润，须发皆白；怪异的眼睛深沉如含汉江之水，仙人的骨相挺立如秋山之石。肘后高高悬着绿色玉符，簪头倒挂着朱砂笔。旁人说他不记得年岁，是上圣亲自传授、掌管北斗的官；手掌上曾经教他兴起风雨，袖子里倾倒出来便能生出霹雳。玉液肥美，咽下之后身体轻盈；居处没有炊具，不吃烟火食物。深岩中可以缚住蛟龙，几座潭水远接山岫，正如逍遥的仙鹤。他只焚上一炷香，再次叩问玄关，便说天道正在北方，应当收敛形气，更不说话。我也无言，四下寥落寂静。巴陵女子行【有序】己未年秋九月，王师渡过长江。大帅拔都以及万户解成等人，率一军从鄂渚侦察上游，随即包围岳州。岳州溃败，逃入洞庭湖；王师俘获当地剩余百姓带回。巴陵节妇韩希孟发誓不受兵乱侮辱，便把诗写在衣帛上来表达心意，投身江流而死。她的诗悲凉婉转而又激切，文辞意旨壮烈，有些地方甚至超过古代义士。现把她的诗一并记录在下面。唉！宋朝拥有天下，实行文治三百年，其恩德深厚广大，浸润肌肤，藏入骨髓，百姓知道以义作为操守，不肯苟且偷生。当初谋划培植得深厚，所以他们持守依凭得坚定。由此可知，以义治国，人民必定以义归附。所以韩希孟一个女子，义烈竟能如此。那些头戴冠缨、束发曳裾、戴着高冠，名义上称作丈夫的人，诵读经书、学习圣道，以天下为己任；一旦到了生死关头，他们的操守、行为和作为，必定大大不同于希孟吗？我既然敬重希孟的节操，又悲悯她的志向，便作《巴陵女子行》来申明她的志节。

译北方来的各路军队飞快渡江，骑兵一夜之间布满岳阳。城楼上燃起大火，烧入街巷；曹军逃窜奔走，像牛羊一样。巴陵女子，是尚书的妻子，平生从未走过门前的道路，却被乱兵驱赶出来，形势仓皇。丈夫和公婆都在哪里？她忍声含泪，一边走一边哭，哭得眼泪几乎沾湿了越地的罗衣。怎么能忍心让这副身体再次受人侮辱？她撕下帛布，暗中写下临终诗篇。上面说的是社稷安危的大事，下面说的是投江赴死、向上天发誓的志愿。诗句一回旋转折，便增添一层悲辛；心都碎了，魂也飞散，竟写不成字。诗写成了，眼泪也流尽了，她便投身江流；蛾眉萧瑟，连上天也为之忧愁。芙蓉花零乱地落入秋水，她的玉骨正直地葬在青海之头。自古烈妇不过一两个，谁能像巴陵女子这样既贞烈又有文才？她的声名将同长江万里一起流传，丞相魏公也因她而不朽。巴陵女子投江诗 巴陵女子韩希孟，是魏公的五世孙，嫁给贾尚书的儿子贾琼为妻。岳州被攻破后第二天，她用衣帛写下诗，希望有志于善的君子相互传诵，让人知道我们宋家有守节的人。宋朝尚未拥有天下时，坚守正道和臣礼，秉承开国以来百战建立的功勋，每次陈奏都只谈雄强整饬之策。等到侍奉主上时，臣子的忠心始终明亮。皇帝说：“你曾北伐山戎，如今有警报，迅速把他们消灭。百姓伸长脖子等待，今天就辞别朕出发。”正当敌人的野心想要发作时，陈桥兵变突然发生，不能再守住箕、颍之地，也不能实行像尧舜那样的禅让法；百姓却普遍安定。国家延续三百年，仁义之道驰骋不改，祖宗以天道治国，为什么反而降下如此大的灾祸？细细思考天地的道理，其中有幸运，也有不幸。上天果真要使中原丧失，就像撕裂冠帽衣襟一样。君主如果确实不愿独自活着，臣下实在也没有魏征、邴原那样的人。失去人才与得到人才，永远都是令人警醒的教训。江南没有谢安，漠北却有王猛，所以戎马才飞快渡过巴陵境内。大江本来隔开南北，如今只剩这一叶小船；原本希望牢固封守，谁知竟成了画饼？火焰烧裂昆冈，已经分不清金和矿石。我本是良家女子，性情孤僻而坚守操节；嫁给尚书的儿子，在含香署、兰省任职的家庭中生活，只因才德相合，丈夫不嫌弃我旧日的缺陷。起初结成同心带，发誓像日月一样光明；鸳鸯希望双双飞翔，比目鱼希望永远并游。哪里料到金石般的节操竟会化作桑榆晚景？旄头星的势头正盛，蚩尤的凶气先已逼来。没想到风马牛不相及的祸乱竟又逃逸到鄢郢，一方遭受敌虏劫掠，六族顷刻之间死尽。退后的鹢鸟落在疾风中，孤鸾哀吊着空中的影子。簪子坚硬也折断了，白玉瓶沉入水中，青色的绳索也断了。死路已经确定，忧心始终明亮而炽烈。我的心志坚定不移，城邑可以改变，井却不能改变。我本是瑚琏这样的礼器，怎肯成为淹溺之物？志节不是转动的石头，气息哽塞，像吞下鱼刺。我不愿成为短暂燃烧的小火，希望成为冷却的死灰。舍生时想起麴娥，向人乞怜却以落入虎穴为羞。借这清澈的江水，埋葬我的完整首领。上天如果有知，一定允许我以血涂面来实现愿望；我的魂魄化作精卫填海，使它终于堆成山岭。武昌词【三首】王师包围鄂州，游骑在金牛镇抓到一个妇人，想要侵犯她。她厉声说：“我的丈夫、公婆都死在眼前；我既然没有立即死去，难道还可以受辱吗？赶快让我死。”于是他们便把她杀了。她自称是梅溪主人张素英，作了几篇歌诗来表达志向，不久因病死在湖中。又有一个路分的妻子，因为一天之内成了寡妇，被选给有功军人；她当即用手打那军人的脸。她对当今皇帝大声说：“我的丈夫率领一千五百人扼守沅州，我是命妇，怎么可以受辱？”于是请求赶快赐她一死。皇帝怜悯她的志节，赐给她衣服粮食，命有关官署抚恤照料她，等待她的丈夫。她不久也因病去世。又有汉阳教授的妻子，被一个士兵掠走；她坚守义节不受辱，投身沙湖。以上三人都是我亲眼所见，都可以附在希孟的义节之后，因此各作词赋来寄托情意。巴陵女子韩希孟、梅溪主人张素英，都能创作歌诗，又能守死节，不论是倾国之貌还是倾城之姿。乌鬼山头战鼓喧闹，武昌恭人携着幼儿；黄须回鹘竟打了她的脸，义气感动万乘之主，真是英奇。汉阳宣教是我的丈夫；我之所以还没死，是因为有事情要做。姑且骑马的士兵早晨强行把我抱走，我抱着石头，半夜投进沙湖。出使宋朝，宴饮北渚亭 往年曾轻装游览，在渚亭宴饮；深秋霜落，水波清澈。今年持节再次来此宴饮，菱叶荷花散发清香。半座城在城南倒映着泰山的山脚，城北沉浸在横亘的海气之中。四周都浸映着楼台的影子，鱼鸟习惯听到箫鼓之声。锦堂流出的水清冷如珠，花下漂荡着破碎而明亮的光。名泉大多在府第之中，绣帘深深遮掩着胭脂井。推开水波，委积涛浪流到北渚；汇聚蓄积，涵容停留，足有数十顷。虹桥的横木与柳树平分水面，巨大的沟壑、云庄沉入燕地的暮色。济南名士大多老成稳重，行台高耸，都是著名卿相。酒杯中正有李北海，座上难道会没有杜少陵吗？堰头腊瓮装满了酒，整船求取；歌舞一定要为送行的人送行。江南的风景已经没有什么不同，渚亭就是西湖亭。古篆行【赠给高松岩文举】乱世以来，《小雅》几乎全被废弃，文物典章全都扫地。世人纷纷随时代趋向所崇尚的东西，天下还有几个人知道古道？篆书隶书在关南，幸赖高使君的书法，一世都推重他。专门传承诸家书法的命脉，探究始终；力量深远，步趋古人；擅长古文，字势倔强，刻金削铁般刚劲锐利；玉版、昆吾般精切，孔壁、汲冢的古籍虽然破碎，方圆规矩仍然妥帖。仪真馆中坐着老天，每天观看他的笔阵驱动云烟。琴铭中一个字有二尺多，顾盼之间片刻便写完一篇。圆熟而省力，像行草；如霜月冰泉，气势尤其美好。他自己说，每一画都是一口气，稍微少了呼吸便会倾倒。这正是精意能够入神，下刀砉然，如同运斤成风。文章也说以气为主，把巧妙藏在拙朴之中，外在意趣越发新奇。金源百年中党承旨一脉，明月夜光般的书法只传下一片纸；谁料想屠龙之术又有人继承？天地元气堂堂正正，原本没有死亡，请您停笔，不要妄自书写。铁门自买来堆积如砖的砗磲，他年必定会遇到秦丞相，今日还遇见李大夫。《陵川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十一 元代郝经撰写 歌诗 西陵行 汉室的鼎已经转移，内心却没有停止；不肯明白地做天子，却让人戴着冕旒向北面称臣，声称要警戒清道，制造种种伪饰，终究难免一死。临终还不谋划禅让和改代，却窃取国家的规模，曹丕就在其中。人间懂得穿衣冠的人尚且欺骗别人，地下还要把鬼也拿来出卖。徒然把墓题作征西墓，谁相信西陵也只是空墓？又说谯都的九乌井，臭腐的尸体掘出埋葬，也不过那么几处。铜雀台边歌舞喧闹，两眼却难以看尽满地黄土。何必再分析鞋履、分辨香气？流泪呜咽，效法儿女情态。你没看见永安宫中汉昭烈帝，重新向孔明托付后主，说把一片讨贼之心交给你；嗣子如果无能，你可以自行取代。天下英雄不过是玄德和曹操等人，那些区区小人实在如鼠类一样混浊。

译写在《昼锦堂碑》后 两朝共同定策，推为元勋；您的典范和法式，像欧阳修的文章。丰碑高耸，大字书写碑目；碑上光彩仍如五色云霞。德行可与汾阳王相比，始终如一；器度如霍光，学问之美如孔明，才具如汲黯；正是社稷大臣，无人能与之相比。西北没有战事，中原安定，三十年来只有一个韩公。乾坤都仿佛置于锦绣之中；可笑钱王的衣锦山。自身安定就是百姓的福分。书写“昼锦名堂”，反而使公蒙受了羞辱。您没看见莱公的眼睛大如车轮，美丽的锦缎一裁下来，他便裹足不前。朝歌行 壮阔啊，这座城冠绝山河！古老的山岭环抱着它，青色山崖参差。建立邦国、树立法度，古来本有制度，为什么偏偏独在河朔之间？一个独夫凭智力控制天下，俯视中原，成为强大的王霸。谁知道上天把六州赐给了王者？八百诸侯已经归化。摘星楼上醉意未醒，酒池中一夜之间飞血，令人惊骇。成汤、高宗终于没有了祭祀，珠宫瑶台都被夷为平地。我来到这里感叹，久久伫立；驱车却不进入朝歌的道路。阴风苍茫，吹动短衣；落日照向文比干的墓。比干墓 砍断胫骨，河南的比干墓高大巍峨，仍然只是周武王土地上的一座土丘，却几乎要压倒太行山。一死便能使声名重于千古，国家灭亡之后，反而突兀地显出真正的纯正。关龙逄和您一起冠绝夏、殷，却没有人把这番道理说给魏征、郑公听。贤良的大臣不幸成为忠臣，九侯已经被剁成肉酱，纣王仍然发怒。箕子假装疯狂，微子离去，三位仁人中只有一人被杀身剖心，希望借此使君王醒悟。君王终究没有醒悟，国家于是灭亡。朝歌无人，至今荒凉；行人只来拜谒比干墓。有殷的贤臣，唯独没有灭亡。共山行 我生来喜爱奇异景物，能够探讨幽深之处，足迹几乎想走遍九州。会稽还没有去得成，尚未探访禹穴；先登太行，再游共山。那时天地正闭塞，阴气凝结，山中干涸，山灵为谁发愁？谁知造物主为我打开蛰伏的山窟，喜气盛大；山光浮在云上，容纳烟影的变化显现出来，山脉纹理全都暴露；峰峦密集而宏富，高耸入天，峭拔如同穷尽雕琢。高高的山岭像巨鳌脊背，一片苍翠绵延万里，聚拢天地元气，直入东海尽头。中间沃土肥美，冠绝天下，宝藏孕育奇秀，没有什么能与之匹敌。云根下水势涨满，如玻璃般明澈；宝藏被剖开，却不能尽收。玉镜般的水面寒冷明亮，璀璨如明珠流动；深百丈的水底清澄，锦石埋着黄色蛟龙。老蟾吐出彩光，忽然震荡起来，万山仿佛破碎，翻动神秘的深潭。竹林间老树挂在山骨上，绿玉般交错；风声飕飕，却看不见孙公、荒台等陵丘。万籁都沉默不鸣，远古空自悠悠。什么时候能有无名公为我说破先天的根由？在碧山脚下放声一笑，驾月乘虚舟；举手告别浮世，醉卧三千年。收卷神秘之钥进入化育之府，任凭那些愚蠢小虫仍旧像蜉蝣一样短暂生存。眺望太行 太行山遮断半边天空，连接着青城；参差的城墙在云间横陈。当时我十岁，第一次渡过黄河，船中只见险峻的山崖前来迎接。今年恰好到了苏门山，在百泉亭上看去，山势更加峥嵘。千岩万壑汇入绝壁，落日倒挂在山间，把群山映得一片赤红。万仞山峰如玉挺立，像裂开的鲸鱼獠牙；金翠色的山层重叠，簇拥着巨鳌般的山脊。天色低沉，山影厚重，看也看不够。云净烟空，傍晚更加碧绿。西北两座山峰寒峭，人说那是双石人；我不知不觉泪流满胸。身在患难中思念双亲，自从投身戎马已有三十年，故乡一片惨淡，埋没在荆棘丛中。什么时候才能突兀登上绝顶，祭扫祖先坟墓，看见家乡的村井？听说黄沙神头有千尺高的松树，我要让苦泪洒尽，在长风中吟咏。目光直望向东海以东。三汊北城月榭赏月醉歌 大河奔腾放纵，延伸千里；一座如黄鼋头般的高大楼台，突兀地立在河中央。露水的清华涨起寒意，洗濯桂树洞窟中的雾气，把四方洗得空明开阔。山一样的波涛隐约映现，水中仿佛生出金轮；水天难以分辨，浑然一片金光，幽远无际。让我坐在月宫之上，星斗交错；云锦制成衣裳，玉色长虹高高悬挂。饮尽海量的酒，黄色河流倒卷，水酒淋漓。两行美人排列如嫦娥，翠色薄绡下深夜的肌肤清凉。悄悄唱起多含哀怨的曲子，搅乱羁旅愁思，使我停杯。轻风忽然吹来，四座都觉得在浮动；桂子被吹落，飒飒作响，生出秋日的香气。急忙命人擂鼓，唱起慷慨的歌；黑龙翻舞，白凤凰飞翔。玉床直插天空，我抱着孤月，醉卧在万里长的银河中。望京府赏红梅 汴梁宫中的绛红绡梅，被移栽到汴河堤上。青枝团簇，像细碎的杏花颗粒【“掿”音“搦”】，向阳的一面才开了一半。张公带着小队人马叫我饮酒；风势吹倒胡须，寒气凛冽。我踏着黄河上的冰，玉饰马衔；貂帽的帽檐被风吹得翻起。紫锦衣、金鞍配着细马；歌舞之人如雪压小桥，尘土都不动。进门下马，簇拥着梅花设宴。红莲旧府，花色正新。饮玉川金波般的碧香酒。折下花朵，纷纷插戴，交给素手。春意透过寒枝，花还没有完全绽放；风流之态正要像胭脂一样清瘦。赏梅不必唱《落梅》，缓缓歌唱，却催动银笙。爱惜花香，细细摘取如霞的花蕊；浮动着云脂般的香气，含在口中。这样一杯酒，本来就是前村清冷淡雅的花香，不配王侯将相之家。明天酒宴将散，再到明月之下，借着雪色和寒意，在稀疏梅影中吟咏。黄山草圣歌 自从蔡党兴起、文脉受压之后，文章源流又有黄山、黄华相继出现。黄山古雅，尤其老成；他与蔡党相近，难以再分高下。为了避开时俗的声名，便把黄华放在前面；黄华的声价也自然雄伟。周京气象淡薄，他却悠然没有做官的心情。玉阶之上鹤太少，偶然一鸣也成了错误。他的书法更比诗文精纯端正。笔法使苏轼变化为颜真卿，大字擘窠，庄重到了极点。方正的楷书、流动的行书、奔放的草书都很平稳，至于狂草，则独步一代，真是豪杰英才。昨天我曾酒意微醺，观赏这幅作品；清风飒飒，把我吹醒。卷轴非常大，全都是学习《易》与诗的自然境界；纵笔自如，墨线盘绕。正是庄子悟道的文字，网破梦醒，蝴蝶受到惊动。丝纶不再收束，鱼儿也不吞食；水清澈见底，连江底的星光都看得见。铅华洗尽，显露出玉一样的骨格；无意之间，仿佛与闲云同行。中间的姿态自有机关，剪裁不断，却又互相萦绕。往往笔势未尽便藏锋蓄力，初看似乎不相连接，字字却彼此牵掎、相互映照。二王去世以后没有真正的草书，张旭、怀素的狂草也徒然模糊。只有洛阳杨风子，认得黄山这头赵氏跛驴。三峰山行

译朔方军善于以干腹之兵作战，哪里肯只掠夺土地而不攻城？北方诸王战罢，马首便回。十年间大军不向南行；西域平定，杀了李王，快如雷霆，攻破桂关中部，使惊飞的鸟也藏形深处；却又盘踞汴梁而不醒悟，白白捶击冰封的小关，即使侥幸取胜也不足夸耀。朝廷上下都刻日盼望中兴，京城人全都高兴，有见识的人却害怕。不久听说敌军绕道西南，骑兵一夜越过散关；汉江边便用皮船渡过襄阳，已有军队隔岸窥视。邓州无人防守，完全不顾后果，纵然进入腹心，又将归向哪里？敌骑哪里抵挡得住我军步兵？脱兔一去便追赶不上；退兵到洛涧，正如苻坚当年的错误。日日苦战，深重而艰难；我军统帅更加忙乱，敌军却很从容。短兵相接数百里，孤军穷困而转战；铠甲都被染红，直入虎穴去探取虎子。既已进入重地，哪里肯返回？扫荡全境而来，想要决一死战，前后百次回旋交战。其中真正的天命之人，跃马直上三峰山；黑风卷沙，河水干涸，六合乾坤一片白雪。万里之外投来援军，卷起尘土而至；铁水汇成一池，声势相接。丞相举鞭摔落在地【“摔”音“帖”】，说大事已经完了，我当以死守节；彦章虽然难以抵敌，五王也一同拼命冲入敌阵决战。逆风刮起，战壕中人人奋战；冰结满刀头，冻裂长枪。一败涂地，实在可悲。钧台变成堆满髑髅和鲜血的地方，二十万人都为国家而死，直到今天白骨上还长着青苔。壕沟已经填平，敌军仍不放箭；城门中了炮击，依然自行开启。大臣蒙蔽君主，骨肉亲情疏远；事情危急，又把曹王送来。到了却不能离去，误国的贼臣；若不是汝南为社稷而死，想要造成靖康之变也不可能。青城行 山崩塌压向城池，杀气一片昏黑。一夜之间京城忽然流血，弓刀交错，充满宫禁。妃嫔公主喧叫呼喊，遍地狼藉；被驱赶出宫门也不敢哭，血泪满面，人人失色。戴楼门外就是青城，匍匐着走去赴死，谁敢停留？百年涵养教化全都化为涂地，死亡的雾气久久不散，遮暗青天。英王府的亲属贤者实在可怜，白发之人也按惯例一同受刑。最苦的是爱王家的两族，二十多年不曾出门，每天都要计算到堂前，常常向官府请求米肉。男子和女子自幼便作夫妻，羞惭地相对而看，冤苦更加惨酷。一旦开门见到天日，推入行列便被杀戮。当时修筑这座城是为了郊祀，如今却成了皇家杀人的东市。天兴初年与靖康末年，国家破亡、家族覆灭，残酷情形极其相似。你夺取他人的国家既然如此，今天这事也就成了寻常。你没看见吗？二百万家族全都血染，八十里城池尽成瓦砾。白骨比青城更多，遗民只能向王孙哭泣。祸乱的根源在骨肉相残的贼臣，大臣蒙蔽君主，尤其闭塞。直到今天行人不再叹息承天门，只会哀叹濠利宅。城池荒废、国家灭亡，却还留下十仞高墙；墙头密密长满铁刺。照碧堂行 荧惑星进入斗宿，最终皇帝下殿哭祭宗庙；背城决战，怒龙飞去，雷霆轰鸣，震碎乾坤。扫除孤独的闪电，仓皇之间却没有乘着破竹之势推进，苟且只同奸臣相处，旌旗惨淡地进入宋州，哪里比得上全军只守汴京？四郊都是营垒，一座小城却被君主当作玩物；肘腋之间暗暗滋生变乱。官奴听说茸本来就是低劣的奴才，竟敢像鸱鸟一样张狂；仿效韩建在宫中养出枭獍。有个小锤暗中结交凶恶首领，想要作乱；公卿被诛杀迁徙，左右近臣的威权被剥夺。不久侍卫空虚，换人开门；天天向敌人说，早晚应当把天子献出去。事情危急，壮士能够感激奋发，决意只有立即下手。先卿对他来说是容易的事，朕却认为困难。传呼便下诏让将军进见；他登堂拜谒，立即命他上前。太阿倒持，仍让他看王敦；只觉得赤日压在全忠身上，惊骇得浑身出汗。倚门的力士惊恐张望，瞪大双眼，脸上毫无血色；又袒胸露肉，胆气稍定，慢慢收回素剑，径直砍断逆贼的肩背。照碧堂中红血溅满墙壁，亲手杀贼，血也不觉溅到御衣上。回头一看，党羽全都被擒；宫禁忽然清除妖氛。到此时即使立即死亡也已足够；外敌虽强，只要内部没有祸难，危急中突然斩除强臣，绝境求生，古来只见敬宗振臂诛杀尔朱；今天则是天兴帝拔剑砍死官奴。壮哉，两位君主万古无二；呜呼，两位君主万古无二。汝南行 将军战死而退，君主为社稷而死，光明灿烂；这是义所不容动摇的。穿青衣的人奉酒，哪里能够使人活命？袒露上身牵羊投降，只会辱没国家。当初从贞祐年间放弃燕云，赤色灾气半天，斗极开启；又断绝西夏，撤去藩篱，枝叶纵然存在，根本实已不顾。朔漠军队攻打蕲、黄，背弃盟约以求利益，增加敌人的仇恨。小小的一条道路，竟要面对许多敌军。赋税繁重，兵役紧急；宫闱心存猜忌，骨肉关系疏远；陪臣和副臣跟随谄媚之言，专门堵塞消息。这时早就应当破灭，何况又四处奔逃，后悔又有什么用？天兴并不是亡国之主，只是不幸遭遇如此，实在可惜。在位十年，号称小康；如果和先朝相比，失误还算少。汴梁不能守住，大事已经坏了。黄陵溃散，哪里还敢向北？虽然险阻艰难，士气反而更加振作。照碧堂中亲自讨伐贼臣，孤军转战进入汝南；鼓起士气，锋芒盘旋，越入深壁，日夜盼望勤王之师。国家由废而兴，全靠忠臣之力。谁料窥视营垒的武仙竟然叛变，令人感慨叹息。仲德的双鸡已经吃尽，麴屑也空了，重重包围更加坚固。背靠门户汲取池水，连池水也打干；重新登上城墙，城墙坍塌，便砍树作材料；街巷埋设的栅栏空了，拳头磨破却无皮；短兵器也用尽了，战士咬牙仍然愤激。谯门被攻破，战斗更加惨烈；贴身肉搏如墙一般，面对刀剑也不退。虽然知道力量耗尽、已经无法挽救，气数也走到了尽头，但内心的志愿还没有完成。他慨然传位，向众人发誓与国同死。声音和神色凛然，面不改色。做了一百多年天子，今天要同国家一起灭亡，实在悲哉！敌军再次从楚地而来，将相们以血红的眼睛相对，却不敢哭泣；彼此揪住发髻，用刀互刺，往往割断自己的脖子，尸体狼藉。不一会儿众人纷纷倒下，如同山崩。汝水不再流动，波浪尽成赤色；黑风撕裂天空，灰烬飞舞，红色的雪纷乱飘落，深达数尺。岛上自杀的有五百人，义烈之情只让人想到田横的门客；哪里比得上国君为国而死、臣子为君而死，数万人一同赴死，死得如此值得？听说报捷文书传到江南，城南夹攻，汝南被平定。不要说已经解了九世之仇，三韩的亡灵若有知，也应当更加惭愧。金源十节士歌 金源氏迁徙流离以来，直到国家灭亡，得到王刚忠公等十位有节义的人；他们都为国事、为国家而死，具有古代烈士的风范，可以振兴末世风俗，激励贪婪怯懦之人。他们的姓名、官阶、始终和事迹，自有良史记载。他们的大节高大光明、磊落显著，人人都看在眼里，即使农夫、商妇、牧牛童子、牵马小卒，也都能共同称道。我作歌来歌咏他们，希望借此宣扬激励之气，从音节中显出他们的风采。天兴年间的各位臣子，国家灭亡而没有史书，不能完整考定官职，所以都只按照当时的称谓，如郭哈玛尔、仲德行院等写下。等国史编成之后，再加以厘正。王子明

译读书便学习张复之，亲手杀死奸恶僧人，以鲜血写诗。几次想要投笔，又重重叹息：只会章句的浅陋儒生，哪里值得作为？时局危急，才开始担任通州守；贼臣突然献出居庸关口。成千上万的铁骑包围燕都，玉辇仓皇，皇帝从殿上奔逃。孤立的小城如弹丸，正当京畿要地；将士饮血登城，每天酣战。进明迟疑停留，南八回拊着大腿、张开拳头，脸面迎着箭矢。城池忽然被攻破，连城址都毁了；失守之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天子？他穿朝服面向南方拜了两拜，神情不变；握着符节而死。皇帝下诏为他建立祠庙，谥号刚忠。称道他的人还有闲闲公；他的义节高耸，和张巡、远道同列。千年之后，仍有凛然的烈士风范。伊喇都 金源大将重移刺，义烈无双，胆量和勇气举世罕见。没有渥洼产的霜蹄良马，却因一次失足而误事；长万忽然被击中。金仆姑想要归来，不忍逃走，决心立功报国。他和温序一样雄猛，却早已被左右近臣忌惮；奸凶之徒难以测度，只担忧祸患早晚到来。曹沫也未能免于劫持齐桓公，贤王慷慨答应把他送还。两人并骑南下三千里，义气如子反、华元背负铠甲赴战，在梁园拜见天子。猛士来归，军中全都惊喜；天子再次赐给他节钺，让他统领旧部。光彩腾腾，充满旗尾；独当一面，统帅南阳。谁知鬼蜮之徒不可防备，忽然罗织罪名，把他斩于东市。市民全都哭泣；这就像斛律光自毁长城，撤掉栋梁，剪除残余羽翼，加速灭亡。唉，伊喇都实在可惜！烈丈夫击杀麒麟，骑着跛驴，却反而被相国布色将官奴。郭哈玛尔 不援助西夏，放弃燕都，根本颠覆，藩篱疏薄。不迁都长安，却迁都汴梁，只为贪恋青色宫室，哪里能够长久？陇上的豪士、山西的将领忧国无言，内心惆怅。中兴不能占据用武之地，君臣苟且偷安，我还能有什么希望？郭公堂堂正正，性情忠勇；自从拒守洮河、保卫秦州巩州，数年之间还能够建立行台。金城坚固，华岳高耸；谁知自以为只需防守小关，完全依靠潼关作为险要。竟把梁、宋当作龟兹，把秦、凉看得同吴、越一样。西州渐渐孤立，敌人越来越多，四郊全是营垒，又能把敌人怎样？将军身经百战，气势更加壮烈；把头颅掷在血中，只为洗净兵器。野外已经没有战场，才登城防守；城墙倾倒，城堞坍塌，便与敌人短兵相接。先把妻子儿女安置在草围中，坐在那里承受万箭；抱定必死之心争夺箭镞，箭矢相接，如同暴雨倾注。敌人退走，不敢回头；他弯弓进入包围，才开始自焚。飞箭从包围中射出，火焰烧尽羽毛，灰烬飞扬；城池陷落时，他的力量才耗尽。贤王为他建立祠堂，称为壮烈；十万王师下马拜祭，争相摔鞭，发出悲叹。黄河都仿佛流淌苦泪，陇山从此失去颜色。巍巍大将的气节，凛凛为国而死的声名；英灵在天上化作列星。只应在汝南破灭之时，才从烟火中看见天兴。臣子们各自焚烧自己，各自得到死得其所的归宿，古来从未听闻。哈达平章 皇帝已经播迁，乾坤全押在最后一注上。这时忠臣哈达迎敌应战，东西奔走，没有固定方向。他身兼将相，是国家的栋梁，以身系国家安危；然而像尚父那样的布色却贼害国家，深受嫉妒的小臣进献谗言，极力谄附，飞快上章诬陷，使他几乎被解除兵权。功臣接连遭受刀锯之刑；郭子仪被召入朝，只奉朝请；彦章得不到任用，大事于是坏了。事情危急，又起用他迎击敌人，当天便上路。没有喜怒之色，只与敌人拼命鏖战，回来报告战况。每每受到中枢制肘，多次使险关出现缺口；敌军从腹地出来，使大河断流。两军相接直冲云天，形势已经无法挽回。天地横斜倾覆，白雪数丈；人人各自奋战，身体冻僵，赤手空拳，手脚冻裂，长枪折断，力量耗尽，慷慨赴敌而死。死后仍恨不能保存社稷，直到如今三峰山上白骨遍地。衔铁的老臣怀着一片忧国之心，面对惨淡悲风和寒冷月色。禅华善 禅侯的胆量勇气举世无双，曾经深入敌境而身陷其中；一夜之间跃马退回南方，追赶的骑兵畏惧他的威势，不敢追上。入朝后再次任命他为大将，铃阁中萧然清静，显出他的胸襟器量。征南一向有研究《春秋》的嗜好，礼貌接待士大夫，尤其谦让；深知敌情，多次献策，但常常不被采用，内心怏怏不乐而忧虑国事；秘密独坐时常拍腿流泪，默默更加惆怅。三峰山失利后又被擒获，他直立而不下拜，尤其愤激。双方都是统帅，战败就应当死；他被击碎两条小腿，始终不屈。临终时大声说：“邈吉烈豹死后还留下皮，在今天这样壮烈！当代国士没有一个能这样死，竟胜过伊喇都。” 乌克逊道原 金源国的国士很多，国家和国人一同灭亡的，都是大臣。百年涵养教化，重视名分义理，何况他们又都是王室亲属？中都失守，有福兴在大梁，国家也将灭亡。仲宁、道原尤其有声望；道原的气节与两位宰相相当，挺立朝廷，凛然尽忠。京师是国家根本，寄托天下重任，以死报国就是他的职分。谁知崔立竟然反叛城池？难道还能像褚渊那样在都堂重新苟生？一夜之间血水浸满尸体，他瞪视国贼，死不瞑目。他家中又有贞义女子；父亲为君王而死，女儿为父亲而死；她踢开门户，悬梁自尽，义不受辱，临死还骂贼，投缳之后余怒不息。一门忠贞，古来未有；名节都完整，义气永不朽。从今以后不要把这些事等闲看待，试问天下有几个人能够自守？仲德行院 士人困穷时才能看见节义，国家动乱时才能出现忠勇。仲德是帝室后裔，出自虎文将门，仪态庄重安静而深沉。他办事不依赖宠幸；皇帝听说彭城有叛逆，便秘密诏令他擒拿，消息不敢泄露。临行时斩下叛徒首级挂在马鞍上，万众没有喧哗，一切安排妥当。他持节钺镇守东南，独当一面。没有敌寇时读书，敌寇来时作战。中枢大府无人，儒将的声威名望遍布淮甸。刚到秦州、巩州，便遮断长安。三峰山大军失利，他径直穿过敌军营垒，奔走数千里。皇帝已经出行，只有空自流泪。他经过家门却不进去，急忙赴难；冲破包围，直奔黄河岸边。照碧堂已空，幸而还有汝南。贼臣刚刚被诛，卫士已经散去。自古没有投降的天子，君臣相对含泪，决定同死。夫人徒步拔刀而来，命妇亲自操炮，这从我开始。夫妇共同为国而死，无人能比。直到今天听说的人仍然泪流不止。经锡奉御 田横得到士人拥戴，大多跟随他同死；五百人在岛中悲歌，天下都听说了。天兴年间君臣数万人同日而死。古来得到士人的君主，谁能比得上？直到今天汝水流动艰涩，冤魂的波涛苦涩地漂荡着髑髅。高官厚禄之人，按义理本应赴死；偏将和卑贱士卒，又是谁驱使他们如此？由此才知道义烈能够使人感奋，能够舍命尽力，不分彼此。幽兰轩中自焚那天，宦官中竟有魏御直，他慨然正色斥责承御，二人一同投入烟焰火海。尚衣奉御中有经锡，他杀死马匹，毁坏玉器；如同袁克拨开灰烬冲向敌人，埋葬君主的遗骨。敌人也认为他有义气，流下眼泪。你没看见汉、唐的宦官徒众纷纷而起，劫持控制朝纲，扰乱宫闱？英烈之风高高耸立，只有这位君子如此；千年之后仍然凛然，不应泯灭。李丰亭

译士人要成为有用之才，求学要有志向，最终才能有所作为。先生却不幸考中一第。当时危险败坏，腐儒们苟且偷安，全都畏惧逃避，奔走钻营，托门路请求调到内地，踌躇求取微薄俸禄，厚着脸皮只为妻儿打算。先生恪守职守，听候铨选，不避艰险的道路，也不以求便利为羞。一接到诰命，便让城父立即驾着柴车，离开京畿；刚到县里，敌军已经到了。他神色不变，立即办理政务，拆墙拔树，准备守御。战马嘶鸣震地，人声沸腾，临时招募的士兵仅有二千人；打开城门转战，箭射满身，身上看见的星星般伤痕交错纵横，奋战突出重围，占据大林，每个人隐蔽在一棵树后，士气更加振作。弓折箭尽，树木也没有枝条了，重重包围百匝，还能依靠什么？饮血之后又击鼓，再次格斗，挥戈慷慨，指向落日。力竭而众人尽死，便把一死交付出去，以死报国，真是烈士。你没看见汴梁的诸位学生不出门，手捧先贤遗留的经书，全都饿死了吗？李伯渊。天王出城居住，把社稷托付出去；城门不开，城中人相互吞食，内外音信全都断绝。敌军合围长久，事情尤其危急。贼臣一夜之间忽然发动变乱，全城响应敌军，立即传箭发令。政事堂中诛杀两位宰相，部众喧呼着冲上前殿。京城提控随即自称为王，鲁莽地想学张邦昌，公然进入宫中侮辱妃嫔，擅自占据御座，穿上柘黄色衣服。伯渊忠诚壮烈，贼党畏惧他；他含泪饮泣，默然无言，沉重地抽泣。乌合之众不久便互相残杀，后来共同讨伐贼人、诛灭仇敌。在这时候，宫门前的古槐已经只剩一棵柳树似的孤木，他骑在马上便斩下崔立的首级，剖开他的心脏洒血，面向上天痛哭，义气凛然，古来未有。主人已经死亡，国难中兴起复仇；耻辱既已洗雪，便归附同盟。不幸又遭遇襄阳溃败，以一死经历两朝，保全了美名。常听汴梁父老说，当时若不接受江南的节制，便会全部灭亡；他可以称为纯臣，是金源义士中的第一人。这正是《春秋》责备贤者的意思：只要能够杀贼，其他都不计较；何况他的出处进退、生死存亡全都各得其所，英名自然足以流传千古。题写项王墓。黄公庙以西、谷城以北，突兀的一座土丘埋葬着项籍。谁能知道，身旁不过几捧泥土，却能消磨掉拔山的巨力。天下苦于秦，又出现了一个秦。项王天性喜好杀戮，不喜仁爱。自古以来的斗将，全都比不上他。当时的帝王，自有真正的天命。江东子弟，也确实令人痛惜。他们本来是要灭亡秦朝，却反而离弃了楚国。没有渡过乌江，也许同样是天意，免得东南之地成为汉人的俘虏。“时运不利啊，怎么办呢？”可怜壮士，也只能悲歌。临死时何必流下几行眼泪，仓皇地洒向汉家的山河。鲁地人手持节义，甘愿一死，安葬项王，所以采用鲁公的礼制，规模往往接近三代礼制。天命本来应该归于赤帝之子。往年听说有沙丘的士人，捶杀牛来祭祀，反复流泪。在墓前写文章哀悼项籍，却不知道所哀悼的究竟是什么。汉王进入关中，如果没有项王，谁能称王？诸侯不杀降卒，约法入关，各自罢兵。一次征伐便大定天下，武功堪比周武王和商汤。汉王刚刚入关，项王就来了；天下便全成了狼豺争食之地。唉，遗民实在可悲。项王应该怨恨，不应该哀悼。《灵泉行》。乙卯年秋八月，我和行台严公在东山打猎，后来宿营于凤山的灵泉，因此作两首诗。赤色云霞夹着太阳升起清明的光辉，太阴般的肃杀之气缠绕着海上的虹霓。元帅率领数百骑的小队，金镳玉勒，举着红牙旗，长鞭一挥列成阵势。骑兵略呈偃月形，两面合拢包围前山。犬牙交错地折断鹿角，捕获带箭的鹿；血肉模糊的禽兽中有孤独的罴。结霜的马蹄剥落山涧石块，饥饿的燕子乱掠秋草飞翔。箭矢应弦而出如霹雳，接连射裂猎物；拾起猎获物挂在马旁，累累成串。一条山川错落，半面山色赭红；空洞的穴窟和破败的坟冢中，妖物孤独悲鸣。将军推行仁爱，也内心不忍，放松弓弦，收起箭矢，收敛神威。力士下马，各自清点猎获；随从解下佩剑，举杯称贺。山河惨淡，却生成壮观景象；天地突兀，更增添雄奇气势。融融的喜色映动归途，满城楼台笼罩在重重烟霭中。弓剑萧萧，行走在秋山。老玉破碎，仿佛在前面迎接。石蛇盘绕小径，进入烟雾笼罩的树林。忽然一天都在眼前，青山层层叠叠。三座山岩鼎足而立，形势仿佛要坠落；元气突兀，勉强支撑着它们。相君坐定，随从列在旁边。游子乘着兴致，登山直到尽头。穿过云层，登上遥远的上方石阶。忽然进入洞窟，沿着幽暗的通道前行。黑风吹动衣裳，走出巨大的隧道。泉水深而澄澈，水光清亮。自在地任水花飞溅嬉弄，胸中顿时开阔一掬，洗尽千年的沉醉。凭高远眺，尽情观看遥远的景色。天空空旷辽阔，秋日纤毫都看得分明。泰山从西面而来，忽然中断；昏暗的桑土一带，西南面平展。片刻间擂鼓，震响空旷山谷。斟酒坐啸，仍然共同畅饮。醉中歌唱，敲碎一轮明月；想要进入碧海，骑上长鲸。《陵川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十二。元代郝经撰。歌诗。《彭城李师射虎行》。树林倒伏，风声呼啸，惊飞了乌鸦，山中残树萧疏；老虎凭借险处盘踞，将军跃马，拉开雕弓，闪电般射出一支金仆姑箭。赤色羽箭射入虎肉，鲜血沾满胡须；虎身蓄力欲扑，垂下霜白的头颅。山神失灵，沉默而愚钝；山灵愤怒而死，狐狸悲鸣。十年间一条小路没有樵夫，一天之内便使它变成通行大道。暴政既然革除，虎害也随之消除，郡人惊叹感慨。归来后勇猛之气惨然不能舒展，勇力无处施展，便想把它用来贾余。举杯侧坐，身披红色毛毯；用玉鞭击碎青珊瑚，心中想一举开辟天下八方。收藏弓箭，退马尊崇儒者。作诗问你是否愿意跟从我：应当先除掉挡路者，进入于菟之地。八月十五夜在五河口观月。去年在燕南对着明月醉饮，黄金台上秋风吹起。两行燕地美人笑比姮娥，径直把风神姿态与美貌相比较。前年在山南对着明月醉饮，露气和风声缠绕玉笛。甲士擂鼓，边地声势雄壮；汉水波涛翻涌，仿佛岘山也要裂开。今年又作江南之行，在五河河口凭吊雄伟的防御工事。举杯对月，月影仿佛浮动；酒浪摇荡碧色，金色鳞光生起。徘徊四顾，天空开阔，九州四海都被一轮明月照亮。是谁让这里隔开南北，突然兴起祸乱，拿起铠甲兵器？人生大抵随遇而安，南北东西没有固定住处。今夜对着明月倾尽金樽，便可以长吟咀嚼佳句。醉时抱月凌驾孤风，在桂苑烟霄间畅快高步。放声高歌，乱敲白玉盘，天上的人听见了又有什么可怕？不必把黄鹤楼槌碎，也何必翻倒鹦鹉洲。站在大江江头呼唤李白，我想和你同游蓬山。赤城城头摇曳着紫色绮裘，白云边上倒卷着青玉酒杯。双成侍酒，飞琼歌唱，不知人间竟还有什么忧愁。《烛芝行》。更深夜长，烛光明亮，面对幽独；紫烟青焰喷出红色的火星，熏结成灵芝般的菌类，纷乱明亮，碎裂的茎叶盘曲茂密，花朵团簇，像珊瑚小树，凝聚着霞光般的肥润，一片金沙衬托着红玉。唉！它既因发光而自我煎熬，却还有精华结成奇异之物。江南江北的富贵之家喜气氤氲，充满华屋；高烧的烛火深夜照着红妆，剪落的烟花反而更加绽放。我正独居孤馆，交臂而卧；两国的愁苦使双眉更加紧蹙。鱼龙惨淡，湖山昏暗，风雨萧瑟，鬼神哭泣。星光错落，剑花滞涩；慷慨歌唱，震动心曲。投戈散地已经三十年，残存的姓氏和遗民全都沦为鱼肉。儿子失去父亲，妇人失去丈夫，眼泪更加深重。银盘中的蜡烛不知道这是祥瑞，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它一层层明亮生长不止，正应在腊月结束、春天将回时，重新建立天地元气，开辟乾坤，化为阳和，结盟于二位君主，使亿万生命从今得以存活。夜里对着金莲承受君主恩德，玉虹千丈缠绕朱门；光辉照耀万古，光显斯文，与世间作为祥瑞，流传给后代。书写《焦山瘗鹤铭》后。江水奔赴大海，势不可遏；潮头推涌如山，愤怒喷薄；崩塌的山崖倒映水中，沐浴朝阳，金碧万丈，映入石脚。右军将军的笔力如椽，擘窠大字书写《瘗鹤铭》，劈划造化，扫除界限，使六合万象归于旋转运化。意趣仿佛存在于结绳记事以前，以巧寓拙，外表没有刻意摹学之迹，气势压倒江海，与之争雄争深。飞动的笔势甚至令人怀疑地轴将要折断；年代久远，石头剥蚀，水波沸腾，海中大鱼磨齿、龙磨角。书法家的元气衰老欲死，飞沫掀涛，碑石斑驳。华表徒然留存旧日岁月，仙鹤终于自行飞翔在寥廓天空。仪真馆中的三位伴使携来赠我，使我胸襟开阔。墨汁黏着纸张，纸面潮湿，还带着江雾；神采高超，笔势沉着。忽然从沧海中得到遗珠，举目一看，仿佛整头牛已经被分割清楚。于是知道书法全都以此为根本，逆流寻源，却各自穿凿附会；只有颜真卿、苏轼得到正道。永州的《磨崖中兴颂》和惠州李氏的潜▯阁，照耀万古，传承书法脉络。什么时候能抚摩这块断碑，带一樽酒，在江山烟壑间挥洒而卧？席间还有打碑人，只等今年秋水退落。

译书写《磨崖碑》后。书法发展到颜鲁公，颜鲁公的书法又发展到《中兴颂》，所以他成为书法家制定规矩、衡量标准的大宗师。我在河朔曾见过三四个拓本，都完整完好，森然挺立如剑，带有不可侵犯的气势。如今得到这个本子，颇有残缺；装裱以后，反而显出古雅的韵致。由此才知道，崖角磨损剥蚀，反而使本真完全显露，有李白所谓“秋水出芙蕖，天然去雕饰”的意味，尤其值得赞叹。于是作诗说。从前在汝南曾拜谒您的祠堂，霜日明净寒冽，英姿森然。如今坐在江边馆舍，寂寞失意，忽然看见《中兴碑》，神采焕然如同恢复旧日风貌；义烈凛然，仿佛亲眼看见，使郁滞之气激发起来，天空也顿觉开阔，快意涌出，举起金锤。平生常为二位贤人惋惜，认为他们的技艺掩盖了节操。王羲之不向桓温屈服，挽救殷浩，抛弃尘世，终日游乐。平原太守颜杲卿挺立而死，李唐中兴受挫，只有您能够持守政令。二人的书法即使并不精工，只写片纸只字也仍然应当珍奇；何况您超凡入圣，笔法冠绝百代，书法家奉为宗师，苏东坡论书也以您为公正标准。这个拓本是您的作品中最为精妙的，又以端正的笔锋篆写玉藏，出于李斯，笔锋兼有汉隶之法；古朴刚劲，胜过《瘗鹤铭》；韵致胜过《兰亭记》；像离堆一样雄峻，仅次于画赞的深沉。书法到了这里，简直绝尘而出，顿觉诸家异端都显得狭小，只有它恢宏正大；极其刚劲紧健，驰骋如飞，刚正方直，达到壮丽之极。万古千秋讨贼的心志，二十四城忠义的气概。可惜年代久远，颇多残缺，被苔藓侵蚀、潮水冲刷，渐渐磨灭。离开国都多年，像这样的人已经很少；沧海遗珠，也同样奇绝。酒意酣畅时与虎贲郎对饮，何况还抚摩这轮明月。断裂的笔画崭然耸立，像断金般倔强；常山的笔锋和舌头之间虽已剥落残泐，仍含有颜中丞那惨淡的面容。我反复观看，激裂壮士的肝胆；意念困苦，时局危急，几乎要泣血。放下书不去评论，只能抚胸叹息；还有谁能像您的节操这样高尚？忠贞正直确实没有辜负巡远，您的文字尤其使元结受到尊重。如今还有谁认识段文昌？世上哪里知道李希烈？终南山、太华山都可以磨损，后人却千万不能坠入它们的险峻之中。只有浯溪那一片青天般的石碑，照耀千古，声名驰骋江河。谁能让世人看见这不朽的功业，荡除邪秽，消除灾祸，再次建立元气，挽救浇薄讹谬的世风？继承至德、元和年间的事业，到了九泉之下唤起您，我将为之歌唱。《江梅行》。江城画角吹响，吴地的霜映破残月；水天呈昏黄之色，江波澄澈，烟霭安静，树林影子淡淡，两株梅树带雪横在溪塘边。此时太平景物繁盛，家家种植美玉般的花木。早晨陪伴使者在江边馆舍宴饮，银瓶里杂乱插着梅花，吹奏银管；细微香雾飘入红袖，零乱的春云缭绕金碗。全都把和气改变了荒寒景象，使锦瑟般的愁绪在燕地美人温暖的怀抱中生起。听说仪真梅花最多，苔花、古树深处缠绕着烟雾藤萝。从十月到次年二月，红红白白的梅花充满江湾。自从战马饮过江水，连草根都被啃尽，梅树也没有枝柯。扬子百姓是楚国三户的后裔，今年幸好还有被烧残的树木。忽然听说天使将带来和议，大家都把梅花装入竹笼，准备供奉。从今以后江梅有了美好颜色，便可尽情醉饮，长久吟诵佳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江声行》。大雁啼叫，月亮落下；扬子城东的风送来潮水，江水发出声响。天地汹涌，仿佛将要浮动；窗门凛冽，阴寒之气滋生。昆阳百万大军，力量一举冲击，齐声呼喊，合力喧噪，接近短兵相接。铁骑突然冲起，撞击不周山；金山仿佛无根，小孤山也要倾倒。起身观看，雨中的天空星星稀疏；仿佛万山沟壑中霜松齐鸣，又如暴雷压抑未发，水底沉闷地传来鲲鲸的吼声。只应是屈原和伍子胥沉积的怨恨愤怒仍难平息；更有万古以来战死者的尸骨，含冤饮泣，使秋涛惊动。空庭中徘徊，夜晚将到清晨；重重门扉敲响更柝，却没有人行走。三年在江边，却看不见江水；听到这些声音，感慨激动，尤其悲伤。不久江面帆船将要扬帆，船夫喧闹，急忙擂鼓；江声渐渐变小，听到了鸡鸣。惨淡的芙蓉在稀疏的雨中凋落。《花蕊夫人词》。青城费氏凭借才华和美貌进入孟蜀宫中，后主宠爱她；她仿效王建作宫词一百首。蜀国灭亡后她进入宋朝，充任太祖后宫，太祖曾召她来命她诵诗，她于是诵读亡国诗说：“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我感念她的遭遇，因此作《花蕊夫人词》。花蕊夫人真像花蕊一样，冰肌玉骨，深宫之中，寻常的蜂蝶哪里能知道？可惜风流的蜀国天子，芙蓉花开满摩诃池，月宫般的殿宇中香气随风水飘来；广寒宫里竟有两个姮娥，鬓发散乱，钗子横斜，桂花纷纷飘落。她自己作宫词一百首，学得晚唐王建的体制；六宫的宠爱集中于一身，杨太真、赵飞燕也曾亲自与她相比。谁知一夜之间花便开尽，子规向汴梁宫邸啼叫；这才知道世上花蕊很多，一场春天过去只留下空空的红紫。卧榻上的真龙天子正在鼾睡，绝妙的新词一句也传不到耳中；她反而向人诵读亡国诗，争相炫耀姿色，忘尽降王的羞耻。“十四万人全都是男儿，夫人应当在蜀宫中死去。” 二年冬至日汤安抚送梅。风吹雪粒，太阳运行到最南，银瓶中又插入真州梅花。尘土封住蜡封的花苞，春意将要透出；添水细细浸润，清香重新回旋。去年原打算到西湖观赏，今年仍然在扬子江岸；烛花相对，淡淡映着横斜的梅影。江面寂静，天气寒冷，听着孤雁声。《后听角行》。丁未年冬十一月，汉上的赵先生仁甫住宿在我家蜩壳庵。霜色清冷，月色寒凉，号角声空旷嘹亮，于是作《听角行》赠给他远行。近来住在仪真，每次听到号角声，便想起从前诗篇末尾的四句：“江上旧梅花，今夜落谁家？楼头有恨知何事，牵住青空几缕霞。”这已经有滞留江城的征兆，所以又作《后听角行》来自我排遣。燕南的壮士，江城的客人，独宿孤馆无法入眠，心已经折断。哪里禁得住夜夜听到号角声？怨曲悲凉，更加幽咽。一声吹出，牵动残柳间的风；五更时吹落梅花映着的月。霜天仿佛裂开，浮云散去；雁阵断绝，稀疏的星星接续着余音。号角声遥遥渡过江去，依稀像是在向愁苦的人诉说。劝你暂且不要多加叹息，家人恨透了生离死别。可怜辛苦奔波究竟为了谁？红颜凋尽，头发已经半白，千头万绪全都涌上心头。一寸肝肠还能分成几截？当时听号角送南方人，南方人吹号角却不送人。不如睡在东风恶劣之中，任凭江声拍打枕边，一概听不见。《巧蟠梅行》。

译金陵栏槛间的梅树，曲折而盘绕。松树般的翠枝和竹箸似的枝条相互倚扶，紫色鳞片般的枝干强行弯曲，盘绕成蟠桃枝状。藤丝缠结，费尽工夫。白蕊红萼，玲珑如层层美玉；铜钱般的花朵杂乱贴在青珊瑚上，江石间细细嵌着苍色苔泥。百般巧饰，只求像西湖梅景，或盈盈矮矮，或密或疏。北方客人初见便忘了羁旅孤独。听说江南富贵人家，金漆洞房里新画着火炉，锦帘深垂，春意自然生成；床榻四周罗列十多株梅树，清香透入骨髓，满心都是浓郁香气。翠袖侍女捧杯，歌声如贯珠。花开将残便不再向前，只在村中寻找，以新换旧，常有余下。仔细想来，这只是儿童的心思，并不是诗人和梅花的心意。深江古岸有三百株梅树，花朵纷纷落入潮沟，遮住野渡；苔藓封结，雪水浸渍，硬得像青玉锥，半开半闭。万里霜风吹来，触犯严寒；倾下几杯烧酒，折取残梅戴在头上，乘月而回。一天的清兴，才是诗家眼中的梅。《电白马行》。我正值丁年，喜爱鞍马，耗费千金，得到的却总是劣马。忽然从黄河岸边得到一匹骏马，它跃出急流，汗水流下，毛色赤亮，四蹄追风，名叫电白；奔驰如电腾空，一片雪白。几次闲暇时踏过汴梁的花景，半生畅意都在燕山明月之下。身子如滑腻的玉，不沾尘土；脸上没有多余的肉，腿腕露出筋骨；不骄不暴，稳重而驯良。马可亲近，像美人一样，回顾顾盼，徘徊行走；各种人的心意、门巷街道都能记住。系在垂杨树下，站着仿佛睡着；自在地走过道路，才喝到半醉。恒山堂北曾跃起数丈，桥汉东军情紧急时，一跃登上山尖；临危赴难，每当寻找缰绳，两耳直欲摩入云霄。前年渡过长江，在鹦鹉洲饮血；今年向天子所在之地行进五千里，金莲花开时，却饮滦江的水。忽然从监牧马群中经过，大青、小青全都回头。奉诏持节出使南宋，在黄金台前才解下马嚼；仪真夜夜进入梦中，突兀地使我心魄震动。《长星行》【甲子年七月一日开始出现，九月十六日消失】。万条银色长矛般的光芒，太阳在酉时落下；千丈玉虹般的长星，月亮在丑时与它相合。雄鸡一声啼叫，半边天空通红；太阳将要出来，星星还在柳宿。东南方的气势平缓，像裁冰的刀；东北方迸裂开来，像驱赶积雪的扫帚。运行侵入荧惑，遮掩太白；一直从北斗指向南斗。上相星黯淡惨然，忽然失去光色；上将诸星参差，全都不能安守。明堂和帝座一片昏暗；房宿、驷宿、王良星仿佛想要奔逃。渐渐经过舆鬼，弥漫两河；几乎扫过三垣，直逼井宿。突起的烟气滚滚，仿佛要使天地浮动。奇异之事惊动人心，古来未有。起初只是干旱，忽然转为风雨；拔木震山，声势杂乱怒吼。随后妖异的光芒忽然横贯天空。七月初一开始出现，又超过九天；纵横交错，侵犯星宿，沉卧后仍然坚固。自黄昏到早晨，漫漫长夜更加长久。我在江边馆舍已经五年，只顶着一片天空；变故纷纭，反复只在翻手之间。摧折心神，夺去魂魄，又看见这种景象，闭上眼睛不敢窥视门窗。天倾地裂，是由于积累的嫌隙；国家败亡、家庭破灭，全都是自己招致的。我听说有道之人必能长寿；长星啊，劝你饮一杯酒。《入奏行》，赠千户魏斌。天王推行恩德，颁下宝书；龙节、玉币和金虎符一同降下。边臣乐于兵祸，两国暗中派遣小人来相互图谋。七年来奸凶之徒深入骨髓，故意像狼一样蜷伏，等待一次扑击。蒙受困厄的人为求活命，连夜出发，群起先杀死尸体般的敌人。帐下督拔掉栅栏登门，强行砍开关门直入内寝，杀死长官。叛逆的气势汹涌喷向信函，血迹模糊，震撼着帐竿。魏斌慷慨挥臂进入，抬头接受守城命令；躲避贼兵，抱着文书登上城墙，保全了性命。黑风卷地，飞沙走石，贼徒惊骇混乱，四散逃走。馆吏率领精兵拥护前后，仓皇之中，国家士人几乎倒地。因为再次使人活命，才知道这是人手和人心共同作用的急务；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见平日相互交往并不只是见面而已。如今你们回国后都入朝觐见，我将为你起草奏章，呈到黄金殿上；整顿腰间的大羽箭，讨贼诛仇，打一场决战。《觱栗行》。往年在燕都，贤豪们在百花楼宴请我；张觜合吹奏（原文缺字）的绝艺，用象牙装饰的短管和芦制簧片。主人捧杯，先向客人祝寿，一声吹出便成为新制的《凉州》。全座人倾侧聆听，顿时寂静无声；清冽的声音高扬起来，如同苍龙嘶鸣，渐渐变成怨曲，凄凉而幽深。又有珠帘翠袖，随着节拍发声，歌喉婉转如莺，宛如饥饿的凤凰来求配偶。零碎地吹奏银字，眉黛含羞；有时杂乱敲击檀板，忽然惆怅，完全像蓟门桑叶凋落的秋天。曲调昂扬、悲壮，令人感慨激动，有客人泪满紫绮裘。几年来南下，坐在江边馆舍，只听见江城画角声悠悠。昨夜花落，杜鹃啼叫，月下窗前孤影，生出离别忧愁。谁家夜里吹奏觱栗？一声新曲唤起旧愁。声音深沉如深江中的一叶小舟，高亢如春日不肯收尽的杨花。忽然抑扬顿挫，转成百般曲折；时高时低，顿挫有致，仿佛有所求。一缕声音解开我的心绪，抽出愁丝，悬挂在燕山新月的弯钩上。无情的乐声漫然激动壮士肝胆，我半夜坐起，眼泪鼻涕一同流下。《狠墙叹》。高墙又危险又宽厚陡峻，倒插着荆棘，四面屋檐紧紧围住，没有缝隙。东边的太阳晒透，西边的太阳灼烤；周兴用铁瓮般的囚室、炽烈的火势，把我逼置在这里，不许出去。残虐啊！狠墙比狠石还狠。呜呼，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天日？《冤鐍叹》。重重门户，重重锁闭，禁令不开；伴使把我送进来，便不再回来。铁簧生涩，深处金属长满苔痕，阴湿之气纠结，埋藏在阴霾之中。从孔穴送进食物，到了门边便转回；我咬住嘴唇，闭上眼睛，仍然疑虑猜惧。呜呼，冤屈的锁闭，谁来为它悲哀？《忆宝刀歌》。平生的知己，是压腕的宝刀，借助交情来报仇。燕南豪杰，自从在濠梁隔绝之后，便再难相见。恶鸟般的凶人触犯冲撞，狐狸般的贼徒嗥叫。夜夜斗牛之间有多种异气，玉虹缠绕天空，光芒照耀大地。多少次梦中宝刀飞入手中，却痛惜当年全被废弃。近来在馆舍下遇到家贼，空拳无可奈何，只能徒然愤激。摇撼床榻一夜，宝刀发出鸣声，黑风卷地，吹来霹雳。如今使节还没有回来，只应玉制刀环已经长满青苔。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把它握在手中，为我讨伐贼人，扫除妖氛？《阳春怨》。去年春天归去，花满天空；今年没有花，酒樽也空了。起身登上墙头望归雁，却只看见千片落花飞红。刘郎啊刘郎，怨恨东风；武陵桃源不过是一场梦。西楼传来画角，东寺响起钟声。深闺中月落，帘栊昏暗；美人啊美人，隔着江水相望。流逝的年华暗暗随着江水向东流去。

译江头一到春天便怕看杨柳，杨花飞来愁煞人。红颜凋尽，花片却新鲜；黄昏无人，泪水沾湿手巾。旧花被层层叠起，凝结着春日尘土；梦中忽然看见你，却又全不真实。隔着花只露半面，春山般的眉头紧皱；怨恨郎君不归，满怀怨嗔。不知道两地是否同样苦辛，原来都是天涯愁恨之人。几年的心事向谁诉说？花落莺啼，白昼也掩门不出。分别时再次约定，频频寄信；一字也没有收到，已经八年有余。是死了还是活着？徒然叹息；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究竟还有没有消息？大概是被郎君误杀了我，哪里知道郎君独自在空床上。春风吹满帘子，酒也满壶；落红零乱，飘满庭院。既不说话也不饮酒，忧愁和怨恨一齐涌来；半睡半醒，心绪茫然。杜鹃啼叫，桃花月落；无情的红烛在座旁哭泣。芳草凄凄，春天又转青；台阶前、院子后，处处唤起愁绪。隔墙飞花带着莺声，全都因为无情之中又含有深情。勉强饮酒也不能醉，愁绪无法醒脱；想睡却睡不着，梦也难以成真。一帘斜阳堆在绿色花叶上，春风轻柔，江面无声。杨花茫茫，飘满扬子城，全是天涯漂泊的情怀。夜里说尽了梁间燕子的故事，一生的春愁都在这一程中。《长歌行》，为正甫书状祝寿。髯公子，请听我歌唱；歌声实在太长，对此又能怎样？怨恨贯通天地也诉说不尽；回头看万古往事，全都蹉跎。请问怨恨什么？怨恨我和你长久滞留在江边。感叹你的才华，世上能有多少？像美玉一样温润精致，经过雕琢磨炼；像圭璧一样特出通达，端正而不偏邪。你本应在朝廷廊庙奉持玉器，身佩紫霄绛云般的服饰、白玉珂，翠羽华盖，金错纹饰。讨论建立唐虞之治，开创太平和乐；气势突兀磊落，不受约束而婀娜；高尚之风阵阵吹来，直上明河。秋天的天空如水镜，清冷而无波；六合内外都清澈明净。世俗尘埃不能到达，便再吟诵佳句。谁知一旦混入蛙鸣般的环境，反而使豫章大树翻风，蔦萝攀附。所以我的歌声这样悠长，正要为你针砭沉疴。你居住在河阳县，我住在陵川山顶；你正值丁年，我已经知命。龙文虎气充盈，内心炯炯有神。古来大才多遭压抑阻塞，终将拔地而起，痛快驰骋。金樽中满浸着太行山影，黄河倒卷，流入天井。门前大江流过，几度秋风吹来；我的歌声正长，不要叹息还未归来。壮烈的气节高耸入天，彩虹贯日；有志之士岂能作儿女悲泣。丁卯年冬十二月二十八日，修订《易外传》完毕，记录梦境。君子的道路增长，到了夬卦决断之时，圣人的笔下没有麒麟，义理应当断绝追寻；最终探究到卦尾而发动。精气神爽，黑暗的太阳进入梦中；寒意充满魂魄，顽冰晶莹透彻地旋转；车轮般的阴影映照，深水嵌入屋壁。山东的日月忽然分出光辉，一线微光改变了幽暗的踪迹。两手摩挲，寒意逼近内心，恍然记起并觉悟：只有一部《易》，而韦编断裂以后，二千年的旧纸纷纷壅塞。南极却从孤馆中学习，蛀虫自笑，蚍蜉不自量力；雕刻探究太极，百万言文字破碎，使乾坤裂开心胸。大江连接天空，砚滴已经干涸；风雨充满窗户，造物主也在哭泣。邵先生、程夫子，是圣人，难道能够不死吗？平地重新建成五凤楼，精微义理入于神妙，竟然还有这样的境界。补遗。《太平顶读秦碑》。岱宗太平顶的摩崖石刻与天齐高，左边排列着武则天的颂文，右边刻着张说的辞章。文采和书法不脱离近代，汉代封禅的规制依然宛在；周览东秦坛，远远高出绝顶。西坛前方圆平整，正对中峰突兀耸立，上面有始皇碑。年代久远，雨水浸渍，裂成一百多道，剥析成两座山峰蹲踞半圆；向阳的一面仍有几个字可以辨认。缝隙中重重夹着苔藓皮，中间隐约看见诏制文字，尚可完整辨认。只有李斯的字，横画像钗股，直画像筷子，弯曲如铁碾玉，秀美而奇特。千年之后瘦劲之势更加飞动，回头看其他书家肥厚而更加痴拙。当时风雨还残留着怒气，哪里容许夸耀石碑独独保存于此？只应是神明喜爱奇异之物，不肯用雷霆轰击，常加护持。从前韩文公曾作《岣嵝诗》，听说字是青色、石是红色，但都只是传闻，只能徒然叹息，眼泪不断。哪里比得上亲自登上泰山时，看见山峰光怪特异，红气缠绕金虹，亲手摩挲细读秦丞相碑。站在天门高声吟咏，清风吹来，才知道山灵没有辜负我。夜宿天边，舍不得离去；醉中倚着云窗，再次回头观看。《陵川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十三。元代郝经撰。律诗。《秋兴五首》。长风振动高远的天空，秋气豪迈。幽居之人的兴致与雪山一样高；霜气缠绕短褐，歌咏《商颂》。月亮照满空庭，诵读《楚辞》。万事已经应当随顺衰败的世俗，我这一身哪里忍心堕入尘世牢笼？应当披散头发登上沧海，鞭打鱼龙，让它们在碧色波涛中起舞。世事虽然困穷，道却不会困穷。金石般的声音仍在鲁王宫中振响；读书极力探究天人之理，下笔完全匹敌造化之功。还没有洒落前人的尘迹，心中却已有多余的忧思。忽然惊觉前代哲人坐在那里，仿佛生起清风。六经依旧垂示天地，千载之后秦朝焚书的灰烬已散入劫空。沙地寒冷，云层平展，塞外天空辽阔；霜风像箭一样抽掣，射向幽燕。群狐踏着血迹，腥血濡湿尾巴；一只鹘鸟盘旋高空，施展它的老拳。白玉楼已经建成，贺铸在哪里？黄金台荒废了，郭隗仍然贤明。翩翩的精卫啊，不要再填海；秦人驱赶山石的鞭子，早已断了。漫漫长夜无穷无尽，苦苦地喂牛。北海之中有谁放下钓鳌的大钩？拘束云气来雕琢诗句，使鬼神哭泣；倚着宝剑长歌，使天地忧愁。太阳温暖的桃源在秦代之外；月明之下的兰国在楚江之头。只要能够手握符节完成自己的事业，即使绝食，也仍然看轻汉代的五侯。万里长风扫荡战阵上的云气，放声高歌一曲，倒尽清酒。古人还有尸骨没有埋葬，后世艰难，哪里能招回不返的魂魄？阴邪之气岂能使日月昏暗，污浊的黄河难以贯通乾坤。皇天不允许中原安静，夜夜有长庚星出现在蓟门。《寓兴》。实学沉没，伪学张扬。四科全都并入文章；文辞的源流更加无穷，只有西汉可以相比；诗歌格律只知道仿效晚唐。风雅的意义迷失了，元气衰败，天人之理昏暗，正心之道不明。什么时候应当倒转银河，用清水洗净云孙织成的锦衣？李淑玉送来醉梨。李家的梨子，光泽如漆；像蛰伏的龙遗下的卵，凝结着冰霜。香气中的风味，熟透时才得到；皮里含有褒贬之意，冰冻之中蕴藏。剖开梨子，满盘都是黑玉般的果肉；一捧粉红色汁液，令人清醒心神。燕南奇士共同品尝奇果，并不只是张公独自擅长洛阳的梨。《雪意》。旸谷刚刚结冰，清冷的晨霾凛冽；一夜之间，瑶花般的雪铺满瑶台。云气飞过海岳，寒意使它们难以吐纳；风振动天地，冰冻使万物无法开张。秀美的魂魄暗暗化作冰井中的月亮，寒冷的魂魄潜入楚江的梅花。梁园今日有很多豪俊之士，却没有机会施展非凡才华。晚晴时登上西台。闪电明亮，乌云翻转；惊雷忽然送来各山的暮雨。万骑般的狂风奔腾，阵势惊动六鳌，仿佛喷海而出，水势涨满天空。无情地只是制造陆地上的波浪，有意却洗不去心中的尘埃。落日明霞照在湖水上，一天清爽之气升到高台。呈给王内翰。霜落云枯，秋天将尽；翰林中还遗留着桂林的枝条。春风早已归入桃李，劫火任凭它照耀虎貔。白发之人手持兵戈，浮世仍在；有几个人知道我的赤心倾注？壶中有酒，仿佛没有天地；醉后不要再歌唱《贝锦》那样的谗言诗。送陵川魏梦臣。太行山一脊雄壮地横贯中州，上面有我家乡的最高处。他乡漂泊，蓬乱鬓发虚度岁月；什么时候才能穿着锦衣拜祭祖先坟墓？满面尘埃，将要到哪里去？心中虽生羽翼，反而徒然生出忧愁。听说棣华堂还在，紫荆花老去，连鹡鸰鸟也感到惭愧。南楼书怀，赠赵丈仁甫。风云惨淡，像鹦鹉洲；岁月蹉跎，像仲宣楼。任凭得失分成两端，我对天地一点也不惭愧。万事都算了，回顾过去和前言，只能自我反省。乐天知命，还有什么忧愁？这一身难以安置在人世间，只适合长歌，老来喂牛。送仁甫丈返回燕地。一鞭挥起，天地间升起孤独的愁绪；头戴南冠，作远游之赋。醉中探访济水源头，窥视大海的眼睛；阔步登岱宗，遥望吴地尽头。唐虞时代的求学之道流传千古，伊洛之水的波澜浸润九州。七十多位君主都未能遇到知己，却带着汉家明月渡过卢沟。送高圣举到关西。碧落之间的心愿早已相通，满襟霜月又彼此相同。斯文不会坠落在浮云之外，元气常存于劫火之中。太华峰头仍是衰老的秋色，铜驼陌上还留着往日春风。终究应当面对这一樽酒，哪里能被秦关东西所限制？哀悼王子正。麋鹿离开中州，道义便不能推行。先生如今虽然死了，却仍然活着。长鲸横行万里，朔风急骤；孤鹤飞在一天之中，秋月明亮。原拟让斯文归还太极【当时正在修建太极书院，尚未完工】，却突然收敛浩然之气，返回元精。世上没有程颢、邵雍那样的人，知音很少。燕山云色黯淡，心中的恨意不能平息。追悼挽歌杨文献公二首。九龙山还没有收复，金源的栋梁已经失去；儒臣没有得到长寿，社稷为之陨落。兴亡成败自有定数，而您的德行如玉圭没有瑕疵；生死之间全凭笔头，文章礼乐能够使国家光华；掌上星辰可以补天。景略的格言如今仍在耳边，徒然使有识之士泪如泉涌。后来的晚辈没有机会拜见您这样的搢绅，只能空拿着行录询问前人的渡口。您兼有通达的德行，以及智、仁、勇；学问贯通三才，即天地人。丹山月落，令人叹息凤凰；大野风悲，仿佛哭泣麒麟。从此文章没有公正的评判，哪里还能得到您的余波来润泽后学？送董巨源。霜华错落，季子裘衣在茫茫天地间。哪里才是西周？乾坤破碎，没有元气；岁月蹉跎，只留下徒然的客愁。举世之人横身投入虎口，有几个人怀抱谋略去射取龙头？相逢时不能从容相处，只能空作长歌，慰藉远游之人。挽悼乔侯。手持长矛归来，两鬓还未染霜，便像王翦一样卧于频阳。风云坠落大地，只剩空空黄土；剑甲埋没光辉，白杨树也惨然。壮烈的节操本应书写在北阙，英名更应刻在西郎之地。传家有子，便没有遗憾；珠树兰花满布玉堂。老马。身经百战归来，力量已不堪消磨。骏马老了仍步履蹒跚，低头自惜千金之骨；伏在马槽边，仍然怀有驰骋万里的雄心。岁月长期滞留，仕途遥远渺茫；风尘辗转，边塞深远。短歌声断，银壶也已残缺；常常记得当年烈士的吟咏。

译咏史 八朝的高祖都擅长树立英名，却全都被奸雄篡夺，形成曹魏那样的规模，成了旧事。帝尧的禅让，终究只是虚名。贪婪之人打开箱笼，盗取仁义；防子欺骗世人，玩弄甲兵。天下区区几千年的历史，谁肯真正为苍生着想？为毛德义祝寿 振落世间纷华，另得一种天然的境界。诵读诗书，学习道理，便超然物外。黄花明月相伴，弹琴三弄；绿竹清风相随，读《易》一编。本来应当与圣贤相对为偶，却教尘世强行拘束牵缚。将来且看我骑鲸而去，曳着长衣进入紫色烟霞。题写在《杨之美尚书寄王运使守太原书》之后。回想当年风尘遮蔽两京，如今北门全靠真卿。乾坤翻覆之际显出忠贞节操，臣子面对危亡置生死于度外。一根栋梁支撑大厦数年，孤军远隔千里，重如长城。这封尺牍便是中丞的传记，读它的人仍能感受到其中的忠义声名。哭悼高监察 学问渊源深厚，谋略足以长久任职中枢；近来升任台郎，绣衣映照着春色，金宫在日光下明亮。笔锋寒冷，仿佛玉殿生寒。国亡身失，虽共同受苦，却无子而客死，独自令人悲伤。抚摸着翠色碑石，徐河道上，西风中驻马，眼泪不知流了多少行。先生名嶷，字士美，是遂州人。因才干精湛绝伦，被选任为枢密院都事；学术纯正，转任监察御史。金朝灭亡后进入燕地，因丧子忧伤而得病去世，居住在顺天。他曾把读书作文的方法告诉我，所以他去世后我作诗哭悼他。如今顺天北面的徐河桥上正在修桥，碑文是先生父亲、都转运使所撰，因此提到此事。读《昭烈皇帝纪》发誓要让余下的火种烧旺高光，谁料区区蜀国最终还是灭亡？刘备三顾茅庐，使诸葛亮的宏图得以兴起；一生留下的遗恨，却随着刘璋而来。吞并吴国、断绝援助，实在没有良策；为关羽报仇，义气却不能忘。可惜后人偏私地奉汉为正统，周文王与汉中王相比，谁更相称？南堂即事 长夏时节，禅房中完全没有尘埃，暑气蒸腾，却从半开的窗轩中豁然散去。流水仿佛把天空带走，满榻清风送来雨意。不记得有千万种闲愁，有时只清唱几句，饮上两三杯酒。轻盈的鸥鸟也自知人的心意，飞入惊起的波涛后便立即返回。大宛二马【天厩所养育，诏令赐给张蔡公】两匹骏马飘逸奔驰，从万里之外而来；玉花般的毛色萧萧，登上金台。风从两耳间生起，仿佛接近云霄；双眼如电闪过，日月都为之洞开。渥水所产的虎纹，连带着肃杀之气；大宛的龙种，绝无尘世污秽。将军正要建立功业，看你骁勇腾跃，施展千里马的才华。落花 彩云般的花瓣、红雨般的落花，昏暗地飘落在长门宫；翡翠般的枝头还剩下残蕊，绿意遮护着桃李。东风吹来蝴蝶的梦，关山明月寄托杜鹃的魂。玉栏边烟霭清冷，徒然对着千树；金谷园的花香消散，只空自斟满一樽酒。落花狼藉满庭，你不要扫去，暂且把春色留到黄昏。哭悼魏先生 临危之际神色严正，义节巍然；曾经呵斥三军，讥诮武仙。百姓都知道归依这位元老，后辈中唯独我欣喜得见先贤。凤凰重新接受征召归隐园林的诏令，鬼蜮却暗中滋生于李郭的船上。高大的栋梁倾倒毁坏，还有谁来支撑这座屋宇？士大夫们悲苦的眼泪，几乎要把苍天哭平。挽悼刘善甫 葱郁的玉树照耀着清秋，你在众人中失意蹉跎，正值黑发年华；刚以孝廉身份升入茂才等第，便能筹划防务，辅佐贤侯。气势凌驾天宇，像千丈长虹；怨恨融入东风，归葬于一丘土中。寂寞之中，精神相交、志趣相投的朋友已逝；多少次半夜醒来，眼泪纵横。挽悼贾叔仪 曾与你挽臂论交，气概直冲霓虹，面对青天白日，胸襟何等畅快。谁知半夜惊动鸾鸟，你已飞去，只留下秋尽时孤鹤悲鸣。劫火只烧毁世间罕见的珍宝，恶风偏偏摧折出林的枝条。玉昆新作了有关池塘的诗句，我梦醒之后，只能徒然看着落泪的诗篇。哭悼祁阳贾侯 万卷书堆叠如巉岩和云气，令人惨然；六经三千篇，抚膝叹惜苍生。大地的维系断绝，反而使河海翻腾；天柱倾倒崩摧，日月星辰也发生变化。相印尚未交接，虚位等待着身穿衮衣的宰辅，忽然便闭上幽深的门户。承蒙恩遇的门生和知己，将拿什么报答？只能以泪水洗净贞珉，刻写墓铭。哭悼萧侯孟圭 谯都的狠毒鬼蜮，施以中伤的毒手；阴谋果然扼住了咽喉。正为太平时代看见麒麟凤凰而高兴，忽然惊见平地上美玉般的人才碎裂。人心深如海，谁能测度？天道如弓，无法估量。告诉你的遗孤，不必防备血腥之事；玉壶般清白、冰鉴般明察的贤王

译还在。挽悼刘房山 手持卢龙节钺的十位令公，紫髯如云，气势如虹。半生笑看春闺明月，一夜歌声随着玉树风残尽。羲之、献之的典范仍保存在笔墨之外，辽、金的兴亡全都排列在胸中。最终漂泊到梁园而死，苦涩的眼泪徒然随着汴水向东流去。题写在李转运碑后 宣政年间小人的祸患中，搢绅先生独自保存了道义。遗憾自己不能列入苏轼、黄庭坚一党，这样便足以登上童贯、蔡京之门。幸而有高妙文章显出他的完美节操，可惜没有佳句为他招魂。屠龙般的大笔，神明也护佑；沧海遗珠，留给后代子孙。次韵答王国范 微寒中独自一人，面对淡淡黄昏，走出空斋，亲手掩上门。霜降池中浮萍，清水看得见底；风吹凋庭院树木，寂静中归根。天高雁去，人隔千里；江阔乌鸟惊飞，月光只剩一痕。两国的音信全都断绝，几年来的心事又能同谁谈论？丙寅年新馆重九 过了几度重阳，我在蛙声杂乱的舟中；一夜之间全都成了仇家，半像囚徒，半像客人。仪真馆中不死不活，扬子衙前的岩桂，恍惚间竟像枫叶；牡丹又是谁让它变成了黄花？勉强把琼露酒浇向斜日，面对万里西风和万里晚霞。【这一天陪同使者送来一瓶木犀、一株牡丹和一株菊花，所以这样说。】丁卯年春日夜饮见月 新年新月照着愁人，白发新添，愁绪也更新。本想挥着长鞭游历海外，哪里料到如今孤剑相伴，坐在江边？醉意将尽，蜡炬燃残；前一个冬天酿的酒喝尽了，梅花却在今夜迎来春天。自古以来人的出处进退都有天命，不必让儿女般的眼泪沾湿衣巾。雨中饮腊封琼露 檐头雨水琅琅作响，像敲击玉石的绳索；阴沉的气氛浓重，酿成闷热的暑气。江湖上看不见系着书信的大雁，风雨却偏偏惊飞坠网的鹰。天道本来就令人愁苦如海，人生哪里能得到像渑水那样多的酒？幸亏还有腊封的琼花酒，痛饮之后，任凭它把山谷变成丘陵。修撰《易外传·太极演》早晚反复改变说法，像把三份食物说成两份，等同于给猕猴争夺食物，幸而还得以活命。枯鱼困在深庭，寂寂无声，几乎忘却世事；世道漫长，日色沉沉，姑且著书。要从根本上演绎太极，规模直追先天之始。兴致来时便径直拿江水边的笔墨写作，事情过去后，任凭它让梳头之物积满白雪。赠马德璘 跟随你跃马进入长途，杯酒和风云之志从此便渐渐疏远。像白璧暗投这样的事情，处处都是如此；拥有赤诚之心的知己，又还有谁呢？不能在北阙陈述奇策，甘愿向南山守着破旧的房屋。抱膝长吟，心情萧索，半生都辜负了腹中五车书。静香亭二首 南风吹拂，庭院槐树满是绿色；门巷清幽，完全没有尘埃。红玉般的花朵在烟霭中盛开，隔绝了尘世；锦帷遮住日光，仿佛洞天打开。黄莺知道这里喜爱宾客，飞来却默默无声；蝴蝶为了新花飞去又飞回。应当尽情饮用生前无数美酒，放声高歌，长醉在纷乱的霞光之中。小山和曲折的栏杆映照着回廊，深处另有一片天地，藏着这样的人物：风流仍像晋人，衣冠儒雅还如唐代。四周红花如锦，香风柔和；满地绿阴，清昼漫长。坐久之后幽然忘却世间滋味，望着碧云，兴致高昂得仿佛要飞扬。【燕地自两河之战后便不再属于唐朝，接连遭受辽、金统治近四百年。然而没有染上宣政年间轻佻奢靡的风气，豪迈强劲、任侠仗义、浑厚敦雅，仍有唐代遗风。因此诗中有“衣冠儒雅尚如唐”一句。】题涿州昭烈皇帝庙 兴起王业的道路百折千回，正像汉高祖；直到老年才得以据有一方。邺下之人只知道迁移汉家的鼎器，江东却不肯与刘郎相抗。千年之后，生长刘备的村庄仍在；三代君臣的道义也没有被遗忘。涿水都化作永安宫的眼泪，子规啼血，哀怨着楼桑村。卫南感怀 听说卫北的消息，卷起铠甲奔赴卫南，谁料反而被驱赶向南？百年的气数虽然应当终尽，但孤注一掷，乾坤便可以输掉。汉与楚划定鸿沟，后来仍与楚相斗；蜀国灭亡，江表益州失守；征讨吴国，兵家胜败本是寻常之事。即使遭受万重挫折仍更加坚强，这才是大丈夫。灵岩道中 骑着轻骑，挥着长鞭，踏过古老尘埃；萧瑟而清爽的气息撼动心神。霜后水落，三秋将尽；白日照着扶桑，半夜又升起。衣袖中还仿佛带着泰山而去，笔端又卷来东海。迎风惆怅远望，心中有所追忆：鲁仲连、安期生，如今在哪里

译呢？金线泉 不必借助灵犀，泉水自然轻轻分流。一缕金线，显现在天根之间。飞来的寒电，只徒然留下影子；春冰消尽，仍然留有一痕。随意划过水心，便又接着醉饮。探寻泉眼，不能混同于尘垢；一痕变化成洞窟，呼唤真正的主宰。这其中的道理，应当与你细细讨论。经过临淄

译天下形势沉雄，正在海岱之间。汉家曾经在这里建立事业，秦关一带风烟迷漫。千年老树见证古国，斜阳映照着一片金碧山色。管仲的霸业谋略不能说小，鲁仲连的高尚义节谁能攀比？半生失意仍然漂泊，感叹旧事、怀念贤人，反而更加惭愧。竹溪 竹溪之名虽有竹，实际上没有竹子；背阴的山崖和溪涧间，怪石参差，浸满古老青苔。六逸如今究竟去了哪里？四位贤人不再，还有谁会来？在叶边重新寻找怀英的画，却只能在天边空想太白的才华。向当地居民询问遗迹，路南只有一座看山台。【泰安文庙有羊祜、孙明复、石介、党世杰四贤祠。】哀悼李文甫 乱世以来令人叹息，读书人的风采已无处施展，只能坐困穷境而死。几册旧书上积满尘土，甑中空空；一间空屋里，眼泪沾湿蓬草。最令人怜惜的是英年早逝，抛下寡妇；又怎忍看见呀呀哭泣的痴儿？我收拢同门中两三个朋友，抬着灵柩暂时安葬在东边草冈。【文甫是保州清苑人，父祖都考中进士，做过显贵官员。金朝灭亡后，他带着孤儿回到乡里，教授句读，安于贫困。三十一岁时因病去世。我曾经同他交游，所以作此诗哀悼。】哭悼亡友孟振文 簪笏和祖业出自鼎食之家，谁让你在泥泞道路上抛掷美玉？背负父亲遗骸行走千里，终于送回故墟安葬；哭泣流血三年，最终死在破旧的庐舍。听说朱衣之人畏惧金石之药，哪里料到连白粥也会成为痈疽？寄居孤苦，纷乱中只听寡妇号哭；眼泪浸湿床头的几册书。【振文是顺天军节度使某人的孙子、故须城县令某人的儿子，也是转运使李特立公的外甥。他三十岁以后，才在河南登封找到父亲的遗骨，背负回来，刚安葬在清苑祖坟，母亲又去世了。母亲服丧期刚结束，他便背上生痈，因病去世，所以这样说。】清晨渡过溠河 旌旗断断续续地从林木山峦间出现，部下喧闹着越过石滩。残月沉没时忧虑地势险要，宿云散去处才觉天空开阔。自知并不勇武，却仍然做了将领；白白让闲散的身子也隶属于官府。黄榆叶落尽，秋色已老；楚山在清晨青翠，石楼显得寒冷。在独山谷扎营 秋风猎猎，竖起牙旗；月色淡淡而昏黄，战马寂静不嘶。边境的土堡安定时，林影一片昏黑；巡逻士兵经过之处，草声低微。豺狼远远逃遁，整夜不见踪迹；乌鹊受惊飞起，直到天明仍在啼叫。半夜几次回望，仍然自我怜惜；唱罢缺壶歌，心情凄凉迷惘。在德安道中听说大军渡江 万骑仿佛要吞没长江，气势足以触犯江神。一夜之间倒卷狂澜，纵横驰骋，奇谋使山河壮阔。霹雳般的先声，使草木都感到寒意。下令推行恩惠，如今才真正看见；存心不杀，自古以来也很难做到。上天将使天下都平定荡平，不要说东南还有谢安那样的人物。公夫人毛氏挽章 仪态雍容，如二十四城的春色；辅佐元帅，成就虎臣的功业，家法也由此传承。王令尹的遗风，又在谢夫人身上重见。种下的芳香忽然离去，花朵辞别树枝；秋月转眼空缺，明镜也蒙上尘土。最苦的是一年以来的门下宾客，不能在江边为她执绋送葬。孟少保后园四题 芙蓉 池馆无人，花儿正含愁；仿佛仙家城郭，坐落在楚江之头。一帘斜阳，晚间如锦云；万里西风，秋日红露。深院四周，情意脉脉；小山旁边，思绪悠悠。只怕来年花朵会在蓬蒿和战尘之下被埋没，随意凋零。木犀 湖玉山前，花房翠绿如玉。灵犀般的花心微微透出，满是沁人心脾的香气。麝香般的尘露在花间凝结成金粟。花朵嫌风，藏在叶底；寂寞中生出情意，感动了骚客。殷勤地传递消息给春娘。短襟翠袖的女子尤其怜惜它，戴在头上还要回头观看，情思绵长。山茶 雪地山坞倾斜，绿叶稀疏；梅树旁、竹林下，尽情展现娇姿。飞蝶狂蜂全都不知道。秦地的树木怨恨离别，抛下翡翠般的叶子；汉宫愁绪极深，胭脂也显得冷落。宫中女子最爱它，常常留下几枝，作为鲜艳的屏风。瑞香 层层羽葆拥簇着细小花朵，斜斜映照在梅花和山茶之间。两三丛花中香气氤氲，仿佛富贵人家延续了数百年。雕玉般的花朵香气浓郁，聚成瑞雪；翠翘在春暖时插入，像轻霞。主人一去便没有消息，庭院门户萧条，晚鸦纷纷落下。题汶阳王太师彦章庙 不许乾坤归属于李唐。孤军直面存亡决战，大梁仅仅因此延续了三日。单枪匹马尚且能够抵敌五王，谁料人世间竟有冯道这样的臣子？幸好身后遇到了欧阳修。千年之后豹子死了还留下皮，破墓周围风云仍绕着铁枪。晚登徐州黄楼 人物和山河自古雄伟，郡中人还在谈论大苏公。黄楼建成之后，风波变得险恶；从赤壁回来，文章更加精工。戏马台尚且保存着壮观景象，沐猴而冠之人不要嘲笑重瞳的项羽。我来到这里慷慨追怀今昔，举起酒樽，在晚风中暂留。题留城留侯庙 龙蛇盘绕，乱世从尘埃中涌出。刘邦与张良相逢，帝王事业由此开创。张良三代都辅佐韩国，携剑而起；一句话平定楚地，扶鞍回望。扫除乱世谋略，堪比伊尹、周公；驾驭英雄才略，堪比管仲、乐毅。崔浩、张宾算是什么人？怎敢把千里马比作劣马？宿州夜雨 飞电穿过窗户，满室明亮；转眼又从骤然的漆黑中显出昏黄。半夜雷霆翻动龙窟，整夜风雨摇撼客床。塞上的诗兴尤其索然，天涯的壮气却独自昂扬。星麾何时才能使天下安定？愿两国长久如同统一于一王。震南楼 高楼雄伟，楚地尘雾和战乱气息已经收尽；宽衣轻裘，白日安闲游赏。赤羽旗使万夫开道，虎帐中黄流一曲，枕着鳌头。天高树老，暮色笼罩关河；水落云散，泽国已入秋天。是谁教这里成为南北的界限？苍茫之中极目远望，令人忧愁。因三弟庸将要离别而忆念二弟彝 西风吹落木叶，湘潭的乡愁和离愁，两样都难以忍受。二弟与你分手，向河朔而去；我一人持节出使江南。离雁哽咽，秋风吹送别情；疏雨零落，阻断夜间交谈。不要因为身在他乡而更加怀念，要把忠义寄托在尘烟山岚之间。沙洲夜泊 一来停泊，便滞留了十多天。沙洲水渚、村落人家，雁鸭遍地。月明得仿佛白昼，半帆烟影却容易染上黄昏。天空连接着平阔的楚地，无边无际；河水流入长淮，清澈得仿佛见底。请凭借这些话告诉王衍等人：不要让石勒登上东门。九月晦日在盱眙南为何待制祝寿 云国回春，事情却仍然艰难；每当提出和议，就会惊动皇帝的脸色。不辞远行三千里到溟北，欣喜地看见淮南第一山。总以为豚鱼也知道信使，谁说虎豹守住了天关？先生这次举动，真是豪杰之举；白发苍苍，仍在两位皇帝之间遨游。奉和详议叔咏蜡梅诗 蜡梅花蕾含着春色，越发娇美；万物凋残之时，它适宜依附在枯枝上。阳光融化，蜂翅般的黄色显现；花朵将要开放，雪压之下檀心的紫色渐渐消退。驿使最怜爱它，愿与竹枝一同持来；山野之人也不惜把它和柴薪一起焚烧。何时才能骑马奔走燕南道路，掌管东风，使玉烛调和？月丹 小船把它移来，江水上涨，桥身盘曲；花架虽矮，姿态仍然娇美。丹霞般的花瓣皱拢着月色，像雕刻的红玉；香雾凝聚春意，如剪裁的红绡。一种花便格外富贵，三冬时节没有什么能比它更加妖娆。我记得曾在广寒宫攀折它，满殿光芒摇曳，照向紫霄。【王承宣送来一株月丹，说山茶中较大的叫月丹，更大的叫照殿红，所以作此赋。】馆中抒怀

译一夜风涛汹涌，我在客床醒来，却无处询问自己的出处进退。头皮新生出粼粼白发，鬓角暗暗长出短短的霜发。李顺包藏的心思已经暴露，王驩早晚的用意却难以揣测。事情将成，却被庸人搅扰，心绪和梅花一样都不再芬芳。刘房山方镜二首 古铜镜发出寒光，仿佛将要摇动；棱角分明，背面有鸾鸟翘起。四边虽已被侵蚀，月影仍在；一段镜面裁成，冰一般的光泽不会消失。悬挂在霜台上，徒然耿耿发光；照见蓬乱的鬓发，只显得更加萧瑟。最好把鉴物之镜当作鉴人之镜，使自己的行为圆融周全，几乎能够充满朝廷和市井。端正明莹，毫无尘埃；镜中光影仿佛印证先生的心。细微之物也看得清楚，像冰池落入手中；又如洞庭湖中小小的玉井，包容天空，太华山高耸。世外的迎送又算得了什么？世间的美丑没有什么能逃过它。打开镜匣照一照，反而惊得掩面，仿佛有苍龙喷出雪涛。陪同使者秦文举想要进入维扬，因此作诗表达心意。东风吹落琼花般的雨，南浦悄悄生出荔枝般的烟。夜深之后心有所怀，听见孤鹤归春，默默无言；又听杜鹃哀啼。天空沉入海底，含着金锁；太阳隐在鳌头之后，顿时收起玉鞭。千尺钓丝，万年古井；文园中消渴的病，究竟有谁怜悯？芍药【王承宣送来扬州芍药数本】昨夜风雨洗过残春，芍药依然开放，春天又显得新鲜。客人拿着酒来，入座时忽然令人惊喜；举杯先敬送花的人。烟雾轻柔，花瓣如雪，姿态丰美；露水沉重，霞色含香，身姿婀娜。即使铁石般的肝肠也全都消融，把赞美风神的话都说得柔情蜜意。琼花 淮南江北的春天三月，天上人间只有这样一株玉树般的花。想找地方移栽，却无法移栽；看见花才刚刚落下，落后又没有冰蕤般的花朵。花开时香如白雪，金粟般的花蕊簇拥着黄色花心。听说隋家正是因为亡国，别再拿诗句反复诬蔑它。馆中抒怀 星麾滞留在楚江边，叶子落尽，酒樽空了，又过了一年。独自呆坐，正如游在黑海；抬头时却不时还能看见青天。被拘禁在羑里，难以重新推演《易》理；才拙如扬雄，惭愧自己写不成《太玄》。听说长歌仍然可以代替痛哭，排遣忧愁还幸亏有这些诗篇。晚步 花落深庭，傍晚在风中漫步；雨后青苔长绿，覆盖着幽深的草丛。黄鹂隔着叶子啼叫，岩桂一片翠碧。攀折枝头，啄食海红；在寂静中细细吟诗，别有趣味。闲暇时思绪无穷，江上云彩不定，生出愁思；白色的云絮如鳞片，散在远空。为刘详议祝寿 白发垂肩，胡须如雪；故乡的德高长者，还有谁能比得上你？风流如杜牧，心气仍然壮盛；胸怀湖海如陈登，豪气始终不减。白酒与芙蓉相伴，秋色绚烂；青山和桑梓相依，日影渐显萧疏。去年在淮上，今年又在江上，哪里能够举杯到破旧的家中为你祝寿？晓起 怀着屠龙般的宏大心事，卧在重重碧云之下，诵读《离骚》。叹息自己像坠落的甑，多少次为往事感伤；断蓬一般的孤踪，又将落在何处？雁声啼过扬子江心的月色，风把金山寺里的钟声送来。叫醒小童添上半臂衣，暂且趁着清晨露水去看芙蓉。汤计议生辰 一夜之间芙蓉染上早霜，江风把波浪吹到中堂。历经两朝的和气带回春色，百万生灵都进入祝寿的酒杯。刚一交谈便能了解彼此心腹，举杯时又不时吐露衷肠。灵椿尚未衰老，庭中又多有丹桂；今日燕山，恰如窦十郎。【汤公当时年四十多岁，有一个儿子参加科举，一人任无锡县知县，二人补为太学上舍生。】生辰祭奠先人有感 金橘堆满盘中，荔枝红艳；琼花盛满祭器，焚烧沉香山子。风吹起香案上的香气，人已空去；遥遥拜月，掩上重重门户，还没有回来。极目望去，松树楸树成行，心中耿耿难平；悲气充塞胸臆，眼泪不断流淌。三冬又已过去，三年屈指数着；两国大事一无所成，两鬓已经斑白。先父的忌日 身穿墨色丧服回来，只见坟上长满了草；本想把遗骸迁回安葬，以奉行遗言。几年间竟因蹉跎而耽误了计划，万里奔波徒然，使魂魄惨淡。在客中怎能忍受恰逢忌日？却在梦中得以见到父亲仍如生前一般【连夜梦见先君如平生】。遥想今夜，佳儿佳女们哭声哀绝，仿佛哭断寒云，门户也寂静地掩上了。为刘郎中祝寿 像翠羽鸟一样同舟共济，也一同沉没；江馆萧条，岁月深长。身处艰难危急之中，更能认识同心协力的情义；经历险阻，更能保存砥柱般的心志。表海亭边的往昔和今日之事，云门山下的长短吟咏。何时才能拂去尘埃？那时再寻访当年举杯结盟、共度寒冷的情谊。镜芗亭 轻云薄薄，仿佛雾气尘埃；阴沉的江上水气，冷意侵入人的身体。满庭芳草，使客人流连；两树娇嫩的桃花，送走了春天。栏杆外黄莺依旧巧声鸣啭；梁间旅燕又筑起新巢。东城饮酒的同伴，西湖的杨柳，在寒食时节之间，频频进入梦中。眺望金陵 云气交错之处，便是石头城；天边浮着斜阳，雁阵横过秋空。谁把故国千年的遗恨，全都交给长江万古奔流？破屋残城中尸骨尚未掩埋，焦头烂额的人却全都封了侯。不遇到四海之内皆可为家的太平日子，我独自站在苍茫天地间，徒然生起愁绪。赠给都事苟正甫 屋宇相接，墙壁相连；当初一起求学时，才华初露，气势凌云。将来一旦需要，便敢刺杀两虎；回头再看，不过总像一头猪。还没有像苏武那样在毡上吞雪，姑且传授黄霸狱中的书信。上天让三位贤士跟随重耳返回故国，尊奉周王，终究绰绰有余。甲子年秋日感怀 久居江馆无家可归，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西风吹过院落，人在天涯渐渐老去。黄色缠绕的薯蓣仍有许多叶子；碧绿簇拥的芙蓉还没有开花。纱帘上落满尘埃，晚归的燕子飞回；凹池里长出野草，秋蛙藏在洞窟中鸣叫。枯槁的愁肠几乎要断，谁来给我一点滋润？在击柝声中，深夜煮茶。秋日晚间独自在后园散步 孤馆年深日久，野草自行荒芜。愁绪涌来无话可说，独立在斜阳之中。冠帽破裂，冕旒毁坏；霜天里的鸡呈紫色。屋宇相接，墙壁相连；带露的菊花一片金黄。抬头看飞鸿，愁肠几乎断裂；久久等候听灵鹊报喜，遗憾却更加漫长。中原万里，家乡在哪里？江上水气迷蒙，水花打湿了衣裳。为刘详议祝寿 坐着计算年华，更觉得它流逝频繁；今年我还在大江之滨。击退秦军，只可惜侯嬴已经老了；恢复晋国，全凭舅犯这样的亲臣。举杯相对，恍如梦境；围棋正下得紧张，令人羡慕这样的精神。丹心不会辜负天下百姓的生命；黑井任凭它使白发日益增添。晚步 手持符节，哪里知道摔破的瓦甑已经空了？如今正应竭尽力量，效忠于公。鬓发变白，乌鸦本来就是黑的；头角更加高峻，马自然还是幼马。日月光照天空，常常转向北方；江河以大海为归宿，必定向东流去。放下帷幕讲习诵读，早晨到晚上不停；像玉石相击、金声振响一样，道理无穷无尽。赠魏斌 我若论屠龙之术，推为第一；你能射杀猛虎，人人都说举世无双。面对天地磊落正直，内心有什么可惭愧的？岁月虽然蹉跎，义气却不曾降低。白刃斩断衣袖，离开旧馆；黑风吹着鲜血，冲破寒冷的江面。世人偏偏拿粗劣的瓦器欺凌神鼎，正有赖于孤忠之士以力量承担一切。戊辰年在新馆守岁，赠给正甫书状 座上仿佛春天回到了北斗星边，梅花惊落在烛花之前。六个人一同出行，至今已经三年；一夜之间相互对看，却像隔了十年。将来走入玉门关，手持汉朝符节；回朝进入金阙，看到唐朝的天子。不必再作楚囚之泣，归来的马在东风中快快扬鞭。勉励孔进学 满腹经书，才称得上大夫，哪里应该顶着美玉般的帽子却做庸碌愚人？学习古人的文章，便能得到我家的学术法度；打开书卷，愿意成为君子之儒。十年甘心像苏武一样忍辱；谁料九龄竟能得到童乌这样的赞誉？上天赋予男儿屠龙般的本领，必须用力探取龙颔下的明珠。己巳年三月二十六日二首

译春天到来，浑然没有看见花枝；春天过去，满目萧条也全然不知。有酒，四时都难以产生兴致；无情的三月，竟然没有作成一首诗。归雁恨别，排云而去；成双的燕子嫌我孤独，迟迟才飞入门户。江水干涸，风势高急，仿佛还要断绝；鱼龙辗转不宁，也同样令人悲伤。梦游故国，故国之人依然只有我一个；春天来到空梁，燕子却自成双。云淡星稀，只见斗星与波浪平静【原文“祗见斗浪平”语义疑有讹误，未据意改补】；风停了，听不见江声。五更时分的鼓角缠绕着孤枕，千里关河映入破窗。美好的花朵落尽，春天又老去；依然是尘土蒙暗了金色的栏杆。庚午年夏至夜雨 夏至这一天，元阳正值甲子，半夜阴气为何如此强盛！龙蛇从陆地上腾起，天地一片漆黑；风雨翻动江水，鼓角声高亢。病弱的骨骼被湿气侵袭，寒冷如水；冤屈愁苦侵入肠腹，毒痛如刀。几次坐起，捶着床说：“白白地从南方来，坐困在铁牢里。” 为正甫书状祝寿 岁暮路穷，汉朝符节遥远；秋日江面高阔，尉佗仍然骄横。银河般的水面上雁飞过，五更时分月色明亮；赤岸边鲸鱼喷水，半夜潮水涌来。世路从来多有阻塞，云天之上没有一天不刮狂风。身处艰危，正需要胸襟开阔；满怀磊落不平之气，须用斗酒来浇灌【“磈”同“碨”；注文引杜甫《王宰山水图歌》，说明“银潢”“赤岸”所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七百里〕 独坐江城，听着秋声；羡慕西风中雁背的轻快。一纪之后才得以共同患难，姑且用几杯酒再叙平生。新写的书稿全交给徐无党；谁来替宋子京添上一件半臂？昨夜太行山又进入梦中，倚着青天的碧山，大河横贯其间【当时我正在改修《三国志》，正甫替我作集注，所以有徐无党、宋子京的说法】。《陵川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十四 元代郝经撰写 律诗 升贤村二首 枣树栗树长在荒山脚下，悬崖以岩石作为墙壁。人们都说这是长乐老冯道的故居，也是读书的庄园。五代时天地一片昏黑，三纲和道义都已沦亡。谁说不值得为正义而死？还请问问欧阳修。两道山岭夹着一座孤山，青林苍翠；黑色岩石围绕着云气。带着稀疏的雨水经过，风牵引着断虹飞行。请告诉那些奸雄老贼，难逃史笔褒贬讥刺。荒僻村庄正好终老，到了白头竟然忘了归去。张燕公读书台 石窟和烟雾笼罩的佛龛一片黑暗，悬崖间隐约可见断碑。笔力雄奇峥嵘，仿佛大手笔；山势突兀，又像小须弥山。天空进入无边的辽阔，山临尽头而高险；想来只有执掌国政之日，才会想起当年读书的时候。寓意感怀二首 天命运行不可测，人心只是徒然疑虑。住在茅庐中耕作、垂钓，能否遇合也各有时机。火能防御，布也可以制成；冰蚕自然吐丝。区区路旁的马，足以笑死那些抱关守门的人。前途如同暗室，漫长黑夜使天地衰老。可怪的是字迹竟把被褥磨裂，繁云遮住月亮，使天色昏暗。悠长的心情何时才能舒展？孤高的志向仍然存在。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西风吹叶敲打着门户。经过友人的故居 不见当年青云直上的人，只剩下几亩旧居。断墙间长满藜藿，破屋中的子孙困穷。肝胆相交的情谊还在，文章事业却已成空。往日曾一同坐过的床榻，如今只能闲卧在夕阳之中。送王国范北上 一别恒阳，你忽然如羽仪般直上云霄；不屑向州郡屈身，径直取得帝王的知遇。岁月不肯等待我们，河山徒然显得奇异。面对黄尘，惭愧自己没有先行通达；感慨万端，写入新的诗篇。送宋和甫从军 北方陆地开启新的气运，人们争相依附日月的光辉。一时乘着变化而起，万里奔驰腾跃。碧海上鲸背转动，青云中雁阵排列。春风吹动锦绣般的波浪，去吧，看看三湘的山水。下泰山题写在真君观墙壁上 从黄岘曲折下行，马州人争相捧杯敬酒。忽然惊觉天上的梦境，身上还带着太阳边的光辉。山顶的秦碑已经裂开，阴崖上的汉柏仍散发清香。一路走一路回头，仰望瞻拜之意实在难忘【“黄岘趋回”一语疑有文字讹误】。开平新宫五十韵 日月绕着天盖运行，星辰会聚于北斗枢纽；光芒腾跃在掌握之中，铁一般的气势环绕大泽。蒲金帛物资充足，厚重赏赐弓刀；一声呼喊，真人飞翔于灞上，天马出自余吾。挥动短杖开始开辟，群雄争相奔走归附；无需反复举兵，乘胜便可长驱直入。踏破千年的积雪，骁勇奔驰万里的骏马；长城突然冲破而断，弱水先被饮得干涸。肃杀的威灵盛大，驱除和防御一并完成；四海尘土混浊，天地血迹模糊。土地直到诸蕃之外，兵威穷尽两海之边；九州都成瓦砾，万国只剩丛生的荒草。谁来使天下重新休养生息？徒然为妄想而惊叹呼吁。治理太平需要光明的教化，杀伐哪里是良策？圣子曾经承当玉璧，神孙将要执掌符命。铁山深处蕴藏美玉，瀚海特别产出明珠；历数终究应当归于正统，百姓歌颂确实不是虚妄。想要形成仁义的风俗，先要安定帝王之都。京畿临近中原，河山拥护幽深的形胜之区；燕云地势雄伟，辽碣一带成为壮阔的天路。高岭盘绕沙漠，重重关门扼守险隘；风俗浸染彼此接近，土地和民情却各有不同。和龙的柳树青翠拥立，盛乐的榆树黄叶飞舞；岐山有鸑鷟鸣叫，冀野牧放騊駼。风吹入松杉，枝干刚劲；霜气涵润水草，使其肥美。毡帐停止迁徙，区脱减少劳苦；台阶夯土遵循尧的典章，简朴宫室符合禹的谋划。既然能够遮避风雨，何必装饰金朱？栋宇雄伟地新建起来，城池依靠它巍然支撑；如建瓴水般增添壮观，定鼎之都显出规模。五次谦让后登上皇位，众生获得盛大宴饮；又听说退还战马，即将放松威力强大的弓弩。查考前代简策，访求年老儒者；恢宏地转回一元之气，断绝侥幸取进的许多门路。雷雨施行广大的恩泽，乾坤洗去旧日污秽；正是为了抚育百姓，于是使他们脱离洪炉。远方檄文传到，收容疲惫困顿的人；穷边停止转运。江边留下鄂岳一带，石窟废弃巴渝之地；刀枪只剩残骨，膏粱换成了毒害。于是使人遇到有道之世，免得无辜者呼号。离散者重新同室而居，鳏寡孤独者得到抚养。八方都成为长寿之域，天下达到极大欢乐；白发老人不再垂泪，苍生获得再次苏醒。只知道期望用夏的礼法，又准备谈论平定吴地。旭日穿透冰天，仁君使国土上的冰雪消尽。能够达到周、汉的境界也就足够，遇到像唐虞那样的君主便知遇；逢上这样的时代，正合舍身效命。停止战争，传达信约，奉行诏令，哪里敢迟疑？顿时觉得心田开阔，又将肝胆剖陈。一路走一路回头，祥瑞之气充满城门内外【此句原文与前句断接，且全诗多有疑似讹脱】。祥瑞之气充满城门内外。不寐 夜深了仍不能入睡，苍茫之中独自吟诗。客居怀乡，三个月来渐渐衰老；春天的消息，却迟迟来自野梅。喜鹊落在窗隙旁，灯花落入砚池。想来只是将要出行，却失声问：究竟是什么时候？春夜 春雨中的江湖之夜，东风吹来，花柳也觉寒冷。抬头看不见太阳，哪里才是长安？岁月缠绕着星节，天地围绕着血色的盘旋。握拳之事纷纷而且越来越严重，排解灾难自古以来就很难。仪真馆中暑热一百韵 五年滞留在江馆，三年间雨旸失调。暑热之中蒸腾着滞塞之气，像车辙干涸，愁肠枯竭。黑井中盐水煎熬如火，红炉里的铁链烧得通红。帷帐增添了虚妄遮蔽，深坑触动了张开的机关。正直壮烈却没有容身之处，穷困坚守，只能把性命交给命运。鼻中烟气随着火炬而来，沟中的汗水全都翻涌如浆。胸中气息噎塞，七窍难以通畅；身体摧颓，懒得抬起衣裳。湿气沾濡，粘住破旧鞋子；毒虫叮螫，爬上空床。蒸笼拥挤如轮囷之肉，瓶中汤水沸腾翻滚。鱼虾张口喘息，气息更加微弱；叫喊怒吼，像发狂一般。清晨瘴气如煤灰生在柱上，晴日的雾霾像土泥抹在墙上。片片云层遮住薄日，稀疏的雨忙着洒过晴空。荧惑凝成青色血光，长庚星迸发赤色光芒。枯槁的天空高处破碎，干瘪的月亮昏黄无光。暑气炽盛，浑然没有露水；草木萎焦，仿佛结了霜。燕子呀呀，无法筑巢；鸢鸟跌落，难以飞翔。雷声轰鸣，像撞击蚊塔；沙尘生起，仿佛暗蜮发出的枪。飞萤徒然自照，战蚁竟深深藏匿。身体盘曲，腰脊疲惫；头低垂，眼眶塌陷。本来应当观览自然变化，谁使我遭逢反常的炎阳？听说南国风土如此，江山与朔方不同。哪里料到只有酷烈炎热，竟无处分别寒暖？故乡包有全晋之地，我家压在太行山旁。那里地势高寒雄伟，云庄清幽洒落。六月仍可衣冠而觉寒冷，千年草木散发清香。长松撼动潮海，绝壁隐藏着空旷厅堂。如今却到了燕山以北，行歌在易水之旁。

译雁霜使夏木凋零，鸠雨滋润春桑。聘请的礼币光彩厚重，征车所走的道路漫长。经过沙陀遥望帝都，在雪谷拜见天王。星光明亮，仿佛含着寒气；严寒凝结，太阳也隐去了光辉。群雄从冰窟中奋起，天下收入毡帐之中。半生从未遭受蒸湿之苦，如今却重遭祸殃。衣襟下虱子堆积，身边蝉声沸腾。难道免不了受泥涂侮辱，还要使羽翼遭到摧残？甜言蜜语虽然还没有停止，毒手却更加难以估量。夹着栅栏仍在窥伺侦察，重重包围又设置限制防守。壕门深如虎圈，击柝声喧闹，仿佛鱼榔相击。钳制逼迫如炉锤密集，勉强支撑，连言辞也荒乱。锅鼎烹煮尚且容易，身处刀俎之下却不能逞强。气数都已到达极点，天道人事全都反常。旱灾延续多年，祸根深入膏肓。过度发怒不是长久之策，好战尤其不吉祥。嘲弄之声肆虐于山岩险阻，鄙视边外，穷极于戎羌。信用和誓言仍然存在，明白的征验本来没有妨碍。只要内心不是石头，就会任凭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叹息之愁仍在积累，呼喊叹惋，气势不能振作。行路之人究竟有什么罪过？国体难道没有受到伤害？反省自己，私下责备自己的过失；能够察知细微处，实在惭愧惶恐。逢到时机，应当防备；救援溺水之人，不要只怀着襄助之心。自身防守的悬难尚且不能解除，输给别人时又怎能掩藏法度？惭愧之心使肺腹如被煨烤，畏惧的情势如急火炮烘。想挖开阴山作为防线，反而想到雪窖中的羊。行走在险危和困厄之中，仍挺立节操，不低头也不昂首逞强。从前正值崇庆年间，金源又遇到靖康之变。白虹缠绕帝座，紫电激射天狼。傅说骑在箕尾星宿之间，王良驾驭房宿。像一条龙轰鸣霹雳，万马畅快腾跃。所经之处没有完整的国家，飞扬的锋刃割断咽喉。刚听说经过燕赵，便又出了河湟。此时正值通和之际，却又正逢局势扰攘；浑如以油浇薪火，大似堤坝决流沙。三座山狼藉败坏，五国颠沛灭亡。援军攻打汴州、蔡州，持节远到余杭。海上的盟约空阔无凭，城南的事情渺茫难明。剑关打开要害，淮海失去城池。防守的县邑只剩尸骨，天地间留下一处伤疮。百年血肉被反复驱使，万里成为战争的场所。边将追求功名赏赐，士兵借取军粮。竟然忘记灾厄和防备，只请求再次侵犯疆土。老虎发怒，难道还须激怒它？鲸鱼吞食，还要请它尝尽人的膏血。坐看节钺销蚀，徒然炫耀光辉。破屋中一片混乱，田畦里谁来插秧？蘼芜长满洲渚，积水漫过池塘。苍茫大地上人在哪里？阴森之处正有鬼怪作祟。秋日雁阵滚滚，鱼窟在夜里惶惶不安。哪里忍心仍去推石加害？不要再给伤口敷药。欃枪灾星喧扰三十年，丝麻紊乱，千箱都不得安宁。乱世之后仁明之主出现，中兴的福祚昌盛。战胜残暴必须经过一代人，累世之后才开始显出芬芳。秦府有凤凰般的资质，周家有金玉般的辅弼。河山收敛杀伐之气，银河焕发文章光彩。潜邸中的人都仰望，春宫的德行更加彰显。太后厌弃兵符而归，马匹也受到劝止；先皇尊崇礼乐，推重周公、孔子，声名仰慕汉唐。宏大地张设治理的器具，突兀地振作天下纲纪。骏马飞驰，急于输送和平；铺陈敦促，大命即将降下。捧着诏书只觉局促惶恐，奔驰传驿怎敢迟疑？人们都抬额庆贺，众人摩肩而望。如今父子全都保全，不再有孤儿寡妇的悲痛。把人引入拘禁的营垒，周密罗列，围绕着廊庑。只给人戴上枷锁，不用铁制银制的刑具。龙节埋在泥坑，狐狸的涎液流满泥土。焚烧自身也不求取牙齿，躲避灶火哪里还争论火势？炎热只会更加炽盛，狂风也不许清凉。只是忧愁终将化为灰烬，哪里还有地方献上珪璋？上天的诘问始终没有回答，搜寻防备之事也难以详尽。艰难困顿究竟有谁敢于破坏？乱局实在难以匡正。有文章可以夸耀鹦鹉，却没有媒介献上骕骦。什么时候才能痛快地来一场风雨，把我吹到沧浪水边？二月二十三日，仍在仪真馆，三首。傍晚日光呈紫色，夜雷轰然作响；龙蛇从蛰伏的洞窟中出来，桃李震动春台。泪水随着催花的春雨流下，心情如同被泼灭的火灰。凭什么才能再次发动龙的威势？各种感触在座中一齐涌来。一年滞留在使节任所，二月却被春雷惊骇。瘴气进入江心，使江面变黑；云衔着灰色的雨脚。壮心仍然激烈，滞塞之气忽然舒展开来。明天又能依靠谁？莺花故意前来惹恼我。二月却仿佛到了夏天，暑气蒸腾，雷声震惊。迅疾的雷霆使骨头感到寒冷，飞电穿透心胸，使内心明亮。海上的水气沾湿被衾，江声拍打枕边。今后不要再禁火了，一场雨便能使万家重新生长【本月初二日失火，二十日丑时失火，午时又失火；一月之中共三次火灾，唯独留下馆舍和漕台。州治在旧址，因此有此句】。月夜感怀 离开故国已满一周年，身无家室又被万金之重阻隔。江山沉入苦苦的思念，花月触发哀伤的吟咏。面对变故徒然长期防备，岁月蹉跎，痛惜这颗心。遥想可怜的家人，灯火已经熄灭，儿女们在深夜愁苦更深。江暑 大地的轴心浸在风涛之中，吴门一带江海之地四时都长像夏天；一场雨下过，便成了秋天。烟气润湿青色纱幕，香气蒙在白色防暑衣上。燕山尚且可以避暑，如今我却来到江头。为何待制祝寿 岁月悠闲流逝，坐对丹灶与乾坤，头发已经白了。几次抬头看北斗，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西周？盘谷的兰花已经老去，天坛的桂树枝叶繁密。应当设法逃离尘世罗网，共同跟随赤松子游览。雨中感怀 舍馆一年年衰老，江边日日阴沉。雨声使人安然熟睡，花香触动幽深的吟咏。树木茂密，黄莺愁于受湿；庭院荒芜，雀鸟害怕幽深。晚风吹来鼓角声，想到止息战争的心愿，不胜惭愧。薄暮二首 薄暮时分，秋云合拢；江声从寂静中传来。无聊地空自徘徊，失意之后反复踱步。细雨中金桃坠落，稀疏烟气里玉凤花开放。相互看着如在梦中，触及万物总会伤怀。棘篱今年改动了，庭院角落展开半片阴影。草依着斜径长得短，苔藓深入后墙而浓。岁月久远，人徒然衰老；时局危急，事情更加沉重。频频询问乌鹊：什么时候才有好消息？清晨起身 枕边被褥单薄，连在梦中回家也很困难。月光整夜洁白，江上水气先带来秋寒。内心苦痛，仿佛连天空也破碎；言辞穷尽，仿佛大海也将干涸。起身观看北斗，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长安？圣节 六年来遥望北阙，八月里拜向西风。冰雪覆盖着天王，圣河山河显示帝业雄伟。只要旄节还在，又何必问酒樽是否空了？属国使者为何归来得这样晚？浮江之上还有阿童。为刘详议祝寿 甲子之数已经圆满，亥神强盛，志向却并未衰退。人人都知道应怜惜绛老，却有谁来问候钟仪？像浮萍断梗一样，三朝荣枯只是梦；在天地之间，两鬓已经染上白丝。只要年寿长久，万事都已足够；纵情烂醉，又有什么可推辞的？江云 江上的云像江水一样，渺渺荡漾，又粼粼闪动；昏暗迷蒙，姿态无穷；曲折舒展，春意无尽。它遮住归雁的断行，令人望断眼也等不到归人。什么时候我才能踏上星轺经过的道路，登高凭栏，再思念亲人？新馆感春四首 东风吹动破旧的衣褐，水气扑向空檐。月窟星河暗淡，江城鼓角森严。年深日久，愁绪没有醒来；春天到来，遗恨反而增添。试问秦通守：有什么脸面谈说锦帘？行李上的金色符节昏暗，腰间玉带和酒樽般的饰物沉重。竟然隔绝于天日，不许走出门庭。岁月侵染霜鬓，天地耽误六经。到哪里去寻找春色？墙上的草还依旧青青。久久站立，无人交谈；巡行屋檐，心中惨然。夜里的江水寒冷地浸着月亮，春树在暮色中生出烟霭。计策笨拙却仍持有符节，路途穷困，打算向上天询问。难以使绕指的铁变直，但即使万折，志向却更加坚强。回忆从前清明时节，昏昏然醉中的身影。吟诗之魂伴着半窗月色，花影映着一帘春光。哪里料到会因伤心而分别，徒然频频进入梦中。只是听到乌鸦与喜鹊的声音，惆怅遥望，几次嗔怪它们。丁卯年夏六月大雨震电

译大雨连绵于江南，黑色闪电进入海东；红色的江川翻腾，防堤仿佛被猛烈的风吹破，水涨得冲破天地。忽然打开金碧交辉的境界，幻化出水晶宫。我想乘着时势离去，向这里放声长歌。八月九日甲子夜雨 久旱之后下雨也好，甲子之秋又连续降雨。阴森之气正当月黑，黯淡昏暗，仿佛使天空也发愁。北海汹涌，像要坠落；西风浩荡，不能收止。凛冽寒气进入骨髓，思乡之情充满床头。九月五日思念母亲 思念儿子已经很深，思念母亲只会使眼泪更多。尚且没有归国的日期，怎能忍心让母亲倚门盼望？在江汉之间悲叹温峤，读诗书却惭愧不如孟轲。今天早晨谁来献寿？庭院门户难道可以张罗设宴吗？戊辰年寒食 今年寒食节明净，梨花和月亮正圆。客愁催促我衰老，春色偏偏向着别人。勉强饮下滞留之酒，却难以推辞饯送的宴席。杜鹃不要徒然乱说，我究竟到哪一年才能归去？赠魏斌 熊虎般的勇士没有坚强的对手，风云之气充满正义的胸襟。每每只凭孤剑谈论，叹惜白发已经侵染。忠节高贯长日，临危不改；讨伐贼寇之心高入险天。中原自有应时的气运，不要害怕岁月深长。传授《易》学有感 故国河山还在中原之外，北斗边的道路却滞留不前；深深知道计策失误，回返之日究竟还要到哪一年？风雨缠绕着孤剑，尘埃埋没了残断的书册。徒然穷究西伯的《易》，谁又喜爱子云的《太玄》？正甫书状祝寿。往年正甫为我祝寿，作诗；今年我又用他的韵来为他祝寿。情意缱绻，心志更加壮烈；志向崔嵬高峻，始终不改。虽然说囚居之地狭窄，仍有一片圆满的天空。我的道途艰危已久，你的才华却偏偏得到天赋。抵抗秦军，保全白璧；抵御寇敌，护守青毡。于是使旄节仍在，最终定当悬挂斗大的印信。事物困穷，难道不会返转？约定的时日过去，也不算过失。在我这里全无惭愧，任凭他终究不肯悔改。风云缠绕愤怒的猛虎，霹雳震落寒蝉。真玉经千次焚烧仍然清冷，浑金百般折炼仍然坚硬。十年仍旧吞雪，一念长久可以通达上天。不要相信冤屈能够自行转直，谁说典章法则都能完整？防备将要从下颔处被剖取，还要把愤怒的胡须编结起来。得失两端已经明白，安危之间先下一着。边区起初如同罔象，陆地海洋本来就不能执着于筌蹄。日月沿着圆转的机枢运行，天地如大器般陶铸；屈伸造成变化，来往共同回旋。困顿到了极点，仍难以移山；潜藏到深处，却可以脱离深渊。九原之下也会惊叹奋迅，八方之外防备飞翔高举。苏武终于归汉，田畴没有辜负燕国。河山生出喜色，在旧堂之前嬉戏【原文多处用字疑有讹误，部分句意仅能依字面疏通】。新馆夜闻杜鹃二首 杜鹃声啼落深江上的月亮，催残故国的春天。不能忍受满怀遗恨，偏偏鸟声又喧扰未归之人。鲜血流尽，肠子应当已断；哀声余下，鸣叫更加频繁。关切之情尤其传入耳中，一枕之间又添了新的夜愁。久客难以承受感伤，哪里还听得了泣血的鸟？天地间心绪苦楚，岁月使鬓发更加斑白。亡国本来就有许多遗恨，催促春天的声音徒然显得美好。馆舍中的人将赭色树木砍伐，哪里还没有青翠树林？壬申年二月四日二首 庭院的雨滋润春草，江上烟气沾湿落梅。疾病多了，刚刚戒掉酒；席面相合，仍然举起酒杯。气数的变化实在难以预测，天地茫茫而不肯回转。回头看它仍然烈焰熊熊，不肯变成寒冷的灰烬。戍楼的鼓声傍晚时分变得急促，春潮夜里发出声响。烛花侵近座席而落，梅影横映在窗上。小酌之后欢意尤其融洽，独自吟诗，兴致更加清幽。最怜惜星散之后，只剩一枕故山之情。病中即事 久居异乡令人难以忍受，疾病衰弱使容颜更显秋意。酒杯仍然自行举起，甑子摔破之后还求什么？两次遭逢金火相交，连年冒犯斗牛星。道途困穷又遇到这样的处境，哪里才能见到西周？十二月十七日大风雪 大海仿佛竖立起来，阴风一片昏黑；冰床预报大雪，威势纷披满地；阴云翻搅半边天空，飞雪从窗隙射入，像杨花纷乱；屋檐前的冰柱像肥大的谷穗。又听说八千骑兵，吃饱肉、饮江水而归【俗称冰粒为“冰床”，有冰床便会有大雪；又称檐前冰柱为“谷穗”，长得粗大便是丰年的祥兆】。癸酉年闰六月十三日夜病中闻笛二首【原题末有残缺标点】深夜凉风吹起，遥远地送来笛声。只怕江月被吹破，不让野云继续运行。哀怨的曲调使人多有感触，离愁之肠容易生出恨意。病中被催得坐起，侧身倾听，怎能承受这样的情怀？断断续续，是谁家的笛声？呜咽之音偏偏传入耳中。想起燕山往昔，江馆又是哪一年？余音飘到星河之外，羁旅之魂停在月露之边。哪里禁得住再奏三遍，老泪已经如泉水涌出。《陵川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十五 元代郝经撰写 七言绝句 满城道中二首 溪水随着城墙陡然曲折伸展，夕阳乱闪着碧绿的金色鳞光。沙堤带着青草，乌鸦啼声强健；山色逼近人眼，诗句也显得新鲜。十二座西郎山在缥缈云气中，山峰像人排列，壁立而插入晴空。想要把天地间的群山一并带走，却不能如愿，只能任秦王的鞭子越过海东。抱阳寺 苍翠的山峰如玉，环抱着幽静的村庄；两座突兀的山峰如双龙，尊居洞窟宅地。回头望去，万山向东尽头之处，冷烟平铺，远接半边天地。郎山 晚风吹散了树梢上的云，斜阳像火一样照开天际，水外露出十二家村庄。西郎来了，马上青锋苍然，仿佛倚着天门。九日郭外二首 溪面上的青烟向一边散开，谁家的人在傍晚采菱归来？一叶小帆不动桨，在水波间驶过，无限美好的青山倒映在水底，迎面而来。荒草萋萋，遮暗了荒丘。落日徘徊，渐渐沉到山头。一曲悲歌响起，天地仿佛变得狭窄。奇怪的是，孤独的人和孤鸟，一同飞入高大的楸树。读《张良传》颠覆嬴秦，消灭项羽，报了韩国的仇，便和赤松子到世外游历。丞相萧何功劳第一，到老却仍免不了成为汉家的囚徒。读《则天纪》武则天的事情还没有完，便立韦后为后；武惠妃刚死，又册立太真妃。是谁使唐家多遭女子之祸？原来是晋阳宫里的旧宫人。读《唐文粹》文章声调铿锵，如玉石相击，光彩灿烂如明珠，一代雄文照耀李唐。为什么平淮碑这样一篇文章，文公不收录，却收录了文昌的文章？醉后二首 何必把黑白分得太清楚？不必拘拘小节地谈论谁是独醒之人。四海百姓都能吃饱喝足，我要扛着锄头，学刘伶那样饮酒。谁把天地元气酿成了春风？它能浇灌愁人的块垒。只是忘掉忧愁，却忘不了国家；应当径直痛饮，把千钟酒一口气喝尽。张侯宅新竹四首 砍尽普通的树木，挺直的竹干脱颖而出，绷直身子仿佛要和云齐平。竹叶声声作响，风来风去，常常像传来湘江夜雨的声音。孤根生在北方，本来很难长成，全靠扶持培育才得以成长。将来若敢借它几枝的力量，扫除妖氛和邪气，便可看见天下澄清。稀疏的竹阴幽深，竹色沾上衣裳，恰似泸溪月下的景象。可恨有一枝格外高而秀美，却偏偏背着人被恶风吹打。四座都处在清凉竹阴之上，绮罗衣裳彼此交错；青色与翠色相杂，嫩烟和闲花闲草相互映照，远远相对，更觉得竹林森然，逸气格外浓厚。读《晋武纪》正好来到曹丕接受禅让的高台，奸臣和受宠的女子竞相作奸为乱。夕阳亭上，一杯酒，又招来了五胡侵扰诸夏。即事 一簇花枝在酒杯旁争相开放，两家的美妇和佳儿都在眼前。半生失意本来就多感慨，又偏偏看见子女婚嫁的时候。独酌 歌唱完了，长歌还在继续，酒也自行倾入杯中。不要叹惜屈子，还是喜爱刘伶吧。如今已经看透人间世事，独自沉醉向来胜过独自清醒。蚕 刚结成茧便被抛弃，可怜这样辛苦究竟是为谁受寒？不如蜘蛛腹中长满丝，连结在朱红屋檐和绘彩栏杆之间。西园姚黄 四周的牡丹都是国色，争相换上新妆；中央这一株淡淡泛黄。三十六宫的帘子全都卷起，沉香亭下观看唐明皇。

译题《明皇私语图》一旦妖艳的妃子落入乱兵之手，当时的私下密语究竟成就了什么？只应在蜀道防备尘乱的日子里，后悔没有整夜向贾生询问。题《芙蓉盆》戊申年秋，道士李师在中山治所后堂的旧基址上得到东坡先生的雪堂图书。这方青玉滋润晶莹，篆隶书法锋利峻截，四面各五分见方，形制端正，没有纽。大概是先生任定武帅时遗留下来的。九月五日，我在芙蓉盆雪浪碑下观看它，于是写下一首绝句来寄托感慨。辞别金銮殿，来到雪堂。朝廷中再也没有汉代那样的文章，不必再谈青苗法和户籍之事。在丈八盆旁痛饮一场。羽扇 天山的雪鹘飞落下来，霜白的羽毛比冰制的纨扇还格外轻。五丈原前有十万兵马，纵横奇谋都由指挥调度而成。大风 土囊山都分辨不出雄雌，乾坤仿佛也被怒气一吹。我想乘此时机振翅而起，飞入北溟，直到天池。三台怀古二首 衰败的荒草覆盖着遗留下来的高台，究竟还剩几层？荒凉之中再也听不到艳歌声。西陵即使留下千年的恶臭，耗尽衡水、漳水也洗不清。哭泣哽咽，后来的事情很多；高台空空，只挂着丧帷，传来歌声。一时之间奸诈与虚伪虽难以分辨，又怎能敌得过天长地久？苏门八咏 百泉 碧玉般的山前，玉镜般的泉水明亮。群山倒映其中，仿佛沉睡的龙被惊醒。水浪踢翻了贝阙般的倒影，光彩零乱。万斛明珠，全都一倾而下。涌金 云彩的形态和天空的倒影，连同山光一片飞来，浸染着夕阳，万古以来婆娑摇曳；仿佛金色世界被海神掷入水中央。梅溪 竹林外有青山，竹林里有清泉。初寒时风力轻柔，使淡烟安然停留。谁把这样的景色安排给诗人欣赏？正是梅花将要映着雪的时节。卓水 竹梢低垂处，可以看见山色相连。一道水流环绕，在万竿竹林之间穿行。饥饿的凤凰没有来，阆苑只是空空的。晚风吹来，吹碎了碧绿的琅玕。啸台 肉贴着群狐的尾巴，血腥气弥漫满天，却自作凤凰之鸣；阆风吹断了声音，杳无消息，只剩老树和遗台留下万古情怀。仙人迹 遨游八方，进入太清之境。世间十万般尘事，尽皆纵横纷扰。潇洒地超然物外，有谁曾经看见？无影无踪，正是善于行走。安乐窝 距先生去世已经二百年，再也看不见他；只有老云和石室锁住一片荒凉寒寂。当时的道理本来浑然一体、没有间隔，为什么偏偏把它分成四段来看？月台 飞仙携着月亮降临昆丘，把它抛到山头，再也没有收回，却被巨灵神偷走了月魄。太行山的山色照耀着神州。陈桥门 一件黄袍披上身，皇帝亲自谋划六军反叛，你有什么功劳？太平三百年的基业，都包含在当时的哭泣之中。龙德故宫怀古十四首 我常奇怪韩王有那么多智谋，却没有服从太祖；凭借山河和黄河，难道还不是上天设置的险阻吗？谁知道青屋竟是帝王罗网？当时所坚持的国事，总是把是非颠倒。把商鞅当作皋陶和防风那样的贤臣，不要说天变就完全无所畏惧。难道没看见雷霆轰鸣，震毁了党籍碑吗？蔡京设计奸计，借荆公的绍述之说行事；虽说是同一事业，哪里真能相同？他不在岭南消除祸根，反而又从海上建立奇功。禁绝苏轼文章的碑刻，把中原的碑文全都磨掉，不让东坡的文字被牛童马夫看见并传诵；这样传诵的人反而比焚烧碑刻时更多。觉察到伊川没有著书，便又把伪学的罪名重重加以诬陷。直到今天，江左仍然传承伊洛之学，依旧是一位堂堂的大儒。铜党纷纷而起，助长老奸臣；盟约败坏了，还想收复燕山。当时如果没有边境衅端，祸根不在权臣，就在宦官。人世间还没有听说有金国，地下只知道庆幸铁楼。忽然看见城头鹧鸪起舞，卖花声断了，更令人不胜忧愁。万岁山引来九州的珍奇；汴河堤上却仍有万人愁苦。中原自古以来多有亡国之事，宋朝灭亡谁知道竟是因为石头？复兴国家、诛杀仇敌，难道事情很难吗？背靠城池作最后一战，依凭山河；汴梁一旦失守，便再也不回头遥望。只把冤屈送到浙江之间。少康凭一旅之众便能南奔而托付基业，英雄难道不能保存国家吗？宗泽已经去世，李纲又被罢免，士大夫再也不能回到中原。却把张邦昌许作纪信，把秦桧混同于程婴；甘心让江左成为东晋，使英雄之气长久不能平复。金人不敢驻兵幽燕，刘豫却还让皇帝在那里八年。如果守住汴梁，且和且战，关河一半尚且能够保全。建炎年间新的火焰在江东燃起，青城的冤血还积压了多少重？闽越两王仍有后代，上天要让太祖继承高宗。帅府雄踞而开，却没有立即即位；在宋州跃马，赶往曹门。只要把京城和国都作为根本，经历百战也能使社稷保存。宫人斜 椒房宫墙坍塌破败，野外长满蒿草；妖狐簌簌作响，在空壕中聒噪。美人一夜之间化为黄土，郕国夫人当年却住着高大的宅第。宿邯郸 吃些青菜白饭，努力加餐，姑且安慰在路上艰难跋涉的行人。不要在梦中又谈梦境，世间哪里不是邯郸？射雁 受惊的鸿雁几只，扰乱了长空；金镞高高射穿天空，带着声响。雄健的部曲全都看着鞭子所指之处，冷云中一字排开的雁阵落入秋风。味真庵 世间所谓有味并不是真味，品味到无味时反而才是真味。一餐要花万钱，也难以下筷；箪食瓢饮住在陋巷的，究竟是什么人？感兴 不得意的事情十件有八九；可以交谈的人，百人中只有两三人。没有忧虑，也没有愁苦，只有一樽酒；短屏风，高枕头，太阳已经转到东南。帅正堂 秋日水边的芙蓉，香气淡淡；新亭的清爽气息，酿成了新的凉意。晚风吹断溪南的雨，一片金色云烟悬在夕阳边。拂晓渡过沙河 马渡过潺潺的溪流和碎石滩。山头的晓月，明亮如一只银盘。满怀清兴，频频回首。霜露沾满马鞍，风寒水冷。长芦舟中遇风四首 海风凛冽，刮起鲸鱼的涎沫，吹裂了西南半边天空。暮色忽然散开，随酒意消散；浪花和月光一起涌上船舷。铿锵作响，急雨射向狂澜；两岸阴风吹来，蔓草寒冷。云脚拖过半边天空，海气被截断，彩虹忽然落在飞腾的急流上。杯盘整洁，船驶入中流。风顺帆轻，暮霭收敛。忽然想起黄河轰鸣，夕阳收起，翠色的薄罗般暮云生出凉意。月亮转到船头。盐碱荒地谁知也会草木繁茂；桑树连接平野，麦田连接村庄。渔人遥遥指向碧云尽头说：“碣石东边就是海门。” 赠渔者二首 一尺长的新鲂鱼，用绿柳枝穿着；渔人送给我，不计钱财。剖开鱼身，细白如雪，鱼脂晶莹；随即折来黄芦，点燃后烧起晚烟。短短的芦芽，小小的蒲草，靠近水流撒网便捕得好鱼。船头的鱼还在扑剌扑剌地活着，试问前村有没有酒？曹南道中在关帝祠休息并题写所见二首 听说侦察骑兵已经攻下江陵，青草湖以南也已经遭受兵乱。经过关帝祠前，再次回头遥望：荆州究竟为何，直到今天还在争夺？白汗翻涌，马匹不肯前进。幸而还有一片绿荫，可以解下马鞍休息。满身尘土，神情突兀，究竟是为了什么？六月走在漫长旅途上，又过去了一年。所见 天下纷乱，地气惨淡，毫无春意。干戈扰攘，风尘喧闹。可怜万里中原土地，尽成一片荆棘，令人愁苦不堪。秋夕 悠悠心事，随着离去的大雁而去。梦魂渺远，进入西风之中。无边的树叶，无穷的遗恨，一夜秋色，全都映满镜中。宿黄陂县南 茅屋歪斜，竹林小径荒芜；稻田残破，水流进方塘。军营驻屯还未安定，斜阳西下，雁群穿过秋烟却排不成行。

译今年的稻糯格外丰收，家家都准备享受太平。谁知还没有收割就要抛弃？上天把丰年留给北方的兵马。贤王渡江 鱼跃入贤王的船，搅动了日光。水天融成一片，紫金色的霞光渡过江面。千古以来谁能得到这样的祥瑞？恰好来到中原的第四家。渡江中流赠杨宣抚 敌骑从南方而来，便要渡江。我在水边举酒，遥望贤王的船中。幸而有娄师德那样的人，使江面无浪无风，平安到达黄河岸边。幽兰轩 亲手杀死官奴，立志自强；孤军屡遭挫折，最终却夭亡。君臣之间的义已经尽了，平日便应死去，远胜于在轵道旁迎降。太白入斗 听说长庚星是天帝的使星，近来却偏偏进入斗牛之间；明察天宫的太史没有多说什么，玉帛使者往来奔驰，不必动用兵力。宿旧县【旧县即盱眙】没有风，也没有浪，一叶小帆轻轻前行。总说太平就在这次行程中，却向南望着淮河以北。断雁声中，残烟横斜。胜游 美好之处正在于相逢，这是一次胜游；经历两年霜雪后才来到江边。杯盘狼藉，西风渐老，在橙橘香气中度过一个秋天。邵伯藕 蛟人把藕从水晶宫中折来，却用金刀截开玉筒般的藕身。冰凉的汁液在齿颊间流淌不尽，清爽地嚼碎了玲珑如雪的藕片。霜后的芙蓉 江边的秋牡丹憔悴了。南方人弃置不顾，北方人却来观看。王昭君出塞，胭脂也冷了；霜落满琵琶，泪水也洒满马鞍。烛花 江城深夜微寒，灯芯结花，蜡烛也将燃尽。想来是灯花怜悯我这个久居异乡的客人，所以顺从人的心意，报说平安。听到归鸟 我来时随雁向南来，雁向北飞回时，我却还没有回来。归根到底，进退行藏哪里由得自己？姑且添些温水，给稀疏的梅枝洗浴吧。正月三日见月 小雪初晴，天空像蛋壳一样淡白；空旷的庭院摇曳着，惊动了江上的烟霭。忽然听见归雁声，惊得回头一看，新月正挂在梅梢，又是一年了。送江梅还伴使 座席上积满尘土，白天也关着门。客居的心情孤寂冷落，又被江水阻隔。春天来了，却没有听到花开的消息，只有带着残梅送给主人。凌晨 凌晨听喜鹊，傍晚听乌鸦；梦中是关河，枕上思念家乡。想来皇州已经春色满城，昨夜胆瓶里的花也开了。感兴 骑马匆匆，换了馆舍而来。芙蓉开尽了，海棠又开。梁间的新燕真可笑，去了又回来，却还没有回到旧处。佛顶橙 美人把它削成柔软的金杯，掏空了金色的果肉，香气仍未散尽。斟满美酒，唱起《水调》，碧云之间的兴致一时高涨，直达满天。仪真馆后园的茙葵 茙葵开遍了，夏日景色正深。半面墙像铺着红锦，花影卧在厅堂的阴处。雨水使它荒败，苔藓也老了，了无人迹。它倾尽一点真心，始终朝向太阳。扬子 在扬子江边却看不见江面，江声随着雨声传入寒冷的窗户。凭谁带着酒去寻找苏二？赤壁矶头只有两只白鸟。馆中春晚 春去春来，我总也不知道。是谁让杨花飞入帘幕？偶然得到一句诗，反而惊醒过来；原来那是今夜梦中的诗。花落在深深的庭院里，白日正长。蜜蜂为什么这样纷乱，燕子为什么这样忙碌？我不下罗床，床上已经积满尘土；一炷香燃尽，年华也随之消磨。八月十六日早起看见月亮 冷云已经收尽，月亮正向西边落去。偏偏秋夜已经失约，天公为什么这样嫉妒？只叫人看见不能圆满的月亮。听雁 处处触动心事，总叫人悲伤。五年来束手无为，坐守空堂。江深月黑，风雨又急；一只雁飞鸣而过，究竟为什么这样匆忙？橄榄 半青的橄榄，果核和滋味都难以夸说。它适合让山僧用来佐蜡茶。若是在党家金帐之下，只把金橘送给流霞美酒。江静 江面寂静，天气寒冷，连门也不开。梅花开了，月亮西斜，丹花也残了。想要用北斗斗柄来占验星岁，只得隔着窗缝、檐头细细观看。梅 梅花正要吐出檀心，却又低垂下来。我只看它半开时折来，细细咀嚼，又反复闻它的香气。唱完《离骚》，还要再吟咏诗篇。忆念酒友 三年来独自在楚江边饮酒，醉中把天地看成梦境，梦里又把自身看成过客。周顗近来又添了一斗酒，酒席中却见不到洛阳人。喜雨 雨水过时不来，已经成了灾害；直到七月才听见怒雷声。只要山田的稻畦灌满了水，就不必让滂沱大雨下到城里来。不寐 梦境全不是得意的时候，醒来后又能和谁谈论心意？蟏蛸整夜也织不成网，白白耗尽了千丝万丝。十样小菊 孤独的根细如线，却能忍受霜雪侵袭。徒然的花蕊仍然开放，色彩兼有玉色与金色。试问西风，究竟因为什么？同在一根枝上，气息相同，心意却不同。馆人供给雁食 我奉持使节久留在江边，馆人供给我鱼，却把雁肉送来；我心中迟疑不决，叫来儿童仔细看云间飞雁的脚，唯恐它带来中原的问候书信。观芙蓉小饮 轻薄的纱和白色苎布，实在抵挡不住寒冷；江云纷乱，造成微寒。乘着兴致还须再饮一斗，芙蓉花正适合在雨中观看。窞池 半池泥水，从来没有清澈过；一撮鱼苗，也自然能够生长。好雨竟然没有带来风日的恶劣，门前却只能空说大江横在那里。二月一日雨中看梅 紫色的树、青色的枝条，像玉一样的梅花开了几丛；有的半开，有的半落，经不起风吹。看梅何必等到前村下雪，二月的江南正在烟雨之中。示马德璘 当年我在石床边停马，和老父相逢，已经结下缘分。应当到桑田中最好的地方，在神武门挂冠归隐，卜居终老。〔乙卯年秋天，我在广平的旅舍中受食，有一位老父带着几卷医方来见我；同他交谈，知道他是通达之人。等到出使宋朝时，他的儿子马德璘随行，似乎并非偶然，所以写此诗给他。〕 示孔晋 十五岁便从军，本来就很奇异；更应当胸怀磊落，振作自己的志向。咸宁年间曾建立中兴功业，本来就是汾阳王帐下的子弟。丁卯岁元日 青春与白发，坐看彼此催促。草草摆下杯盘，梅花浅浅开放。爆竹的烟气带着寒意，箫声鼓声也仿佛哽咽；隔墙飞过来一片纸钱灰。真州沙瘴 天将亮时，烟尘像抹在半面墙上；急忙烧煮酒，嚼着盐姜。真州城里沙瘴很多，人们说淮东是一个小法场。立秋夜有感 月亮旁一夜之间仿佛燃起了火，向西流动的云洁白，天空青碧。万里之外的秋初雁群，今日才离开瀚海，究竟要到哪一天才能飞到江头？丁卯年新馆寒食无花四首 折下残败的魏紫，戴上姚黄；河阳和洛阳的香气都已散尽。刚要到江边寻找春色，却已几年独对空馆的墙壁。四面不断传来击柝声，重重门扉紧锁。春去春来，我总也不知道。东城令人肠断，酒醉之后，穿着春衫骑马，拂过花枝。八年来过寒食节总是没有家，三月清明也看不见花。只能在屋角对着阳光看荠菜，在墙阴下拨土寻找蒿芽。温暖的阳气全然到不了这里，空旷的深院里只有长满的青苔，没有人来。请转告守门人，暂且打开锁，让少许春色进门来。馆中的幽深情怀 狂放的野花和荒诞的梦充满稀疏的篱笆，最恨丝瓜结子太少。我独自站着无言，解开蛛网，放它们让一双蝴蝶飞去。陪伴使者西行议事时送牛酪 凝结得深碧，碗中散发玉脂般的香气；表面轻轻结着酥皮，颜色像蜡一样黄。切取如雪，沿着小径调和斟饮；大江忽然仿佛就在铁林旁边。新馆的木犀 想把金粟般的木犀花插进银壶，沉香和麝香闻来，气韵粗疏吗？请问西风还记得吗？这样好的香气曾经飘到故乡去吗？观看燕子哺乳 黄口小燕嗷嗷叫着争食，一双燕子忙得不可开交，却还嫌喂得太迟。遥想那些等待哺育的儿女，比乌衣巷中的燕子还要格外饥饿。观看牡丹、菊花有感

译把黄花叫作牡丹，又把菊花叫作芙蓉。秋牡丹本来幸而能经霜开放、保全晚节，若勉强充作春色，也应当很困难。戊辰七夕 只见北斗星柄挂在月钩旁，银河依旧把牵牛星隔开。遥想那如玉如雪的美好儿女，在乞巧楼上被西风吹得满面泪水。戊午年，作《一贯图》。戊辰年冬十月末，开始完成。十年才完成一幅《一贯图》，恍然间才看见未出生以前的本初。仲尼去世以后，遗言已经断绝；姑且阅读遗留下来的书，不要再著书立说。读《尧典》《关雎》是《风》《雅》三千篇中的一篇，《尧典》文章则是第一篇。从此以后圣人都不再说了，姑且不要贸然讨论伏羲以前的事情。读《王旦传》谁知道祸患的根源？从二王、玉清之事尚未了结，又储藏祥瑞一瓶。卖掉珍珠却牵连万人性命，剃发披上缁衣也难以偿还。即事 一只蟏蛸整天辛苦地织网捕蚊虫，何必这样劳累？即使织得再好，也不能包罗六合；大鹏依旧高飞在九天之上。柳芽正在蒸蒸展开，半夜却热得凋落；桃花已经落尽大半，到了五月清晨还降霜。棉衣不要马上送到江边，天气实在不寻常。梦游木香洞府 月光照着的窗户如青锦，麝香尘冷；梦中绕着烟雾般的枝条，看带露的花蕊。只觉得身体轻得像蝴蝶，种植香花的风物不同于槐安国。暮春二首 扬子江上的杨花如雪，拍打着官署的门。花树一片碧绿，把人藏在其中；花开花落，是年年如此的事情。看吧，人间的春色永远没有尽头。重重围墙经久受雨，苍苔都塌落了；火铺喧闹呼喊，栽满了荆棘。只有东风难以禁约，仍从墙外吹来落花。五言绝句 同阚彦举在南湖晚步四首 月亮从东南角升起，湖面涌起黄金般的波光；清风飒然吹来，这样的良夜怎能辜负？太白星吐出金色光气，水边楼阁在雨后清明，寒意悠悠。半片沧海上，月亮从浮云端升起；荷花临近水殿，绮丽的月影转过帘子的腰际；晚风吹动银管，暮凉生于翠色薄绡；清风凌越八方，天门如虎豹之口打开；长虹忽然中断，海窟中升来明月。送阚彦举 长风吹动短褐，浪涛翻起，鱼龙腥气扑来。相隔万里，只以一樽酒在东湖亭为客人送行。促织 蟋蟀在霜前纷乱鸣叫，夜里忙着催促织机。秋天没有衣服，你又有什么用处？反而加重了旅人的愁绪。晓寒 一道道寒光从窗格间分开了黎明，霜中的鸡冻得闭嘴不鸣。只疑心沧海已经结冰，连太阳也难以升起。即事 穿着短衣高歌，长夜里把长剑倚向高秋；近来喜爱东邻的女子，无忧无虑地欢度一生直到白头。大城南 柳枝拂过春烟，白花融入初升的朝阳，红花萧萧摇曳。马衔玉勒，在沙地上踏着轻风。《陵川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十六 元代郝经撰写 图说

译《易大传》说：“《易》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八卦判定吉凶，吉凶产生伟大的事业。”到了宋代濂溪先生周茂叔，推广它的意义，绘制太极图并为它作说明。《易大传》的这些话本来就有先后次序，虽然还没有画成图，但图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易》有太极”，说的就是这里。“由此产生两仪”，说的就是这里。〔阴静阳动〕“两仪产生四象”，说的就是这里。“四象产生八卦”，说的就是这里。〔坤道成就女子，乾道成就男子〕“八卦判定吉凶，吉凶产生伟大的事业”，说的就是这里。茂叔于是画出这样的圆图，指明其中的次序：以“太极本来就是无极”作为天地、人物和五行的根本，以动为阳、静为阴作为太极的妙用，以分阴分阳作为太极的体段。阴阳既然分开，两仪便确立；两仪确立，阴阳二气和五行便在其中运行，于是八卦排列成形，太极的形迹显现出来。乾统率三个儿子，坤统率三个女儿；善恶分开，吉凶确定。太极的功用无穷，人道也由此确立。因此，死生化育万物，吉凶产生万事，太极的伟大事业就完成了。所以《易》说，事物发展到穷尽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这就是此图的大纲。他的说明如下：〔无极而太极；阴静阳动〕太极发动而产生阳，运动到了极点便归于静；静而产生阴，静到了极点又恢复运动；运动到了极点又归于静。一动一静，彼此互为根本，分阴、分阳，两仪便确立。阳的变化与阴的会合，产生水、火、木、金、土。五种气有序分布，四时于是运行。五行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坤道成就女子，乾道成就男子。〕五行的生成，各自形成一种性质。无极的真实本体、阴阳二气与五行之精妙结合而凝聚，乾道成就男子，坤道成就女子。阴阳二气相互感应，化生万物。万物不断生长繁衍，变化没有穷尽。只有人 获得天地间最秀美的禀赋，因而最为灵异。形体既然生成，精神便产生了知觉。阴静而阳动，五性由此形成。五性受到感发而活动，于是善恶分明，万事由此产生。圣人用中正仁义来规范它，并以主静为根本，于是确立了人的最高准则。所以，圣人与天地同其德性，与日月同其光明，与四时同其秩序，与鬼神同其吉凶。君子修养它便得吉，小人违背它便得凶。因此说：“建立天道，说的是阴与阳；建立地道，说的是柔与刚；建立人道，说的是仁与义。”又说：“推究事物的起始，反观其终结，所以能够知道死生的道理。”伟大啊，《易》！这就是它的极致了。“无极而太极”，是说它包摄本末，贯通隐显，统一体与用，穷尽始终。屈伸、消长的征兆，气、形、象、数的蕴含，命、性、心、迹的根源，天地人物的道理，造化的枢纽，鬼神的情状，道德的总体，无不包含其中。所谓“无极而太极”，就如同说“没有什么能够穷尽它，却又没有什么不达到极致”罢了。所以“极”是达到极点、没有遗余的称谓。它的上面广大深厚，没有顶端而不可穷尽；它的下面汇聚蓄积，没有底而不可测量；它的外部周遍充满，无处可出；它的内部回旋紧密，无处可入。它浑然圆转，本没有上下内外；又开张铺陈，而上下内外无不具备。它含容天地人物，包罗鬼神造化，混然成为一个巨大而有生命的整体。它从各处运行却不流失，无所不到，却从未离开原位；安居于自己的位置而变化无穷。圣人没有别的名称可以指称它，所以称它为“太极”。《易》的整体和功用，全都在这里。因此孔子说“《易》有太极”，邵康节说“画卦以前就有《易》”，那么太极就是《易》本来具有的。庖牺所以画卦，文王所以演绎，周公所以效法，孔子所以阐说，周茂叔所以绘图，都是为了说明它。即使不画、不演、不效、不说、不图，太极仍是太极，并没有损失；画它、演它、效法它、阐说它、绘制它，太极也仍是太极，并没有增加。圣人将要阐明《易》道，必定指明它的根本道理作为法则，于是才有画、演、效、说、图。学者将要探求它的根本道理，必须由图来求说，由说来求效，由效来求演，由演来求画。考察天地，研究万物，以圣人为本，反求于自身，混然都是一个太极，都是我们本来具有的，然后才可以谈论《易》。六经中没有“无极”二字，它出自《老子》“知其雄”一章。先儒说周子从穆伯长那里得到这幅图，穆伯长的传承出自陈希夷。陈希夷起初学习老氏之学，所以把“无极”置于“太极”之前。然而，绘图的意义本于《易》，并不本于《老子》。这是说太极本来的状态：无声无臭，却无所不具、无所不达于极致。虽然“无极”不是六经所有的说法，但借此可以阐明道理，所以称为“无极而太极”。并不是在太极之外另有一个无极。太极发动而产生阳，动达到极点便转为静；静而产生阴，静达到极点又转为动。动到极点又转为静，一动一静，彼此互为根本。这是说太极的本体，以一而具备两面，并且本来是静的。静到极点便动，动到极点便静，所以形成两面。静是动的根，动是静的根，彼此互为根本，如同环形没有端头。这就是造化发生的机兆：万物产生时，道理同时具备。动而产生阳，静而产生阴；动静是阴阳的机兆，阴阳是动静的气，变化彼此乘承，流行不止，各自造成自己的机兆。于是阴阳分开，确定而不可改变，两仪的形象形成，气也具备了。阳气变化、阴气聚合，于是产生水、火、木、金、土。五种气依次铺陈，四时便运行了。这是因为天数有五，地数有五，五个位置相互配合而各有合应。阴阳发动，阳主动倡导，阴受感而应合。

译阴与四合为九，阳变化便产生金；阳与五变为十，阴相合便产生土。阴阳彼此变化、彼此结合，阴阳交替，相互生成又相互制约，于是形成五行。阴阳是气，五行是质。质具备于地，气运行于天，所以称作“行”。二气变化而成为五行之气，铺布而成为四时的运行，于是人与万物产生，数也具备了。道理进入气，气表现为形象，形象分别成为数，于是太极的总体具备了。从无极到这里，是由本及末、由隐至显，是一个太极走到终点。五行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这是从一个太极的终点再返回它的起点。并不是在五行之外另有一个阴阳，在阴阳之外另有一个太极，在太极之外另有一个无极。之所以成为五行，只是一个阴阳；之所以成为阴阳，只是一个太极；太极所依据的根本，只是一个无极。从分别来看，有阴阳五行的差别；从根本来看，全都是一个太极。五行产生时，各自具有一种性质，这是再次推究根本而立论。动静彼此为根而阴阳确立，是命不断赋予万物的情形；五行变化而阴阳分明，是性被赋予而不可改变的情形。阴阳分开，五气顺次铺布，于是水、火、木、金、土各自形成。把太极称作性，性命的根源就显明了；性命的根源显明，人与万物便由此产生。无极的真实本体，阴阳五行的精气，奇妙地结合凝聚，这是推究人物起源的说法。无极的真实本体，就是道本来的状态；阴阳五行的精气，就是阴阳五行的精气；奇妙结合而凝聚，就是彼此契合凝聚，精气成为万物。于是天地气息交融，万物化育醇厚，又各自具备一个太极，于是人与万物产生。所谓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是说人物所以产生的道理。二气五行凝聚成物，得到动、阳、刚之精的，属于乾道而成为男性；得到静、阴、柔之精的，属于坤道而成为女性。乾统摄三男，坤统摄三女，男女分别确立，八卦便排列出来。人与万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天地人三才的美德也由此具备。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相继产生，变化无穷，这是男女交合精气、万物化生的结果。人自身生育，人和万物各自生育；物的命运流行而性情端正，形质变化而气化流行，生生不息。从无极、太极、阴阳、五行生出人与万物，而人与万物又凭借阴阳五行各自相生，这又是一个太极走到终点。阴阳分开而两仪确立，五气铺布而四时运行，真精凝聚而男女形成，乾坤确定位置而八卦排列，二气交感而万物产生。太极之道至此完备。只有人得到天地万物中最秀异的精华而最为灵明；形体既生成，精神便发出知觉，五种性情受到感动，于是善恶分明，万事产生。这是又从万物推究到人道的极致。人在真精凝聚之处、天命流行之际、义理赋予之时，独自得到其中的秀异而成为最灵明者；得到阴阳五行的完整性质，具备万物的道理，所以配合乾道而成为男性，符合坤道而成为女性。人的心灵又自成一个太极，阴分开而形体产生，阳分开而精神发动，具备水火木金土的气，形成仁义礼智信的性。外物和欲望使心受到感动，有时得到、有时失去，有时正确、有时错误，善恶分明而万事产生。正如万物生成并形成事业一样，这也自成一个太极的终点。所谓圣人用中正仁义加以规范并以主静为本，确立人的最高准则，是说善恶既已分明、万事既已产生，如果不修道立教，人的最高准则就不能确立，所以再讲圣人立教。太极在人身上，其本体是静，其标准是中，其位置是正，其发用是仁，其施行是义。圣人确定这五项原则，使人没有私欲而以静为主，保存吉善，去除凶恶，以完整保持太极本来的状态，于是人的最高准则便确立了。所以说圣人与天地同其德、与日月同其明、与四时同其序、与鬼神同其吉凶，是说圣人达到了人的最高准则。德性合于天地，光明合于日月，秩序合于四时，行为合于鬼神，于是与太极同体而主宰太极。所谓君子修养它便吉，小人违背它便凶，是由于气质不同、学问有深浅。因而从圣人以下，又有君子和小人，他们的德性有吉有凶。五项中有未达到的，就克制自己、修养自身来达到；虽然不能像圣人那样自然而然、不待修治便具备，也可以成为吉人君子，从而保全人的最高准则。五项中有未达到的，却只顺从欲望，既不中也不正，既不仁也不义，混乱而不能安静，就成为凶徒小人，人的最高准则也就丧失了。所以说：建立天道，叫作阴与阳；建立地道，叫作柔与刚；建立人道，叫作仁与义。阴阳既已分开，两仪既已确立，五气既已铺布，四时既已运行，八卦既已排列，男女既已区别，人的最高准则既已确立，善恶分明而吉凶也确定了。阴阳之气运行于天而成为天的极则，刚柔之质具备于地而成为地的极则，仁义之性充满于人而成为人的极则。把一个太极分开而确立天、地、人三个极则，于是太极的功用显现，三才之道完备。兼具三才而分别取阴阳两面，六位按时形成，太极的整体便具备了。《易》在其中运行，造化因而无穷。本末都具备，始终之道显明，死生的道理便可知道。因此又说：推究起始而反观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从无极太极发动而成为动、阳、刚、仁，是推究其起始，也就是生；从无极太极返回而成为静、阴、柔、义，是反观其终结，也就是死。终结以起始为根，起始以终结为根，死以生为根，生以死为根，彼此互为根本。迎着它看不见开头，跟随它看不见后尾，而天地人物截然有序而不混乱，分明而不杂乱，浑然一体而不昏昧；开合变化，生生不息，主张维持，浑然没有间隔。从天地来看，天地各自是一个太极；从五行来看，五行各自是一个太极；从八卦来看，八卦各自是一个太极；从人和万物来看，人和万物各自是一个太极；合天地、五行、人物来看，共同只是一个太极。

译一生一死，一显一隐，其中却有不生不死、不显不隐的存在，这就是所谓“无极而太极”。《易》的道理达到这里，就是极致了。所以又赞叹说：伟大啊，《易》！这就是它的极致。此图本于《易大传》，其中的说法都是摘取《易大传》的要旨来阐述，以说明《易》的大义。《大传》说：“生生不息叫作易。”所以每一节都以“生”来说明：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阳变化、阴聚合而产生水火木金土；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到末尾开始说死生，以此作结。用一个“生”字贯通天地万物，那么生就是太极的本源；若没有生，天地万物都无法显现。所以读它的论说，只觉得生意充塞天地，洋溢于胸臆。一个太极混然包容、流转不息，没有一刻死亡，而生长万物、创立天地，生生不穷。几个圆圈、几个字，包摄了法象。从太极内部推出动静，从动静内部推出阴阳，从阴阳内部推出五行，再从阴阳五行推出人物，从万物内部又推出人，从人内部推出圣人；其次又推出君子和小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最后又从始终推出死生，把这些合起来称为《易》，以穷尽《易》的道理。自仲尼以来，没有这样的著作，可以说是接近圣人之学了。起初宓牺氏画八卦，却没有涉及五行；箕子作《洪范》九畴，却没有涉及八卦。到了仲尼赞述《易》、说明卦的根本，说天地确定位置，山泽相通气，雷风相互迫近，水火互不相害，五行就在其中，但五行之数还不完备。天数有五，地数有五，五个位置彼此相得而各有合应，数已经完备却没有列举为五行。大概八卦排列以后，五行便不再显现了。所以八卦可以包含五行，五行却不能兼具八卦。八卦具备三才之道，五行只具备阴阳二气。因此五行只是《洪范》中的一种法则，而八卦则具备《易》的全部体用。所以说卦而不说行。《洪范》本于人，所以用“皇极”来说明；《易》本于道，所以用“太极”来说明。因此《易》能够兼容《洪范》，《洪范》却不能兼容《易》。所以这幅图向上推究无极，向下穷尽变化，中间具备三才、阴阳、五行、八卦、人物，各自分成四段。太极显示二气的根本，阴阳显示二气的仪象，五行结合二气的变化；乾坤男女具备八卦的推演。八卦具备阴阳、五行、人物的道理，无论精粗、大小、巨细，都无不契合，并合起来成为一个太极。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道理，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唉！依据《河图》来画卦，先天之《易》逐渐显明于人道。文王使宓牺之道完备，周公使文王之道完备，仲尼使周公之道完备。宋代以来，邵康节绘制先天图以穷尽卦的道理，周茂叔绘制太极图以穷尽《易》的道理，张子厚作《西铭》，融合先天与太极的宗旨，总括为人道；向前探究宓牺氏以前，向后继承仲尼以后，再造一个极点，于是天人之事更加完备。起初是上天出示图给人，最后是人绘制图来契合天；始终都是一幅图，起初把先天当作后天，最后又把后天当作先天。先天与后天本是一体，于是太极之道贯通万古而没有弊病。伊洛诸儒承继、接受、阐发、推尊并加以推演，认为这是千年失传的道统，这种说法并不虚妄。《先天图说》先儒说，康节先生从李之才那里得到这幅图，李之才从穆脩那里得到，穆脩从希夷先生陈抟那里得到。大概自宓牺氏画卦时，这幅图的内容已经具备，只是还没有绘成图；它的意义通过言语、形象和数理，以心传授、口头传授，到了希夷才传给他的弟子，到了康节才终于绘成图示给人，并记录在书中罢了。它的图形由圆而方，有图画而没有文字；其制作的本意，具备于《皇极经世书》《观物》等篇。它的言论和风旨虽然平常而不显目，说图虽无文字，我终究要说明它，而从未离开这幅图。大概天地万物的道理全都在其中。又说：先天之学是心，后天之学是迹；出入有无、生死之间，就是道。又说：先天之学以诚为主，至诚可以通达神明，不诚便不能得道。又说：先天图就是环中，只有这些话罢了。大概他只引导而不明说，是希望学者潜心探究其意，以求得心法；知道天地万物不在此心之外，无画的卦、无形体的《易》、无方位的神，都尽在其中，那么这幅图也就只是求道的工具了。我自从束发开始求学，便以此图来观照心意、探究风旨，直到如今二十多年，起初只看见纸上的黑白，后来才看见心中的动静。长久涵养体会以后，再推展开来，便看见天地的开合、万物的交错、鬼神的变化，层层相因，井然有序而不紊乱，死生、消长没有不是自然如此。返回来从心中反观，便仿佛成为一幅图，于是进一步申说它，以阐明先生的意思。考察《乾》卦《文言》说：“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于天地而行动，天也不违背他；后于天地而行动，便奉行天时。”先天之说便由此开端，仲尼用它来赞美大人。先生的学问，是大人的学问。他认为，能够创造天地的是太极，能够先于天地的是这颗心。竭尽心力、穷究道理，与道不相违背，默默执守如同掌握左券，无论到哪里都能相合。我也是一个太极，也能够创造一个天地。于是他说“画卦以前就有《易》”，并把这幅图称为先天图；先天就是太极。所以濂溪先生绘制太极图，先生绘制先天图，它们的根本都出自《河图》。从前宓牺氏在创制的时候，将要制作文字契刻来替代结绳，开启斯文的传统，创作《易》来阐明道理，直接显示太极以供万世使用，就必定要借助外物来显示形象，于是依据《河图》画卦。

译仲尼说：“黄河不出现《河图》，我大概就完了吧。”这是说即使没有图，也应当创制。所以伊川看见卖兔子的人，便说这只兔子也可以画成八卦；宓牺看见《河图》便画卦。孔子因感慨麒麟出现而作《春秋》，只是选取神异之物中最显著的来作为开端罢了。因此先有道理，才有形象；先有形象，才有数。形象和数都具备了，道理就在其中；到了适宜的时候，取任何事物都可以画卦。宓牺以前，难道没有圣人吗？只是没有遇到适宜的时候，即使有《河图》也不会画卦。宓牺以后，难道没有圣人吗？没有遇到适宜的时候，即使再有《河图》也不会画卦。到了适宜的时候图出现了，宓牺便不能推辞，所以画它作为大经大法的开端。虽说是后天，其实仍是先天。然而，不知道凭什么制图、凭什么画卦。考察《大传》说：“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取法于它们。”但没有说明什么是图、什么是书，也没有说明怎样取法。《书·顾命》说“天球、《河图》在东序”，那么《河图》就是一件器物，历代都把它当作珍宝，却仍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制图所依据的制度和数目。孔子又曾感叹“凤凰不来，黄河不出《河图》”，始终不知道它究竟怎样用来画卦。《周官》虽然记载了太卜、筮人，并说到三《易》，却也没有说明图书怎样成为卦。自汉代以来，孔安国、刘歆、关朗认为《大传》所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就是《河图》，去掉十、使用九便是《洛书》，于是把《河图》看作八卦，把《洛书》看作九畴。然而《大传》和《书》都没有明文，也没有传记说明。孔子把《河图》《洛书》并称为“圣人取法于它们”，并没有分别说八卦、九畴。但《河图》的数总共五十五，《洛书》的数总共四十五；《河图》有十个位置，《洛书》有九个位置，不知道它们怎样画出三画八卦、重成六画，交错综合而成为六十四卦。若按位置来说，去掉九和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正好合于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的次序，但仍不知道它们怎样成为卦、怎样成为画。即使通过推演勉强凑定，也难免牵强附会，不能说明三画八卦为什么如此形成。若按生成之数来说，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五十为土，只能形成五行，既没有八卦，也没有三画。若以五十作为大衍之母数，以一和九作为推衍之数，那是用蓍草推求卦的方法，并不是依据《河图》画卦的根本。所谓《河图》的卦本之数，是蓍策拟卦之数，所以称为“衍”、称为“象”、称为“参天两地而拟数”。“衍”是推演，“象”是取法，“拟”是比拟。蓍策的规则出自卦画，并不是卦画出自蓍策。神产生数，数产生象，象产生画，画产生卦；此后蓍策助成神，神蕴含象，象形成数，数形成画，画形成卦。经过十八次变化而成一卦，八卦是小成，六十四卦是大成。所以卦画不是牵强附会于传记之说，《河图》的形象本来就存在，宓牺只是依据它来画卦。考察《大传》说：“《易》就是象；所谓象，就是摹拟这个东西。”图就是图示形象罢了。《易》的卦画，就是摹拟《河图》的形象。道有一，就有二；二是“一”的配偶。至于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都是本来的一到十，依次终结而已。至于百、千、万、亿，也都是如此。所以有静便有动，有阴便有阳，有奇便有偶。死是生的根，实是虚的形，地是天的形体，月是日的精魄，无不两两相对而相待，以形成变化；然后生生不穷，这就是《易》。所以《大传》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有五，地数有五，五个位置相互配合而各有合应。天数二十五，地数三十。天地的数总共五十五。”这就是形成变化、运行鬼神的原因。也就是说，《河图》本来就是天地之数交错排列，起初没有蓍策的记载，也没有文字，只是这样而已。

译天地的形象、数理、卦画、蓍策，都包含在其中。太极是道的实体，以静为主，本于阴；由静产生动，以阴包藏阳。因此这里 就是太极，也就是所谓天地的中央。从中央由此发生，以一而具备两：一个奇数为阳，□三个偶数为阴。阳回旋上升而成为天，阴收聚下降而成为地，彼此衔接、依次排列，两两相因，各自环绕中央。内部以三天、两地相合而成五，外部以三地、两天相合而成十。于是，在一、三、五之间有二、四，以奇兼合偶，天中有地而阳以阴为根；在六、八、十之间有七、九，以偶兼合奇，地中有天而阴以阳为根。三天两地则阴随从阳，三地两天则阳随从阴。于是奇偶交错、纵横综合，彼此依附；阳潜藏于阴，阴潜藏于阳，天依附于地，地依附于天，阴阳互相倚伏，天地互相依存。阳发生变化，阴生成万物；天推动，地荡漾；开合、聚散、牵引、旋转，人与万物无不各自具备一个天地，以太极为根本。三才各兼阴阳，卦画自然形成，不假人为造作，无不出于自然。所以一、三、五这三个天数自然成为乾，二、四、六这三个地数自然成为坤；一个天依附两个地自然成为震，一个地依附两个天自然成为巽；两个天夹着一个地自然成为离，两个地夹着一个天自然成为坎；两个天依附一个地自然成为兑，两个地依附一个天自然成为艮。太极发动而产生阳，一变为天；从子时变化而前进，诚信发展而成为神，继承道而成性，向左旋转运行刚健。因此一个天为震，两个天为离、兑，三个天为乾。到了午时，奇数达到极点并穷尽于上，转静而产生阴，二变为地；从午时变化而退行屈曲，成为鬼，归根复命，向右转而处于顺位。因此一个地为巽，两个地为坎、艮，三个地为坤。到了子时，偶数达到极点并穷尽于下。所以一个奇与一个偶相合而成为三，天地彼此错综，形成《易》的真实之数。阳卦则天包藏地，阴卦则地包藏天。三个奇、三个偶自然形成；三画中的奇偶相参也自然形成，六位的重卦已经包含在其中。再各增加两数，天地各有五数，这是要穷尽数的终点，显示重卦的六爻，也是蓍策的根本。太极不动而居中央，便是不用的一；若没有这个不用的一，就不能形成有用的两。五个天数、五个地数各有一个太极，合为六个太极，于是成始的一成为成终的一十。天地之数各有五个数不用，各自另有一个，所以一与十如同初爻和上爻，其余四个就是中间的爻。乾掌握万物的初始，所以有一而没有十；坤成就万物，所以有十而没有一。分别来说，内卦各自具备天地三数，由一产生三；外卦各自因天地三数，再加两数而成三。合起来说，天没有十，借地而成十；地没有一，借天而成一。于是奇借十而成偶，偶借一而成奇。开始时阳借阳，阴借阴；最后则阳借阴，阴借阳。层层相因，从中央发生出来，如水的涟漪、卵的浑圆，没有间断。道的体用完备，内外相合，契合为一，又分别成为两。三画八卦，重叠成为六爻，错综成为六十四卦，《易》于是与天地相准。所以《大传》又说：“参合五数来变化，错综其数，通达它的变化，于是形成天地的文理；穷尽它的数，于是确定天下的形象。”穷尽道的变化而成为《易》，本来没有牵强附会于传记之说。这就是《河图》的本来状态，也是卦画的具体形态；一切都具备了，只是尚未画出、尚未分开。所以《大传》又说明三画八卦形成的原因：“《易》有太极，这是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八卦确定吉凶，吉凶产生大业。”太极是一，没有一就不能生出两，所以太极以一具备两面，是《易》的枢纽、天地万物的根本；它回旋运转，生生又生生，这就是《易》，也是奇偶的本源。因此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另有图来确定形象，其次序就是这样。它下面的情形如下。这就是图中的太极，以一而具备两面。之所以发动而产生阳，就是这个道理□；静止而产生阴，也是这个道理 □。这就成为奇□ 这就成为偶□。所以太极产生两仪□，这就是图中的天一、地二。动静互为根本，阴阳彼此承乘，奇偶相互依因，生了又生。一个阳、一个阴，所生之气以阳为本；一个刚、一个柔，所生之质以阴为本。因此两面又各分两面，两仪产生四象□，这就是图中的天三、地四。阴阳之气各有太少，于是成为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刚柔之质也各有太少，于是成为少刚、少柔、太刚、太柔。所以四又分为四，四象产生八卦□，这就是图中的天五、地六。只是增加一倍，分别交错而已。于是分开图形，确立卦画。以天的一、二、三，地的二、四、六，相互交错、相互结合，依次纵向增加、横向分开，分成三画，确定《易》的真实之数；另分为上、中、下，以象征天地人。于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各自以两面环抱一面，形成变化，运行鬼神，确定吉凶，产生大业，生长万物，开合天地。□是这样的，□画成卦而成为阳刚。□是这样的，□画成卦而成为阴柔。从二到四，从四到八，经过三次变化而形成奇偶。三画自然具备八卦，于是穷尽三天三地的变化，这才分图立卦。

译【天天天五三一】：奇、奇、奇，乾卦。【地天天二三一】：奇、奇、偶，兑卦。【天地天三二一】：奇、偶、奇，离卦。【地地天四二一】：奇、偶、偶，震卦。【天天地五三三】：偶、奇、奇，巽卦。【地天，地四，三二】：偶、奇、偶，坎卦。【天地地五四二】：偶、偶、奇，艮卦。【地地地六四二】：偶、偶、偶，坤卦。三个天全是奇，叫作乾；两个天依附一个地，仍为奇而夹有偶，叫作兑；两个天中间夹一个地，奇、偶、奇，叫作离；一个天依附两个地，奇而又变为偶，叫作震；一个地依附两个天，偶而又变为奇，叫作巽；两个地中间夹一个天，偶、奇、偶，叫作坎；两个地依附一个天，又成为偶而夹有奇，叫作艮；三个地全是偶，叫作坤。于是画成▯▯▯▯等卦，卦至此小成。再在每一卦之上分别加上八卦，八卦相互交错而成为六十四卦，于是大成。因此小成由大成而来，大成又以小成为基础，各自具备天地之中的道理。太极是奇偶的中，三是五的中，五是十的中，具备天地之数而形成六爻；不假人为造作，无不出于自然。于是画三画八卦，开辟一个天地，推出无穷变化。天地蕴藏无穷，天地小成有八卦，大成有六十四卦，小衍有十，大衍有五十。天数二十五，合起来为五十；地数三十，合起来为六十。五十是蓍数，其德圆而象天；六十是卦数，其德方而象地。六个乾爻的六乘六为三十六，是乾的蓍策数；四个坤爻的六乘四为二十四，是坤的蓍策数。一、二、三、四、五是奇卦的蓍策数；六、七、八、九、十是揲扐的蓍策数。七乘七为四十九，是蓍数的实际运用，以象征天；其中一数是不用之用，以象征太极。八乘八为六十四，是卦的体数，以象征地；其中四数是不变之体，以象征太极。始于奇偶，形成一个天地；终于蓍卦，又形成一个天地。所以卦画、重卦、蓍策，无不具备于《河图》，都显现在八卦之中。这就是宓牺氏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到了周文王，在一卦之上分别再加八卦，于是重叠成卦；顺着卦本来的状态，不把自己的意思夹杂其中，两两重叠，分成上下，彰显其意义而为它命名，系上卦辞以说明道理，又使两卦两两相反，以显示变化。以《连山》从艮卦开始、以《归藏》从坤卦开始，都不是《河图》中天地本来的次序；于是从乾坤开始，命名为《易》。《易》就是变化，说明事物所以变化。宓牺的卦穷尽道的变化，而成为万世的功用。所以排列为《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蛊》《临》《观》《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渐》《归妹》《丰》《旅》《巽》《兑》《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六十四卦，分为上下两篇。上经从乾、坤开始，以坎、离结束；下经从咸、恒开始，以未济结束。它们虽然都本于八卦，但由于变化、综卦、错卦彼此交错，所以位置各不相同。仲尼赞述《易》，在“天一地二”“《易》有太极”等语句中说明宓牺画卦的根本，都是把一本加倍而建立于数理之上。在“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中说明宓牺八卦的位置：乾在上、坤在下，离在东、坎在西，兑在东南、艮在西北，震在东北、巽在西南。从乾向左排列，则乾为一、兑为二、离为三、震为四；从巽向右排列，则巽为五、坎为六、艮为七、坤为八。分成两组，而每一组都与另一组相反。序卦中“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男女然后有夫妇”，说明文王重卦的次序，也是分为两组而彼此相反。“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说明文王八卦的位置：乾在西北，坎在正北，艮在东北，震在正东，巽在东南，离在正南，坤在西南，兑在正西。乾统摄三男，坤统摄三女，退让本位而交错处置，以功用作为位置，并不彼此相反。然而，自从宓牺画卦以后，画卦以前的《易》才开始显明；

译自从文王重叠八卦之后，伏羲所画的《易》才完备起来。于是，伏羲的卦不再单独显现，全都成为《周易》了。因为伏羲的卦本来就包含文王重卦的内容，文王所重的卦也无非是伏羲的卦。所以仲尼说：“伏羲结网捕鱼打猎的道理取自离卦，神农制作耒耨、利用农具的道理取自益卦，黄帝、尧、舜垂衣裳而治天下的道理取自乾坤二卦。”这些卦在没有重叠之前，已经具有相应的卦象了。因此他又说：“八卦排列成行，卦象就在其中；依此重叠八卦，爻象就在其中。”这样看来，伏羲的先天八卦就是文王的先天八卦；重叠八卦，则是周公、孔子的先天八卦。所以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十翼》，以圣人承继圣人，不敢舍弃伏羲、文王而另行创造，大概天下的道理都不能超出这一原则。后来扬雄作《太玄》，关朗作《洞极》，司马光作《潜虚》，都仿照《易》而不取法伏羲、文王，最终全都重复制造、穿凿附会。即使扬雄的《太玄》获得了数的道理，但方、州、部、家的层次固定不变，不能像八卦那样错综成卦，纵横成象而又不脱离奇偶二画的本来形态，因此免不了被讥为屋下架屋、床上叠床。到了康节先生出来，这幅图才与伏羲、文王的卦完全吻合。从它重叠的方面看，全都是文王的卦；从它纯粹的方面看，全都是伏羲的卦。从一卦分为八卦看，全是最初画卦的次序；把八卦合成一图看，全是《河图》的方位。所以圆图开始时分取《河图》的数；在八卦尚未分别重叠之前，就已经有了这幅图。为了彰显本来固有的道理，《易》所说的太极，就是所谓的环中和心。这就是图中央的空处。一分为二，这就是“两仪生”，也就是卦最初的一画。一阴一阳，就是这个道理。二分为四，所以说“两仪生四象”。这就是卦的第二画；一阴一阳各自分为两类。就是这个道理。四分为八，所以说“四象生八卦”。这就是卦的第二画；二阴二阳又各自分为两类。就是这个道理。八分为十六，就是重卦的第四画。四阴四阳又各自分为两类，就是这个道理。十六分为三十二，就是重卦的第五画。八阴八阳又各自分为两类，就是这个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三十二分为六十四，就是重卦。六画中有十六阳、十六阴，各自又分为两类。就是这个道理。中间分为两个部分，各自具备四卦，横向排列。六个位次分为内外，内层只有一阴一阳。外层也都各有一阴一阳。这只是本来固有的天一、地二；它的次序丝毫不乱。从左向右、从阳到阴，都是太极本来固有的两种形态。《河图》本来具有的十个数，因此形成了这幅图。既分开而成为重卦，成为卦，才形成了这幅图。《河图》本来具有的十个数，因此形成了这幅图。既分开而成为重卦，成为卦，才形成了这幅图。既分开而成为重卦，成为卦，才形成了这幅图。左边三十二卦，从一阳的复卦到六阳的乾卦，内层全是阳爻，属于乾、兑、离、震四卦；从震向乾向左旋转。它们的外层都各自包含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也都从震向乾向左旋转。右边三十六卦，从一阴的姤卦到六阴的坤卦，内层全是阴爻，属于巽、坎、艮、坤四卦；从姤背向乾向右转。它们也都各自包含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也都从姤背向乾向右转。这幅图本来是依据《说卦》“天地定位”一节以下所说的“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所以《易》数取逆数。按照这种图法，先生说：“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如果顺着天道运行，就是向左旋转，都是已经生成的卦，所以是“数往”；如果逆着天道运行，就是向右运行，都是尚未生成的卦，所以是“知来”。《易》的数，是由逆而成的，这就是制作此图的本意。因此，内层的一阴一阳统摄八卦，是不变的本体；外层阴阳交错而各自具备八卦，是变化的作用。变化虽有八种，而次序并不改变；虽说是变易，其实仍有不变。乾卦正对午，坤卦正对子，这是阴阳的极点；离卦居东，坎卦居西，这是阴阳的中位；震、巽、兑、艮居于四隅，这是阴阳的偏位。乾、兑、离、震在天为阳，在地为刚；巽、坎、艮、坤在天为阴，在地为柔。四象由此具备，八卦由此分立。阴从午开始，与乾并行；阳从子开始，与坤并行，这是阴以阳为根、阳以阴为根。乾在午位终尽，坤在子位终尽，穷极就会发生变化。剥、复夹着坤，夬、姤夹着乾，这是死生交替的关口、变化通达的根本；虽说终尽却并非真正穷尽。这是阴阳变化的苗头，是造化的根源，也是太极的本来面目。所以《易》与天地相准；乾坤毁坏，就无法显现《易》了。因此先生说：“天由运动而生成，地由静止而生成；一动一静相互交合，天地之道就完备了。运动开始，阳便产生；运动达到极点，阴便产生。一阴一阳相交，天的作用就完备了。静止开始，柔便产生；静止达到极点，刚便产生。一刚一柔相交，地的作用就完备了。”又说：“无极以前，是阴中含阳；有了卦象以后，是阳分出阴。阴是阳的母亲，阳是阴的父亲，所以母亲孕育长男而成为复卦，父亲生出长女而成为姤卦。因此阳开始于复，阴兴起于姤。” 从乾到复，阴在阳中，所以阴逆行；从坤到姤，阳在阴中，所以阳逆行；从复到乾，阳在阳中，全都顺行；从姤到坤，阴在阴中，也全都顺行。于是天地相互衔接，阴阳彼此交合，昼夜交错，刚柔相生；其中的道理自然而然，变化却无穷无尽。它们都以乾为根本，先生说：阳尊贵而神妙，神妙所以能役使万物；神妙，所以潜藏作用。又说：阳是道的作用，阴是道的本体。阳接近于道，所以用来比拟道。因此，图从中央开始又止于中央，始于乾而终于坤。乾、兑、离、震位于东南，属于阳；其中震、离为春，对应丑、寅、卯；兑、乾为夏，对应辰、巳、午。巽、坎、艮、坤位于西北，属于阴；其中巽、坎为秋，对应未、申、酉；艮、坤为冬，对应戌、亥、子。乾掌握万物的大始，坤成就万物。因此先生说：“乾坤确定上下的方位，坎离排列左右的门户。”天地的开合，日月的出入，春夏秋冬、晦朔弦望、昼夜长短、运行度数的盈缩，无不由此而来。这就是圆图的道理。圆图既已周备，又制作方图使它发生变化，是进一步推本三位圣人，使其与同一部《易》完全吻合，从而穷尽卦画的变化。图中央的部分，象征伏羲改变图形、开始画卦的情形。

译按《大传》说，蓍草的德性是圆融而神妙的，卦的德性是方正而有知。神妙能够预知未来，有知能够收藏过去。圆方的意义，就始于这里。仲尼正是据此赞说蓍和卦的。此图是用来穷尽蓍卦道理的。圆象征天，天象征道；真实而神妙，可以预知未来，太始的本体由此完备。方象征地，地效法天道；收敛而能收藏过去，成就万物的作用由此完备。因此先生说：圆，是《河图》的数；方，是《洛书》的文。圆的直径为一、周长为三，重叠后为六；方的直径为一、周长为四，重叠后为八。把方裁成圆，是天运行的方式；把大分成小，是地化生的方式。天把方变成圆，却常保存其中的一；地把一分成四，却常保持它的方形。圆削减方而成为作用，方则牵引圆而成为本体。天以本体为根基，却隐藏其根基；地以作用为根本，却显明其作用。所以既制作圆图，又制作方图。圆方相互乘合，八卦相互激荡。天覆盖地，地承载天，天地相互结合。天中有地，地中有天；地下有天，天上有地。天的形体运动，一气向四方弥漫流转而不移，穷极于上却并不穷尽；地的形体静止，一脉交错回环而不变，极至于下却并不达到终极。可以说，它穷尽了天地的情状，也显现了天地的本心。因此希夷说：龙图散布于天而显示出来，伏羲会合它而加以运用；仲尼默默体会它而用语言表现出来。天以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的形象排列出来，显示给人看。伏羲于是画出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用它们来会合天道。仲尼则讲述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以说明它们所以如此的道理。因此濂溪推演太极本来是一个整体，却具备阴阳两个方面，动静彼此为根，阴阳的精气互相藏在各自的位置中；他把坎离合为一体，并结合五行与二气来显示其象。先生则把太极八卦的全体，说成在尚未画卦以前就已具备；又推本伏羲的卦，使其倍增而相互依承，具备在已经画卦之后；再错综文王所重的六十四卦，合成一幅图。既制作圆图，又制作方图，以穷尽四位圣人的意旨，表现同一部《易》的变化。所以有方图。【字位过密，无法显示】兑二：萃、咸、困（大过）、随、革、兑、夬；离三：晋、旅（未济）、鼎（噬嗑）、离、睽（大有）；震四：豫（小过）、解、恒、震、丰（归妹）、大壮；巽五：观、渐、涣、巽、益（家人）、中孚、小畜；坎六：比、蹇、坎、井、屯（既济）、节、需；艮七：剥、艮、防、蛊、颐、贲、损、大畜。无论纵横、逆顺、左右、上下，其中的卦都各有八个。用圆图来看，向左旋转的是乾、兑、离、震，从下向上横向叠列，共有四行；下面都是纯卦，它们的初画全是阳爻；上面各自具备八卦，次序也是乾、兑、离、震、巽、坎、艮、坤，顺序整齐而不乱。用圆图来看，向右转的是巽、坎、艮、坤，也从下向上横向叠列，同样有四行，放在震的上方；下面也都是四个纯卦，它们的初画全是阴爻；上面也各自具备八卦，次序同样不乱，仍是乾、兑、离、震、巽、坎、艮、坤。这样，阳在下而阴在上，乾从西北开始，坤在东南终结。否卦隔在西南，泰卦交会于东北。地在南、天在北，地下有天；阴在南、阳在北，阴中有阳。从西北由下向上观察，从西南由上向横向观察，从东南由上向下观察；从西南由否直看至泰而斜看，从西北由乾直看至坤而斜看。随着卦的运行向上观察，再随着卦的运行横向观察，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的次序都不紊乱。把圆图破开成为方图，反转上下，使其周密完整、停当妥帖，没有一点矫揉造作和穿凿附会，完全都是自然形成的。这就是方图的道理。开始时是坤在下、乾在上，如今却是乾在下、坤在上；以本体为作用，交合而成为泰卦。开始时混混沌沌，形状圆满而不可分割；最终纷纷纭纭，像交战般纷乱却又不会真正紊乱，布散、退藏，阴阳变化不可测知。顺着次序推数，就能知道天地已经形成的情状；逆着次序推求，就能知道天地将要形成的情状。变化无穷无尽，天地由此推演出来；无穷无尽的天地，再造出一部《易》，却不超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圆图已经穷尽它的奥妙，方图又穷尽它的变化；一个用来显现本体，一个用来显现作用；一个属于奇，一个属于偶。一物同时具备两个方面，也就是一个太极。在伏羲以前，有《易》却没有卦画；在伏羲以后，有卦画却没有文字；到了文王，有文字却没有解释；到了孔子，有文字又有解释。这样就再也不能增加什么了。自孔子以来的学者，忘却了《易》和卦画，却沉溺于文字和解说，又进入术数之学，毁坏于穿凿附会。因此先生使伏羲、文王相互吻合，把《易》置于卦画之前，裁制成圆图、方图；又把《易》和卦画蕴含在其后，不再制作辞说，一举扫除秦汉以来一千五百年间支离的文字和蔓生的言论，重新尊立一个伏羲氏，以彰明本来的《易》。唉！先生的学问，可以说接近圣人了。

译道以一为根本，运行于二，又复归于一。静，是一的本体；动，是一的作用。动是用来运行静的，二是用来完成一的。一动一静，道有了太极，理的本体便具备了。极度伸展并增长，神便产生；极度屈曲并消退，鬼便产生。一、二产生三，数便产生；奇偶具备两种形态，象便产生。神、鬼、数、象产生万般变化，理的作用便具备了。一动产生阳，一静产生阴；一阴一阳，太极有了天，气的本体便具备了。阳精明亮灿烂，太阳便产生；阴魄分散而发光，月亮便产生；阳光普照，星辰便产生；阴体潜藏而构成，辰宿便产生。日、月、星、辰产生万种形象，气的作用便具备了。静属阴而产生柔，动属阳而产生刚；一刚一柔，太极有了地，形的本体便具备了。一刚转化为柔，水便产生；一柔转化为刚，火便产生；刚以柔为根，木便产生；柔蕴含于刚，金便产生。水、火、木、金产生万物，形的作用便具备了。动静有理，阴阳有气，刚柔有形。五行、八卦合起来就是一部《易》。乾道成就男子，坤道成就女子；一男一女，太极有了人，德的本体便具备了。静阴不变，命便产生；动阳变化，性便产生；刚主宰而不变，心便产生美善；柔显现变化，情便产生。命、性、心、情产生万事，德的作用便具备了。道属于形而上，向下推演，贯通极本而成为一个理；贯通天而成为一种气；贯通地而成为一种形；贯通人而成为一种德，于是道的总体便具备了。人属于形而下，向上推演，贯通自身的德、地的形、天的气以及极本的理，于是道的总体作用便具备了。道贯通天地人，理贯通气形德；人贯通地天之道，德贯通形气之理；上下同是一道、一理，贯通万种变化；一气贯通万种形象，一形贯通万物，一德贯通万事。纵横之间，道贯通神、鬼、数、象，日贯通月、星、辰，水贯通火、木、金，命贯通性、心、情；始终都是同一道。动贯通阳、刚、男，静贯通阴、柔、女；变贯通象、物、事，事贯通物、象、变；反复循环，仍是同一道。所以孔子说：“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其中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然而道的功用，委托给太极，显现在天地万物，最终归于每个人；一定要使自己的德成为一体，才可以复归于道。因此人得到道，就叫作有德；失去道，就叫作无德。必须确立天命、涵养本性、存养本心、节制情感，使自己的德归于一体，从而达到道。人得到道，天地万物也就得到道；人失去道，天地万物也就违背道。所以孔子又说：“一旦能够克制自己、复归于礼，天下就归于仁了。”从道来看人，道贯通人；从人来看道，人贯通道。人能够贯通道，然后才可以践履自己的形体，先从下学起而达到上达，顺应造化而进入圣境，一切都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陵川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十七 元代郝经撰写

译论八篇 道 道统摄形器，形器用来承载道；在具体事物中，道就存在于具体事物，在具体事情中，道就存在于具体事情，既接近又容易实行，既明白又容易看见。把虚无惚恍、无法考察究竟的东西说成道，不是道；把艰深幽暗、阻隔高远、难以实行的东西说成道，也不是道；把寂灭空阔、任意妄诞的东西说成道，同样不是道。道不离开万物，不超出天地，而总汇于人。天地极其广大，万物极其众多，而人最有灵性；没有人，道就无法显现。因此，动静相互为根，是道的苗头；阴阳相互乘承，是道的气；刚柔相互交错，是道的形；消长循环相继，是道的变化。它包容绵延，贯通上下，统摄内外，使天地万物各自接受其成就、守住其法则而不能改变的，叫作太极。它交替产生死生，彼此往来循环，使天地万物各自保全其理、更新其气、延续其形，生生不息的，叫作造化。它深沉宁静、方正专一而不可改变，变化流动、周遍运行而不可测知的，叫作鬼神。能够保全太极的本体，顺应造化的苗头，穷尽鬼神的情状，并与道合为一体的，叫作圣人。因此，天地是道的区域；万物是道的驿站和传递者，圣人是道的主宰。没有什么不是从道中出来的，也没有什么能够离开道，而人尤其如此。因此，道赋予人的，叫作命；人所得的道理，叫作性；主宰、裁制事物的苗头，叫作心；发出并显现、与外物应答交接，叫作情；血气所嗜好的，叫作欲；由义理所得的，叫作德。使心的德性完整，叫作仁；使心的德性达到极致，叫作忠；推及他人的心之德，叫作恕；内心真实无妄的德，叫作诚。德的品级节度，叫作礼；德达到中和，叫作乐。敬，是守持这些原则；智，是认识这些原则；勇，是实行这些原则。修养这些原则，是贤人；穷尽这些原则，是圣人；昧于这些原则，是愚人。推行这些原则，天地万物各得其所；违背并忽视这些原则，天地万物各失其秩序；贯彻并达到极致，天地万物各自达到极点。可是人的心为什么这样容易放纵，人的德为什么这样容易丧失呢？圣人为此忧虑，害怕人不能承担道，道也因此毁坏。于是观察时代，辅助道达到极致；在人类诞生之初，人们敬畏庄重，淳厚而又淳厚。天地仍然是天地，万物仍然是万物，各自承载着道，没有什么失误。圣人尚未发言，人的见解已经出现，聪明和觉悟已经开启。于是伏羲氏首先泄露道的苗头，画出卦，但还没有卦辞。情欲产生了，血气胜过了道心，人开始流于偏私而走入邪路。于是陶唐氏开始说“中”，有虞氏说“道心”和“人心”。偏私已经占了上风，欲望一天天扩张，桀骄纵、纣放肆，给人类带来灾祸，使天下受毒害。于是商汤说“建中”，周武王说“皇极”，伊尹陈述一德，周公制定礼乐，他们革除道的弊病，可以说达到了极点。后来道德在幽王、厉王时逐渐衰败，五霸相互争夺；德不足便依靠武力，礼不足便依靠刑罚，先王的制度于是大为毁坏。人心放纵纷乱，道也日益衰败。于是仲尼氏出现，作成六经，建立道的极则，使它与天地并立：规定男女、夫妇、父子、兄弟、君臣、朋友，使人的大伦端正；制定礼乐刑政、文物制度，使人的大法确立；安排士、农、工、贾以及服饰、饮食、居室，使人的生活常道得以保存。穷根究底、推究发挥，因袭、损益，各自达到极致，道的作用穷尽了，而道的本体也具备了。此后颜子用“仁”来说明它，曾子用“恕”来说明它，子思用“中庸”来说明它，孟轲用“浩然之气”来说明它，都是用来辅助道的。道用来产生形器，人用来居处于形器之中，大圣大贤用来修治形器。道所产生的形器、圣贤所修治的形器，只要人居处其中就可以了。那些昏昧无知的人，抛弃道而不居处其中，放纵本心，丧失德性，昏乱放荡，毁伤败坏；血气放纵，道心就灭亡了，嗜欲扩张，天理就消失了。静动相违背，道的苗头就乖乱；阴阳错乱违背，道的气就紊乱；刚柔失去中和，道的形就错误。不能运转防护，太极就差失；不能贯彻始终，造化就熄灭；道的根源和苗头也就几乎被堵塞了。天以道为根源，道又以天为根源；万物以天地为根源，人以天地万物为根源。人不践履道，天地万物就会毁坏；天地万物毁坏，道也就毁坏了。道具备于形器之中，也会因形器而毁坏。形器用来承载道，也用来毁坏道。那么天地万物之中，为什么还需要人呢？甚至还不如鸟兽草木。鸟兽草木虽然不能完全具备道，却也不能毁坏道。谁说人反而会毁坏道呢？于是，那些追求高远的人想要遗弃形器、脱离人类，终于陷入虚无；那些荒诞妄说的人想要消灭形器、断绝人类，终于陷入空寂。他们想遗弃却最终不能遗弃，想消灭却最终不能消灭；这就是他们成为异端的原因，却自以为正确而不知道自己错了。为什么不在我们的形器之中寻找不会毁坏的东西呢？我们本来固有的，就是道中不会毁坏的部分。一种形器毁坏了，还会有另一种形器，道本身并没有损伤。保存并居处于道之中，道就在这里；所以道毁坏一次而寄托于圣人，再毁坏一次而寄托于六经。道虽然屡屡遭到毁坏，却始终固在。天地万物是道的形器，六经是圣人的形器。道借天地万物来承载人，圣人著书来承载道。因此，《易》是道的理，《书》是道的言辞，《诗》是道的情感，《春秋》是道的政事，礼乐是道的作用。它达到中正而不过度，达到端正而不偏颇。愚夫愚妇都可以知道，也都可以实行，不是用过分高远的说法来迷惑世人。只是后人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把它看成高远、幽深、艰难险阻。庄周的雄辩，过于高远；荀卿著书，专求奇异。后世诸子百家众多流派，竭力探求高远、践履险远，想超出圣人之上，最终却都处在圣人之下。

译他们竟不知道，最容易明白的是乾，最简约的是坤。圣人所教导、六经所记载的，大多是人事而很少直接谈天道。能够穷尽人的道，就可以穷尽天地万物的道；能够穷尽天地万物的道，三才的深蕴就贯通于自身了。可叹啊！天地万物全都具备在圣人的六经中，像日星一样明亮，但沿着它实行的人却很少。有人在嗜欲中溃乱，在争夺中撕裂，在富贵中受诱惑污浊，在文章中浮华靡弱，在训诂中沉溺，在科举考试中破碎，在穿凿附会中支离，在高远之说中放荡，在异端中迷惑，在欺诈中困穷，在私心中昏昧，终于堵塞在不能实行上。可悲啊！圣人的形器，难道终究要毁坏吗？命 命，是道发布的命令；它处于阴而运行阳，主宰性、建立心，并且不改变。因而有本来固定不变的道理，截然固定的名分，明确固定的数目，充沛固定的气；它由此赋予、授受，穷尽天地，贯通万世，变化生成而永不停止。所以从本体说是确定的，从赋予说却并不固定；从本体说是一根本，从赋予说却有万千根本。由本体推及作用，从各自不同处返归于一，就会有参天两地、奇偶错综的情形。天地万物全都接受它，最终也都归于它，无不听从它，无能改变它。它出于道，号召天地人物并使其运用道；千变万化都不能离开道，并且都由道维系，所以叫作命。命的根本，显现在太极。它表现为动静、阴阳、刚柔，就是太极的赋予，天地接受它；表现为二气、五行、寒暑昼夜、生长收藏，就是天地的赋予，万物接受它。人接受太极和天地的全体，形成心性、形体、男女夫妇、父子君臣、礼乐刑政、生杀与夺，而万事万物都听从于此。因此，道造就太极的命，太极造就天地的命，天地造就人物的命；人又造就万事万物的命，并且成就太极和天地的命。开始是接受命，其次是听从命，再次是创造命，最终是复归于命。道德仁义、孝悌忠信从天得到，这是接受命；寿夭、穷达、贵贱、得丧由天确定，这是听从命；主宰裁制、施行作为，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出于自身，这是创造命；完整地接受它而没有舍弃，完整地归还它而没有违背，尽到自己所能，使自身与天合一，这是复归于命。接受命的人修养它而不敢毁坏，听从命的人顺应它而不敢违背，创造命的人掌握它而不敢丧失，复归命的人完成它而不敢懈怠；这样，太极、天地能够造就我，我也能够造就太极、天地，与太极合一，与天地并列为三，这就叫圣人。仲尼说：“穷尽道理、充分发挥本性，以达到天命。”人们说：“君子安居于平易之道而等待天命，小人走险路来求取侥幸。”穷理尽性，是学习；达到天命，便是知命。安居于平易之道以等待，是听从命；走险路求侥幸，就是违背命。所以又说：“不知道命，就不能成为君子。”唉！世上的人不能通过学习来知命，又不能修身来等待命；一行动就抛弃命，最终违背悖逆，到了颠沛困顿、艰难跋涉的地步，却说：“这是我的命。”这样可以吗？凡是抛弃父亲命令的人，就说他不孝；违背君主命令的人，就说他不忠；违背老师命令的人，就说他不敬。何况违背上天的赋予，却任意残害毁损呢？不回过身来责备自己，反而说：“这是天命中的人事。”可以说是不仁。因此，圣人安于命，贤人等待命，小人把一切推给命。安于命，是道的教化；等待命，是德性完整；把一切推给命，是自我放弃。性 凡是万物生成，没有不有所本而形成其性的。天地以太极为本，所以太极是天地的性；万物以天地为本，所以天地是万物的性。人统摄天地、包藏万物，在最初接受赋予时得到它，在万事万物之间显现它，最终又归于真实之本；因此，人的性根于太极，受于天地，具备于万物，总汇于人，成为有生命者的根本、众多道理的源头。所以无所不本叫作命，无所不有叫作性，无所不统叫作心，无所不显叫作情。性，就是命的根基、心的天性，也是道德的府库。它开启道的善，体现乾的元始，发动阳的开端；与生命一同产生，却能使生命不断产生；不随生命一起败坏，却能永不败坏；与天地周流，不陷入虚伪妄诞，万事万变都不能超出它。它的本体是静，它的作用是动，它的位置是中，它的道理是善，它的气是生，它的德是仁。它的内蕴充实，积累而发光，浑然一体而无间隔，纯粹而不混杂，所以能够复归太极的根本，得到本来完整的性。然而先有理，才有气；先有气，才有情；情复归于气，气复归于理，就能仍然保持完整；如果气顺从情欲，理又被气遮蔽，就要依靠修道的教化和学习问道的功夫。气禀不能改变，知觉不能被夺，不待学习问答便安然变化，这是圣人的事情。能够从被夺去的状态中恢复知觉，知道如何保存；能够从被改变的状态中复归本性，竭尽学习问道来充实本性，这是贤人的事情。沉溺于气禀的偏颇，受嗜欲的差错诱惑，不学习问道，丧失本性而不能复归，这是小人的事情。虽然如此，上天赋予人的本性都是同一个；人接受它而成就自己，并没有毁坏它。圣人自为圣人，贤人自为贤人，小人自为小人，本来固有的东西并没有增减，因此能与太极合一，成为命的根基、心的天性。大圣大贤确立极则、留下教训，必定以此为根本。仲尼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它的就是善，成就它的就是性。”又说：“成就本性并保存不失，是道义的门户。”又说：“利贞，就是性情。”这些话都是推本于本然之性来说的。“说性相近，习相远；上智与下愚不能改变”，则兼及人的出生资质来说。大概有本然之性，就有出生资质之气；性统摄气，气承载性，彼此相需而成为一体。所以刘康公说：“人接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生”，说的是人的位置；

译《乐记》说“人生而静”，说的是人的本体；子思说“天命之谓性”，说的是人所接受的东西；孟轲谈性善，说的是性之理的本来面目。这些说法没有不完备的。它们的差错，从告子开始。告子说：“生就叫作性。”生命固然可以称为性，但生命所以产生的道理却没有说到，因此产生了偏差。到了荀卿，断然说性是恶，恶难道是性吗？出生资质所表现的情状可以有恶，但它的根本并不是恶。扬雄又说了混淆的话：“善恶混杂。”性之理没有不善的，恶是情欲流荡的结果。源泉被泥土搅浑，清洁的本性仍在那里，却竟说它是浑浊；日月被云遮蔽，光明透彻的本性仍在那里，却竟说它是昏暗。清与浊不能相互混入，昏与明不能相互改变，怎么能说它们混杂呢？本来的善被遮蔽而成为恶，经过修养而恢复它，性自然仍然存在。源泉清澈、日月明亮，怎么能说它们混杂呢？到了韩愈，则把五性、七情以及义理、气质合在一起论说，比荀卿、扬雄高明得多。只是他说性与情的品级有三种，过于拘泥，仍有未尽之处。从相同处说，万种差异同出于一个根本；从不同处说，一个根本又表现为万种差异，并不是三种品级所能限制的。到了苏轼却说：“谈性之所以产生差别，是因为孟子确定了性善这个名称。”他竟不知道孟子的话本于孔子。孔子说：“元，是善的开端；继承它的是善。”那么“性善”这个说法正是孔子说的。如果从前没有确定的名称，难道人也就没有确定的性吗？这也是一种偏颇的说法。孔子、孟子谈性，以理为根本；诸子谈性，以气为根本，所以最终走向乖谬却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天下贯通为一个理，万物贯通为一种气，无非都是本来完整的东西。尧舜与幽王、厉王的本性相同，但他们的出生资质不同。稷、契、颜、曾称为人，商均、丹朱、杨食我、子越椒难道可以不称为人吗？尧舜顺着本性而行，幽王、厉王不顺着本性而行；前者能够保全自身，后者任意放纵而不知回头。从本然之性说，人同草木鸟兽不同；从出生资质说，人又同草木鸟兽相同。虽说是人，如果不能保存本性，也就等同于草木鸟兽；虽说是草木鸟兽，像虎狼有父子之亲，蜂蚁有君臣之义，豺獭有报本之情，如果确实能够保存这些本性，也就等同于人。所以孟子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唉！物欲放纵而天理灭亡，能够保存它的人太少了。自从谈性的人各不相同，关于善恶的学说产生差异，不仅不能保存本性，反而被那些迷惑世人、蛀蚀道统的人窃取；他们用善来诱惑人，用利益来引导人，用祸害来恐吓人，又驱使人作恶，以虚伪扰乱真实，夸张妄诞，深入人心。仁义道德的学说不能实行，使天下人都忘却本然之性的学说，再也没有人道，于是为人子却不以父亲为父亲，为臣子却不以君主为君主，终于陷入混乱，沉沦为血肉之争，真可悲啊！心 命的赋予，叫作性；性的显现，叫作情；性情的关键，叫作心。命，是性的本源；情，是性的功用；用心，是性的枢纽。性与情是体段，充满周遍而无所不具；命与心是主宰，发动隐微而无所不在。帝从震而出，在艮而成；神妙化育万物，这就是所谓“神”。人禀受天命而终于情；心使众多道理神妙地发挥作用。由动静产生阴阳，由阴阳产生天地；其中所以如此的，就是太极。由命成为性，由性成为情；其中所以如此的，就是心。因此太极是天地之心，心是人的太极。它的苗头神妙，它的根本静虚，它的才能在于施行，它的作用不可预测而唯有正当。它使万物生成，唯随变化而适应。依道而动，按时裁制，虽然终日运动却未曾真正妄动；依欲而动，被私心搅乱，虽然终日存在却没有一样能够保存。专断控制它，就会陷入拘滞；放任它，就会陷入流荡；机巧地运用它，就会陷入机械；违背它而行，就会陷入欺骗。想使它安静，反而正是使它动荡；想使它安定，反而正是使它危险；想要滋养它，反而正是伤害它。所以把思虑当作作用，又会因思虑而受害；不思考会妄乱，思考过度也会妄乱；不回应外物会妄乱，追逐外物也会妄乱。把意念作为才能，又会因意念而受害；超过限度会妄乱，不足也会妄乱；应当举措却不举措会妄乱，不应废弃却废弃也会妄乱。以知识作引导，也会因知识而受害；被蒙蔽昏昧会妄乱，穿凿附会会妄乱；应当知道却不知道会妄乱，不应知道却强行知道也会妄乱。妄乱就不是心了。因此，命可以奉行，性可以保存，情可以节制，唯独心最难把握。它隐微而容易昏昧，具有知觉而容易被触动，出入无常而容易放纵，圆转流动而容易漂荡；它光明闪烁，任何道理都能容纳进入，不急迫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无所不体现却没有谁能执取它的本体，所以难以把握。只有仁可以保全它的德，只有义可以穷尽它的作用，只有智可以充实它的才，只有勇可以弘大它的力量，只有畏敬可以防闲它的邪，只有克制和治理可以去除它的祸害；否则没有什么不会受伤，也没有什么不会忘失。性如果没有气质就无法显现，而气质的祸害会达到恶；心如果没有思虑就无法显现，而思虑的差错会导致心亡失。因此才有学习问道的方法，圣人们相互传授并谨慎守护它。尧把这道理传给舜，说：“诚信地把握其中正道。”所谓“中”，是什么呢？就是心的全部本体。能够诚信地把握它，心就不会放失。舜把它传给禹，说：“道心称为人心。”道心是天理，人心是欲望。禹把它传给汤，说：“不要使此心有间隔。”就是说使它浑然合一。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和周公，说：“建立中道，就是把我心中的中道建立在百姓之中。”文王、武王和周公把它传给孔子，说：“纯一不杂，就专一而不分二；他的心没有外物欲望的杂乱。”又说：“皇极，就是从太极成为君主之极，都是心的作用。”又说：“礼乐，是心的品节；心合于中和，就称为乐。”孔子把它传给曾子、颜子，说：“仁，说的是本心的全部德性。”又说：“一以贯之，就是用一颗心贯通万事。”曾子把它传给子思，说：“忠恕，忠是用来尽心的，恕是用来推行此心的。”子思把它传给孟子，说：“中庸，中是心的本体，庸是心的作用。”到了孟子，又把所传的道理明确说出：“浩然之气，说的是心胸广大而没有限量。”又说：“不动心，说的是行动而合乎道理，这就是本然的安静。”

译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以同一颗心相互传承，如同符节相合；因此它成为道德，成为六经，为万世建立教化，为百姓建立准则。直到今天，人类还不至于沦为草木鸟兽；直到今天，人们还知道有父子、君臣、长幼、上下、是非、邪正，知道善可以做、恶不可以做，正直可以实行、邪曲不可以实行；知道什么是霸道，什么是王道，什么是中国，什么是夷貊，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这些都明明白白，不可欺罔，这就是万世共同的一颗心。所以，不因当今的虚无之说而自我放弃，不因当今的荒诞幻想而自我欺骗，不因当今的差错谬误而残害天下后世，那么我们的心就会光明正大，如同白日正处中天，仍同昔日帝尧所传的道理一样；这样，我们也就是一个太极，有贯通万世而不灭的东西。假如沉溺于虚无，迷惑于荒诞幻想，心术一有偏差，流毒结祸，即使侥幸活着，我看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情 情，是性所发出的，本然真实的天理。它之所以流荡而不能回返，并不是情的罪过，而是欲望胜过了情。大凡有性就有气，有情就有欲。气胜过性就成为恶，欲胜过情就成为伪。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之所以不能改变，贤与不肖之所以有分别，原因就在这里。因此，情的产生，发自本然真实之理，远离人为的虚伪。恻隐、羞恶、是非、辞让，其道理根源于性，表现为仁、义、礼、智；它们的端绪显现在心中，喜怒哀乐、好恶等情感，则在情中发露。该喜时喜，该怒时怒，该哀时哀，该乐时乐。至于好恶都在适当的时候发出，行动便不会拘滞，无不合乎真实，能够得到时中的道理。恻隐、羞恶、是非、辞让的端绪不妄，仁义礼智的德性完备，就能控制欲望而复归于性，统摄气而使心安定。如果因喜而过分赞美，因怒而迁怒他人；悲哀竟至于伤痛，快乐竟至于淫荡；把善的当作恶的，把恶的当作好的；忿怒、恐惧、忧患、嗜好和欢乐都不得其正；忍让竟至于不仁，悖逆竟至于不义，傲慢凶狠竟至于无礼，昏昧泯没竟至于无智，那么就不能控制欲望，过失便越过界限，放纵、乖僻、邪曲、奢侈一旦陷入虚伪，就丧失本心的德性，昧失本然真实之理，也就不能复归于性，成为下等愚人和凶恶之人，与草木鸟兽并列，断绝了人的道理。所以必须加以修治、断绝的功夫，运用反省、自责、推求和扩充的力量。修治推致既切实，功夫力量既达到，欲望得到节制，情感才会安定；情感安定，心才会存守；心存守，性才会复归；性复归，人的道理才算尽到。人能够尽到人的道理，才可以称为真正的人。所以说：情是性所发出的；它之所以流荡而不能回返，并不是情的罪过，而是欲望胜过了情。仲尼说：“形而之上叫作道，形而之下叫作器。”又说：“从下学开始而通达上理。”性属于形而之上，情属于形而之下。性是生命的根基，情是心的根基。因此，求学问道的途径，从下开始而以高明为终，从近处开始而以远大为终，从一无所知开始而以无所不知为终；这样才能尽心，能够尽心，才可以尽性。所以君子在日常生活中用力，切实地在亲身实行上下功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即使洒扫、应对、进退，也都用来尽性和体察天道，使一丝虚伪都无处容纳，无不成为真实的天理。后世虚空荒诞的学说流行，只致力于高远而不致力于卑近，只致力于虚伪而不致力于真实，谈论天道，妄说见性明心，决然斩断一切念头。于是断绝一切念头，像土块一样僵然无所作为，却不顾及情感。他们所谓的性与心，又在哪里呢？这可以说是没有情感的学问。造化的情感，显现在天地之中；天地的情感，显现在万物之中。人的情感，能够参与造化并贯通万物。能够尽到人的情感，就能尽到万物的情感；能够尽到万物的情感，就可以看见天地的情感。这就是从下学而上达的道路，是从末流返回本源的事情，是有益于名教的实学。气 道统摄天地万物的道理，气统摄天地万物的形体。道进入气中，理就进入形体。气，是用来运用道、造就形体、形成变化并运行鬼神的。因此，天地万物处在屈伸消长之间，流动、峙立、融化、凝结之中，形成寒暑、昼夜、生死、覆盖承载与收敛开放、壮盛幼弱与荣枯、昏暗光明、刚柔。精气聚集便成为事物，气散便成为变化。它贯通四时，经历千年，自古以来从不衰败。人禀受这种气而生，天理无不具备，混融含藏在性中，运转流行于心中，发露于情感，显现在事业上。体现在仁上，施用于义上，节制于礼上，明彻于智上，充实于诚上。它的力量表现为勇，它的才干表现为决断；它自然流行而没有什么能够混杂它，便成为善；浩大充沛而没有什么能够抵御它，便成为大。合乎天理就融然喜悦，违背道义就勃然发怒，内心悲悯而悲伤就是哀，欢快舒畅就是乐。它委曲地存在于细微的征兆之间，圆转地运行于变化通达之际，覆盖于公正普遍的境域，挺立于正大之地。它作为形体，举止周旋无不周到；作为声音，合于音律无不和谐；作为仪容，庄严、严肃、温厚、恭敬而无不端正；它作为面色，纯和之气显现在脸上，充盈于背部。因此能够与天地同流，贯通万物而归于一体。这种气，从圣人到下等愚人，禀受它是相同的；从婴儿到老年，运用它也是相同的；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它的根本也是相同的。然而之所以成为圣人、贤人、君子或小人，是由于存养功夫达到或没有达到。安然运行变化，不待存养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它的，是圣人；经过存养而守住它，不让什么伤害它，是贤人；任意暴露而伤害它，以至于消沉、沮丧、悖逆，是下等愚人和小人。存养之道，在义理上积累，以身份职责为止；出仕或退处合乎时宜，举止动作合乎中道；整齐庄重、中正而有所立，宽裕温柔而有包容，奋发刚毅而有操守；从气馁涣散中振作，从流荡不定处收摄；多加警醒反省以振作志气，去除虚浮骄矜以消除外来的浮气，防止嗜欲以安定血气，舒畅中和之气以宣通壅滞之气，达到恬淡以充实道气；去除断绝人的私欲，一概以天理的公正为准。这样，即使小人也可以成为君子，即使下等愚人也可以成为圣人。从局促卑弱、筋骨困尽的状态，也可以达到刚健浩大。

译唉！上天赋予人的本来非常广大，可人往往自己把它缩小；气是用来承载道的，可人往往自己把它败坏。在天地之间本来没有限量，谁不应当高视阔步、浩然自得而没有什么能违逆他呢？可是有的人竟至于无地自容，俯仰之间惭愧羞怍，手脚不知放在哪里，惊恐战栗，汗流不止。即使有人在其中装作张牙舞爪、荒诞妄为，猖狂放肆，也不过是内里空虚而没有一点真实内容。一旦遇到微小的利害得失，就完全屈服丧气。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偏偏如此，难道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吗？仁 理的总体称为道，道的功用称为德，德性充实完备称为仁。因此，仁是道德的要领，是用来尽性存心的。仁的大原则出于天。天的本体称为乾，乾的德性有四种：元、亨、利、贞。元，是万物赖以开始的根本，使万物各自具有自己的性；其中又包含亨、利、贞，而每一事物又各自具有自己的元。因此它是善的首领、生成万物的根本。在气上表现为春，在德上表现为仁。人禀受这种德而生，道理具备于性中，作用蕴含于心中，端绪表现为恻隐，情感表现为爱护和利物，本体表现为公正普遍。适宜合当称为义，品节分寸称为礼，真实正确的认识称为智，充实而不虚妄称为信。这些无不是本然的完整性德，关键只在于把它充实起来。运行变化，万物纷繁错杂于天地之间，却没有不得其所的，这是天所充实的仁。举止周旋合乎礼、合乎道，天下的人没有不得其所的，这是人所充实的仁。天把仁充实起来，人与万物都得到它的仁；人把仁充实起来，也就是天的仁。若有不能达到充实的情况，就是有东西损害了它。天的仁最大，可有时仍会受到损害，这是由于本然有所偏差、气有所不齐。日月昏暗或发生日食月食，寒暑失常，风雷雨雹横暴侵凌，草木鸟兽夭折，这些使天的仁不能完全实现；但这不是天的罪过。天的仁尚且有不能完全实现的时候，何况人呢？人的不仁，是嗜欲的私心产生，资质和气质损害它，危害更加严重。至于不能充实仁德，都是自己造成的。理是天的公正，欲是人的私心。一件事理处理不当，就是一件事不仁。夫妇之道没有尽到，夫妇就是不仁；父子之道没有尽到，父子就是不仁；君臣之道没有尽到，君臣就是不仁。至于应对交往的万般变化，治理万件事情，制御万物，只要私欲一萌发，就不能尽合理之理；昏乱迷惑、欺诈妄为、放纵邪僻、奢侈暴虐，以及残忍凶狠都会在心中发生，于是损伤本性、毁坏自身；表现在事业上，就会使人受害、使万物受损；到了极点，就毒害天下，祸及四海，蔓延到后世，损伤天地的仁。唉！天有乖戾之气而损害仁，小人有欲望而损害仁，竟然残酷到这种地步。这就叫人胜过天；只有克制自己、节制欲望，才或许能够复归并充实仁德。仲尼赞说《易》道：“建立人的道路，就是仁和义。”又说：“把仁显现出来，把作用隐藏其中。”仁能够与天地人三极相配而发挥作用，达到这样的极致。孔子授予七十弟子时，各因材质而加以切实教导。有的人得到孝，有的人得到忠、智、勇或仁的一端，却没有人得到仁的全部。对于颜子，只说他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对于尧舜，却说：“广泛施恩、救济众人，难道他们还不感到困难吗？”为什么把仁看得这样重要而又困难？因为人对于仁，所禀受的没有不完整的；要把所禀受的仁完全充实起来，即使天地和圣人也有时不能做到，所以困难。孔子传授给颜氏之子，说：“克制自己，复归于礼，就是仁。”这是用求学问道的方法教导他；又说：“一旦克制自己、复归于礼，天下就归于仁。”这是勉励他追求仁的功用和归宿，但仍未完全达到，也不能说已经一蹴而就。唉！以仲尼施教、颜子求学，尚且如此，何况在他们以下的人呢？这样说来，仁就不能做到了吗？仁是人本来固有的。一念合乎道理，就是一念之仁；一件事合乎节度，就是一件事之仁；一物各得其所，就是一物之仁。仁如此容易，难道不可以做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假如只是顺从欲望而不返回天理，即使是贤人，实行仁也很困难；假如能够克制私欲而返回天理，即使是普通人，实行仁也很容易。所以说到把仁完全充实起来，即使天地和圣人也有不能尽到的时候；说到人本来固有的仁，愚夫愚妇也可以实行。可见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去做。唉！去掉欲望好像拔山一样困难，作恶却像奔向旷野一样容易；反身自省好像倒转大海一样困难，克制自己好像登天一样困难。若对他说“有仁在这里”，他也就觉得仁很难了。教 天地生成万物，以道为根本；用气承载它们，用形体使它们流行，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而不失本根的，就是教化。因此，用四时播布，用六气推行，用五行交相作用，用日月的光明照耀，用风雷的力量鼓动，用雨露的恩泽滋润，用雪霜的威严肃整，发挥万物的精神，改变它们的气质，无非都是教化，用来成就道。人配合天地而生，作为道、施行教化的条件无不具备；而人行道立教的作用又更加显著。所以从太极以下，教化在天地；宓牺以下，教化在圣人；仲尼以下，教化在六经。教化开始产生，是因为道已经有了弊病，圣人便因此修治它。人的本性开始浇薄，欲望逐渐增长，于是创制书契来代替结绳；人的欲望渐长并逐渐越过分限，于是制定法度作为刑罚政令；人的争端日益兴起并逐渐祸害他人，于是设置军队进行征伐。世道日益衰落，民俗日益浇薄，于是过分设置防范，曲折制定制度，顺应人的情感加以引导，使它不至于闭塞；又顺应人的情感加以遏制，使它不至于泛滥。于是根据本然的伦理关系规定夫妇、父子、兄弟，使人亲爱亲人而不离散；

译根据本然的秩序规定君臣、师友、上下，使人尊敬应当尊敬的而不相犯；根据本然的礼规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朝见、聘问、盟誓，使各项节制有条而各尽其分；根据本然的义规定孝悌、忠信、和睦姻亲、任用贤能、体恤救济，使人充沛地各自践行自己的道路；根据本然的准则规定廉耻、羞辱、好恶，使人自然厌恶邪恶而各自尽其真实情感。这样以后，便没有过失和差错，确实像四时升降、舒张收敛那样有序，和谐如六气涵养浸润、周遍融洽，恩泽如雨露普遍降临而万物顺从变化，迅速如风雷骤至、法令立即施行，凛然如霜雪。五音纯正，八风调和，百姓都以自己的生存为乐，万物各得其所，没有灾病、夭折和横死，共同达到仁寿。教化建立，道路通行，天下太平；天人相通，上下合一；神与人确实协调，幽明之间没有间隔，于是人的道理才完全实现。所以教化开始于宓牺，完成于尧舜，完备于周公，确定于仲尼。《易》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得治，大概取法于乾坤。”大概从宓牺以下直到尧舜，圣人相承，振兴停滞、补救弊病；教化建立后，道才完备；道完备后，才可以无为而治。天尊地卑，乾坤于是确定；高低陈列，贵贱于是各得其位。黄帝、尧、舜居于天下中央而建立政治，与乾坤并列为三才。黄帝、尧、舜氏去世后，接着是夏、商的衰落，教化几乎大坏，于是周公制定制度。礼仪创立，音乐完备，六代的典章制度使天下人遵循实行，作为教化。教化重新建立，周王室于是大治。此后周朝衰落，皇降为帝，帝降为王，王降为霸。所谓道与教，无不坏乱到了极点，而仲尼氏出现了。他没有黄帝、尧、舜、周公的地位，也没有创制法令、建立制度的权力，不能修明道、建立教化；他乘车周游天下，却没有人能任用他。于是制作六经：天人之理寄托在《易》中，天人之言辞寄托在《书》中，天人之情感寄托在《诗》中，天人之政事寄托在《春秋》中，天人的准则寄托在《礼》中，天人的和谐寄托在《乐》中。性与天道的要旨，立身行事的实际，也寄托在与七十子问答论难之中。三纲五常、大法大典，无不完备。先代圣人的道都具备其中，浩荡地与天地同流。居于天下中央而建立，也与乾坤并列为三才。邵子说：“春夏秋冬，是昊天的四时；《易》《诗》《书》《春秋》，是圣人的四部经典。”昊天把四时授予人，圣人用经典取法于天，天人的事情就完备了。所以说：太极以下，教化在天地；天地以下，教化在圣人；仲尼以下，教化在六经。太极是教化的开始，仲尼是教化的终点；终点又回到开始，那么仲尼也就是一个太极。建立经典，陈列纲纪，建立准则以传给后世，养育万物，规范裁成。它的教化作用无穷无尽。天地存在，六经就存在；天地不毁坏，这种教化也不会毁坏。因此自仲尼氏去世，虽然有战国的分裂、秦朝的焚书、汉代的黄老之学、晋宋魏隋之间的佛教，以及唐代的混杂，本应当彻底败坏、一无所有；可是天地仍旧，人性并未改变。本来固有的东西都不会灭亡，六经仍像日月一样光明。百姓日常使用它们，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仍然存在。那些所谓老氏、佛氏以及各种异端，也都是借用六经而混杂其间、从中作奸。假如没有六经作为教化，人类就会灭亡，天地也几乎要熄灭；天地熄灭而人类灭亡，那么那些所谓老氏、佛氏和各种异端，又将把自己安置在哪里呢？仲尼的道、六经的教化，真是伟大啊！君主尽君主之道，臣子尽臣子之道，父亲尽父亲之道，儿子尽儿子之道，丈夫尽丈夫之道，妻子尽妻子之道，兄长尽兄长之道，弟弟尽弟弟之道；它们难道不是与太极同始同终吗？那些异端，又哪里足以拿来衡量轻重呢！《陵川集》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十八。元代郝经撰写。

译论。《五经论》（附序）。邵子说：“昊天的四时，就是春夏秋冬。圣人的四经，就是《易》《书》《诗》《春秋》。昊天把四时授予人，圣人用经典取法于天，这就是四经。既然称为五经，为什么只有四部呢？其中一部就是礼乐。谈论性，说四端而不涉及信；排列五行，土配位于木、火、水、金之中。所以在《易》《书》《诗》《春秋》之间，礼乐起着经纬作用。虽然说是五经，实际上成为四经。只有齐正而又不拘泥于齐正，奇偶交错综理，才能成就变化而运行鬼神。”于是撰作《易》《书》《诗》《春秋礼乐论》。《易》。穷尽天下情感的是《诗》，穷尽天下言辞的是《书》，穷尽天下政事的是《春秋》，而《易》穷尽的是天下人的心。从前圣人对于《诗》《书》，不过是删削订定罢了；对于《春秋》，不过是据实记录、删削取舍罢了。至于《易》，却上下数千年，经历四位圣人。有人画卦，有人重卦，有人撰写卦辞爻辞；他们不敢轻率处理，而是为此完备地从事，直到终身耗尽心力，也才完成其中的一端。为什么唯独《易》如此艰难而久远？大概显明天下最神妙的道理，必须等待天下最圣明的人；探求天下最幽深的道理，必须等待天下最明察的人。何况要把天下最神妙、最幽深的道理制作成最大的经典和法则呢？若不是最明察、最圣明的人相继兴起、共同完成，历经艰难长久而制作它，就不能做到。所谓最神妙、最幽深，是什么呢？天下万物，没有主宰就不能成立；无论精粗、巨细、大小，全都有主宰。一扇门的开合，主宰它的是门轴；一件皮衣的穿脱，主宰它的是衣襟；一把锁的开闭，主宰它的是钥匙。这样的器物尚且各有所主。那抬头所见苍苍的天空，俯身所立广阔厚重的大地，明明地往来而成为昼夜的运行，灿然装饰天空的日月星辰，白天隐没、夜间显现的星象，从浮萍末端开始、在土囊口猛烈兴起而扰动天下的风，弥漫遍布天空、隆隆震响惊动世人的雷，缓缓滋润万物的雨，突然升高、充沛下注的云气，草木聚集茂盛而长得高大繁茂的景象，展翅飞翔的云，迈蹄奔走于陆地的动物，以及其中有百姓，有横目之人，穿衣戴冠而饮食，有男女夫妇的区别、父子兄弟的亲情、君臣上下的等级，变化生成永无止息——这些都是最大而又最多的事物。主宰这些事物的究竟是什么呢？只是因为它所造成的现象极其显著，所以主宰它的东西极其幽深；它所创造的作用极其神妙，所以主宰它的东西极其神奇。寻找它而不可得到，听它而不可听见，看它而不可看见。它浩浩荡荡，没有边际疆界；它寂然无形，没有终极也没有征兆；触摸它没有痕迹，说到它没有凭据。于是众人之中出现一位圣人，说：“我们的百姓本性非常善良，智慧也非常灵敏，不能让他们与草木一同腐朽而无所知。”于是穷尽自己的心，推及而穷尽天下人的心，借取天地万物，画成卦，以此垂示道的纲统，说明主宰万物的道理已经达到极致、完备无缺，不能再增加。众人之中又出现一位圣人，说：“我们的百姓情感很容易迁移，智慧也很容易变化，不能让他们与草木一起变化、同归消尽【原文‘并变而同尽乃’疑有脱误】。”于是穷尽自己的心，推及而穷尽天下人的心，引申而使之伸展，以穷尽天下的变化，因而重叠卦象，说明事物虽然变化，主宰它的东西仍然存在，已经达到极致、完备无缺，不能再增加。众人之中又出现一位圣人，说：“我们的百姓欲望很大，恶念又很容易滋长。我害怕他们沉沦为非人之类而不能返回，于是穷尽自己的心，推及而穷尽天下人的心，创作爻象、彖辞、系辞，发明义理、形象、数术的端倪，说明性、心、行迹的根本，以明示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法则，并垂示教化，使他们不失去自己的主宰。” 于是最幽深的东西显现出来，最神妙的东西彰明出来，光辉如日月正当中天而不会因此消失。到这时，《易》才算形成。所以《易》是四位圣人用来穷尽天下人之心而制作的，不是其他经典所能相比的。《诗》《书》《春秋》如同夏冬，各自专属于一个时节；《易》则像一元之气贯通天地而贯通四时。《易》多么伟大啊！在天叫作神，在人叫作心，在经典中就叫作《易》。合起来说，它们是一个东西。形而之上称为道，形而之下称为器，合起来说也仍是一个东西。我曾从自己的心观察它，在寂静而感通之中看见没有卦画的《易》；从书本观察它，在奇偶变化运动中看见有卦画的《易》；从造化观察它，在极其幽深细微之处看见没有固定形体的《易》；从天地万物观察它，在极其广大繁多之处看见有形体的《易》。唉！《易》究竟是什么呢？《大传》说：“《易》与天地相准。”有人说：“《易》只与天地相准吗？天地之外难道还没有别的事物吗？”回答说：“天地没有外部；如果说它有外部，圣人只是存而不论。”圣人垂教后世、建立教化，是把有凭据的事传下来使人相信，难道是为了把这种恍惚不可测的东西牵引出来，自我抬高以迷惑世人吗？老氏已经能够谈到这些道理了，却陷入偏执；释氏已经能够穷究这些道理了，却陷入荒诞。这就是二氏得罪于我们圣人的地方。他们说：“《易》与天地相准，已经达到极致了！”

译《书》。内心诚信，就不需要靠言语来证明；需要靠言语证明的，都是内心还没有诚信。所以言语越简略，内心的诚信越深厚；辞语越繁多，其中的疑惑越放纵。然而可以完全没有言语吗？不是这样。言语，是心声。心中有所作用，就要用言语来宣示；即使想不说，又怎么能不说呢？内心诚信的人，他的话自然可以验证；内心没有诚信却只在言语上求证明，诬蔑、诡诈、荒诞妄言，哪里说得尽呢？我曾考察《书》：从宓牺到帝喾，事迹已经泯没而不予记载；唐虞两代圣人的书，也只有五篇；夏后氏的书四篇，商代的书十七篇，周代的书三十二篇。周代多于商代，商代多于夏代，夏代多于唐虞。难道唐虞不如夏，夏不如商周吗？为什么唐虞的书少，而商周的书多呢？上古圣人传下统绪，本应多而反少；后世圣人继承前代，本应少而反多。为什么呢？从前周丰说：“有虞氏还没有对百姓施行敬，百姓就敬爱；夏后氏还没有对百姓施行信，百姓就诚信；殷人制作誓约，百姓才开始背叛；周人制作防禁，百姓才开始怀疑。”这是说离古代越远，风俗越发浇薄，狡诈欺骗越发盛行，逐渐积累而造成的。大概诚信存在，就不用说话也能明白，所以书少；没有诚信，虽然说了话也不能使人明白，所以书多。从伏牺到帝喾，风俗质朴而诚信，政事简约而统一，不靠言语证明，天下就信服，因此圣人只保存事实而不加论述。尧把天下禅让给舜，舜把天下禅让给禹，三位圣人把天下授予别人而不疑惑，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然而在授受之际，还担心对方不能承担，于是开始有了疑虑。所以尧对舜说：“诚信地把握其中正道。”只有一句话。到舜任命禹时，又有疑虑，于是增加了人心与道心的分别，用“惟精惟一”的戒语来晓喻，共三句话。此后汤武以臣子的身份诛伐君主，制作诰令誓文，以使天下信守应当信守的道理。伊尹以臣子的身份放逐君主，作《太甲》三篇，说明自己并非篡夺。周公摄政，召公不悦，群叔散布流言，于是开启金縢之书，作《洛诰》《召诰》，反复诚恳地说明，以自己的诚信破除天下的疑惑。因此，那一边如此没有、如此简少；这一边却如此重大而繁多。虽然如此，这些都是内心诚信而有凭据的言语，只是因疑惑而发罢了。自周室东迁以后，五霸相继掌政，杀牲歃血却更加疑虑，登坛载书却更加背叛，交换人质却更加不相信用。骨肉亲人反目成为仇敌，肝胆相照的人疏远得如同楚越，早晨还执掌盟誓，晚上就寻求动兵。不诚信于内心，言辞也不能作为凭据，只是一味随着欲望改变。圣人为此悲伤忧虑，于是上断自唐虞，下终于周，确定那些有凭据的言语，垂示教化，说明尧舜三代之世，内心极其诚信、言语极其可信，足以传承大道，破除大惑，平定大乱，建立大政，并不只是喋喋不休的虚饰罢了。唉！太阳西斜而群阴兴起，圣人去世而异端出现，蔓延无边的言论、惨刻严酷的议论、纵横交错而没有根基的言语、恐吓威逼的谈论纷纷兴起，哪里只是内心没有诚信、言语不足为凭而已呢？最终以言语扰乱天下，使人没有知道归向的地方，激发毒害、造成暴戾，一败涂地，终于在秦朝焚书中化为灰烬，真可悲啊！《诗》。天下的治乱，在于人情是否通达。人的情感厌恶闭塞而喜欢通畅，这是极其明显的。因此天下的乱，常常产生于闭塞；天下的治，常常产生于通达。统治人民的人，只要审察通达与闭塞就够了。激励、扬发、疏通、畅达，引导人情使它走向通达；剔除、抉发、洗涤、荡除，使它通达而离开闭塞。闭塞，就会出现上不信任下、下不信任上的情况，上下互相憎恶，积聚奸贼而祸乱滋长，彼此反目、互相隔绝，内心愤怒而相互违逆，固执昏乱，终于达到混乱。在《易》中，这叫作否。通达，就会上信任下、下信任上，上下彼此信任，郁勃地互相扶助，光明地互相辉映，人才济济、气象洋洋，达到治理。在《易》中，这叫作泰。人的情感如同水。堵塞水流，闭塞水源，水必定壅塞泛滥，在内部冲毁，从地穴中突然涌出，湍急奔流而肆意泛行。不加疏通反而又去阻挡它，水势必定深沉积聚、汹涌旁溢；越发使它向上冲，越阻挡它就越深，越防堵它就越充沛，时间一久便会泛滥远处，一旦决口，必定冲毁山陵、填满沟壑，猛烈冲撞，任意流向，造成的祸害无法尽述。所以善于治水的人，只是疏通它，只是疏导使它流入应去的地方，顺应它的本性，凭借它的势头加以引导罢了。从前圣人害怕百姓的情感闭塞而不能通达，于是考察《诗》。《诗》是记述人的情感的。情感由于感触而发动，所以喜怒哀乐随着所受的感触而发出。感触浅，只在心中默默知道；或者表现为言语而已。感触深，言语不足以表达，就拖长声音来表达；拖长声音还不足，就咏唱歌唱，这就是诗产生的原因。喜悦，就用诗来赞美；愤怒，就用诗来讽刺；悲哀，就用诗来怜悯；快乐，就用诗来歌颂。赞美不至于谄媚，讽刺不至于辱骂，悲哀不至于伤痛，快乐不至于淫荡。自己不能完全表达，就寄托于他人；人不能完全表达，就寄托于万物；万物不能完全表达，就归之于上天。上至公卿大夫，下至樵夫和妇女，凡有所感就一定有所创作。君主如果能知道这些，天下人的情感就无不通达。所以要达到治理天下的君主，观察人情，必定要从这里取得依据。于是妇人宦官来陈述，史官记录，乐师歌唱；君主巡狩时采集，诸侯朝贡时陈列，太师为之配乐。统治人民的君主，庄严地坐着听它们。听到安乐的声音，就反省自身，说：“我有什么德行、修养，才能达到这种境地呢？”

译于是更加谨慎勤勉、恭敬畏惧，德行日益增进，修身日益加强，检点洁净，整齐祭祀用的黍稷，创作乐歌，在郊庙祭祀时献上，说：“这是先王德政所达到的。”听到怨恨而愤怒、悲哀而思念的声音，就惊然起身，忧惧变色，反省自身，说：“我得罪天下了，我对不起后世了，我大概要遭遇上天的诛罚了。从前人的言论行为中，我究竟犯了哪一种过失？礼乐刑政中，究竟哪一项紊乱了？我战战兢兢，如同走在深渊边；惴惴不安，如同踩着虎尾。德行日益修养，行为日益检点，以消解神人之怒，还来得及。”如果不幸万民怨恨叹息，四海之人都握腕愤恨，而统治人民的君主却毫无所闻，祸患产生而不觉察，灾祸来到而不醒悟，最终败坏国家、沉没宗庙，这就是文王、武王、周公、召公之所以能够治理天下，宣王之所以中兴，厉王逃亡，幽王死亡，平王、桓王之所以丧失政权的原因。《诗》对于王政，关系竟这样切要；对于人情，通达竟这样广泛；对于治乱，辨别竟这样清楚。所以有国家、统治人民的君主，不可以不读《诗》。《春秋》。六经本来只有一个道理。自从老师不同、传授者不同，学者各自穷究自己所相信的部分，最终便变得不一致。《易》和《春秋》的学说，彼此抵触、相距遥远、互相遮蔽，尤其严重。《易》记载圣人的心，《春秋》记载圣人的行迹；心与行迹本来是一体，哪里会有遥远的距离？那些学习《易》的人，看见《易》的神妙不可测、变化通达无穷，能够范围天地、曲成万物，知道鬼神的情状，探究幽深、搜求隐微，预知未来事物，于是登临深处而以高远自许，遗弃圣人的行迹；把拘谨地处在世间教化法度之中的人看作沉溺于流俗、不能返回正道。学习《春秋》的人，则对一言一动、一事一物，都一定用礼来约束、用法来绳正，只怕它松弛而不严密、宽略而不切实，却使自己的心胸狭窄，不知道《易》还有变化而不拘滞、周流于六虚、上下无常、不可拘定为典要的一面。因此双方都把自己的执守推到极致，彼此乖离抵触，没有人把它们贯通为一体。大概《易》是穷究天理的书，而《春秋》是尽性存真的书；《易》由正道推及变化，《春秋》由变化返回正道。人的本性非常广大，道理非常完备，只在于通过实行来尽到它罢了；一件行为不恰当，就是一方面的本性没有尽到。于是圣人根据人性的分际以及分际的节度，制定礼。所以人有这种本性，必须用礼来实行它，然后才能尽到这种本性。然而，实行不一定总有机会。得到时机，就在时机中实行，表现在事业上罢了；没有得到时机，就在自身实行，著书立言，把教训传给后世罢了。舜、禹、汤、文王得到时机，在事业上实行而尽性；孔子没有得到时机，就在著书中尽性。《春秋》就是圣人尽性的行迹。因此，要借助本性来观察本性，没有比借助行迹来观察本性更好的方法。直接凭性来观察性，它无声无臭，无法看见；凭行迹来观察性，则有凭据而可以看见。所以观察性道的书，没有比《春秋》更好的。孔子著书，对于《易》作《十翼》，对于《书》加以订定，对于《诗》加以删定；而对于《春秋》，却称为“作”。为什么呢？他权衡天下的轻重，判定天下的邪正，使衰微的王室振兴，贬黜五霸的僭越，削弱大夫的专擅，惩治乱臣贼子的罪行；以鲁国一位儒者的身份，行使天子的权力，依据圣心作出裁断。记载国名、爵位、人物、氏族、名、字，该记则记，该删则删。子游、子夏也不能替它增加一句话，这不像《易》《诗》《书》那样因袭旧文而加以修订。伟大啊！这是大的经、大的法，百王不能改变，万世永远实行。舜、禹、汤、文王，都是在一时之中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而付诸行动；孔子作《春秋》，则是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而施行于无穷的后世。确实，自有人类以来，还没有这样的人，他远远胜过尧、舜。因此，世上的学者如果观察《春秋》并照着实行，就足以尽其本性而学习圣人了。大概本性充分实现而义理穷尽，那么《易》就在其中；《易》在其中，圣人也就在其中了。唉！三传的祸害兴起以后，议论纷纷，哪里只是不了解《春秋》与《易》本来相通，却各自标举不同的意见，使人不知听从谁呢？那一方认为正确，这一方认为错误；那一方认为错误，这一方又认为正确。有人从那一方出来，便说我出自这一方。以至于老师和弟子意见不同，父亲和儿子也各不相同；把自己的虚假是非夸饰为圣人的真实是非，是非的标准一旦丧失，本性怎么能够充分实现呢？圣人的事迹于是昏暗不明了。在这以下，又有更加严重的：荒诞妄说的归入纬书，凭借臆测的归入叛逆，苛深刻薄的归入刑名之学。有圣王兴起，必定会把这些删去。遵循圣人的事迹来求得圣人的心意，用《易》穷究义理，用《春秋》治理天下，那么舜、禹、汤、文王的功业，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达到。否则，也就算了。礼乐 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是人的本性；已经发出，就是人的情感。该喜时喜，该怒时怒，该哀时哀，该乐时乐，这就是情感顺应本性的情形。喜怒哀乐没有在适当的时候发出，就不是本性和情感的正当表现，而是人的私欲。人既然有本性，就一定有情感；有血气，就一定有欲望。情感和欲望常常互相胜过：不是情感胜过欲望，就是欲望胜过情感。情感胜过欲望，就成为君子；欲望胜过情感，就成为小人。情感胜过欲望，天下就安治；欲望胜过情感，天下就混乱。所以天下的治乱，取决于情感和欲望谁胜过谁。圣人害怕天下人的欲望胜过情感，于是依据人本来具有的尊卑分别制定礼，用来节制欲望；依据人本来具有的和谐情感制定乐，用来宣泄畅达情感。制定了礼，虽然人有欲望，也不能越过礼制；制定了乐，虽然人有喜乐，也不能违背正道。天下有僭越犯上之奸邪、狂妄狡诈之暴戾，就用礼来折服它；有愤怒嫉恨造成的乱象、郁结阻塞的邪恶，就用乐来疏解它。礼乐广大充沛，能够发育万物，高峻得直达上天。所以礼乐是王政的大纲。实行得当，天下就安治；否则就混乱。圣人治理天下的功业，必定从这里取得成效，不敢改变它。

译用人的本性和情感治理天下，用天道治理人，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所以礼乐之治，是王者治理的最高境界。自宓牺以上，有义理而没有器物制度；宓牺以下，有器物制度而没有文饰。到了唐、虞，文饰具备了却还不完善；到了周公，义理、器物和文饰才大体完备。因此，这期间有尧、舜的治理，有夏后氏的治理，有殷汤的治理，也有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治理。夷王、厉王以后，欲望胜过情感，情感消亡，礼乐的义理渐渐昏暗，礼乐的制度也渐渐残缺，治理天下的功业日渐衰败，王政的大纲日渐不能施行。接着幽王在位，周王室大为败坏；平王东迁以后，礼乐终于只剩下空洞的文饰。衰微渐渐到了孔子时代，即使想把礼乐交给孔子，又怎么能交给他呢？孔子于是说：‘夏代的礼，我能够说出，但杞国的遗存不足以作证；殷代的礼，我能够说出，但宋国的遗存不足以作证。我考察周代的制度，幽王、厉王损害了它，除了鲁国，我还能到哪里去考察呢！’于是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来彰明礼；到太师那里订正《雅》《颂》，来彰明乐。然而孔子没有相应的地位，也没有相应的权力，圣明的君王没有兴起，最终不能恢复礼乐的实际，只能保存礼乐的名目而已。子贡想废除告朔时供奉的羊，孔子说：‘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 告朔的礼既然不实行，礼的实际就确实已经亡失了。羊还保存着，又有什么益处？孔子之所以惋惜它，是说名义还存在而实际已经亡失，总比名义和实际一同亡失好。唉！礼乐根源于人的本性和情感，而它的弊端竟发展到只剩下虚名也不能保存。天下的治理还从哪里兴起呢？从这以后，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又分裂为七国，最后合并成孤立的秦国。秦焚烧《诗》《书》，削弱礼制，使乐失声，把百姓置于斧钺之下。采用商鞅、李斯、申不害、韩非的办法，一味用刑法约束臣民，终于走向灭亡。唉！礼乐根源于人的本性和情感；文饰和制度虽然亡失，百姓的本性和情感却没有亡失。只要有明主兴起并施行它，礼乐之治就可以恢复。

译思治论 无意于夺取天下而专心于治理天下的，是殷、周；既有意于夺取天下，又有意于治理天下的，是汉、唐；既有意于夺取天下，又有意于治理天下，却不知道凭什么夺取、凭什么治理的，是晋、隋。用正道夺取天下，用正道治理天下，统一才能长久。夺取不用正道而治理用正道，次一等。夺取和治理都不用正道，得到多少就失去多少。唉！怎样才能找到懂得治理根本的人，与他共同谈论治国之道呢？天下太平少而动乱多，已经很久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懂得治体的人太少。统率百万军队，把天下看得像鸿毛一样轻易举起，这种人容易得到；决堤防、制服强敌，思虑都迫切而果断，这种人容易得到；使赋役公平、调度粮饷，物资聚集如山丘、运输如风雨，这种人也容易得到。至于把握时机、掌握形势，用仁义道德使天下安稳如泰山，那就困难了。所以汉朝知道凭什么取得天下的，是萧何和张良；知道凭什么治理天下的，是贾谊、董仲舒、汲黯。汉朝不能充分任用他们，所以只能成为汉朝，而不能达到三代的境界。汉朝末年失去天下时，知道凭什么夺取天下、治理天下的，是诸葛孔明。上天没有让汉朝充分任用他，所以不能达到三代，只成为小小的蜀汉。晋先从魏那里窃取天下，又想取得吴国；知道凭什么夺取天下、治理天下的，是羊叔子。晋朝只会利用羊叔子的夺取之策，却不知道治理之道，所以得到后随即又失去。唐朝拥有天下，是乘隋朝动乱而起，名义接近正当；知道凭什么夺取天下。贞观之治中，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知道凭什么治理天下。可惜各种具体措施虽然都被提出，大纲却没有建立，因此时而太平、时而动乱，最终败亡；只能成为唐朝，而不能达到三代的境界。三代以后，一千多年，竟不能恢复三代的治理；为什么太平这样少，动乱这样多呢？大概虽然有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却没有懂得治体的臣子，只能形成一时的治理；虽然有时也有懂得治体的臣子，却又没有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他们默默埋没于世，最终不能被任用，连一时的太平也难以形成。唉！世道已经衰落到这种地步，可乘的机会、可把握的形势，难道竟然没有吗？前代的事也就罢了。国家从朔漠奋起，突然占有北方土地；第一次出兵收复燕云，第二次灭掉西夏，又一次取得关中；再一次覆灭汴、蔡、荆、襄，蜀、汉相继被攻破。高丽、濊貊这些日出之地，把性命交给低级官吏处置；莎车、乌孙、昆仑、虞泉这些日落之地，也全都落入鞭打和刑罚之下。使汉、唐臣服于其末流，使飞扬突荡的军威席卷夷夏，蹂躏天下，已经四十多年了。难道没有夺取天下的意图吗？只是没有懂得怎样治理。取得一寸土地并治理它，那就是国家的一寸；取得一尺土地并治理它，那就是国家的一尺。只知道不断夺取而不知道治理，就像得到一块不能耕种的石田。达到治理的办法，以先治理自己为上，治理他人为次；治理自己是根本，治理他人是枝末。根本牢固，枝末才会茂盛。《诗经》说：‘枝叶还没有受害，根本已经先被拔掉。’这是说根本既然被拔掉，枝叶也会随之受害。又说：‘绵延的葛藤，攀附在树枝树干上。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祉不走邪曲。’这是说根本得到庇护，就可以求取福祉。葛藤尚且能够庇护其根本，何况国家呢？所谓根本，就是不要劳心于远方的谋略，而要从眼前自身做起：修养仁义，端正纲纪，建立法度，辨识人才；屯兵戍守以停止战争，努力务农以充足粮食；按时役使百姓以保存民力，减轻赋税以充实人民；设置学校以砥砺风俗，敦厚节义以树立廉耻；选拔郡守县令以宣扬恩泽，完成一代的规模，开启万世的基业。就这样直接去做，不向外面求取；大处总揽纲领，小处把握要点，上下井然有条而不紊乱。抚慰滋润创伤，修补恢复元气。这样经过几年，治国的根本确立，纲纪一天天张大，户口增加，人民和物产繁盛，礼义兴盛，内心能够拒绝邪非，风俗淳厚，上下安稳，就像饥饿的人吃饱，醉酒的人清醒，瘦弱的人变得肥壮。根本既已牢固，道德威势足以使人敬畏，弱国会入朝，强国也会请求臣服。大概不屈服自己，就不能使别人信服；不能收敛，就不能施展；不能安静，就不能发动；不能保存自己，就不能施加于人，这是义理和形势的必然。如果只知使人信服而不知屈己，任意行动而不知安静，施加于人而不能保存自己，凭借锋芒、倚仗锐气，认为没有谁能胜过自己，很少有不失败的。《左传》说：‘兵器好比火，不停止使用，终将焚烧自己。’这是说用兵是为了禁止暴乱、诛除祸乱，不能无穷无尽。《左传》又说：‘天下即使强大，喜欢战争也一定会变弱。’这是说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不得已才使用，不能长久使用。‘文’字由止戈会意而成，说明文德能够停止战争。《诗经》说：‘收起盾牌和兵器，收藏弓箭，在这华夏之地施行和平，确实是武王保有天下的原因。’这就是武王之所以称为‘武’的道理。国家拥有百万军队，横向控制夷夏，没有谁敢抗拒。虽然多年没有君主，也没有大规模叛乱的警报，豪杰收敛锋芒，奔走拥戴；官吏百姓耗尽膏血，倒空仓库，织机上的丝帛也被搜尽，筐篚中的财物也全部拿来供应赋役，可以说力量已经胜过天下了。应当稍稍收敛威势、蓄养锐气，巩固根本，这才是汉、唐兴起的做法。哪里有用兵四十年还不停止的呢？遗民怎么能不成为斧钺下的膏血、草野间的粪土呢？有价值千金的玉璧却不加雕琢，拿它去砸瓦砾而不把它当作珍宝；即使没有玷污而只是残缺，也算幸运了。为什么不把它雕琢成琮、璜，藏在匣中严密保存，与天球、河图一起成为历代的珍宝呢？大概不显露智慧、不逞强勇，然后才能成为大智大勇；不依仗自己的力量，然后才能充分使用自己的力量。过分役使智慧，必然走向昏暗；肆意施展勇力，必然走向困竭；过度使用力量，必然走向倾覆。用智力战胜别人，别人也会用智力战胜你；用义战胜别人，天下就没有敌手。纲纪、礼义，是天下的元气。它们有时偏缺，有时完整，但一定有所存留而不会灭亡。天下即使灭亡，元气也从未灭亡。所以能够振举纲纪礼义的人，能够统一天下；不能振举纲纪礼义的人，只能安于偏据而苟且偷安。天下曾经分裂。过去秦不能振举纲纪礼义，汉却振举了它，所以汉能够统一天下；吴不能振举，晋却振举了它，所以晋能够统一天下；陈不能振举，隋却振举了它，所以隋能够统一天下；隋不能振举，唐却振举了它，所以唐能够统一天下；南唐、吴越不能振举，世宗、艺祖能够振举，所以宋能够统一天下。晋、隋尚且不足称道，只是粗略建立纲纪便能统一天下，何况疆域万里、巍峨堂堂、没有谁能与之相比的国家，难道不能振举纲纪礼义吗？

译它一定能够混同统一整个疆域，包举海内，使天下安稳如泰山，并使四方各得其所。大概天下的形势一旦形成：一方建立了纲纪礼义，天命所归的人归附它，然后天下才会统一；这一方胜过那一方，然后天下才会统一。若土地相当、德行相等，谁也不能胜过谁，却想凭力量取胜，从来没有听说过。即使能够战胜对方，也不能使天下安定，无法挫败英雄的锐气、使天下人心服，反而会让那些乘时侥幸、收敛羽翼等待风暴的人得以窥见空隙并乘机插入。这就是羊祜所说的‘平定之后，才是劳烦圣上思虑’。如今梁、秦以西以东已经受到恩泽，纲纪也已经建立。河朔的百姓难道唯独不是国家的赤子吗？《尚书》说：‘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正。’假使河朔百姓也像梁、秦百姓一样，再加以诚意，用义理使他们归服，不在万里之外炫耀武力，而用文治造成太平，哪里只是百姓的幸运，也是天下统一和国家社稷的福气。唉！二帝三王已经不能见到这样的时代了。除了汉、唐，还能到哪里去寻找呢？汉、唐也比不上了。除了当今时代，又能到哪里去寻找呢？《诗经》说：‘清冷的下泉水，浸润着丛生的稂草；我醒来叹息，思念那周王京城。’ 我是一个平民，又还能说什么呢？只是思念罢了。身居能够实现这些理想的职位、掌握能够实现这些理想的形势的人，希望你们留意。《陵川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十九 元代郝经撰 论 辨微论 异端 儒家的名义建立起来，异端便兴起；儒家的实际消亡，异端便兴盛。实际既已消亡，只有虚名的儒者又有什么益处？因此不能与异端争胜，于是天下人纷纷扰扰，反而把儒家当作异端，却不知道异端才是真正的异端。道施行在统一中，丧失于分裂中；天下在统一中得到治理，在分裂中陷入混乱。何况异端如此众多呢？过去三代没有‘儒’这个名称，但天下人都是儒者；后世有了儒者这个名称，天下反而没有真正的儒者。三代盛世中，没有比周代更盛的；周代的盛况中，没有比礼乐更盛的。从黄帝到文王、武王，六代的制度在周代完备了。有规定异服异言的典章，有惩治违背常道、惑乱众人的刑罚。居处时有服饰章采，行动时有仪节法则；出门有权衡，入内有规矩。沉浸涵养于仁义，安闲从容地遵行礼让，吟咏德泽。正当这时，人人都是儒者，天下却没有‘儒’的名号。因此成王、康王四十多年，德行显著，刑罚废置，可以说极为盛大。到了周代衰落时，礼乐废弛残缺，王政下移，诸侯的法度不谨慎。孔子有上天纵成的圣人资质，却没有君主、老师的地位，六代典章于是大为败坏。我们的百姓日益趋向异端。孔子去世后，各位弟子分别带着自己的学说游说诸侯，‘儒’的名称才开始建立。孔子在世时，已经有过与不及的差别，愚昧、鲁钝、粗野、偏僻也各不相同。根本一经揭开，枝干便分裂，枝条便摧折，异端于是兴起。因此，子夏之后，流变成庄周；李斯出自荀卿门下，而庄周扰乱了荀子的义理，李斯削除先王遗迹，毁坏先王制度，消灭先王之道，使万分之一也不能保存。撤去天下的藩篱，破坏天下的田界，那么谁不能在其中鼓动、猖獗呢？因此申不害、韩非以刑名为学，孙武、吴起以兵法为学，秦以辩说为尚，杨朱主张为我，墨翟主张兼爱，纷纷如锋芒般出现，灿然如群星般分布。到了汉代，贾谊具有辅佐帝王的才能，正逢孝文帝致力于治理天下的时候，却还被申、韩之学迷惑；司马迁学习名家，兼收并蓄，先推崇黄老，后尊奉六经。为什么呢？因为儒家的实际已经亡失，而异端兴盛，使人不知道该从何处遵循。于是到了后世，夷狄横行，老子、佛教的学说盛行，败坏别人的国家，灭亡别人的家族，倾覆别人的天下，蒙蔽我们百姓的耳目，扰乱百姓的心术，砍斫百姓的天性，已经不可救治。可悲啊！孟轲在细微处辨明了它，但当时的人不知道；董仲舒想罢黜百家，汉孝武帝却没有采用；韩愈奋力为此争辩，却被贬逐到南海。这三个人不是没有成为大儒，只是不能最终消灭异端，使天下达到三代的盛况，使百姓走上安乐大道、达到仁厚长寿的境地，都是因为众人把他们的主张看作异端罢了。唯独依靠儒者，想凭一己之力的儒学统一天下的异端，这就像把盗贼招进屋里坐下，却在门上披挂铠甲来防御。即使竭力抵御、拼死与之为敌，要想取胜，不也很困难吗？那么天下最终成为异端的天下，也会有时机出现吗？道和时势无法预先确定；上天如果想使百姓得以生存、养育百姓，就一定会有大圣人兴起，举起三代的盛业来战胜异端。否则，也就算了。即使有孟轲、董仲舒、韩愈，也无可奈何；孟轲、董仲舒、韩愈尚且无可奈何。看看今天的文章，判断今天的事业，我认为已经没有希望了。礼乐 天下的事情有关键时机吗？有；兴盛、衰亡、成功、失败都系于它。事情有时不能举措实行，并没有什么关键，只是因为时机过去了。不能举措实行，是天意，不是人的过错；看见关键时机忽然变化却不乘势而上，遇到时机只图苟且而不奋进，最终导致事情不能实行，这是人的过错，不是天意。可以乘势而进的时机、可以施行的事业，千年才有一次，遥远而难得啊！所以三代以后礼乐没有兴起，并不是不能兴起，而是错失了关键时机、违背了时代。错失时机、违背时代，即使有智者，也无可奈何。王通说：‘假使诸葛亮没有死，礼乐难道可以兴起吗？’假使诸葛亮没有早死，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寿，让他诛灭魏国、恢复汉室，确实可能如此。礼乐的兴衰，哪里是诸葛亮所能完全决定的呢？天下沿袭错误、相继安于鄙陋，践踏正道、兴起伪说，已经五百多年了。礼乐的兴衰，留侯、叔孙通和孝文帝没有承担起责任，哪里还足以责备诸葛亮呢？过去周公摄政，远处有管叔、蔡叔非难他，近处有召公奭怀疑他；在上有成王不知道戎、商的事，刚开始革除旧弊时又还没有完全实现周代教化。千年以后听说这些事的人，仍然为他担忧。周公却雍容和谐、光明广大，丝毫不放在心上。七年之间，收集六代典章制度，制定礼、作成乐，在明堂中施行。我私下曾经考虑过：管叔、蔡叔以及公奭造成的祸患很大，周公却不害怕；礼乐之事非常迂远而缓慢，周公却急切地去做，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关键时机不能错过，时代也不能违背。如果只考虑一己的私利，废弃万世的典章，周公不会这样做；如果让天下沉沦于异类，周公就是不仁。因此，周公不计较一己的危险，却一定要建立万世的典章，这就是周公成为圣人的原因。留侯辅佐高帝，诛灭暴秦，击败强楚，平定天下。在灞上进言一句，直可比作伊尹、周公；借箸筹划，便可同汤王、武王相比。天下平定后，他纳履而去，他超越常人的操守也很高，保全自身的智慧也很明白。然而汉代的制度都因循秦朝的弊政，没有为之革新；萧何收藏的图书，都是秦人逞私智、破坏古法、吞噬天下的污迹，汉朝却沿用它们，使汉代礼乐不能兴起，不能与三代相媲美，杂乱而不纯，这都是留侯造成的错误。难道是留侯进言而高帝没有听从吗？《诗》《书》的深远，陆贾称说过，高帝便让他著书；仁义看似迂阔，三老谈到过，高帝随即穿上缟素；迁都的重大意义，娄敬陈述过，高帝当天便向西驾车。何况留侯是高帝的心腹之臣，礼乐又是天下的大事，开创基业、传下统绪，是子孙所应效法的榜样。

译高帝有听取劝谏、像流水一样顺畅的美德，难道会听了这些话却不采纳吗？礼乐的兴起，正当其关键、符合其时机；留侯在外没有管叔、蔡叔那样的非难，在内没有公奭那样的怀疑，在上没有成王那样的不了解，却竟然轻易错过时机而不去做，只图苟且而不奋进，这是留侯能够成为汉代辅佐天命的大贤，却不能达到周公圣人境界的原因吗？大概留侯的才智有余，而学术还不完备，所以不能独自承担礼乐的责任。造成错误的还有叔孙通。叔孙通上承周代遗留下来的传统，曾经在秦朝做官，又向汉朝称臣。周代完备的典章，他曾经见过；秦、汉的事情，他也全都知道。汉朝创制制度，却没有实行三代的美好制度，反而剽窃秦朝残余，俯仰随世，使礼乐的光辉沉没，埋葬在九京之下，后世全然听不到。汉帝于是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如果秦始皇有知，叔孙通的罪过难道容许不诛吗？’即使如此，叔孙通以腐儒的资质，乘时取利；看他对秦二世的屈从，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当时正处于纷纷征伐之中，士人还没有得到休息，强悍刚直的将领还在战场上动荡，谋臣大臣没有替皇帝启奏礼乐之事，叔孙通又怎么能独自承担呢？所以留侯在上面承担了一部分责任，叔孙通在下面承担了一部分责任，孝文帝承担了最后的责任，仅此而已。汉朝承受秦朝的弊政，到了孝文帝时，天下渐渐安定太平，贾谊进言说应当改定正朔、兴起礼乐，孝文帝却谦让说来不及，于是继续沿袭旧制，最终把灭亡秦朝的制度当成盛大典章。后来各代君王相继承袭，安然处置而不认为这是错误；有人想革除旧制，反而被视为异端。因此后世有智慧的人不能实行，有能力实行的人又没有相应的时机，礼乐最终始终没有兴起。唉！汉初的关键时机只因一次错失礼乐之治，竟然经过百千年也不能恢复。那两位臣子和一位君主，不得不承担起这个责任。学 智慧专一而不穿凿，所以学问纯正而不驳杂。专一而不穿凿，所得就精深，成就就宏大；纯正而不驳杂，操守就坚定，行为就端正。因此，建立大节、处置大变、断除大惑，纷纷而来却不能扰乱，突然发生却不能动摇，凭一人之身便能镇定天下。天下人赞同他，他用一句话便能率领天下，天下人都跟随他。这就是大人君子的学习能够安定天下的原因。小人的学习不同于此，所以会扰乱天下。天下的安危，系于学习罢了。大人君子学习，是公正地运用智慧。公正便能专一，所以学问纯正；外物不能乘隙进入而相互扰乱，所以能够驾驭外物而不屈服。学问纯正，所以有器度；有器度，所以有节操；有节操，所以不会被私欲夺取。因此天下依靠他而安定。小人不是不学习，而是私下运用智慧。私心便产生欲望，有欲望便屈服于外物。同是一颗心，却被万物所屈服，因此内心没有主宰，外在没有准则。天下因此而混乱。学习反而使天下混乱，哪里比不上不学习更好呢？不学习，虽然质朴鲁钝、厚重而没有欲望，尚且足以镇定天下而不至于扰乱天下。一个人有智慧，又用学习来资助它，如果不能达到大圣人的境界，就一定会成为大奸臣。所以周公、王莽都有学问，周公凭借学问安定周朝，王莽凭借学问篡夺汉朝。周勃、霍光没有学问，但周勃能够诛灭诸吕而拥立太宗，霍光能够废黜昌邑王而拥立宣帝，面对大节却不改变。因此，用学习来扰乱天下，不如不学习。唉！后世的学习又不同于此。既不能达到大圣人的境界，又不能成为大奸臣，却厌恶大奸之名而不肯真正学习。不学习，有的随从时俗写柔弱委靡的文章，有的替别人谋求纤巧的利益，有的追逐利益而从事琐碎末业。既不能安定天下，也同样能够扰乱天下。勤勤恳恳地学习却没有用，辛苦作为却没有益处。智慧分散而不能专一，事业驳杂而不纯，器度短促浅薄，无法容纳节操；所学错杂而卑下，无法树立立场。使先圣人正大之道坠落而不能振举，使民俗一天天虚伪苟且，却说‘我已经学习了’，究竟学的是什么呢？唉！天下难道没有学习的人吗？那么执笔缀辑辞章的人很多，戴着高大的冠帽、穿着宽大的衣裳、把尧舜挂在嘴边的人也很多。难道其中有真正学习的人吗？却没有听说有人凭正大之学安定天下。所以道不能施行、天下不能治理，不只是当时君主和普通人的罪过，也是我们这些学者的罪过。学 天下没有才能完整的人，是学习造成的。古代的学者所学专一而简要，今天的学者所学杂乱而虚伪。专一而简要，所以能够成就自己，才能因此完整；杂乱而虚伪，所以不能成就自己，才能因此不完整。唉！学习却不能成就自己，不能使才能完整，那么学习还有什么可贵呢？人学习，是为了获得自己的知识。专一，智慧就不分散，见识就广博；简要，所用的力量不会耗尽，积蓄就深厚。杂乱，智慧就分散，见识就少；虚伪，用力就劳苦，积蓄就少。见识广博而积蓄深厚，这就是才能完整的原因；见识少而积蓄浅薄，这就是才能不完整的原因。太阳只有一个，所以能够光临天下、照耀万物，万物不能欺骗它。星星不是不多，却只是各自闪烁，连照亮自身都来不及，何况能照及其他呢？为什么呢？因为太阳专一，而群星杂乱。后世不能达到古代，也有原因。古代的学习，道理只有一个；后世的学习，异端太多。所以古代学习容易，今天学习困难。古代学习，幼年学习洒扫应对，长大后学习人性和天道，到了三十岁必然有所成就，不过如此而已。后世的学习为什么如此繁多呢？有科举之学、文章之学、典故之学、经史之学、星数卜筮之学、地理之学；其中高深的有性理之学、象数之学；荒诞的则有老庄之学、佛教之学、申不害韩非孙武吴起之学，至于百家众流，更是数不胜数。它们的书有万亿卷，一生都不能全部阅览。因此各自凭自己所学习的东西来争鸣，有的为了求取名声，有的为了谋取利益，有的为了欺骗世人、误导天下，有的为了求取仕禄，有的为了保全自身、寻求享乐。于是智慧不能专一，才能不能完整，纷纷扰扰，一天天走向混乱，最终不能达到古代。可悲啊！从前董仲舒曾经说过这些，汉武帝想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使道术归于一统，但汉武帝没有采用。凭汉朝的美盛、董仲舒的纯正贤德、汉武帝的雄才大略，尚且不能使道术归一，于是天下最终没有才能完整的人，学者无所归依；不归入这一家，就必然归入那一家，后世也就这样罢了。学

译学习，不过是学习舜罢了。学习舜而没有达到最高境界，显达时也不会失去伊尹、吕尚的境界，困穷时也不会失去颜回、孟子的境界。这就是所谓雕刻天鹅没有成功，仍然像野鸭。连这都做不到，还学习什么呢？唉！后世功利之说流行，学习颜回、孟子的人已经很少，何况学习舜呢？难道他们认为舜没有功利吗？任用禹，水土得到治理；任用稷，百姓得以吃饱；任用契，五种人伦关系得到和顺；除去四凶，天下安定，这些都是功劳极大、利益延及万世的事业。难道他们认为舜太伟大而难以学习吗？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有这样的本性，我也有这样的本性；舜有这样的心，我也有这样的心。如果专心努力实践而有所达到，也并不困难。难道他们认为舜不是豪杰吗？一个平民成为天子，这也就是豪杰了。为什么就不能成为舜呢？舜之所以成为舜、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并不只是因为他有显赫而远胜常人的地方、使人无法企及，也在于修养本来具有的德性，积累而使它变化发展。这有什么困难呢？只是人们不学习罢了。世上的人看见小利就忘了大利，看见小功就忘了大功；把眼前的事情视为迂拙，却奔逐遥远的目标；忽视细微根本，却谋求显著结果；违背仁义中正，只求取得富贵。听到尧舜的事迹，没有不聚在一起嘲笑，认为它愚蠢荒诞，自以为才华出众、豪迈不凡，已经超过尧舜了。等到最终考察他们所成就的事业和所达到的境界，竟然连伊尹、吕尚、颜回、孟子最后一点光辉都不能比及，何况舜呢？所以说：后世如果真有作为的人，虞舜也是无法企及的。唉！功利之说误害世人，实在太深了。自从这种学说一流行，三代的学问便废弃了，圣人也随之不再出现，直到今天，天下昏暗不明。大概天下人有血气的本性，所以有求利求欲的心；有求利求欲的心，所以有追求功名的志向；有求利求欲的心，就一定会争夺来满足这种心愿；有追求功名的志向，就一定会争夺来满足这种志向。没有人反省自己，用本来的分际来约束它，这就是动乱产生的原因。因此秦、汉以来，人们装醉行诈，战斗酣烈，把人的血洒成池塘，把人的尸骸堆成壁垒；磨牙争斗，互相倾轧，算计着战胜对方；用千百万人的性命换取尺寸之功，用千百万人的生命换取毫末之利，声名纷乱，尸横肉积，耗尽天下、倾覆四海，也不足以满足求利求欲的心、填塞追求功名的志向。又哪里知道天下还有舜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经史 古代没有经学、史学的分别。孔子订定六经，经的名称才开始建立，但从未有史的分别。六经本身就各有史的内容：所以《易》是史的义理，《书》是史的言辞，《诗》是史的政事，《春秋》是史的裁断，礼乐则贯穿其中，哪里有什么不同呢？到了司马迁父子撰写《史记》，经和史才分开。此后便有了经学、史学，学者的学问也开始分为两类。经是万世常行的典章，非圣人不能创作；史不过是记载君主言语行动的一部书。经怎么可以和史并列呢？然而经史既然已经分开，圣人又不再出现，也不能重新合并了。只是可以用古代的经来衡量今天的史，也可以用今天的史来依据经加以订正。若只研究经而不研究史，就只知道义理而不知道事迹；只研究史而不研究经，就只知道事迹而不知道义理。如果能够把两者融会贯通，就不妨碍它们分别存在。所以学习经学的人，不沉溺于训诂，不流于穿凿，不被议论迷惑，不拘泥于高远空泛，而能知道圣人的常道，这才是善于学习的人。训诂之学开始于汉代，完备于唐代；议论之学开始于唐代，完备于宋代。但其中也不能没有一些过失：训诂有时流于穿凿，议论有时流于高远空泛，学者不可不辨别。学习史学的人，不被邪正蒙蔽，不把是非弄错，不失去褒贬取舍的准则，不被忠臣和奸佞混淆，而能知道兴废的原因；不做矫诈欺骗之事，不被权势利益诱惑，不被私人的嗜好遮蔽，不把记诵问答、谈论说辞当作目的，这才是善于学习的人。古代没有完整的史书，经过三次变化而发展到今天：左氏开始用传来解释《春秋》，把各国史事错杂汇合；司马迁撰写《史记》，按历代分开编排；司马光撰写《资治通鉴》，又把各代史事交错合编。三次变化，史学的方法就完备了。古代没有解释经书的专书，也经过三次变化而发展到今天：汉代的训诂，唐代的疏释，宋代的议论。三次变化，经学的方法也完备了。后世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只是学习时不要遗漏，辨析时不要错误，简约而不繁琐，得到经史的宗旨而不走歧异，最终以努力实践为归宿罢了。唉！后世学习经书的人又专门追求科举功名，顺从时俗所崇尚的东西，把经书的义理割裂破碎，经学的方法再次发生变化；学习史书的人专注于广泛记注，滋长谈辩，以钓取声誉，把个人的爱憎好尚作为取舍标准，混淆芜杂、虚伪失实，史学的方法也再次发生变化。它将要不断变化而没有尽头吗？还是变化到此就停止呢？还是因为这种变化而使经史之道最终灭亡呢？九家学者兴起而《易》道衰微，三传产生而《春秋》义理散失；古人对此尚且如此议论，何况今天的变化呢？这样不断变化下去，最终一定会灭亡。

译厉志 随着时势而奋发的人，是普通人；没有时势也能奋发的人，是豪杰。士人束发成年便立定志向，挺身立于天地之间，禀受天地的正性，承接天地的正气，具备五行的秀美，孕育万物的灵性，难道是偶然的吗？一草一木、一花一果、一鸟一兽一鱼一鳖，只得到五行二气中的一偏，尚且没有完全无用的，有的可以借助，有的可以构筑，有的可以食用或作饵，都各有用途，何况人呢？所以天下没有无用的物，也没有无用的人。人在世上，天下太平时有用，天下动乱时也有用。上天生育这些人，难道只是想让他们在太平时安于享受利益，在动乱时安于躲避灾祸吗？太平时无用，动乱时也无用，只是贪图活着、保全自身罢了吗？人一定有用；既然一定有用，也一定有所作为；既然一定有所作为，天下就没有不可作为的时代，也没有不可作为的时机。虽然如此，喜爱常态而厌恶变化，贪图安逸而厌恶劳苦，顺从苟且而偷生，是普通人的本性；随时势进退、随世俗俯仰，是普通人的情态。知道自己有用、自己能够有所作为的人，千百万人中只有一个；知道自己有用、能够有所作为，又一定要发挥作用、一定要有所作为的人，万亿人中也只有一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至于天下太平不能兴起、长久陷于动乱，这就是一贯如此的原因。士人如果聪明睿智而通达于此，必定把自己置于天命之中，以养育百姓为己任，而不苟且偷安。因此禹和稷处在太平时代，三次经过自家门口都不进去；伊尹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生活，就像自己在市场上受鞭打；文王无暇享受安宁，从早朝到太阳偏西，连空闲吃饭的时间也没有；周公仰头思考，夜以继日，幸运地有所获得，便坐着等待天明；孔子离开鲁国奔走卫国，在齐国不被任用，在楚国遭人谗毁，在匡地被围困，在宋国受到逼迫，在陈、蔡郊外挨饿，困穷于天下；孟子在梁国没有取得成果，在鲁国没有遇到知己，在齐国做臣子，在滕、薛之间谆谆劝说。这几位圣贤难道不知道安逸的快乐吗？只是知道自己有用、能够有所作为，于是低头勤勉，天天孜孜不倦，不敢自我放弃而只顾私身罢了。有的遇到机会，有的没有遇到；有的困塞，有的通达；有的有所成就，有的没有成就，都只取决于天命。颜子能够安于陋巷而不为贫困所动，是因为仲尼承担天下的责任，而这件事与自己无关。唉！末世有谁知道这些道理呢？公正的道路没有建立，人人都只顾私利。山林中的隐士，一去不返，枯槁自己的形体，冷却自己的心志，以此断绝与世人的联系，自比于麋鹿，怎么能眼看天民死亡而不加怜恤呢？处在朝廷和市井之间的士人，沉溺其中而不回头，习惯于利益，追逐于欲望，得到以后又担心得而复失，自己与孤魂野鬼没有区别，怎么能眼看天民死亡而不加顾念呢？从事文章的人，华美而不实在，工巧绮丽而铺陈炫耀，用辞令沽取名声、买卖利益，自己与绫罗刺绣没有区别，怎么能眼看天民死亡而不去救济呢？由此看来，道不丧失、天下不动乱，可能吗？孟子说：‘等待文王出现以后才奋发的，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仍然会奋发。’如今天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文王在哪里呢？你们也没有人奋发吗？你们这些诵读经典、学习道术的士人，难道要安坐等待吗？还是也要有所作为呢？一定要等到时机具备以后，才有所作为吗？时务 尧舜的时代已经遥远了，却不是后世所能继承的；夏商周三代的时代也已久远了，却不是后世所能达到的；两汉的时代也已寂然远去，不可复见。堂堂中原，疆域万里，我们的百姓将要归向何处呢？尧舜、三代、两汉时代的百姓，也是我们的百姓；今天天下的百姓，也同样是我们的百姓。百姓不变，道也不会变；道既不变，天下也不会变。为什么竟然说尧舜、三代、两汉不可继承、不可达到、不可复见呢？还是没有实现的途径吗？还是其实有实现的途径呢？养育百姓的制度，到尧舜时代，古代原有不平等、不完备之处，到这时便平等、完备了；原有达不到的地方、没有穷尽的地方，到这时便达到了、穷尽了。这两位圣人，是养育百姓所能达到的极致。所以孔子说：“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大概是取法于乾坤。”意思是说，自有百姓以来，到了尧舜，才把天地也合在一起成为三者。三代的君主，只是继承尧舜已经完成的事业去实行，以义理为准而不激烈扰乱，不矫揉造作；百姓乐于生存，延续了一千多年，一直到秦代。秦不遵循正道，毁坏功业、违背义理，尧舜、三代的制度才开始严重败坏。假使秦朝再延续多年，任意施行凶暴毒害，我们的百姓即使不被斧钺杀尽，也会因愚昧无知、丧失天性而与草木鸟兽没有区别，人的种类也就灭亡了。上天怜悯我们的百姓，秦二世便灭亡了；汉氏兴起，追继前代，接续断绝的道理，补上漏洞，堵塞缝隙，虽然王道还不纯粹，却还有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文中子说：“尧舜二帝、夏商周三王已经不能见到了，除了两汉，我们还将归向哪里呢？”四百年间，天下没有异心，最终以礼乐治理国家，这是三王的事业。因此，尧舜以下，不过三代而已；三代以下，不过两汉而已。后世已经不能企及了。两汉灭亡以后，天地之间没有正气，天下也没有完备的人才。到了晋代，以阴险欺诈取得天下，君臣关系荡然无存；谗言离间得以流行，父子关系也不存在了；盗贼和嫉妒肆虐，夫妻关系废坏；骨肉相残，兄弟关系断绝；终于导致夷狄入侵、兵争不息，汉代遗留下来的恩泽也尽了。中原于是灭亡。所以说，礼乐在秦代灭亡，而中原在晋代也就灭亡了吗？我们的百姓难道从此不能再沾受三代、两汉的恩泽了吗？即便如此，上天并不一定只赐予某一国，只赐予善；百姓也不一定只服从某一族，只服从有德者。中原既然已经灭亡，难道一定要中原人才能治理得好吗？圣人说过：“夷狄如果进步到中原的程度，就应当把它看作中原；只要有善行，就可以赞许它，也可以跟从它。中原和夷狄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苻秦三十年间，天下称治；元魏历经数代，四海几乎太平。晋能够夺取吴国，却不能长久守住；隋能够统一天下，却不能延续两代。由此可知，上天所赐予的，不在土地，而在人；不只在人，更在于道[原文此处疑有脱误]；在于道，更在于一定实行道，只是竭力去做罢了。唉！后世拥有三代、两汉的土地，也拥有三代、两汉的百姓，却不能达到元魏、苻秦那样的治理，这是多么可悲啊！

译论传国玺 上古帝王用来建立政权、传递信用、考订文字、议定礼制的，有端玉、服章、符节、左契等，各自成为一代的法制，用来区别等级、辨明上下、排列贵贱、确定尊卑，作为名分和器物，却不把它们作为传国之物。因此唐、虞、夏、殷、周的制度，各代都不相同；他们接受天命时，无不革除旧制、改换新制。前代的宝物，世人共同珍爱而不忍毁掉的，如大玉、夷玉、天球、河图、璋、判白弓、绣质龟、青纯等，有的用来收藏，有的用来分赐，作为宝器，却也不作为传国之物，所以有的在王朝，有的在诸侯国。宗庙沉沦、社稷败亡，宝物便转而归于他人罢了。而真正作为传承对象、需要守护、无人敢弃置的，只是道而已。起初由道传到极，极传到天，天传到地，地传到人以及万物。圣明的君主接受天命，为天地人物建立主宰，于是又以道作为统绪、作为传承。所以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根本在天命，基础在皇极，源头在心性仁义，谨慎地存养畏敬，明白夫妇、父子、君臣、上下的关系，考察纲纪、礼乐、文物、政事；因此成为二帝三王，使道高于万世，养育百姓的治理古今无人能及。从未听说后世帝王有所谓传国玺。到了秦始皇兼并天下，任凭个人智谋，彻底毁灭上古帝王的制度，自称德高于三皇、功超过五帝，于是兼用皇帝的称号，制作皇帝的玺绶，把灭赵时所得的楚国和氏璧，命丞相李斯篆刻文字，刻成传国玺，文字是“受天之命，既寿永昌”。于是废除谥法，称自己为始皇帝，其后世子孙以世代为号，传承万世。可是只到二世便灭亡，子婴投降，汉朝得到此玺。汉朝辅佐高祖成就帝业的人，似乎有意恢复三代，鄙弃秦制而遵从周制，认为这件东西既使楚国灭亡，又使赵国灭亡，后来又使秦国灭亡，便把它和灭国所得之物以及斩白蛇剑一起收藏在武库，传示无穷。还不如像夏后氏的璜、封父的繁弱那样，把它作为一代宝器；取蓝田浑璞，刻成大汉受命之玺，用来显示革新，也就可以了。可是汉代反而自比秦的子孙，终于把它当作传国玺。这样一来，它被过分看作神器，觊觎国位的盗贼无不侧目嘲弄，想据为己有：先被绾结于周勃，询问于霍光，后来被王莽夺取，被王宪携带，被更始帝独占，又上交盆子，最后重新归于光武帝，甚至使藏在肘后的石刻误使张丰获罪而死。东汉灭亡时，传国玺被董卓劫持，被孙坚获得，被袁术拘留，最终落入曹丕手中；魏传给晋，怀帝、愍帝遭难时，传国玺落入刘氏之手。后来又回到金陵，天下人于是认为帝王的统绪不在于道而在于玺，把玺的得失当作天命的断绝和延续，有人用它纪年，有人借它建立年号。小小几寸的玉，竟成为万世祸乱的根源。后来晋传给宋，宋传给齐、梁、陈，陈传给隋，隋传给唐，五代时又互相争夺，把得到它的人视为正统，终于传入宋朝。靖康之乱时被金人所得；自汉以来，历经十多个朝代、一千多年，竟始终不能追回。二帝三王的治理，所谓天命、心性、仁义、礼乐、纲纪、法度，这些治理天下的工具都没有传下来；起初还混杂着王道和霸道，最后全都变成苟且之术。那些篡位、弑君、争夺、劫掠，蹂躏百姓、玷污皇极的事情，数说不尽。唉！被称为传承的却没有传承，没有被称为传承的反而得以传承，政治的治乱正好相反，当然如此了！那个曾经拥有它而亡国的国家，如今我们得到它，难道真的是吉祥吗？从前商汤在三朡讨伐夏桀，俘获他的宝玉，谊伯、仲伯认为这样不对，于是作《典宝》，说帝王自有恒常的宝物，不可以把亡国之物当作宝物。当年新莽夺取传国玺时，元后骂道：“你既然自认为凭金匮符命成为新皇帝，就应当另造玺，为什么要使用这块亡国的不祥之玺呢？”这虽是一时愤激的话，却最合乎道理。难道后世帝王没有听到这两位大臣和一位妇人的话吗？他们不明白尧、舜、禹、汤、文、武的道，却竟把吕政亡国的器物当作宝贝，沿袭错误、接踵陋习，没有人认为不对，实在令人叹息惋惜。况且把它命名为传国玺，是说要把国家传给百姓和子孙。像尧传给舜、舜传给禹，可以称为传承；武王传给成王、成王传给康王，也可以称为传承。凡不是依据礼制授受的，都不能称为传承。通过征伐得到的，应称为取；通过篡弑得到的，应称为夺；通过抢掠盗窃得到的，应称为盗。既然如此，却仍把这块玺称作传国玺，为什么呢？有人说：“那么没有玺可以吗？”我说：“用信物传递信用，既然已经成为典制，难道可以废弃不用吗？”一代接受天命，自然可以制作一代的玺，改用一代的文字。国家灭亡，就把它收藏起来；秦不传给汉，汉不传给魏，这样就可以。光武帝传给明帝，明帝传给章帝，到了建安禅代之际，改作魏玺，也可以。” 唯独把秦玺当作历代传国玺，是不可以的。近世金朝灭亡而获得秦玺，把它看作亡国的不祥之物，弃置不用，不当作宝物。一帝一王各自制作自己的宝物，不把它作为传承之物，虽然说是改变古制，其实正是恢复古制。因此写下这篇论说，来推究其根本。《陵川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十。元代郝经撰。杂著。内游。前人说，汉代太史令司马迁的文章之所以奇特、深厚、雄健高雅、劲健超逸而绮丽疏宕，并不只是由于文字技巧。司马迁生于龙门，在河山南面耕种放牧，向南渡过长江、淮河，登上会稽，探访禹穴，远望九嶷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都城讲习学业，经过梁、楚；向西出使巴蜀，略经邛、笮、昆明，返回河洛。他能够尽览天下壮观，以此助长气势，然后发为言辞，落笔成书，所以才如此。想学习司马迁的文章，先学习他的游历就可以了。我认为不对。果真如此，那么司马迁之所以成为司马迁，也就太浅薄了。他只是在足迹游历之外、观览见闻的末端，激发志向、增加气势，最终只能表现在文章辞采上，不能成就事业，那么他的游历就是向外驰求，所得很小。游历向外驰求，所以所得小；所得小，所以失误大。因此《史记》一书有很多疏略之处，有时前后抵牾。论大道，先推崇黄老而后讲六经；叙述游侠，贬低处士而抬高奸雄；记述货殖，推重逐利而轻视贫贱。至于史法，则记载繁多而立志不足。项籍不过一介匹夫，却为他作《本纪》，与尧舜并列。陈涉不过是服役的徒众，却为他作《世家》，与孔子并列。他的失误难道还浅吗？所以想学习司马迁的游历、从外物寻求帮助的人，为什么不也作内在的游历呢？身体不离开衽席之上，却遨游于六合之外；生在千古之后，却遨游于千古之上。这岂是拘泥于足迹和观览末节的人所能做到的吗？持守心志、驾驭气息，使心明正、精神专一；在内心中游历，却不滞留于内；应对外物，却不被外物驱逐。常常静止却又运行，常常活动却又安静，常常诚实而不虚妄，常常和顺而不悖逆。像止水一样，众水也不能改变它；像明镜一样，各种形态都无法逃脱它的照见；像秤衡上的权一样，轻重由我掌握，不偏不倚，不受污染，不停滞，不受扰乱，不动荡。每每寄托于万物之中而游历。读经书，就能从《河图》《洛书》中剖析太古，牵动天地的机微，发掘天地的蕴藏，穷尽天地的变化，显现鬼神的踪迹；太极显出形象，面目呈现于世，万种变化、万般形象在其中展开，广大空明、幽深豁达，崎岖之势充盈其中。借助自己的心，看到天地鬼神的心；借助自己的游历，看到天地鬼神的游历。《周诰》《商盘》《禹谟》《舜典》中，诚恳忠厚、情意深致，贯通日月、感动金石；君臣相和、反复答问，气象正大浩瀚，唐虞三代的治理鲜明地显现出来。《风》《雅》改变了失正的风气，讽谏、赞美、刺责、褒扬，洋溢着中和之声，鼓动人心而达到至善。《春秋》以笔削裁定是非，摧抑邪曲、扶持正直。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主之心正日益骄纵，却用道约束他们，用义捆缚他们，使乱臣贼子禁制欲望而不敢放纵。藩篱、屏障、栋梁之处，既已周游遍览，于是登上正大之堂，进入高明之境。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像拱卫伏羲一样端坐；皋陶、冯防，伊尹、吕尚，以及亚、风、牧等人侍立其侧，孟轲也在其中。对其中道理加以辨析，有颜回、曾参引导，有荀子、扬雄奉行。仁德温和地养育万物，义理和谐地制约万物；使尊卑有位、上下有别，神人与人之间的礼相互和谐而不流荡；使嫌疑得以区别，是非得以明辨，以光明清晰的智慧照彻一切；以闲静保存的敬意、充实而守持的诚信、变化万物而达到极致的圣德来成就之。生死的道理、神妙感应的奥妙，都充分揭示其范围，使诡异的言论、偏邪的行为被放逐排除。圣贤之路开阔清明，天下也安定太平。高明极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兄兄弟弟，秩序多么盛大啊！此后又改变志趣，深入精微之处，游历于史书兴废的踪迹和邪正的缘由之间：考察君主大臣凭什么兴盛，小恩小道凭什么蒙蔽；礼乐凭什么兴起，政刑凭什么紊乱。考察国势凭什么强盛，国家根本凭什么坚固；奸佞、桀骜、妖孽凭什么得以放纵；祸乱、崩溃、分裂凭什么造成；纲纪凭什么彰明，风俗凭什么败坏，教化凭什么推行。看到史书记注繁多而正义鲜少，便希望得到仲尼那样的人来删削裁定；看到典章故事废弛、法制剥落，便希望得到周公那样的人来振兴恢复。既已游历，既有所得，然后洗心斋戒，退藏于深密之处，观察事情是否到了适宜的时候，时时出而施行。可以行动就行动，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迅速就迅速。蕴藏在内便成为德行，施行出来便成为事业，当然不只是停留在文章辞采上。这样一来，我卓然挺立的道、浩然充沛的气，便巍然与天地合一，本来不需要山川来助长。那些低矮的山和高大的岳，虽然高就是高了，对我的道又有什么关系？长江大河，虽然盛大就是盛大了，对我的气又有什么关系？所以说，想要向外游历，必须先向内游历。唉！凭司马迁的才华，难道果真没有作内在的游历吗？大概是称赞他的人过分了。

译叙述书法。中统元年出使宋朝，宋人把我们安置在仪真馆舍。同行的三节人马德璘、孔晋，起初都不识字，但资质聪颖，可以教导。经过六七年，两人都能通读经书、传记并书写文字，已经有楷书法度。后来遭到劫杀，到了新馆，只有这两个孩子侍奉我非常谨慎，于是我论定学习书法的笔法次第，使他们知道正笔的源流。古代大匠的遗迹能够保存而不亡的，有古文《黄帝命苍颉制字》，说苍颉摹写万象，又称科斗书。三代、秦、汉以来，钟鼎铭文都是这种文字。想知道它的道理，就有许慎的《说文解字》。篆书方面，周宣王时史籀把古文科斗书改为大篆，今天保存的只有石鼓文数十字。到秦代李斯删改大篆成为小篆，今天的篆书就是这种。李斯有泰山碑、峄山碑，汉碑中有的也属此类，都可以学习。唐以来，李阳冰尤其精妙绝伦，今天保存的，大概只有《泉铭》和《新驿记》。金代党怀英，是李阳冰以后的人，号称独步，世间存本很多，法度尤其完备，应当学习。隶书方面，秦代程邈改变古文和大小篆，逐渐产生楷书法度；因为用来辅佐隶人，称为隶书，仍然保留古篆法的八分，所以又称八分书。各类汉碑都是这种书体，如蔡邕石经、梁鹄、钟繇《孔子庙碑》、受禅碑等石刻。唐以来，蔡有邻、金代党怀英的书法也都应当学习。凡是学习书法，必须先学篆书、隶书，懂得它们的用笔意味，然后写楷书，字形笔画自然会高古不凡。楷书方面，东汉王次仲又把隶书八分改为楷书，意思是它成为各种书体的楷模法则。因为法度谨严、精密完备，所以又称真书；小字称小楷。魏晋以来，凡学习书法都先学小楷，所以小楷是书法的根本。小楷写得好，真书、行书、草书、擘窠书、大字、匾额大字，都可以由此扩充发展。魏钟繇《贺平襄樊表》等，晋王羲之《黄庭经》《乐毅论》《东方朔画赞》，王献之《洛神赋》，智永禅师《千字文》，欧阳询《温彦博墓志》《姚思廉墓志》《九成宫醴泉铭》《化度寺碑》，虞世南《孔子庙碑》，张旭《郎官石记》，颜真卿《杜济墓志》，都是法度如大匠、技艺极高而意味无穷的作品。褚遂良、薛稷、徐浩、柳公权、李邕，都是唐代名家。凡真迹、硬黄纸临摹的二王书法以及各种石刻，都应当作为标准。其次，杨凝式《千字文》、苏轼《乌丝阑孝经》、黄庭坚《南康郡太君状》、米芾《金刚经》，虽然略有改变楷法，也各自别出奇趣。其中擘窠大字方面，王羲之《瘗鹤铭》，颜真卿《中兴颂》《离堆记》《东方朔画赞》、糺宗碑、宋文贞公碑、塔铭、井桩碑，蔡襄《昼锦堂记》，苏轼《潜珍阁铭》，黄庭坚《杨震传》，赵秉文《御史箴》，都把法度发挥到极致，用尽了笔力。匾额大字达到一丈多的，金代王无竞书写的燕都各宫殿寺庙以及汴都各宫殿的门匾，自古至今第一，应当学习。行书在魏晋以来又改变楷书法则，从圆熟走向简易。楷书如人站立，行书如人行走，所以称为行书。兼得楷书而称真行，带有草意而称行草。晋以来诸家的书帖，如王羲之《兰亭序》、智永禅师《千字文》、颜真卿《座位帖》《送刘太冲叙》、杨凝式《千字文》以及苏轼、黄庭坚诸书帖，都是这种书体。草书自汉魏以来完全改变真书、行书的面貌。张芝、二王深入微妙之境，号称草书名家。晋、宋、六朝诸家书帖，唐以来张旭、僧怀素、杨凝式，宋以来蔡襄、苏轼、黄庭坚、米芾，金源氏的赵沨、赵秉文，都被称为草圣。如今所见的各种石刻中，《潭帖》《绛帖》《阁帖》《汝帖》《百一帖》都应当学习。把草书作为楷模，又称章草；有人说是汉章帝创制，因此得名；有人说汉代的章奏使用这种书体。魏晋以来，各家书法中多有这种书体，只有索靖《月仪帖》最为精妙。现在还有唐贞观年间的硬黄纸临本，可以用来学习。因此，古文简洁婉转，保存着最初的质朴，如同太极初分、解开绳结时的面貌；篆书、隶书则截断有力、劲健锋利，停顿稳妥，其中有飞动的气势，意态无穷。总的说来，只要高古、劲健、深厚就够了。小楷则精致而疏宕，秀逸而保有风骨，倾斜欹侧却显出端正宏大，在规矩准绳之中出奇示变。过于严整就损伤意味，过于放纵就损伤法度。工整而不巧饰，拙朴而不丑陋，厚重而不滞涩，轻灵而不浮薄。笔锋僵死就显得痴钝，行笔迟缓就显得柔弱，行笔过快就显得浅薄，笔锋偏侧就显得偏斜。心正则气息安定，气息安定则手腕灵活，手腕灵活则笔端自如，笔端自如则墨色流注，墨色流注则神采凝聚，神采凝聚则形象滋润。无意安排却处处有意，不拘泥法则却处处合乎法则。凡是行书、草书的道理都在其中，而笔锋不可冒犯，也只在于熟练而已。功夫到了，自然能深入微妙、穷尽精神而知晓变化。擘窠大字庄重雄伟、峻拔秀丽、沉着痛快，不过是把小楷的法则发挥到崇高深厚、停稳端严罢了。行书如行云流水，于是又从楷书变化为草书；草书则任意纵笔，变化百出，曲折绵延、钩连回旋、腾跃翻飞，万种形象由此产生。心与手彼此忘却，在从容中合乎中道；像长江的波涛、太虚中的云气、轮扁的手、运斤成风的技巧、九方皋相马的眼力；点染批抹，无不自然而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这样，然后才能超凡入圣。总的说来，从楷书到行书，再加以熟练，自然就能达到这种境界，不是靠摹写拼凑所能做到的。楷书就像孟子七篇，草书就像庄周十万言；楷书如杜子美的诗，草书如李太白的诗。然而既要懂得法度，又贵在懂得变化。不是在变化法度之后自成法则，就不能成为名家，只能落在前人脚迹之下。钟繇、王羲之改变了篆隶，颜真卿改变钟繇、王羲之而运用篆法，苏轼改变颜真卿、柳公权而运用隶法。所以古今书学不能超越这四家。钟繇、王羲之是笔意都达到极致；颜真卿是意趣尽到而笔力未尽；苏轼是笔力尽到而意趣未尽。大体都藏锋隐骨、含蓄神态，这称为屋漏痕、锥画沙，说的都是这个意思。因此，古文学习先秦，篆书学习李斯，隶书学习钟繇，楷书学习钟繇、王羲之、颜真卿、苏轼，行书和草书学习张芝、索靖、二王、张旭罢了。

译这些都是先父亲自指授的，也是我一生临摹学习的对象。你们应当按照我的话去探求，循序渐进，不要越级妄作，希望最终能够成熟而自有所得；即使因此成为名家，也是可以的。然而还要多读书，深入体悟道理，通晓世故，摆脱尘世牵累，降低并除去凡俗气息，潇洒超然于物外，这样下笔自然就高出常人一等。这又是以道来推进技艺，是书法的根源。你们只有努力了。学习很难。学习本来并不难，这是很明显的。人既有智慧，又让他学习；国家培养造就人才的条件优厚，师友教诲训导也深厚，只是成就有大小、觉悟有先后罢了，这有什么难的呢？所以京师设辟雍，国都设庠序，乡里设学校，家中设私塾；在士大夫中建立公议，在君主和宰相那里振兴纲纪；供给廪禄以养成廉耻，用约束和涵养培育他们，以鼓舞和激励振作他们，使他们振奋精神、革除弊病，广泛搜罗、剔除瑕疵、匡正扶助，使地位高低、才性大小的人各自完成所能完成的事业，各自充分发挥所能发挥的作用，那么学习什么不能成功，什么人才不能成全呢？因此朝廷称誉人才众多，民间也没有遗落的贤人。政治昌盛太平，风俗纯正美好，学习没有困难，这是很清楚的。可是为什么说学习困难呢？说学习没有困难，是说前代没有困难；说学习困难，是说今天困难。不仅困难，而且根本没有学习，那还谈什么困难呢？辟雍消失了，乡校毁坏了；公议废弃了，纲纪坠落了；廪禄断绝了，廉耻也缺失了。所剩下的只有人本来固有的天理人心，可又有荒诞幻妄之说违背人的本性，有偏颇驳杂之说迷惑人心，有权势利益胁迫人的志向，有嗜好欲望扰乱人的性情；学习王道却混入霸术，守持正理却被异端夺取，致力于实在的德行却任凭虚伪妄诞放纵。一个人的力量虽然微小，有时在前面受到诱惑，有时在后面受到驱赶；即使不陷入那一边，也必然陷入这一边。即使有特立独行、不偏不倚的人，不必等到文王来兴起，就能舍弃饥饿困乏，抵御寒暑；不依靠师傅，不顾世俗，不追逐虚文；卓然挺立而不屈服，坚定不移而不可动摇；轻视权势利益，断绝嗜好欲望，排斥荒诞幻妄而纵横驰骋，抛弃偏颇驳杂而高举远行，想保存所剩下的天理、保全人本来固有的良知，仍然艰难异常。可是又有人指责揭发他们，说他们异端；诽谤辱骂，说他们错误；牢牢排斥他们，竭力挤压他们；暗中巧妙设局，恶毒地从中伤害；没有人给他们一点温暖、润泽和帮助，没有人伸手牵引他们，反而都在他们身上加石头、把灰土压在他们身上。这种情形到处都是。又有谁来培养造就他们，谁来教诲他们呢？一定要使他们跌倒、溃乱，钳住他们的嘴使他们不能说话，锁住他们的脚使他们不能行动，如此才肯罢休，那么还剩下多少呢？也一定会灭亡。所以说学习困难。好不容易有一个学习的人，却又把他琢磨摧残成这样，所以说这就是没有学习。唉！牛山的树木曾经很美，却被砍伐得光秃秃的，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诗经》说：“看那山坡田地，曾有茂盛挺立的树木；上天这样摧残我，仿佛不能胜过我。”说的就是学习者的处境。于是作《学难》。瑞麦颂。壬辰年，王师渡过黄河。河南地区没有防备，残余的凶悍狡猾之徒兴兵作乱，前锋冲击遗民的防线，刘姓势力几乎覆灭；又因为土地连接宋境，军队从中出入，突然践踏汴、洛，横行于亳、宋，直到徐、扬，驰骋纵横上下千余里。奸贼乘隙而起，跨据两境，依凭险要，首鼠两端，以牙齿杀人，已经二十多年了。今上即位后，日夜忧劳，寻求民间疾苦，诏令太弟统率各军，认为将要对宋用兵，必须先治理河南；河南治理好了，根本稳固，藩篱不被攻破，资粮、铠甲、马匹、鞋履充足，才可以谋取汉水、淮水地区。于是下诏把陕东、河南诸道中原属金朝的故地分置出来，在汴州设置经略司，命万户史公、行台赵公及中贵人前往主持。史公等到任后，便议定事务章程和法制，铲除桀骜者，除掉害虫般的奸恶，抚恤孤弱，释放滞留者，布置屯戍，均平赋税运输，搜求有利的根本，拔除弊病的萌芽，任用年长忠诚的人，逐项施行，秩序井然地推进。一年后报告政绩，府库有余财，粮仓有余粟，四境没有警报，百姓安居田野，风雨按时而顺，年成于是大丰收。甲寅年夏五月，郊甸之人进献一茎八穗的麦子，驿马奔驰上报朝廷；众人诚恳恭敬，欢呼声传遍四方。黄龙、白麟、赤芝、朱草这些鸟兽草木的奇异现象，即使不是应时而生，尚且被认为是吉祥征兆，何况作为百姓食粮的天生之物竟有如此盛大的丰收呢？桑树没有旁生的枝条，麦子一茎两穗，尚且被汉代视为美瑞，光耀千古，何况如今竟然如此繁多呢？我郝经身在草野，不能仰望清明的天光，亲自叩首称庆，歌颂此事本是平民的职责，于是作《瑞麦颂》，作为四方百姓歌唱的先声。辞曰：黄河水浩浩荡荡，流经金源故墟；北方的龙旗高高飞扬，千面旌旗、万面旗帜，军队奋勇前进，无所畏惧，饮马黄河长驱直入。黄河水并不宽广，竟然连马蹄都没有沾湿。汴地倾覆，蔡地崩坏，于是讨伐荆、吴；千里之内一片扰攘，全都变成荆棘荒芜，白骨支撑在地，干涸的血迹模糊不清。那些可怜的百姓，在刀箭余生中包裹伤口、隐藏身影，躲进狸狐的巢穴，差不多二十年了，颓败而不能复苏。皇帝登基，光明地临朝，与天下同仁，一视同仁，扫清前进道路。于是眷顾说道：“唉！你这南方神州，竟使王畿成为寇贼的战场。”于是命令太弟统率军队，说：“史公、赵公，建立你们的旗帜，你们替我去治理那些夷狄。”伤心于陕地分裂，建立行台来坚固我的边疆。你们修整兵器，你们储备粮食。于是叩首受命；若不能承担天子的美意，就是天子的羞耻。皇帝说：“你们若能建功，你们若违背命令，都是我的忧虑。”玉节光辉灿烂，奉命向南而下。车上有水泽润泽，马匹洗涤清洁。铲除荆棘，支撑倾塌的屋宇；使强悍者受挫，使顽愚者崩溃；使成群的百姓像瓦片山崩般解散；疏通沼泽，开辟道路；救出孤弱者。儿童、老人，弯腰驼背、疲惫不堪的人，失而复得，惊喜呼喊，悲伤和喜悦交集，眼泪纵横。于是申明王法，宣扬王化，百姓全都聚集而来，房屋繁盛密集。于是砍伐桑树，种植楸树；聚集百姓，养育人口；建造房屋，安排婚嫁；致力于农业，劝人互相分助，开垦荒地，拓展田野。只求安定妥帖，没有人敢奢侈放纵；只讲信义，没有人敢阴险欺诈。政治清明，使燕地更加安乐；政令简约，使百姓更加闲暇。人们宽衣轻裘，投壶吟唱雅歌。元气充沛流动，上天眷顾我中夏；我们的粮仓已经积蓄亿万，我们的仓廪已经充盈。云气和彩虹带来滋润，百姓不再呻吟；山河改变了颜色，天地变得平和清明。德威使人敬畏，德明使人明察；皇帝的恩泽浩大无边，广大深厚而幽远。惠风不起声，震雷不使人惊；雨水、阳光、温暖、寒冷，都不侵凌、不乘人之危。人与天和谐，年年谷物丰登；灵气深远通达，于是瑞麦生长，枝穗高峻，一茎八穗。郊甸之人进献此麦，幕府称美。为什么能够达到这样？臣应当把美德归于天子。于是借此承接、传述，进献给天子，以增加宏大的祥瑞，以光耀信史。我郝经作颂，用来报告这盛美的功绩；不只是颂扬功劳，也是为了劝勉善始善终。论文章流弊。

译把虚浮的文辞当作事业而抛弃实际功用，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自从为己之学不明白，天下人习惯于旧习而被利益诱惑，于是背离实际、用力追逐虚文，炫耀自己而制造喧嚣。拿起笔写成辞句，连缀辞句写成文章，纷纷扰扰，不过是记诵辞章的末节，最终对世事没有用处，却称为文人，这究竟是什么文章呢？任由佛、老两家学说从中侵蚀，文武之道坠落于地，天下沉沦于异类，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可惜没有在大庭氏的先代观察过，没有见到文章的本质；可惜没有游学于孔氏门下，没有见到文章的功用；可惜没有穷究六经的道理，没有见到文章的实质。抬头观察，低头考察，天地之间各种形体的雕刻、各种色彩的光华、各种声音的鸣叫、各种变化的错杂灿烂，文章竟然如此广大。不知道是谁创造它、谁组织它，却拘拘然把刻意仿效当作工巧，把琐细雕琢当作精巧，把斐然华美当作美丽，争强斗胜，彼此崇尚。写文章却没有用处，这是为什么？三代以前，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大臣只致力于实际；至于诰命、誓辞、敕令、戒诫之文，以及应和的诗歌，都依据事实而又文采华美，内心积累的和顺从外部发为英华。所以史臣赞道：“聪明文思，孔子称赞说：‘光明灿烂啊，他的文章！’” 从文章显现出来的方面说，文章并不是根本。天地和人的道理以实际为功用，有实际就有文章，从来没有只有文章而没有实际的。《易》的文章，实质是义理；《书》的文章，实质是言辞；《诗》的文章，实质是真情；《春秋》的文章，实质是政事；礼的文章，实质是法制；乐的文章，实质是声音。因此六经没有虚浮的文章，三代没有专门以写文章为业的文人。正因为没有所谓文人，所以三代没有虚文，也正因为如此才形成六经。后世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我曾经熟读《论语》《孟子》两部书，意味无穷，感化作用也没有停止。师生之间的问答，文章竟然达到如此境界，难道他们是有意追求文章之后才说话的吗？那只是圣贤的精华、道德的精髓自然流露罢了。所以才成为孔子、孟轲，后世也不能达到。孔氏门下，子游、子夏以文学著称，却没听说他们执笔命题专门作文；可见所谓文学也与后世不同。后世文士文章工巧而实际笨拙，炫耀辞章而忘记道义，所以班固、司马迁也不能免于刑罚，范晔、陆机、谢灵运不能免于诛杀，陈叔宝、杨广不能免于宗庙社稷覆亡，柳宗元也不能免于小人的陷害。文章有什么益处呢？如果确实有实际内容，又何必担心没有文章呢？三代的情况就是如此。至于后世，汉高帝从灭亡的秦朝中奋起，成为天下之王，功业可与商汤、周武王并列，却从未专门作文。即使只有《大风歌》，声音震动海岳，光芒直逼日月。诸葛孔明仗义兴复汉室，委身侍奉蜀汉，道合伊尹、吕尚，其他文章未见流传；但像《出师表》这样的文章，可以与商、周的命辞训诰相提并论，可见有实际就一定有文章。如今正道丧失，时弊严重，正气被湮塞，百姓陷于沉沦，正是有志之士奋起的时候，怎么可以拘泥于虚文、沉溺于浅薄呢？应当吸取六经的实质，完全践行躬行之道，精研百代典籍，革除虚文的弊病，截断专门作文的技艺，存养本心和本性，磨炼自己以等待时机。天下清明，自己的品行高洁，自己的志向通达，必定不会与草木一同腐朽而默默无闻。辨析龙首。保地的郊野有个农夫，抱着几节骨头，认为那是龙首。事情震动乡野，沿道路驿传，在里巷喧嚷，声传州府。方圆千里的百姓放下农具，停止养蚕织布，中断工作，连饭也顾不上吃，纷纷前来观看，四面聚集。农夫于是越发把它当作神异珍奇之物，又给它包裹起来，严密地藏着，即使家人也不能看见。有人用百金交换，他拒绝而不答应。一天，有关官员担心它迷惑众人，召他到公堂上辨验，才发现那是獐子被鹰鹫啄食后留下的骨头；剩下横跨在上面的隆起部分，被当作角；髋骨的凹处被当作眼睛；肋骨下面、夹着脊骨而修长弯曲的部分，被当作脖颈；有孔而干涸、圆而宽的部分，被当作头顶。仔细判断确实是伪物，于是命人把它揭示在大道上，以安定百姓的心志。可是农夫仍在下面哭泣，呼喊说：“世上没有认识龙的人啊！唉，难道真的是没有认识龙的人吗？难道它真的不是龙吗？”圣人不再出现，豢龙氏也灭亡了，龙在世间不常见已经很久了。凭什么知道它是龙呢？没有鳞甲，没有爪，没有角，只凭几节骨头就认为是龙，还执意拿它迷惑世人，以至于痛哭而不能醒悟，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世上的人如果不是聪明睿智、卓然不回头的资质，只要追随伪妄、固执私见，那么真正的知识和正确的见识就会荡然无存，完全废弃。所以燕王哙想把君位让给子之，汉哀帝想把天下交给董贤；唐德宗把卢杞当作忠臣，唐明皇把安禄山当作孝子；众人都厌恶他们，唯独自己喜爱他们；众人都认为不对，唯独自己认为正确。人对待人尚且如此，何况对待世间少有、并不常见的龙呢？龙本来就不常见，即使只看见断首，也不足以认为奇异，何况只是一具虚妄的枯骨呢？唉！赵高指鹿为马来扰乱秦国，这个农夫把獐骨当作龙，究竟想要做什么呢？辨析两只鞋。丙辰年，王府因为开平城的事，遍告山川神灵。到了济渎，济渎显出两只鞋来作为回应。陵川郝经为此辨说道：“济渎渊源深远，神秘之物幽深，容纳万物无不周全，所显现的事物又很奇异，瑰丽诡异而明显可见的事例很多。虽然大小不一，却都与诚意相应。有的是勉励，有的是告诫教谕，没有一件没有意义。大概是神灵的机括运行在其中，正直纯一，掌管天地的宝藏，成为神灵聚集之处、道理深藏之所和变化的枢纽，是万物变化流通的源头；无论远近幽深，都能预知将来的事物。如今显出两只鞋，难道会没有意义吗？”鞋是用来行走的，二帝三王的道理，不过在于实行罢了。天下这样广大，百姓这样众多，实行王道、建立王政，要从开始贯彻到终了，然后才可以重新开始；有所作为之后，才可以实行无为。所以先除掉四凶、平治水土，然后才垂衣而治；先讨伐暴乱、救助陷于水火的人，然后才可以收起兵器。难道有不实行、不作为而天下能够自行安定的吗？实行之中没有比礼更重要的，礼就是用来践履的。所以仲尼从《大象》“天泽履”中深刻说明道理：“上为天下为泽，上下各得其位，这就是礼。天的运行刚健，以柔顺来践履它；实行之后，恩惠泽被下方；下方喜悦而响应乾道，这才叫作履。”

译所以，刚健而居中守正，是礼的道理；辨别上下，是礼的区别；和谐而守正，是礼的作用。践履虎尾而虎不咬人，是因为有礼，危险可以转为安宁。因此，区分嫌疑，辨明疑惑，阐明是非，端正纲纪，建立法制，敦厚人伦，美化教化，安定百姓的心志；使人坚定站立而不改变，使道路通达而实行必能达到；光明灿然，成为一统天下的法则，使天下安稳如泰山。四方的纲维若不依靠这个，还能依靠什么呢？所以礼是国家的骨干。凡是拥有国家、统治人民的君主，必定只是实行礼、努力作为罢了。因此高皇帝饭还没有咽下，就因噎住而命叔孙通制定礼仪，命章苍确定章程，命陆贾撰写《新书》，命韩信申明军法。史臣认为这是规模宏大而深远的事业。光武帝放下兵器讲习经艺，停下战马讨论道理，从而继承并开启中兴。太宗亲自平定祸乱，任用魏征、房玄龄、杜如晦，以礼教化百姓，终于文治而达到太平。这些人都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虽然建国不久，却一定通过实行来开创基业、垂示传统，使子孙有所取法。因此汉朝国运延续四百年，唐朝也将近三百年，基业稳固，是因为能够凝聚民心；他们的祖宗留给后世的基础十分深厚。本朝大有天下，以土地说是广大，以军队说是强盛，以人民说是众多，以力量说是强大，以开国说是长久，以世代相传说是深远；声威教化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也都臣属于汉唐未曾臣服之处。可惜纲纪还没有完全整顿，法制还没有完全确定，教化也还没有完全实行。如今这双鞋显现出来，难道也是在勉励我们实行吗？实行，是天的德性。君主以天道为体来治理人民，就应当自强不息。不息就能长久，长久就能悠远，悠远就能广大深厚，广大深厚就能崇高光明。广大深厚可以配地，崇高光明可以配天，悠久而无边无际。这就叫作皇极。唉！国家强盛富足，天子神圣，诸王贤明，天助他、民助他，天下没有不相助的。那么皇极之道将要建立于世间了；不然，为什么要把这个明显的征兆告知并昭示出来呢？《诗经》说：“如果不是亲自出行谋划，因此就不能走上正道。”又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实行。”实行却没有达到目的的情况是有的，从未见过不实行却能达到目的的。是实行，还是不实行？难道要坐视上天所生的百姓而不加怜恤吗？《瘗鹤铭》辨 右边这篇是焦山《瘗鹤铭》的摩崖原本，大小总共分为五段，共一百十三字。文字从左边开始书写，斜正参差而不相连。有人说，《瘗鹤铭》是楷书中的大字，古今都推为第一。它大概是在楷书中出奇，在古意中含有韵致，脱离了通常的规格，超越了常规界限；同时沉着峻拔而秀丽，雄健挺拔而庄重，具有凌厉八方的气势。虽然残缺断裂、受到侵蚀，但笔意仍然完整存在，就像天地破碎而元气自行留存，云雾斑驳而日月没有可以与之争光的东西；真可说是“一洗万古凡马空”、超凡入圣的笔法。它在法度和构思上，后世只有颜鲁公的《书中兴颂》和宋文贞公碑可以接近。张嘉贞的《北岳碑》虽然形态极其相似，也不过是拾取残余糟粕罢了。我曾看东坡所书《惠州潜珍阁铭》，得到了它的气势；山谷所书大字《杨震传》，得到了它的骨力；杨凝式、米元章推衍它的变化，也得到了它的奇趣。那么这篇书法，正是书法家的命脉、笔势的宗主。山谷说《瘗鹤铭》是大字的祖宗，并不是没有根据。评论者往往一定要考定作者姓名；假如书法精工，即使没有姓名，又有什么妨碍？如果书法不好，即使有姓名，也不过是江中的断石罢了。山谷先生的见识和思虑达到极高境界，他把它当作王右军的书法，说它盛美之处无法用言语形容，反复题写评论，称赞不止。可是沧浪翁的诗却直接把它同《黄庭经》相比，大概一定有所依据。况且《润州图经》认为它是王羲之所书，庐山陈氏的本子又有“逸少书”三字，那么把它归为逸少所书，确实毫无疑问。近来因装裱、背托、缀接此帖，仔细观看其顾盼回旋之处，常常能在笔墨之外得到自己的体会，彼此印证之处很多。根据《兰亭》的笔法来考察书写者，那么书写者本人也可以知道了。然而《东观余论》和《西清诗话》断定它是陶弘景所书，虽然勉强能够找到一些相合之处，书法家却从未对此作过品评。书法出于同一只手，就像印章印在泥上；即使美丑不同，也各像自己的面貌，一旦成形，必定无法掩饰。相隔万里，相隔百年，落在纸上而入人眼手，仍能知道是某人的作品。何况王羲之、陶弘景都是一代伟人，他们现存的书迹本来就不必等到辨别骊黄、区分牝牡，自然可以在消亡模糊之中得到其真机。王羲之的书法很多，都可以考证；陶弘景的书法几乎没有见过。如果把这篇铭文认作陶弘景所书，就必须找到陶弘景的其他书迹，与它的笔意相会合；一定要像这篇铭文，才可以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五年、九年〕 《东观余论》又说，逸少生于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享年五十九岁；卒于穆帝升平五年辛酉；成帝咸和九年甲午时才三十二岁；永和七年辛亥四十八岁，才离开会稽。有人以为他闲居不仕，三十二岁已经自称“贞逸”，因此必定不是王右军的书，这种说法大错特错。铭文所记的年月，是作文的年月，不是书写的年月。埋鹤文章完成的年份是甲午年，至于书写的年份，怎么知道不是永和末年、升平初年呢？不从书法考证，却从年岁考证，实在是刻舟求剑的说法。何况铭文中写的是“华阳贞逸撰”，并没有写他同时书写。接着又写“上皇山樵”，这才是书写的人。所以陈氏本子在“上皇山樵”下面，又有“逸少书”四字。即使陶弘景曾号“华阳隐居”，难道就可以妄加附会吗？即使隐居的称号与铭文相同，那也是撰文的人，不是书写的人。铭文中又有“仙家”“仙侣”等说法，那么作《瘗鹤铭》文章的人必定是道家一流，而书写的人则是王右军。不知道刻石的年份又是哪一年。因此《瘗鹤铭》的作文和书写，必定不能都出自一人，也不可能都是同一时期的事情。又怎么能因为是晋代永和年间，就认定一定是梁代天监年间陶弘景所作呢？不从铭文本身考证，却从称号考证，大概也有曾母投杼那样因听信传闻而产生疑惧的感慨。

译善于书法的人，之后才能真正懂得书法；写文章的人，之后才能评论文章。那些评论者竟敢断然下定论而毫不改变，难道都真正了解陶隐居和王右军吗？一定要有张子房这样的人，之后才能了解汉高帝；一定要有徐庶这样的人，之后才能了解诸葛孔明；一定要有刘弘这样的人，之后才能了解陶士行和山谷先生。他们的道德高出当世，声名冠绝一时；书法精妙，自成一家，也都是陶隐居、逸少这一流的人物。就这篇铭文而言，把它说成王右军所书而不是陶隐居所书，是不可改变的定论。至于“听盘为日”，姑且放在一边不论。中统元年，我奉持符节出使宋朝，留在仪真，伴使潘居之把焦山摩崖《瘗鹤铭》送给我；当时铭文昏暗剥落、被水浸染，已经漫漶得无法辨认。后来提举路铃王顺送来焦山寺僧寄来的一本，以及辨证一卷，就是这一版本。与其他版本相比，它最为完整。我先前在河朔见过的几本，都是摹拓本，已经失去原貌。近年邓州石刻流传虽多，却枯硬割裂，完全没有韵致。等见到这个本子，气韵充足，矫健飞动，才知道书法家也确实有真迹。因此既评论它的书法，又辨析它的作者姓名，并作诗答谢各位伴使。文 《手植桧复萌文》丁未年春天，鲁地来客拜访我，说阙里祖庭中孔子亲手栽植的桧树重新萌芽了。我因此说道：“栽树，是种植树木的人所做的事。圣人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培植百姓、培植道德、培植教化，是圣人的事情。至于树木，为什么要栽它呢？从前百姓曾经遭受困厄，道德曾经废弛，教化也没有施行。穷奇、饕餮在上面肆虐，防风、龙、熊、虎等在下面聚集。原野崩塌而被淤塞，低湿之地堵塞而陷落，野兽横行奔跑，几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有圣人舜、禹兴起，便培植这些事业：疏通壅塞使道路通达，驱散阴霾使空气清明，削平险阻使道路平易，使水中的鱼也成为百姓，百姓住在栋宇中、吃五谷，教化施行而风俗改变。却没有听说他们栽植树木。后来道德衰落，凶暴之人蜂拥而起，夏桀、商纣用罗网和渊薮制造罪恶，把百姓当作火炉来炙烤，把百姓沉入深渊，狂风鼓荡，巨石相挤。有圣人汤、武兴起，便培植这些事业：使昏乱困蹙者复苏，医治创伤，使山丘因德而高耸，使河川因恩泽而涌流。也没有听说他们栽植树木。从前有人说，孔子的圣德远过尧舜。如今周道断绝，百姓困厄，而孔子却没有栽植树木；桧树不过是散木，他为什么要亲手栽在庭院中，而且这样意义宏大呢？难道他只是闲着没事而屑屑于这种行为吗？难道不知道阅礼台旁的树被宋人拔去了，而亲手栽植的桧树却能存留在鲁国吗？” 大概圣人的用意正在这里。贤明的君王没有兴起，自己已经不能被任用，道也不能实行，不能像舜、禹、汤、武那样亲自培植天下。上天赋予的圣人，也不能默默无闻地自我放弃。所以虽然不能在当时培植道，或许可以在后世培植；不能培植一世，或许可以培植万世。因此制定宏大的训诫，安定辞命，显示恳切真诚，敷陈赤诚之心，就是把道培植在《书》中。阐明风俗，端正雅乐，叙述王政，表明兴废，就是把道培植在《诗》中。发明天机，连接圣统，阐明幽深奥妙，探究通变之理，就是把道培植在《易》中。阐明王道，建立王政，治理乱臣，讨伐贼子，就是把道培植在《春秋》中。规定尊卑，辨别上下，调节天地，治理神人，就是把道培植在礼中。宣泄郁塞，协调政治，辅助阴阳，协和教化，就是把道培植在乐中。培植道的方法已经具备，但培植道的用意还没有显露出来。于是以桧为名而以道为实：以道德为元气，以仁义为根株，以尧、舜、禹、汤为树干，以文王、武王、周公、召公为枝叶，以功业德行使它崇高充实，以恩泽灌溉它。这样，它的根本坚固确实，不可拔除；它的禀性深厚牢固，不可摧折；它的枝条铺展，可以庇护天下；它的材质可以构筑覆盖六合的栋宇；枝叶茂盛葱郁，森然参天而光华灿烂，那么它的培植就卓然成功了，而且比舜、禹、汤、武亲自栽植树木更为伟大。虽然如此，圣人不是每一代都兴起，道也屡屡丧失。孔子去世后，正道衰微，异端兴起：有墨翟、晏婴像蛀虫一样侵蚀它，有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那样剽掠议论的人。孟轲辨明道理而加以培植，用仁义灌溉它，用神圣扶持它，使枯槁者滋润繁茂，使邪道被践踏而归于正道。后来又有商鞅、李斯那样屠剥道义的人，有吕政焚烧摧残道统的人。高皇帝消灭他们而重新培植道，使它得到文帝、景帝的滋润，接受武帝、宣帝的光照，萌芽挺立，枝干振起，才大体恢复完整。从此以后，有时倒伏，有时挺立；根脉分布于两汉，枝条分为三国。王莽、董卓、曹操、司马懿互相成为蛀虫，振落六朝；严霜之下，树干劲直而赤裸，外族剜刻它，佛老之说割裂残害它，直到唐代才重新萌发。韩愈起来，虽被投荒万里，桧树又一次复植。唉！韩愈已经去世，后来的人谁能再培植它呢？它本来要腐朽于尘土、焚毁于兵火，栋梁将要毁坏，我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哪里料到它竟然重新萌芽？没有灌溉，没有培土，它却自己抽芽生长；经雨水沐浴、风气振作，嫩芽突出而奋发，挺立在庭院中。鲁国和周室，大概是根本宏大、栽植坚固，道德充足而圣功洋溢。即使被人废弃，也必定会由上天重新培植。唉！雷霆郁积而终必震响，草木经寒而终必逢春，日月被食而终必复明，圣道被堵塞而终必通行。如今桧树自行萌芽，已经成为征兆；一定会有人重新培植它。圣人的道一定会实行。我郝经这个小子，难道敢不勤勉不懈地进学吗？《邀穷文》我在仪真馆舍住了三年，正值渊献年孟春，又逢新年。此时刚刚五更，宾主礼数完毕，坐下闭目休息。窗户发出啧啧声，忽然有东西来了，像长啸，又像哭泣。风吹动帷幕，门帘猛然掀开，它闯了进来。它叉手耸肩，抽泣着说道：“自从你出生，我就同你相随，时而在你前，时而在你后。你坐下时我站立，你行走时我走在前面。你刚开始求学，每天凿开混沌，我便堵住你的窍，使你喜欢发问。你刚开始修身，各种事务纷乱，我便使它们扰乱你，使你见闻广博。你刚开始著述，万物之理纷纷充塞，怕有所损伤，便搁住你的笔。你刚开始议论，天地仿佛裂开，怕你泄露秘密，便按住你的舌头。别人正经营眼前之事，我却把你推向长远；别人直趋越地、面向燕地，我却让你绕远路，曲折迂回。别人正追求巧诈，我却把你推向笨拙；让你抱着水瓮浇菜畦，匍匐着从洞穴中出来。别人正追求容易，我却把你推向艰难；让你回转天道、阻止太阳、测量大海、移动高山。别人有时使你困窘，怕你不能忍受，我便压抑阻遏你，使你胸中郁愤。别人有时轻视你，怕你同他们争斗，我反而增加你的德行，使你不去报复。使你遭受喧嚣的恶言、刺猬和飞蜂般的攻击，使你有许多敌人。内心修治刚有成效，便遇到令人惊诧的怪事，从头到脸受到冲撞，使你惊骇恐惧。让你看见从未见过的事，备尝险阻，仍然认为还不够。

译我锄掉你的浮气，斩断你的骄志，使你的筋骨劳苦，使你的心思受到扰乱，搜求剔抉，从来没有止境。道理最为锋利，你却固守纷华；你的根本断绝了，你的声色却丰富了，你的诗文反而增加了。城邑不能扩大道门，你七年彻夜明理，连衣带也不解。我给你点燃膏烛，半夜常常陪伴你。一年迁徙十次，连风雨都遮蔽不了。我替你张罗居室，没有人敢欺侮你。只有你当时同我相随，起居饮食，寸步不离。如今你一旦显达于山林园圃之间，乘安车、带束帛，平地升上青云；一度任执政，又两次授任宣抚，便想同我疏远。你欢喜快乐、仇恨困苦，手持虎符、龙节，攀附权贵，树起旌旗南来，把我抛弃在贫困之中。糟糠之妻尚且不被赶下堂，贫贱时的朋友尚且不可以忘记，何况我同你肝胆肺腑相交，远道渡过江淮，特地来探访你。爆竹、桃符，全都用来呵斥驱御我。烟雾昏暗，景象惨淡，隐约看见门墙；荆棘栅栏重重围绕，铁锁铜簧紧闭。左边窥见神荼，右边望见郁垒。击柝声中，森然罗列，令人可畏。我起初以为你得志后堂堂显赫，如今却看到你像楚囚一样冷落荒凉。起初我怨恨你，如今却为你悲伤。风马云旗，我姑且说着就回去了。”我于是心中悲恻，仿佛如梦初醒，便致辞邀请它留下，同它叙说久别之情。我不是抛弃你，是你自己抛弃了我。世人不了解我，只有你了解我。我的生存由你决定，我的死亡也由你决定。我停止，是你让我停止；我行动，是你使我行动。难道只有我如此吗？天地也是这样。只有你们五人，翻转黄与黑、倒置玄与黄，使太极和鸿荒由你们主持；六合八极，是你们居住的处所；阴阳二气、天地人三才，由你们鼓舞运行。你们聚成五色，发出五声，汇成五味，排列成五行；只有你们五人，才获得这些名称。你，某甲，句芒，万物都因你通达生长；你可以成为栋梁，却也尽情砍伐。你，某丙，光明炽盛，使生物化为成熟，使钝物熔炼而变得锋利。你，某戊，坤地厚重，承载道理，发生万物，陶铸生成各种事物。你，某庚，万物在西方成熟，经过炉火锤炼、反复冶炼，发挥作用而归于正固。你，某壬，以雨露滋润万物，积聚成为深渊泉源，时间越久越深。四时更替，万物化育，如果没有你们五人，谁能使它们产生？事物困穷就会变化，变化之后就能通达；如果没有你们五人，谁能使困穷不再困穷？天有五贼，看见它们就能繁荣昌盛；人有五性，修养它们就能贤良。随着你们而行尚且不能如意，难道还敢逃避隐藏吗？仲尼曾遭困穷，却没有使他的圣德困穷；颜渊曾遭困穷，却没有使他的品行困穷；原思曾遭困穷，却没有使他的本性困穷；范丹曾遭困穷，却没有使他的政事困穷。” 一时的困穷，反而是千载的幸运。这几位圣贤，可以作为龟鉴。即使求取你而不得，我难道敢不承受你的命令吗？从前扬子云作赋，因追赶你竟然自己投阁，只是徒然写成文章。后来韩文公作文，送你到上座，送你你也不肯离去。我的学问比不上扬子云，我的德行比不上韩愈；我本来就安于困穷、守持正道，平素经历忧患。即使安于求取你而不得，难道敢把你抛弃吗？我不是阮籍，也不是子路，不会因此痛哭，也不会因此愤怒。泰山四方稳固，我安于所遇；家中只有四堵墙，却常常安然自得。家里没有一石粮食，我的心志反而更加坚定。即使遭遇《屯》卦的困顿，接连遇到《蹇》卦的艰难，我也不困顿、不跌倒，随事物变化而变化。你曾经称许我，说我可以成为贤人。近来我奉召入朝，为时势而出，失去时不恐惧，得到时不欢喜。三十年来，百姓满身创伤；战争之后，死者化作伥鬼，兵戈相接，没有人知道何时停止。两国颠沛流离，实在像倒悬一样。若能解除这种困苦使其停止，两位君主便能共享一天的安宁。谁知奸邪之人又想落井下石？任凭他们搜罗罗织，我的内心始终不变。我不做卢昶以吃豆子羞辱国家的事，也不做苟纯泄露实情而成为贼党的事。最终应当同千古相照耀，使简册和防禁之责全都尽在自己。困穷并不是我所忧虑的，你难道要把它看成失去、把它看成得到吗？”于是五人哄然回答说：“既然这样，我们将终身同你周旋相伴。” 正要闭口收舌，再也不敢说讥刺评论的话，忽然惊醒过来。烧香斟酒，想慰劳它一番；回头四顾，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声音而不见踪迹。触动座席，推开窗户，起身仰观天空，只见赤色的云气布满北斗。哀辞 《胡先生哀辞》癸卯年秋八月二十七日，安肃胡先生去世。陵川郝经撰写哀辞寄托哀思：“唉！天柱折断，一块石头怎能补上天的缺口？国运倾覆，一个士人怎能支撑危局？何况世俗败坏、风气衰颓，山移海竭，凤凰麒麟与枭獍不能区分，美玉与劣石不能辨别，使孔尼父流泪，楚国卞和泣血；即便离娄来观看也会昏蒙，公输般来制造也会显得笨拙。正道已经断绝，谁能够重新接续呢？唯独先生立身于这样的时代，特别秉持真正的节操，不把能容忍污垢当作国君，不把能包容污秽当作河泽；抵挡邪曲、踢开跌倒，坚守信念，即使屈曲扭折也不改变；挽转天上的北斗而扬清流，召唤立石般的刚风而卷除妖孽。光明炽盛而不熄灭，卓然挺立而不屑退让；压制他，他不退缩；震慑他，他不恐惧。善行一定表彰，恶行一定惩罚；柔弱者便宽容，刚暴者便噬咬。世人顺着浊流随波荡漾，先生却逆着泗水摇桨而行；世人借曲糵饮糟取食，先生却像凛冽冰雪一样清洁。假如政治达到雍熙，尧帝奠基、舜帝摄政，饕餮已经死亡，穷奇已经撕裂，那么先生的道也可以彰明了。赤，你是什么地方的人？众人难道能胜过上天吗？屈原被放逐，贾谊受到责罚，孔融被杀，子比干遭受灾祸，先生是想以他们为榜样啊。然而在这样的时代守护这样的事业，也可以说是坚固而不可磨灭，洁白而不可玷污了。我曾说，国家尚且应有栋梁，百姓尚且应有贤哲。自从先生去世，祸乱更加张扬，邪说更加显露，那么乌鸦将栖息在谁家的屋檐上呢？唉！人虽然已经亡故，道或许还不会灭绝。只要有贤能的子孙，五谷也许还不会断绝。白杨摩天而立，挺立在长风中，扫过秋月；听见它咿咿的声响，仍然可以看见它刚烈的神色。那些奸诈虚伪的人如果诵读我的哀辞，难道不会扼住喉咙、咬断舌头吗？《浑源刘先生哀辞》【并引：先生名刘祁，字京叔，号神川遯士，是南山公的曾孙、蓬门御史的儿子。他的弟弟刘郁，字文季。】庚子年，我刚过童年，在馆舍中得以拜见先生，却很快就要南行。相隔八九年后，己酉年春天，先生往来于燕赵之间，我才又得以跟随他的杖履请教。他的格言义训，我虽然多次听到，但凭我顽钝粗鲁的资质，像荆棘阻塞一样不能深入，所以尘俗之心、枯槁之思，始终像口渴而没有得到滋润。庚戌年春天，我正背着书箱南行，想完成向先生执弟子礼请教的愿望，却突然接到凶讣。随后他的弟弟文季到来，把先生临终时交付的一部四十篇的书给我看，书名叫《处言》。我拜了两拜，流着泪读它。文章辞采浩荡灿烂，气势高壮而广厚，简约却不缺漏，铺陈却不繁冗。它的道理达到极致，深入探究性命在死生祸福之间的关系，尤其明白透彻；这不是世俗所谓的文章，而是古人所谓建立言论、传之后世的作品。于是我感伤自己的志向没有完成，悲痛先生不能长寿，忧悯我们的道统不能振兴，怀着遗憾、愤懑、哀惋和激越，写辞来哀悼他。呜咽哽咽，扼住喉咙，已经不能整理文理。辞曰：

译浊河断流，大梁灭亡；太阳沉入地底，阴暗的磷火发光。百年孕育的英秀毁于大荒，文章的源流被淹没堵塞，连源头也泛滥。三五位贤者在北方，光芒闪耀。我姑且替他们维系、主持，针砭沉疴，开启膏肓；防止典籍倾覆，扶持将倒的僵体。碧云中的双凤正要翱翔，忽然失去一只，危险啊！姜氏当年振翅而来，朝阳山的竹花被踢落，梧桐花散发芳香。岐山山头呼唤文王，一声鸣叫使燕雀惊惧而狂乱。年少时便独步一时，意气高昂；气势宏大奇异，如同装满古锦的囊袋。声名骤然腾跃高扬，飞驰于蓬蒿之间，奔走于陆地旷野。挺拔特别而温润，正直而方正；有虞时代的圭璋，夏代的琮璜。文章波澜老成，铺陈浩荡；如洞庭万顷，澄澈如秋霜。上承韩愈、柳宗元，下接苏轼、黄庭坚；探求道理，索寻古意，追随伏羲、神农、黄帝。一本《处言》，含有天成的文采；立意造语，可以攀比荀子、扬雄。唉！天道究竟有什么准量？既然给了他德行，却不给他昌盛；既然给了他年寿，却不让他长久。浑源的山，徒然苍苍。相台台下，天地荒凉。元气衰竭冷落，真宰隐藏。南山世家，茫然无所依。有弟弟啊，有弟弟，眼泪落满衣裳；有见识的人也流泪，像清清的漳水。祭奠桂酒，陈列椒浆。魂啊回来吧，肝肠都要摧裂；魂啊你不回来，留下的只是空空的盼望。唉！天道究竟有什么准量？《陵川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十一 元，郝经撰 祭文 《祭淮渎文》中统元年夏四月，天子派遣臣郝经奉书出使宋朝，告知宋朝新君登上帝位，宣布停止战争、休养百姓的意旨。秋八月二十四日，启程渡过淮河。谨以清酒祭奠，向淮渎之神致告：皇家的纲纪不够宏大，衰败的时运结成凶祸，海岳之气分裂，接连成为各方霸主。千里长淮，实在是兵家冲要；尸体截断河流，几乎不能向东流，飞溅的鲜血染红天空，崩腾的波涛涨成赤色。出征的士卒力量耗尽，百姓的房屋空虚，将近三十年，不知道何时才能终止。皇帝登上帝位，便顾念南方；各方的衅端都有缘由，我们怎能再加重愤怒？事情应当全部更新，哪里还计较细小旧怨？应当一视同仁，以拓展天命的道路。于是命臣郝经持节启程，输送和平，继续交好；光明诚信，笃实实行；使用武力而不杀戮，德行以爱护生命为本。南北东西，都达到和平；黄河、大海、长江、淮河，波浪不再兴起。鱼龙的战争结束，天地澄清。船夫挂起帆来，把酒放在爵中。四方和乐，云旗风马。愿神明扶助，使水流安稳、船行顺利，保合太和，共同成就新的教化。尚飨！” 《祃牙文》某年某月某日，具备官位的将领将要向南启程，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明白告知牙旗之神：我国家的威势平定万国，前锋所指，没有不折服的；上及天所覆盖之处，海外也都整齐归服。遥远的荆楚、邈远的吴越，与江淮同属一流，却被阻隔断绝，好比金瓯完整的国土，东南一角尚有缺失。郝经将要进入军旅，接受上天授予的斧钺，自称勇士，准备前往征伐。于是整饬王朝法度，申明军队纪律，搜集车辆、补充士卒，敦厚军阵、巩固列次。将士们多么雄武，多么勇烈；树起旌旗，王者的威灵赫赫。蚩尤布满长天，太白星扫过月亮；用缨带系住箭矢，以酒洒地、以血衅祭，不要使神灵蒙羞；停驻观看鲸鱼般的敌军覆灭。尚飨！” 《祭遗山先生文》某年某月某日，陵川郝经谨以清酒祭奠，祭告遗山先生之灵。唉！气数中的灵气，没有什么事物不毁坏；有的能够不一起沉沦，那就是造物主所在之处。既然是造物主所在之处，理应没有什么不生长，为什么又被夺去成就，这个道理难道能够说明吗？唉！先生聚集灵秀而显露英华，少年时便在仕途和学业上努力，气宇轩昂、卓然有棱角；博学硕儒，无不震惊，以为是隔世才出的人物【闲闲初见公文说：“这是隔世才出的人物”】。先生渡过南河而成为名公，进入京师而成为名卿；张开洞庭般的天籁，引来岐山凤凰的鸣声，正要像雷霆般迅疾、如风般飞扬，挥写宏大的文章，振动衣冠；把万象压缩在笔端，倒倾银河般的才思；抒发尘世的言语和凝滞的思想，洗涤锢塞污浊使之清明；开辟文章的洪大源流，使其广大浩瀚而深沉澄澈。然而汴、蔡沦亡，飞溅的鲜血冲上城墙，气数全部耗尽，万物崩腾。此时只有先生昂首挺立而行，挽住西山落日，扶持将要破晓的微星；收聚有金以来百年的元气，著成一代衣冠制度的典范。辞林和义理之薮，文章的规范、道术的程式，在河朔独步近三十年，难道不是造物主所在之处，难道这篇文章之道将要兴盛吗？先生离开鲁地向西来，声名很快高峻显著；天上的文星尚未黯淡，却忽然进入幽冥。笔下还没有写到获麟，年寿还没有达到中寿，上天却突然把他夺走。那个造物主果真可以说明吗？唉！先生雅正之言高古，杂说之文豪放，可以继承苏轼、黄庭坚；古文体制完备，金石文章有法式，可以同蔡襄、蔡京相抗；乐章雄伟绮丽，情致幽深婉转，可以追比辛弃疾。他那笼罩宇宙的气势、撼动天地的笔力、拘束造化的才华、贯通古今的学问，更是说不尽。别人各得一偏，先生却得其全，只是上天不肯借给他足够的年寿。唉，悲哉！先生虽然死了，文章或许不会死，这叫作死而不亡。先生固然值得哀悼，但我们这些后辈失去了仰望的对象，更为可哀。唉，悲哉！尚飨。” 《祭魏先生文》辛亥年，正月初一为壬戌日，过了三日是甲子日，陵川郝经谨以清酒祭奠故征君魏先生之灵。唉！世道变化、风气随风倾靡，滚滚如急流，既没有什么能够阻遏它，也没有什么能够疏导它。洪水包围山陵，高达天际，淹没深谷；真宰冷眼旁观而不理会，元气沉没而冷落。椽木崩塌，谁来支撑？毒疮溃烂，谁来医治？根株披散，谁来重新栽植？蔓草滋长，谁来削除？因此混乱昏暗，动荡不安，道越来越丧失，风俗越来越浅薄。粗疏卤莽之火炽盛，士大夫的气节消磨殆尽，没有不把舌头卷入口中、低头屈服的。既削平方正来做圆滑，又雕琢粉饰来装作质朴，那么我们还能同谁一道呢？幸而在这时求学，还有一两个遗老，挺拔特立而不屈服，像山一样耸立而不退却，维持、支撑着局面，使天旋转、北斗运转，让夕阳和晨星不至于相继坠落。唉！如今先生又去世了，难道上天不想让这些百姓有活路吗？为什么又这么快夺走遗老？为什么要这样残害我们的道呢？唉！先生学问纯正而广博，义理明白显著，胸襟清明开阔，操守不可改变，巍然如山岳。他有经世的志向、辅佐君王的才能、平定乱世的才干、达到太平的谋略；果断锐利、刚强明察，精纯如百炼之钢，绝不轻率脱离原则。他把这些才能卷起收藏起来，束缚起来，用泥封住，再锁进柜中。曾在天兴末年试用过一次：王孙宗族互相牵连，悍臣骄横跋扈，坐视国家灭亡，四处寻找可以托身的地方，磨牙流涎，窥伺帝鼎和洛邑。先生慨然请求符节，曲身跃起，以臣下之义责备他们，以君臣之约告诫他们；万人震慑，一军惊愕，傲气全都消尽，心胆俱寒而神色惭愧。由此看来，先生的志向和修养，也确实非常明白。先生裹着幅巾归来，声名震动河朔；朝廷再次征召他，安车接连不断。正当人们把他敬若蓍龟，把心腹重任交给他，想接续百姓的性命、医治百姓的疾苦、使百姓达到仁寿、带领百姓走向安乐之时，皇风扇动而天下和乐，我们的道裕如而宽绰；人们仰望等待先生，超过饥渴盼食饮。忽然万里之外吹来悲风，先生骤然沉沦于幽冥，秘藏于黄泉。百姓从此没有希望，葬在九京；我们的道也不能再燃起。世道越来越坏，志气越来越弱，只能吞声作辞，洒泪饮酒。唉，悲哉！尚飨。”},{ 《祭赵敬叔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陵川郝经谨以清酒祭奠永平赵先生之灵。唉！天不能胜过人，人又不履行道义，祸乱难道会有尽头吗？没有不厌恶正直、鄙视正道，竞相飞扬虚伪、奔逐谄佞；反而让淫邪得到福佑，让邪恶纷纷蜂拥而起、密集分布，轰然开合，惊散如风雷雨电，千百种情状，哪里能够一端概括？而其中用毒害人、以祸患杀人的，本来就是仁人君子不能避免的。那些肆意吞噬、贪婪追逐的人，像垂涎张翼的猛虎，吸血磨牙，尚且还可以躲避；至于祸害人而人不觉察，毒害人而人不醒悟，最后颠覆败乱，像含沙射人的蜮、藏在草中的蛇，难道能够逃脱吗？唉！小人乘时而起，竟然这样猛烈；作为君子，正应当慎重对待出仕和退处的节操。应该出仕却退处，是自己招致的；应该退处却出仕，也是自己招来羞辱。唉！退处不能保全，出仕不能成功，被时势所制，又遭小人侵害，愤懑忧郁而死去的，就是先生。可悲啊先生，难道一生只能到此为止吗？这是谁的过错？难道也是命运吗？士大夫丧失了气概，狡猾的邪恶更加炫耀；有的家室如同草芥，有的子孙如同麻乱，葬在九京，离开人世的日子越来越远。善人已经亡故，这是小人的幸运、君子的叹息；只是时运不合，但德音没有瑕疵，又还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唉，悲哉！尚飨。《祭顺天贾侯文》乙卯年正月十一日，门下士郝经等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故左副元帅贾公之灵。唉！陨石有征兆，山崩有征兆；一个人去世，便是社稷陨落、精灵受伤。贾公堂堂伟岸，气度充盛而声望高大，近三十年间成为国家的表率。当金朝纲纪中断时，各种狡猾势力像刺猬一样纷纷兴起。贾公从草野间突然而起，如孤鹰般凌厉，紫色巨浪怒然翻腾；又像雄鲸般伏行，瑰伟高岸，突兀刚直。开辟掌中的天地，胸中布列甲兵。南面直达滹沱，北面逼近幽陵；鱼龙分斗，河海澄清。先后继承张公，建立邦国、修筑城池；收束裂帛制成的旗帜，躺卧着砍斩木干；锁住沮耰之刃，结纳茅土之民。以粪车清理瓦砾，以屠杀夷平荆棘，战争之后，终于达到安定。百姓和物产日益繁多，国库日益充盈；燕赵之间界限分明，足以同天下争衡。郑国尚且有人才，积雪高山谁敢轻视？端正次序，便可见事业如萌芽初生；有平乱的谋略，有致治的方法，有不可夺取的节操，有不可遮蔽的明察。还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才能，还没有完成事业，还没有充实功业，还没有终成勋名，上天却夺走了他，使他突然死于北方军庭。泪水仿佛冻结成冰，天地无不震惊。牛童马夫都涕泪纵横。大概不是为贾公本人惋惜，而是为天下惋惜；不是为贾公本人悲伤，而是为天下悲伤；不是为小人的不幸，而是为君子的遭遇不幸。这样看来，贾公虽然死了，却并没有真正死去；虽然不再生存，却将横贯千古而长生。五匹马向南而来，万里悲鸣；不平的志向，越过棺柩仍然发出声响。蒲水浩荡，西郎青翠；玉一般的精气万丈，埋在幽暗的墓树之下。桧树必定成为栋梁而繁茂，牵挽万牛回首，最终扶持危局、支撑将倾的大厦。唉，悲哉！尚飨。《祭萧孟圭文》某年某月某日，陵川郝经谨以清酒祭奠故萧使君之灵。可叹啊！您秀拔出众，是东丹王族的后裔，气度高峻如青云，身材魁梧昂藏，须髯修长而神采飞扬，举止翩翩而意气扬扬。像信陵君、春申君一样，纯粹而具有天和之气，仿佛四时常春；像玉器一样不受污损，像玉树临风一样不染尘埃。胸中浩荡，泾渭自然分明；芬芳如兰草，纯厚如醇酒。因此没有人不把您推为伟人长者。听说您的为人，便爱慕敬重而愿意亲近；您到来时庄严肃穆，人们迎接您又欣喜欢悦。射箭能穿透铠甲，极为勇武；文章断简残编也能贯通，极有文采。您结交天下豪杰，友善天下士绅；敬重贤人，礼贤下士，甚至倾尽粮仓来接待他们。奇伟的才华、宏大的器识，本可为时代驯服使用。只因一任命便成为将领，千军气度尚未完全施展，志略尚未完全实现，便如落叶般忽然凋零，愤然不顾自身。难道是人多终究胜过上天，天反而夺弃有用之人吗？唉！共叔段死于新城，莫敖死于荒谷，一个是侍奉父亲而死，一个是自己招致祸患。您究竟是为了什么，竟同他们成为一类？处境越困穷越应当坚强，年老越应当壮盛，百折不挠，是志士所崇尚的。您究竟是为了什么，竟因粪土般的事情而丧失羞耻？我想不去吊唁，又恨不得不哭；泪水无法抑制，从胸中涌出，满溢于眼睛。起初想责问上天，说天道不可测。难道是上天抛弃了人，反过来还要责怪上天吗？起初想责怪世人，可人又何苦自我伤害？我只当尽自己的力量，却反而克制自己。声音直达上天，眼泪流到黄泉。究竟是天，还是人？最终没有人能够说清。唉，悲哉！尚飨。《祭成玉文》中统七年三月二十一日，国信大使派人代为祭奠故国信使行府提控都管成玉的遗体。呜呼，哀痛啊！当初奉受皇帝恩诏，所有事情你都知道。那时我们焦头烂额，奔走救火。辞别皇帝南行，只有我和你两人挺身为国，离开军队去报效君主。谁知奸臣把共同谋国之事变成了谋私利，根基盘结，两个小人从旁挟持，卑劣污秽，左边涂脂，右边抹粪，厚颜无耻如大猪，互相助长罪恶、经营臭秽。你像一只雄鹰，昂然守关，使群鸭般的小人噤声。酷暑之中忽然寒冷，你曾说：“我们这一类人应当有所准备。”我没有听从你，终于落入贼人的计谋。太阳落山，奸邪发生，声音喧闹，气势粗暴。台阶下尸体残缺，石块纷纷散落。贼人于是登门，到屋里搜捕我。我趁着黑夜出来，藏在树下。贼人便拔出戈来，我急忙翻墙而逃，不知有几仞高。情势仓皇，随从使者赶来救援。你死了，我逃脱了。血染双眼，堵塞土坑，我以苟且偷生为耻。国家大事既已由我承担，按义理就不能苟且求死。我活着，就是因为你也仿佛还活着，所以我才留在这里。自古义士多死于叛逆之徒，你得到了义士应有的死。事情在我身上，终有一天我会返回；等我停船在淮水渡口，你的父亲、兄长、儿子、孙子，我一定把他们带到宫门前申诉，请求皇帝讨伐贼人、追赠官职，以慰藉你的冤魂。你却并没有真正死去，仍然伟大地守护着门户。呜呼，哀痛啊！请享用这祭品。箴

译志箴 不学习就没有用处；学习却不读圣人的书，也没有用处。不因忧患而改变志向，不被利益欲望所拘束，不专门从事修饰门面的事务，不做只会雕琢章句的儒生。得志显达时，首先要以天下人的忧患为忧；困穷不得志时，也要保全自己一己的愚直。做贤人，就要像颜回、孟子；做圣人，就要像周公、孔子；做臣子，就要像伊尹、吕尚；做君主，就要像唐尧、虞舜。直到死去才停止，任凭谁来诋毁、谁来称誉？难道要像韦带、脂粉一样柔弱，迟疑不前、吞吞吐吐，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吗？家人箴 有父母，和我们同出一体；有兄弟，和我们同受一气；有妻子儿女，和我们同处一室；有臣妾，和我们共同治理家事。对父母只应纯然孝敬，对兄弟只应友爱敬顺。对夫妻要以敬相待，并以礼法约束；对臣妾要和气相接，同时庄重地管理他们。一定要战战兢兢，以诚心处事；亲爱亲人，又要以义理持守。这样做而没有忧患，天下就能安治；反过来这样做而有忧患，就会如同面墙而立，违背天伦却忍心去做，残忍嫉妒而伤害天伦，淫乱奢侈，偏私蒙蔽而加以防范。有家的人，应当使《诗经》中的《二南》成为根源，以礼为冠礼、婚礼的根本，以《尚书》中厘定二女婚配的道理为准则，以《易经》中的乾坤为首。由此说来，家庭怎么可以败坏呢？师箴 要求自己行善，关键在自己；自己的心，就是老师。要求别人行善，善人就是老师。觉悟有先后，年龄有长幼，智慧有大小，德性有浅深。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以此使旧的焕然一新。水流清澈，源头必定澄澈；根本茂盛，末梢必定繁荣。所以，聪明的人求取圣道，昏暗的人求取光明。那些有灵性却不求进步的人，实际上是在帮助我这个后辈。若能听从，就有益；若轻慢，就会亵渎；若反复参究，就能不断复习。传授者不明白，学习者也不笃实，师道便会沦落消失。作为老师，正是掌管此道的人，怎敢不把这些话告诉自己的门徒！友箴 在家中是父兄，出门在外是朋友。能够从长上那里得到、使亲人高兴的，没有不在朋友之中；能够辅助自己的仁德、成就自己的德行的，也没有不是朋友。抛弃夹杂私意的议论世事，必定能召来真实正直的人；舍弃有益而接近有害，必定会招致祸患。不要结党互相阿附，不要当面奉承而背后辱骂；不要舍弃义而趋逐利，不要重新结交的人而轻视旧交；不要轻易发怒而同朋友绝交，不要以私人的恩惠互相袒护。有相互抵牾的人，不要与他计较；有忠实劝告的人，一定要接受。不要因为亲昵而互相轻薄，这会造成离间、结下争斗；不要顺从自己的私意而绝交于人，这会制造污秽，使自己蒙受臭名。朋友啊，朋友啊，应当有德，应当有志。没有志向、没有德行，又何必做朋友呢？思箴 心这个主宰，一定要经过思考才能有所获得；既然有所作为，就必须实行，也就成为心的踪迹。它发动我的天机，决定生杀、言语和沉默。过度劳累，它就损耗；过度安逸，它就沉溺；放纵它，它就奢侈；使它昏昧，它就闭塞。只有聪明而恭敬，才能使它端正而充实。不要让私欲偷取我的心，不要让固执的意念使我殉死，不要让顽固使我愚昧，不要让悖逆使我颠倒。由此远离圣神之道，这才是在建立自己的心。应当专心操持它，千万不要失去它。正心四箴【并引】《大学》说：“心中有所恐惧，就不能得到端正；有所忧患，就不能得到端正；有所愤怒，就不能得到端正；有所喜好快乐，就不能得到端正。这四种情感都是本心固有的，若合乎义理，虽然存在也没有过错；若不合乎义理，就不能得到端正，心也会因此丧失。所以我进一步写成《正心四箴》，用来自我警戒。” 恐惧箴 正直、广大而方正，这是本然的勇气，谁敢阻挡我？有什么可怕、有什么可恐惧的？虚伪妄诞、偏私自利，内心弯曲而衰老，就会双腿发抖，声音微弱，气力耗尽，身体倒下。忧患箴 懂得天命，安于天道；忧患若从外面来，只要尽力而为，就不会有妄自招致的灾祸。若忧患是自己招来的，祸患也是自己造成的；即使害怕站在将要倒塌的高墙下，又有谁来救你呢？忿懥箴 看不清道理，却总替自己开脱；即使危及自身和亲人，也愤怒而不顾。应当反省自己，内心正直；即使遭到蛮横无理的侵犯，也要依道义修养自己，不要拿别人的过错来杀戮、攻击别人。好乐箴 喜爱善、厌恶恶，才是正当的喜好。应当厌恶的却去喜爱，所喜爱快乐的就不是正道。礼义能使心喜悦，牲畜美味只能使口舌喜悦。一箪饭、一瓢水也能感到快乐，谁能有这样的快乐呢？立箴 只有天道运行刚健，万物才能由此建立。君子效法它，自强不息；从学习浅近的事物开始而通达高深的道理，与天道合一。那些昏昧无知的人，被迷惑而沉溺，放纵自己的欲望，被血气蒙蔽，懒怠放荡、荒诞无行，猖狂恣肆；他们自己伤害自己、自己残害自己，自己暴弃自己，自己同天道断绝关系，最终败坏而死。为什么不反省自己？为什么不自己思考？以恭敬为根本，以谦逊为基础；思虑祸患深远，操持内心谨慎危险。所立的志向卓然突出，坚定高峻，可以尽其本性，可以认识天道。建立事业、建立功劳、建立德行、建立言论，在千万年后仍不朽不屈。所有君子，都应当努力啊！自恕箴 自我约束不严格，去除恶行又不勇决，是被自我宽恕的心理害了。把宽恕施加于别人，就是宽厚待人，这是可以的；把宽恕用在自己身上，就是宽纵自己，这是不可以的。“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是推己及人的准则。“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这是努力实行宽恕。责备自己要严格而周全，待人要宽松而简约，这样就能克制自己而实行仁道。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用爱护自己的心来爱护别人，就是完全合乎道义、完全实行仁德。若责备别人一定拿颜回、闵损这样的贤人作标准而不宽赦，宽恕自己却把自己当作桀、跖而毫不疑虑，便会助长恶行而不悔改；这正是由不反省自己造成的。到了没有人帮助的极点，亲戚也会背弃他。铭 樗庵铭 梓树和樗树，哪一种更有材？樗树和恶木，哪一种更坏？正因为樗树材质不好，反而能够保全；有材之木却会被人自行砍削。大概保全是出于天性，砍削是出于人为。我本来没有心机，何必使用斧斤？所以只有散淡之人，才懂得散木的道理。没有被砍散而保存下来，散淡反而可以自得。不要招惹茑萝，不要纠缠葛藤。胸怀旷达如同整个天空，逍遥度过这一生。容斋铭 郭君以“容”命名他的书斋，请我作铭。铭文说：懒散而对一切不加理会，轻视而对一切不加注目，这叫作忽略。掉进陷阱却不伸手牵引，淹在深水中却不加以救援，这叫作残忍。合乎义理却不去做，行事只顾俯仰而顺从时俗，这叫作随波逐流。这三种情况，都是人欲私心。所有君子，都应当察觉并除去它们。铲除堵塞，使道路畅通；撤去藩篱，使万物大同。东西横贯，南北纵通。浮云在天空，马牛任凭风吹。外来的蛮横侵犯到我，又能把我怎样？应当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反省，不要让人看出自己器量不弘大。胸怀浩浩荡荡，如江海汇聚百谷之水；一切都收纳并蓄积，连鼋、鼍、蛟、龙也容得下。是非邪正不能扰乱其中，如同明镜，如同止水。你不能欺骗我，我也不随从你，这就叫作容。这是天理最公正的境界。所有君子，都应当始终如此。曲肱亭铭【有序】

译从前濂溪先生曾让二程寻找孔子、颜回的快乐所在，问他们所快乐的究竟是什么。孔子、颜回的快乐，并不在于吃蔬菜、喝白水，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箪和瓢。只是安于时势、顺应处境，把自己所能做到的都做到，不主观臆测，不固执必求，和万物一起变化。穷困或显达，得到或失去，长寿或短命，尊贵或卑贱，都不是我的本分，淡然忘怀，而这种快乐是不可估量的，这就是所谓天下最大的快乐。往年靖肃征士魏君经过保下，因为祥止曾把王氏父子介绍给我，所以我还没有见到他。今年春天我才得以进入燕地，祥止先生已经仙逝了。他的儿子惇甫，聪明敏锐而纯粹，质朴而不浮华，谦逊而有操守，不与万物争竞。他在别墅修筑一座亭子，题名为“曲肱”，将以此保全天下最大的快乐，接续圣贤的高尚志趣。因此我为他引出其中的端绪，并系上铭文说：谁不想居处适宜，想使自己的处境处处合意？谁不想快乐，想使快乐无穷无尽？那些不合义理的富贵，靠诡诈的名声和侥幸的功劳取得，外表高峻而自鸣得意，狡猾强横而自以为雄。玉砌的楼观、黄金的宫殿，为什么要把心思放在其中？一时的快乐，使人奢侈放纵；覆巢之祸，转眼就会到来。这样看来，那快乐怎么能够无穷？亭中的高士，正在选择佳处安顿精神，随着时势屈伸，与道相邻。他知道时势不能苟且迎合，于是逍遥于此。身体高卧，弯曲手臂作枕，不沾染世俗尘垢；自在从容地徜徉，宁可闭塞也不求通达。任凭你们做卿相，任凭你们做王公，我不做俯首待用的凤凰，也不做隐伏待时的卧龙；本来就无心求取功名，又哪里会有意等待周文王访求的贤士呢？只有轩窗中的明月、席上的清风，自由自在地来去。曾不知道这样过了多少时日，任凭它们从耳目边掠过，仿佛聋而且盲；手肘长出柳枝，头发蓬乱如飞蓬。他的精神矫健高逸，他的快乐融和充满。饮水而眠，太阳自然从东方升起。天地之间只是一座亭子，快乐就在其中。是命运吗？是天意吗？最终没有人能够穷究。日观铭【有序】上帝从震方出现，所以东方居首。万物分布在南、北、西三方的右侧，而泰山这座岳镇号称天帝之孙、众神的府第。因此泰山比衡山、华山、恒山独尊。从岳麓向上，越过黄岘，进入天门，登上太平顶，又向东南极远处突兀高耸的山峰，叫作日观。它在泰山中最高，所以东方是四方之冠，泰山是四岳之冠，而日观又是泰山之冠。因为它高峻尊崇，从高处俯视日出，所以取名为日观。乙卯年秋九月癸丑日，我从奉符登上泰山，拜谒绝顶的神祠，随后登上日观。奇异的光彩从日观北面谷底环绕而上，九种色彩相连，直入天心，不下数万仞，仿佛有百千万层。太阳落山才消失，第二天又俯视观看；旭日的神光、瑰丽的景色明亮灿烂，精魄所遇之奇异，都是灵界未曾见过的，因此日观又是天下最杰出的景观。日观顶上有一块四面陡削、突兀耸立的巨石，我把铭文刻在上面，传示后世而使它不朽。铭文说：巍巍泰山，是东方的大镇，耸立在三州之间，环拱着三座山峰；扼守海口，阻拒河流，像系住一条苍龙。高高的日观，是泰山中最高的地方；八方蛮夷都在脚下平视，半天之中石脚遮蔽太阳，把黄昏和清晨分隔开来。我来登上一回，神光顿时显现；金色的光环、碧色的彩带，连接彩虹，接续霓虹，横贯大地，直达长天，挺立不移。雄鸡忽然惊鸣，太阳从山峰下升起；火山般的光芒摇荡，红色的海洋沸腾涌起。低头俯瞰，惊愕张望，仿佛身在天中。蓬莱、方壶，金阙、银台，赤城的光明照耀，仿佛洞开在巨鳌头上，突兀之间飞仙飞来。回头看秦汉以来在山崖上凿刻的石碑，玉检金泥，夸耀显示无穷的功业，正是奢侈而崔嵬的心志。如今青苔布满石壁，我来到这里大书铭文，使尘迹增添其间，记下奇异、揭示神灵，斥退神奸，希望报答光明美好的恩德，壮丽这座名山的景观。居庸关铭【有序】北方是乾方，斗极高悬掌控天象；地势险隘而接近天空，隐藏着太阳，玄冬的寒气、黄钟的律气凝结成形，聚集而不消散，常常化为冰雪，所以称为阴区。它俯临悬崖绝壁，具有建瓴高屋般的形势，从高处向下奔趋，常常掌握中原诸夏的生死命运。因此自三代、秦、汉直到今天，一直被称为强悍之国。幽州、并州、代州的北面，山岭阻隔，连绵的高山夹着深谷，山口张开、山脊弯曲，数千里岩壑重重叠叠，扼制出入；这是上天用来限制南北、划分内外、巩固中原边防、壮大天地形势的地方。从秦陇发生动乱以后，大河向东抵达太和、紫荆，环绕经过卢龙塞，排列着几十座关隘；其中居庸关在幽州北面，最为深险阻塞，号称天下四大要塞之一。大山从中间断开，两侧山岩夹束成峡，石路曲折如肠，环绕着狭缝裂隙；南面叫南口，北面叫北口。水滴飞溅、漫流四处，常常结成冰霰，路面滑湿，水流洒落；车轮只能侧着通过，脚也难以站稳，几乎有六十里。经过石穴而出了北口，向左转到上谷的右侧，沿着长岭向西；阴暗沉寂，只有枯沙，遗留的箭头和腐朽的尸骨，凄风惨日，自成一片天地。中原能够守住这里，它就是阳国的北门；中原失守，它就是阴国的南门。因此自汉、唐、辽、金以来，常常驻扎重兵，谨慎掌管关钥。中统元年，皇帝在开平即位，这里就是皇帝驻跸之地的南门；又将把都城定在燕都，这里便是京师的北门。但关隘营垒荒废坍塌，恐怕会给狡猾的敌人以可乘之机，所以作此铭交给燕京道宣慰府使，刻在关上，同时上表请求设置军队，把它作为设置险要、守护国家的警戒。铭文说：国家以天都为居所，处在高寒之地；居庸关是它的枢纽啊！辽右、古北、阴幽、沙碛，都被控制在险要的关隘之中啊！山岭相连，重重叠叠，关闭关口，形势深险雄壮。巍巍的帝王居所啊，从前有人抽走锁钥，金源一败，关隘便成为坦途啊！函谷关只要一人据守，百万军队也会成为鱼肉；最终连哥舒翰也被擒获啊！应当思考开拓疆界，做好防备，不能忘记。祸患会在意料不到之处发生啊！敌寇不可轻视，时机不可拖延，实在应当作长远规划啊！天险、地险，都不如人心之险；兵刃相接，必须彼此防备啊！把铭文刻在山岩角落，用来告诉守关的役夫，应当警戒前车覆辙啊！正面铭 把握根本、通达大德，才能与坤地相合、与乾天相配。小聪明而自私自利，就会如面对墙壁，视线被遮蔽。光明通达、公正普遍，真诚专一而宁静专注。恭敬地约束自己，面向南方而居，以此侍奉上天。背面铭 不能只顾自身，而要与天道合一。若只顺从欲望，万物都会成为满足自我的工具。不要隔绝，不要欺骗，不要蒙蔽，不要诱导，不要断绝。即使在室内造车，天下也会共同走在同一轨道上。左面铭 自己厌恶的事情，不要拿去对待右边的人；你自己不愿意，别人怎么会接受你？反过来从自身推求，把事情做得周全；周全才能保全。推己及人的准则，可以从人道推及天道。右面铭 自己厌恶的事情，不要拿去对待左边的人；如果只凭主观意愿，只凭必然如此的固执，道从哪里能够实现呢？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克制自己的关键，应当把它写在衣带上时时记诵。竹瓦枕铭 冰层深厚，玉石肥润；雷声震响，山石崩裂。架空的竹瓦倾泻雨水，迎着刀刃劈开月光；把它砍削成高枕，清风吹散头发，安然入眠，灭除杂念，万古守持一节。《陵川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十二 元代郝经撰

译赞 先天图赞【并引】宓牺氏依据河图画出八卦，创制文字契刻，以供百姓使用，起初并没有把它称为《易》。经过黄帝、尧、舜，王道法制大为完备，画卦的学说便沉默失传了。夏、殷时期，才有《连山》《归藏》用作卜筮，但也不知道它们就是《易》。到了纣王把文王囚禁在羑里，才开始把宓牺氏的卦重叠起来，制定名称，称为《易》。武王取得天下，以周代替殷，于是称为《周易》。至于河图的文字、画卦的道理、重卦的意义、卦象变化的缘由，以及其中一切所以如此而又无不出于自然的道理，却还没有人说明。直到仲尼氏解释《易》的道理，在“易有太极”处说明河图本来的情状，在“天地定位”处说明画卦本来的情状，在“帝出乎震”处说明变卦本来的情状，在“有天地然后有万物”处说明重卦本来的情状。宓牺制作卦象之后，超越宓牺卦象之前的根源，于是宓牺、文王成为后天之学，而仲尼反而成为先天之学了。自仲尼氏以来，学者在繇、彖、文、象以及卦辞、爻辞的解释之间寻求《易》，不再探究本源、穷究根本，以追溯到宓牺氏。到了康节先生，根据仲尼氏的言论，推究河图的文字，穷究宓牺所画的卦，交错综合文王所重的卦，来恢复八卦的次序，画成圆图、方图合一的图式，以说明仲尼氏所谓先天的道理，称为“先天图”。它不用卦辞和解释，重新创制出一种《易》，位置还在宓牺之前、河图之上。我潜心玩味它，超过二十年；近来因为长久住在馆舍，反而更加能够专心致志，所以为它作了说明，觉得其中意味无穷。于是再次拜手作赞说：《大易》的整体浑然完整，起初天地万物本来的情状就是一幅图，周密充满，形成自身的规模，安稳妥帖，极其完备而没有遗余。阴阳两两相生，彼此共同成为根株。将来创制文字契刻、制定历法历数，都已经包含在其中；即使只是一匹马、一只车轮，也都是上天所承载的事物。观察卦象而探求根本，不借助神怪。太极、两仪相互交替，由此形成数，数加倍而成为卦。有奇就有偶，道理不会独自发生，一就包含二。鬼神依此运行，影子不离开形体，回声必回应声音；不造作、不施为，自然而然形成。没有忧虑、没有经营，本真就是诚。死与生有两个根源，却贯通在同一个孔窍中；运动的开端有微妙的征兆。月窟中光辉腾跃，变化便不可测度；天门中龙腾跃，神妙便没有固定方位。落实到万物，就是神妙；请看元阳，便可以穷尽道理。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天地各自定位，日月开启门户，雷风发出气息，山川产生云气；变化运动交错纷纭，万物纠结纷杂。数为万物规定位置，道为万物作主宰。重卦把两个卦合在一起，交错旋转；卦的意、言、象、数，由此显现。卦相交而有背向，爻画相交而发生变化；相应而违背便凶恶，义理相合便吉善。八卦本来从震卦产生，谁使乾卦相战？从宓牺到文王，体和用才完全具备。仲尼探究幽深的道理，叩问两端，不再画图，只从文字上观察。栋梁折断，山岳崩摧，丧失了根本；如同刻舟求剑、听日击盘。只有无名氏创制了图而不加解释，独自创造出宓牺皇的先天之学，撑裂雷霆、劈开月亮，驱赶龙马，再次分辨阴阳奇偶。奇偶反复，形成先天的一条秘诀；颠倒羑里之学，翻转乾坤，区分阴阳，接续孔子所编的书册。从震卦向右旋转，从巽卦向左旋转，根本出于中央，都是先于天地而存在；不借助雕琢，自然而然成为圆形，不离阴阳，全部以两画为根本。坎卦伏藏于艮卦，离卦转化为革卦；阴阳之精互相藏在各自的居处。复卦增长，剥卦消退；姤卦相遇，夬卦决断。阴阳互为根本，以盛衰相区别；分出阴阳，以柔为刚，倒转乾卦成为坤卦，旋转增长而藏伏。天地翻转，却不失常道；八卦相互交错，光彩灿然，不借助裁割，自然而然成为方形。由下而上，不扰乱次序；由左而右，不失去原来的规律。纵向进入，横向出来，纬线交错如织；神灵为枢纽，鬼神为纽结，消长、散聚都在其中。地中包含天，开合如同一扇门户；由奇卦合成偶卦，以方形契合圆形，再造出一部《易》，自成上下二篇。它只是河图，没有多说一句话；以卦象显示道，以方形传达神，退藏于深密之处，正存在于文字卦画之前。内圣外王，杂处其中却不相逾越；包罗万物变化的契机，划分心法的界限，一层层相互承接，曲折地彼此发明。一理化为万殊，四面八方通达，完全看不见车辙踪迹，只看见黑白两色；它造成天与人的关系，又使地与天相通。混沌被打破而破碎，广大的虚空玲珑显现，却又从有限推出无穷。只有几道卦画，却能留下层层深意，天地万物全都包含在其中。东堂西楼都被毁坏了，只有一座阁楼；在醉意中跳丸嬉笑、傲然自得。安乐先生忽然把大地的维系挂向天的大角，和山云一同沉落，洛阳的花也凋落了。唉！先生所传的是万古绝学。大禹泣囚图赞 大地平治，天功完成，万古只有一个太平之治。人民脱离了鱼鳖般的水患而欢舞，圣明时代事务繁多；后稷播种，契施教化；伯夷制定礼义，降下典章；皋陶担任士官，然而刑罚仍不能废止。这难道是禹的志愿吗？他仰望苍天号泣，反过来责备自己。即使已经查得实情，也只是悲哀而不感到喜悦。那伊尹、皋陶等辅弼君王的贤臣，竟敢扰乱天道，血污皇极，亲手杀害赤子。回头看这幅图，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元遗山真赞 他的才华清新，他的气质平和如春，他的内心中正而仁厚，他的志向忠诚而勤勉。他不只是与蔡、米以及苏轼、黄庭坚等人为邻，歌咏慷慨，喜气洋溢。吐语如玉、落笔如珠，赏花饮美酒。可是他又焚香读《易》，静坐到席上凝满尘土。这是真的吗，还是假的吗？唉！再过几千年，还会有这样的人吗？

译王良臣真赞 他高峻如挺立的乔松，矫健如晴空中的彩虹。看他的眉宇神色，便能看见他的胸怀。像秋天的鹰隼即将搏击，突然冲出丝带般的笼子。每逢狂风吹来，他便回头仰望长空；若有玉麈在手相助他的谈锋，该有多好！他的议论如倒海倾江，使天地重新相通；破除众多曲说而归于正直，使那些虚伪的辩论全都穷尽。如今我敲击他却没有回应，彼此相视而笑；难道还想用形气蒙蔽我，用盲聋欺骗我吗？快拿美酒来，我们握手相从；把形骸和世俗的牵累抛在外面，径直痛饮，一饮千钟。说 文说送孟驾之 有人曾说：“那个人作文章并不工巧，他只是在从事文章时很工巧。”我私下听到这话，感到疑惑。文章可以顺应而成，不可以凭空造作。天地有真实、正大之理，随着变化而顺应它，就会产生通达、明亮、纯粹而不止的文采；这才是文章所以形成的原因，并不是矫揉造作、雕琢凿刻而成。正因为变化，所以有文；正因为顺应，所以不会终止。这些全都是自然而然的。因此阴阳能够以文理装饰天空，刚柔能够以文理装饰大地，仁义能够以文理装饰人类；羽毛、鳞甲、介壳、苞、叶、根、芽能够以文理装饰万物；清浊、高下能够以文理形成声音；升降、舒促、联缀能够以文理形成节奏；绚丽、繁密、华美、色彩能够以文理形成颜色；礼、乐、射、御、书、数能够以文理形成技艺；德、刑、殿、最、号、律能够以文理形成政事；城、聚、都、鄙、庐、井能够以文理形成居处；华虫、藻、火、山、龙以及黼黻能够以文理形成服饰。改变旧有的形态，推动兴革、变化而使之更新。至于达到终极、归于终始，成为神道的极致，也不过是得到它本来的道理罢了。哪里有凭空造作的多余东西呢？大庭氏以前，文章有道理而没有名称；大庭氏以后，文章有名称而没有书籍；陶唐氏以后，文章有书籍而没有成法；仲尼氏以后，文章有成法而没有另外造作。仲尼门下，子游、子夏以文学著称，却没有听说他们执笔命题来作文章。万物感动于我，我用义理回应它，不过用言辞表达出来罢了，哪里需要计较言辞工巧还是拙劣呢？因此六经的文章贯通天地，贯穿万世，与天地的博厚、高明一同长存不朽。仲尼氏去世以后，根本散失，枝末分裂，源头遥远而支流各别；文章在义理上晦暗，却在辞藻上显耀。写文章的人擅长辞藻却违背义理，所以庄子、列子用文章表现虚无，张仪、苏秦用文章表现狡诈，申不害、韩非用文章表现残酷暴虐，屈原、宋玉用文章表现怨恨愤懑，最终导致吕政焚书的灾难。西汉以后古学与文学分开，这种弊病到了江左，发展成冗杂矫饰的言论、佛教的法术以及《玉树后庭花》一类的歌曲；到了苻秦、元魏、高齐以后，鲜血漂满禹迹，斯文只能寄托在雷击之后、风中余烬之外，遥远地埋葬在九原之下。后来到了唐代，杜氏使文章体现在诗歌中，风雅才重新萌发；韩氏使文章体现在儒学中，六经才开始重新发光。后来又遇到晚唐的弊俗、五代的繁乱，而宋朝兴起。欧阳修、苏轼、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张载等人，才开始使文章归于义理、恢复根本；但仍不能比得上三代，消除杀戮、胜过残暴，使颂歌兴起、礼乐恢复；这些目标被遮蔽了百千年，不可能一天之内扩充实现。幸亏他们用力勤苦，使这种文化没有终于灭亡，使我们的百姓不至于成为狐虫之类的异物。由此说来，天地万物的文理从未改变，而文人却困窘到这种地步，是作文章的人不工巧吗？其实很工巧！然而为什么会这样呢？《易经》说：“万物彼此杂合，所以叫作文；文理不合适，所以吉凶由此产生。”文理什么时候有过不合适呢？这是造作者的过错！不造作、不妄为，万般道理本来都已具备；顺着它推演下去，文章自然就在其中。因此文章由人造作，却也因人而困穷；人又被文章造作，却也因文章而困穷。唉！究竟是文章使人困穷，还是人使文章困穷呢？养说 人人都可以成为伟大的人，只是有人忽视自身而自暴自弃，把自己委弃掉而自我放弃，把自己看得狭小而自甘卑小；因此受到固执、停滞、伤害、困窘、束缚和沉溺，最终不能使人性的伟大充分实现。人的本性，就是天理；人的气，就是一元之气；人的形体，是五行和阴阳二气聚集精华凝结而成的；人的心，统摄天地，包藏万物，以一种智慧周遍知晓，以无穷的方式广泛应对，正是如此广大。既然有这样的广大，就必须加以涵养来充实它；不能涵养它，凭什么使它充实？所以古代的大圣大贤，没有不懂得涵养自己的。遵循涵养之道，时时收敛而保持纯正光明。这就是武王涵养武德的原因；“公孙硕肤，赤舄几几”，这就是周公涵养圣德的原因；每日多次反省自己，受到冒犯也不计较，这就是颜回、曾参涵养贤德的原因。至大至刚，涵养而不受损害，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这就是孟子涵养气的原因。由此看来，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贤人之所以成为贤人，伟大之所以成为伟大，都是涵养造成的。唉，我们这些普通人距离古代的大圣大贤太遥远了；古代的大圣大贤都知道如何涵养自己，我们这些普通人却不知道如何涵养自己，最终成为小人而不能伟大，成为下等愚人而不能成为圣贤，这是明明白白的了。我曾观察过马蹄踩出的水洼，那水极其微小，里面却有鱼，而且鱼也极其微小。懂得如何涵养它，鱼便潜藏沉伏，遇到雨水汇集而流入沟渠；沿着沟渠继续前进，便由沟渠进入川泽，虽然拘束局促；再由川泽进入江河，便昂首跃动；又由江河进入大海，从一寸长到一尺，从一尺到一丈，终于成为鲸、鲲，能够拉住扶桑，遮蔽旸谷，激起三千里水浪，它的身体大得不知有几千里；后来成为神鳌，背负九地而横行，头顶三座神山却能退步而走。能够这样广大，为什么呢？是涵养使它如此。如果不知道怎样涵养，便只能在马蹄水洼中倔强，在泥沙中跳跃，忘记河海深渊和水泽的广大；一旦被樵夫、养笱的妇人动了食指，落入他们的机关，即使遇到子产那样的仁爱，难道能免于被烹煮吗？哪里只是鱼如此，万物都是这样。所以孟子说：“如果得到正确的涵养，没有什么不能生长；如果失去正确的涵养，没有什么不会消损。”最微小、最卑贱的事物，也必须得到涵养以后才能壮大，何况人是最尊贵、最有灵性的呢？怎么可以不加涵养？所以必须明白义理来涵养本性，减少嗜欲来涵养内心，控制奔放荡逸来涵养情感，达到中和来涵养气质，节制饮食来涵养身体，尽力实行孝友来涵养根本，坚守刚强来涵养节操，扩充正大来涵养气度，撤除壅塞蒙蔽来涵养智慧。

译辨别邪正，以涵养习性；谨慎细微之处，以涵养品行。想要涵养自己，必须先有包容；想要有包容，必须先有勇气；想要有勇气，必须先有恭敬。因为恭敬，内心不散乱，整齐庄严而中正，足以有所操守，于是勇气就可以形成。因为有勇气，私欲不能侵犯，发奋坚强刚毅，足以有所作为，于是包容就可能形成。因为有包容，没有什么事物不能接受；宽裕温柔，足以有所涵养。这样一来，即使原本弱小，也可以变得伟大；即使愚昧，也可以变得聪明；即使是凡夫，也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但昏昧的人不知道这些，反而用轻薄来侮辱它，用不能忍耐来倾覆它，用愤激来抛弃它，用撑裂分割来破坏它，用淫逸来使它沉沦。天地赋予我的本来很伟大，我自己却使它变小，难道可以吗？唉，这还只是因为不加涵养而使自己变小罢了，尚且没有什么值得深深遗憾的。如果用遮蔽隐藏来涵养奸邪，用文饰来涵养过错，用深险来涵养恶行，用掩盖来涵养机诈，用朴野来涵养欺诈，用高傲抗拒来涵养骄慢，用结党营私来涵养党羽，用纵情放肆来涵养淫乱，用固执禁锢来涵养偏见，用苛刻切迫来涵养毒害，那么这样涵养，小则丧失自身，大则败坏国家，更大则扰乱天下，还不如不涵养为好。所以，涵养虽然只有一个道理，却有可以涵养的，也有不可以涵养的。可以涵养的就涵养，不可以涵养的就去除，不能不慎重。让说 人的本性纯粹合乎义理，没有不是善的。但人的欲望很多，受血气驱使，于是终于趋向不善。血气胜过义理，义理就消亡；义理消亡，嗜欲就张大；嗜欲张大，争夺就兴起；不靠篡夺、杀戮、争斗、凶狠，便不能满足。人的本性于是变坏了。圣人为此忧虑，于是规定尊卑而制定礼，区别等级而明确名分，担心人的欲望胜过义理、不能自我克制，以至废弃礼法、扰乱名分、削除准绳而放纵自己。于是勉力推行谦让，使人谦逊抑制、退让退缩，甚至显得迟钝朴拙，以削弱刚锐、凌犯、果敢猛烈的血气；以卑下自我约束，削去角和牙；虚心而不自有，推让而不接受。对方气势轩昂，愤怒飞扬，勇气腾涌，如同暴风骤雨突然袭来，我便徘徊退后，拱手作揖而避让。对方的血气虽然放纵，我的义理却得以保存；本来的名分清楚显著，收获就很多了。让啊，让！在人与人之间，扶持、成就的作用非常大，树立宏大胸襟的影响也非常长远。所以尧、舜把天下让给别人，天下便成为天下人的公有；伯夷、叔齐把国家让出，天下便有了友爱敬顺；稷、契把官位让出，朝廷便和睦了；子臧守住节操而季札不接受君位，他们在衰败的世道中卓然特立，使觊觎、僭越、作乱的风气有所减少。由此看来，天下、国家尚且应当谦让，何况更低下的事物呢？只是这种道理不实行，嗜欲就张大，血气就胜过义理，义理便消亡；于是甚至出现父子之间举兵相攻、拔刀相向的事情，如鲁桓、卫出、楚商臣、宋元凶劭那样。开始时不肯谦让，最终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怕。即使如此，这也只是没有谦让而导致篡夺、杀戮、抢夺罢了；这种罪迹无法掩盖，人们可以把他们看作凶恶悖逆之类。谦让的人是那样，不谦让的人是这样，黑白已经清清楚楚，也还没有什么值得深深遗憾的。世上还有把不该让的东西让出去，反而因此失败的；也有借谦让来成就奸谋的。紫色夺去了朱色，莠草扰乱了禾苗，这是最严重的败坏德行。燕王哙想把君位像舜传禹那样让给子之，汉哀帝想把帝位让给董贤，唐中宗想把天下交给韦玄贞，都导致大乱，几乎断绝了国家祭祀；这都是把不该让的东西让出去了。新莽制造伪诈来欺骗天下，想加重自己的势力、彰显自己的善行，按例给人增加恩宠和俸禄，自己却假意退让；等到王莽篡夺汉朝、残害灭绝刘氏宗族、杀害太后以后，已经取得天下，才开始命令自己的儿子实行禅让。司马懿想削弱魏国、压倒曹爽的势力，便称病不出；王安石刚开始做官时，每次升任一个小官，总是多次上表辞让，到了任知制诰时却不再辞官。这些都是借谦让来成就奸谋。这些都不是真正的谦让。合乎义理而没有私心，把自己拥有的东西推让出去却不据为己有，这才是谦让。合乎人情而不欺骗别人，是谦让。不是自己所有的东西，却不敢妄自占有而坚决推辞，也是谦让。所以，谦让是礼的根本、义的正道，是克制自己的关键，是实行仁德的方法。它不是为了违逆，也不是为了招致失败，更不是为了成就奸谋。君子不可不辨明，也不可不慎重，更不可不努力实行。《陵川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十三 元代郝经撰 书

译请舅氏许道士出圜堵书 七月二十五日，外孙郝经恭敬地写信给舅父。巾几等人奔走而来，天兵南下，晋国的臂膀不能举动，因而使我母亲家中的各位叔父、兄长离散，所以不能在四方保全性命，直到今天已经四十多年了，仍然沉沦不振。上天降下福祉，使我舅父的儿子居住在祁阳，过了十年，才得以拜见相聚，欢欣跳跃，百般喜悦，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个呢？虽然如此，对我郝经来说，又有非常不快乐的事情。舅父的儿子曾流着泪对我说：“我的姑母在这里，我的父亲在那里，怎么才能有一次见面，来叙说从前的事情呢？”我拜了两拜，问他其中的缘故。他说：“我的父亲凭着不受羁绊的性情，任意轻视世俗；困于时运艰难，又迫于势利造成的困境，于是放纵心志，遗弃形体，吸纳孤高之风，怀抱明月，内心光明自守，逃入山林，放迹沧海罢了。妻子儿女、亲戚朋友，全都遗弃在人世间，因此我三十年不能做一个儿子。你为什么不替我把他请回来？”我说：“唉，竟有这样的事！这大概是过分运用智谋、想求得长远，反而拘泥其中了。然而至诚可以贯通天地，可以感动日月星辰，可以使金石开启，何况是人呢？我岂敢不竭尽赤诚，整饬自己的鄙陋狭隘，以尽亲爱亲人的道义呢？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呢？” 如果可以，就实行；如果不可以，就停止，实在取决于舅父您的谋划。我郝经又有什么关系呢？道理是最容易的，可是求道的人把它弄得很难；道理是最近的，可是求道的人把它弄得很远；道理是最相同的，可是求道的人把它弄得不同。所以有人越过藩篱，穿过孔穴，穷究高远，最终沉溺于异端，始终一无所得。寂静而不动的万物，潜藏到感应的极点便会相通；极深地蕴藏在万物中的、依据其本理而发动的，是天；成就万物形体而使它安静的，是地。纯粹处在天地之间的是人，杂处在天地之间的是物。隐微达到极点以前，显现达到极点以后；合天地的关键，通人物的道理，消长盈虚、变化施为，纯正而不停止的，就是道。它就是这样容易、这样近、这样相同。因此人禀受天地的精华，具备万物的道理；人的本性精实而至善，主于静，其中有仁、义、礼、智四端；神明寄寓在形体与作用之间，微妙的端绪潜藏在动静之始。思虑尚未发出，天已经知道；言语行为尚未完成，人已经看见。把它充实起来，便可以从孝悌尽到性命，从修养自身推及治理天下；谨慎于逐渐保存涵养，慎重于操持和舍弃的细微之处。由此实行，没有什么不顺利，也因此可以看出道理的容易；反过来在自己身上考察而没有缺失，也因此可以看出道理的切近。拿天地来参验，拿鬼神来质证而没有违背，也由此可见它们是相同的。所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所守持的是同一条道，从未认为它遥远艰难而另有不同。那些人有的被血气拘束，被物欲蒙蔽，于是产生轻视世俗的心思，甘愿放纵心志而沉溺于外物，助长苗的生长反而拔苗助长；游离的思绪横生，不知道精明的心神应当安置在哪里，奔驰冲突、搏击跳跃，因而丧失良心，昧失明德；内心空虚而没有主宰，容易被外物诱惑而产生疑惑。因此，对“道艰难”感到怀疑的人说：天地万物、君臣父子，沉重地成为我的负累，哪里如同我默守虚静而有所知觉，闭藏于空明之中而使一切归于寂灭，把这当作最大快乐呢？所以他们只通达上而遗弃下，只得到内而忘掉外，思想间断、偏僻、浅陋，彼此没有联系。等到想革除这种蒙蔽时，便树立虚伪的教说来利于生死，设置因缘来引导众物，反而牺牲自身以救济众人，却不知道圣人以明德使民更新的教化；这就是西方“见性”之说和“大觉”之教的由来，越是改易，反而越难。对“道遥远”感到怀疑的人说：血肉之躯彼此愚弄，机巧陷阱彼此覆盖，权势利益彼此追逐，哪里如同我携带先天之器遗留给当世，断绝踪迹远游，渺然无期？既然说我本来就是虚无，何必滞留在这里，使自身如同枯木；我的心本来虚空，何必运用在这里，使它如同死灰。因此，他们断绝与外物的联系、抛弃世俗，违背上天生养万物的仁爱；无父无君，违背人立身处世的道义；把作用局限在一己之身的小处，把志向沉溺在虚空的大处。他们既不能退藏于深密之中，又不能与百姓一同斋戒、共同忧患。这就是老、庄一派谈论天命、谈说天道，标举言辞、强作辩解，却不知道圣人“想要无言”的道理；他们强行造作形骸，创立虚妄怪异、恍惚幽深玄妙之说的原因，越是接近，反而越遥远。对“道有差异”感到怀疑的人说：人心如同面貌，美丑各不相同，哪里如同用法律驱使他们，再用刑罚使他们一致，这样就没有差异了？因此，他们断绝天伦，败坏骨肉亲情，把同胞百姓当作供斧钺取用的膏脂，却没有通达圣人端坐而成的教化；那和谐广大、使百姓仁厚长寿的教化没有实现，反而使残酷的刑罚、刻薄的法令兴起，这就是越求相同反而越造成差异。申不害、商鞅的法术在秦国实行，秦国便灭亡；老、庄的教说在晋朝盛行，晋朝便衰败；西方的教说在梁朝兴起，梁朝便灭亡。所以，怀疑吾道艰难的人，最终归入佛教；怀疑吾道遥远的人，最终归入老学；怀疑吾道有差异的人，最终归入申不害、韩非一派。于是放纵人的欲望，消灭天理，微妙正道断绝而异端横行；先圣人的正道、王者的大经，百年百代都无人收拾，使无罪的百姓穿上左衽衣服，说着朱离之语。由此说来，佛、老、申、韩的危害，确实如此明白。然而它们竟然在世上流行，倡导、标榜、呼喊，像鼓声震动、风势荡漾，没有人敢于制止，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高明之士运用智巧过度，陷溺其中而不能回头。周道衰微，孔子去世，三代的风俗日益削弱；佛、老乘隙而入，申、韩接踵而起。申、韩的危害在外，所以止于秦国灭亡而已；佛、老的危害在内，因此能够造成千万世的迷惑。越是高明的人，越容易陷在其中。人性本善，佛教便说善；人性本静，佛教便说静；人心本虚，老子便说虚；人的欲望广大，庄子便说广大。它们似是而非，如果不是聪明睿智、豪杰之士，谁能辨别呢？从前龙门尚未开辟、吕梁尚未凿通时，黄河在孟门山上泛滥，伯鲧用堤坝阻挡它；越阻挡，水势越深，越防堵，水势越大。禹疏通河道，使水从地中流行，九州因此得到治理，四方因此平定。大概伯鲧是违背水的本性而运用智巧过度，禹则能够顺应水的本性加以引导罢了。高明的人心胸远大，想径直奔向高明的境界，却不知道自身所具的德性，神鬼、人、天以及高明之道全都已经包含其中。于是他们惶惑不定，接连施展私智；看到圣人的书，听到圣人的教化，如同听风、吮吸土壤一般，却反而认为它迂阔，突然转向别处求取。

译一旦见到佛、老二氏的书，就变成这样；于是耳目忽然失去作用，上天赋予我的东西、万物供我认识和取法的东西，全都丧失了。即使蒙蔽在草莽之中，最终也不悔悟。唉！喜爱高明却不走正确道路，就会陷入狂妄放纵；喜爱整齐肃敬却不走正确道路，就会拘泥于血气；喜爱孤立断绝却不走正确道路，就会陷入诡诈荒诞。想要无心，反而更加有心；想要无为，反而更加有为，这难道不是运用智巧过度的结果，而且不是大问题吗？即便如此，如果真能知道自己的错误，反躬自省，平心静气地等待，考察天理，辨明人欲，审视事情可行与否，使过去所染的污垢一下子完全脱落，那么从前的良心就可以振作起来，从前的明德就可以彰明了。孔子说：“颜氏的儿子，大概差不多了吧？知道不善，便不再去做。”《易》说：“不走得太远就能复归，不会留下大的悔恨。”《诗》说：“逆流而上去寻找他，道路艰难而且漫长；顺流而下去寻找他，仿佛就在水的中央。”如今舅氏如果真能依照不肖我郝经的话，辨明异端的危害，寻求大禹的智慧，实行颜子的行为，遵循《诗》《易》的文义，也许可以给亲族旧交留下长远的福泽，光明地继承宗庙祭祀，使天下知道许氏家族是有贤人的。否则，以衰弱浅陋之身陷入不义，使孝子不能尽到侍奉父母的礼节，反而以忍心对待别人来为自己打算，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一旦若然长久归去，责备他的人是谁呢？思慕他的人是谁呢？他成为天下所遗弃的人，是必然的了。即便如此，高明的人难道也会达到这种地步吗？不肖郝经，动辄用鄙陋的言辞冒犯您，获罪实在太多了。郝经恭敬叩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答友人论文法书》郝经启：承蒙您来信，赐问作文的方法、法度及其利弊。为什么您过分谦下，以有能力的人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竟像工师向匠人审问绳墨一样？为什么颠倒得如此厉害？然而，切磋讨论的道理不能废弃；若不是您的话，怎么能触发我郝经的见解，反过来纠正我狂妄的言论呢？二帝三王没有所谓文人，仲尼门下虽说有“文学”一科，也没有后世篇题辞章那样的文章，所以先秦不专门谈论文。骚人兴起而辞赋盛行，所以西汉才开始谈论文。当时有扬雄的著作，东汉又有蔡邕的著作；建安以来诗文更加兴盛。说到三国，有魏文帝、陈思王的文章理论；说到晋宋，有陆机、沈约的著作；折中南北七代，有文中子的学说。到了李唐，便以韩、柳为法则。大匠韩愈的文章，如《答李翊》《上于襄阳》《答尉迟生》《与冯宿》；柳宗元的文章，如《与杨京兆》《答韦中立》《报陈秀才》《答韦珩》《复杜温夫》以及《与友人》等。再加上李翱的《答王载言》《寄从弟正辞》，皇甫湜的《答李生》《复答李生》。下至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的论议，都是穷究本源、推寻末节，无所不至。文章发展到极致便无法再说，足以成为百代多人的老师。我郝经是什么人，竟敢再来谈文章的方法呢？只是有一点，不敢不告诉您：写文章固然自有方法，所以先儒说，作文的体制确立以后，文章的气势才形成。不过，道理是方法的源头，方法是道理的具体表现；道理使人通达大道，方法属于工夫和技巧。明白道理，是掌握方法的根本。您所说的法度利弊，近世把文章当作技巧，像是寻求借助他人的方法来写作，而不是古人以道理为文章、由自己自然创作的意思。古人写文章，道理明白，义旨成

译熟，只用言辞来表达心志罢了。就像源泉从地下涌出，悠然流行，奔流、注入、曲折，自然形成姿态；汇入江河再流入大海，不求工巧却自然工巧，不刻意讲求方法却处处合于方法。所以古人作文，方法在文章完成之后，辞语由道理产生，文章由辞语生成，方法因文章而显现，彼此相因而成，并不是先寻求方法再写作。后世作文却不是这样，先求法度，然后安排辞语以求得道理。就像抱着织机，寻找别人的丝麻来织造，经营排列、缠绕接续，以求得头绪；还没有写出一句话，就在胸中加以钳制、阻塞，只怕它不工巧、没有方法。所以后世作文，方法在文章完成之前；让道理服从辞语，让辞语服从文章，让文章服从方法，一切都取资于别人而没有自己。因此越工巧反而越不工巧，越有方法反而越没有方法，只是这样而已。近世文章赶不上古代了。道理是文章的根本，方法是文章的末节。有道理便有方法，从没有无道理而有方法的。《六经》是道理的极致、文章的最高成就、方法的完备体现。因此，《易》先有阴阳奇偶的道理，然后有卦画爻象的方法；《书》先有道德仁义的道理，然后有典、谟、训、诰的方法；《诗》先有性情教化的道理，然后有风、赋、比、兴的方法；《春秋》先有辨别是非邪正的道理，然后有褒贬笔削的方法；《礼》先有尊卑上下的道理，然后有隆杀度数的方法；《乐》先有清浊盛衰的道理，然后有律吕舒缀的方法。起初都是方法存在于文章之中，文章存在于道理之中；圣人创制裁成，之后才成为大法，使天下后世知道道理所在而加以运用。自从孔子、孟子去世，道理渐渐废弃，文章渐渐显露，方法渐渐增多。于是左氏解释经书而有传注的方法，庄子、荀子著书而有辨论的方法，屈原、宋玉崇尚辞藻而有骚赋的方法，司马迁作史而有叙事的方法。从贾谊、董仲舒、刘向、扬雄、班固直到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他们写文章而形成文章的方法，都是以道理化为辞语，文章的方法自然具备；篇篇有法，句句有法，字字有法，所以能成为百代人的老师。因此今天写文章的人，不必寻找别人的方法来当作自己的方法，只要明白道理罢了。精究天下的道理，使造化掌握在自己手中；以这个道理作为正确，以此写成辞语和文章，形成方法，一切都由自己创造。用志向统率行动，用权变施行事业，多多益善；标举识见有根据，不偏不倚，成为天下四海的准则和正道；光辉照耀、炳然灿烂，如同日星照耀霄汉而显明；深入微妙，探索幽隐，穷究九地深处而深邃；包罗绵长，笼罩遥远之外，以天地为尘土、以太极为芥子而广大；如龙腾虎步，俯瞰八方，登临风云，发扬威势而雄健；攀登倚拔，穷究本源而无上，抛弃形器、超脱凡近而高远；苍茫辽阔、浑融太朴、郁然鸿荒、全然混沌而古朴；震动雷霆，开启昏塞，调节八音，鸣响万籁，有始有终，如律如吕而成声；贯通一元，经历四时，充塞天地，鼓动万物，喷薄动荡，生成化育而成气；执持规矩，布置算数，节制量度，以直径周围天地、安排六合而成格局；巍峨高岸、磊落挺立，欲倒欲立，层叠如太华山，推移如日观峰而成形势；铺陈布置、振迅开展，欲收欲溢，排开孟门，疏凿滟滪，决开万里而成气势；作为门、庭、堂、殿、楼、阁，构成间架；作为甲、乙、首、尾、腹、背，构成铺叙；作为闭、锢、构、缔、联、属、槖、钥，构成关键；作为囷、廪、庾、仓、筐、篚、褁、囊，构成含蓄；作为坐、作、进、退、折、还、舒、疾，构成步骤；作为庄、岳、逵、轨、途、路、纵、横，构成驰骋；作为经、纬、端、绪、错、综、织、纴，构成机杼；锻炼金属、熔化锡，以求精纯；磨砻石头、磨治玉，以求洁净；去除陈旧剥烂，以求新鲜；填补漏洞、塞住缝隙，以求严密；昭然铺布、森然罗列，以求广博；旁搜远绍，以求深邃；有所依违、讳忌、避让，以求婉转；纡回曲折，以成姿态；从容平坦，以求平易；阻遏艰塞，以成困难；澄湛宁静而开阔，以求清朗；激扬奋发，以成节奏；优游舒缓而不迫，以求闲暇。

译顿挫放置而妥帖，以求安稳；建立设置而坚强挺拔，以求牢固；鼎立山峙，以求厚重；执持纲领、提挈要旨，以求简明；填积充塞，以求丰富；贯穿透彻、深沉着实，以求畅快；警戒防守而严峻紧密，以求伟壮；任意纵横、徜徉自在，以求放肆；整齐庄重、谨慎肃敬，以求严整；剪裁截取，以求整齐；超越卓绝、顿挫有力，以求壮盛；拥护卫持、倚叠厚重，以求深厚；脱然畅达、便利通顺，以求贯通；一唱三叹，以求感人；恳切直率、触犯忤逆，以求激切；咀嚼玩味而意味隽永，以求滋味；深长奥妙而流衍，以求情趣；音节适中，以求和谐；抑扬起伏，以求变化；瑰奇诡谲怪异，以求奇特；雕琢搜剔而不留痕迹，以求巧妙；成就事业而不刻意作为，顺应道理而不另生事端，以成化境；耳目口鼻和四肢衣冠都齐备，不聋不哑、不麻痹，活泼而非死板，以求完备；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没有一处不是自然，以成神妙。这样，方法也就用之不尽，我也成为古代的作者，也可以成为百代人的老师，哪里还需要拘拘束束、孤单地寻找别人的方法然后才写作呢？所以先秦文章，称道左氏、《国语》《战国策》、庄子、荀子、屈原、宋玉；二汉文章，称道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蔡邕。唐代文章，称道韩愈、柳宗元；宋代文章，称道欧阳修、苏轼。中间一千多年，不下数千百人，都是不值得称道的。骚赋的方法，以屈原、宋玉为根本；作史的方法，以司马迁为根本；著述的方法，以班固、扬雄为根本；金石文字的方法，以蔡邕为根本；古文的方法，以韩愈、柳宗元为根本；论议的方法，以欧阳修、苏轼为根本。中间一千多年，不下数千百篇文章，都没有形成自己的方法。为什么呢？因为能够自己获得道理而建立方法，所以能成为一家之言，成为别人效法的方法。如果只立志于采用别人的方法来写作，怎么能成为一家呢？所以三国、六朝没有名家，因为以先秦、二汉为法而不敢自行创作；五代以及今天没有名家，因为以唐、宋为法而不敢自行创作。韩文公常常告诉人要努力去除陈旧的话，应该自己创作，只要识字，言语顺着字义而通顺，懂得文章的职责就够了，不应因袭模仿。韩文公鄙视所谓宏词、词赋为俳优之文，都是这个意思。然而前人的文章就不值得效法吗？文章有大的法则，却没有固定的方法；观察前人的方法而自己创作，自己建立方法。他用绮罗，我用锦缎；他建榭台，我建楼观；他乘舟，我乘车。这样，方法就不会僵死，文章自然更新，方法也无穷无尽了。近世以来，众人纷纷寻找别人的方法来当作自己的方法，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窥伺、偷取、模仿、描摹还来不及；一旦步骤稍有偏失，便认为是狂妄、迷惑，于是不敢自行创作，再也看不到古代文章，也再没有《六经》的纯粹至善、孔孟的明白正大、左氏的华丽繁缛、庄周的豪迈旷达、屈原宋玉的幽深婉约，再没有贾谊、司马迁、班固、扬雄、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那样雄奇高古、清新典雅、精洁恣肆、豪放奔宕的作品，统统变成循规蹈矩、应试取科的程式文章，卑弱而日益衰落，比齐、梁和五代时期还严重。唉！文章固然有方法，但不必把志向放在方法上；方法应当由自己建立，不应被别人束缚。如果不想成为作者，那就算了；如果想成为作者、成为名家，并且像古人那样，除了这条路还能走向哪里呢？这就是我郝经的志向，所以冒昧写信答复。但还不知道我的说法究竟对不对，愿您再次赐教。某再拜。

译《与北平王子正先生论道学书》郝经启：昨天有幸承蒙先生惠临，您说我的资质可以问道于伊洛，从而阐明道学。我自己思量，见识浅陋冷淡，不足以承受您的厚教，也不足以担当此任；况且还有疑惑而未能自信，哪里敢再向您这样的执事请教呢？我曾听到家中长辈的训诫：自六世祖某跟随明道程先生学习，经过一再传授，传到曾叔祖父东轩老，又经过一再传授而到我这里。他所学的，以上自《易》《诗》《春秋》《礼》《乐》等经书，下至男女夫妇、父子君臣的伦理；大的如天地，小的如虫鱼，近的如心性，远的如事业，没有不是道。然而从未把它称为道学。圣人的道达到了极致，自宓牺、神农、黄帝直到尧、舜，道的整体都显明出来，供百姓使用，天下没有不学习、遵行这道的，但“道学”这个名称从未有过。增益修明、创制制作，自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直到仲尼，文采郁郁，盛大洋洋，道的广大作用发挥到极致而没有遗漏，记载在典籍中，供后世使用，天下没有不学习、遵行这道的，但“道学”这个名称也从未有过。仲尼门下，从颜、曾、子思直到孟轲，心传口授，没有不是圣人的道；彼此讲明、问答，没有不是圣人的学问，道学这个名称也从未出现。到了战国末年，隐士横发议论，各自建立名家，称儒家、道家、墨家、刑名家、纵横家，道的整体开始破坏，广大的作用开始分裂，学习的人不知道应当归向哪里；我们圣人的学问开始自称儒家，最终招致焚书杀戮的灾祸。自汉代以来，六家九流、三教百家纷纷杂然出现，丧失本心、迷惑世人，毒害天下，给生民带来灾祸，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儒家的名称一旦确立，天下的混乱便无穷无尽了，何况如今又树立“道学”的名称呢？道是广大无边的，兼容天下所有名称而不把自己作为一个名称；每一物、每一事各自有自己的道，各自有自己的名称，分别说都是事物的名称，合起来说都是道的名称。所以《易》用乾、坤等六十四卦各自命名，太极、天地、人和万物各自命名，命、性、心以及三纲、五常、百行、万事各自命名，无一不是道。于是说易道、神道、天道、地道、人道，都以“道”为名，而道这个名称本身仍然不变。道不过是一个道理罢了，因为万物无不循此而行，所以称它为道，哪里可以特别把它叫作一种学问而自成一家呢？秦汉以后，把我们的士大夫归为儒家，所以方术之士把黄帝、老子归为道家，以虚无为根本，大大危害了道；又怎么可以把儒家之外再特别称为道学呢？北宋濂溪周先生开始深究《易》学，谨慎修养操守，立志恢复三代的盛况，作图著书，以阐述仲尼、孟轲的志向。继而有明道、伊川二程先生和横渠张先生传授承继，他们的学问于是兴盛。康节邵先生又推演象数，阐明伏牺先天之学的本末，于是才有“道学”这个名称。到了他们的门徒想使这种学说神秘化，分立宗派，称为伊川之学、康节之学、伊洛之学，引以自高，公开标榜道学，声称当世所有人都不知道道，又说汉、唐诸儒都不知道道，甚至径直把自己看作仲尼、孟轲再世。议论蜂起，党羽彼此攻击，投窜、贬斥，最终酿成宣政之乱。秦桧、韩侂胄当政后，便称它为伪学，又称为奸学；士大夫的灾祸，是古来未有的，都是标举名目、树立名号过于激烈所造成的。周、邵、程、张的学问固然几乎达到圣人境界、接近大道，然而都出自大圣大贤孔、孟的书，并没有超出尧、舜、禹、汤、文、武、周、孔所传的道。偏偏把它称为道学，那么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的学问不称为道学，难道都不对吗？孟子、荀子、扬雄、王通、韩愈、欧阳修、苏轼、司马光的学问不称为道学，难道也都不对吗？所以，儒家的名称一旦确立，对学者的祸害还不算太严重；道学的名称一旦确立，对天下后世的祸害就深重了。这难道是伊洛诸先生的罪过吗？是虚伪妄诞的小人私自建立名称的罪过。它的学说开始兴盛，使宋氏遭受祸患一百多年。如今它的书从江汉流传到中国内地，学者往往以道学自称，将来祸害天下，必定会比宋氏更严重。

译《移诸生论书法书》书法不过是一种技艺，古代与射箭、驾车并列，所以三代和先秦不计较工拙，也不把它作为专门学问，因此没有书法理论。自包牺氏画八卦、创造书契，皇颉制字，取天地法象的端绪、人物器皿的形状、鸟兽草木的纹理、日月星辰的光彩、烟云雨露的姿态作为文字的起源，其中本来没有工拙的意思。世道日益变化，文字渐渐趋于简易，所以把古文变为篆书，又把大篆变为小篆，再由小篆变为隶书、楷书，变为八分、行书、草书，由真行变为行草，由章草变为正草。废弃刀而使用笔，废弃竹简而使用帛，废弃帛而使用纸，也都是随着世道变化而逐步演变的。道不足之后，技艺才开始凸显；把书写当作工巧，开始把性情、胸襟、气度、风格寄托其中，从而显现书写者的为人；专门研究、成为名家，于是才有书学。因此，古代篆书法度现存可见的，只有秦丞相李斯；李斯是刻薄寡恩的人，所以他的书法像弯曲的铁、雕琢的玉，瘦劲而无情，其法度精妙完尽，后世无法赶上。汉代隶书法度，蔡中郎的作品已无法亲见，现存的只有魏太傅钟繇；钟繇是沉着凶猛、威严厚重的人，所以他的书法劲利方正厚重，如同画剑、叠鼎，斩截深险；后来又变为楷书，后世也无法赶上。楷书、草书的法度，是晋人所崇尚的；但到了右军将军王羲之，便达到了极致。王羲之正直而有见识，鉴识和风度高远；看他写给殷浩及王道子等人的书信，他不依附桓温，放情于山水之间，与万物无所争竞，江左的高人胜士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因此他的书法韵味胜出、刚劲婉转，出奇入神而不失正道；高尚的风骨和绝世的踪迹，遥远得无法企及，是古今第一。后来颜鲁公凭忠义大节，达到古今正道的极致，把篆书笔意融入楷书；苏东坡凭雄奇文章和大笔气势，达到古今变化的极致，以楷书笔法运用隶书，于是书法的各种蕴藏都发挥到极致而没有遗余。大概都是以人品为根本，书法就是心法。所以柳公权说，心正则笔正；即使这话当时是用来讽谏，也同样是书法的根本。如果一个人的品行凡庸低下，偏邪侧媚，即使书法工巧，他内心所蕴藏的东西也不能遮掩；内在有什么，必定会表现在外面。像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苏轼那样忠正高古的人，即使书法不工，也不会有凡庸卑下的笔意，何况他们本来就工巧呢？我的先叔祖说，二王的书法是经，颜真卿、苏轼的书法是传，其余则如诸子百家。因此今天学习书法，必须先熟读《六经》，知道道所在；结交古人、评论时代，学习古人的学问、志节、行为、功业，使这些都充实在心中；然后学习秦篆、汉隶，玩味大篆和古文，以求得皇颉的本意，树立笔法、创立法度，脱去凡俗；再熟练临摹二王的正书，熟练以后笔意自然纵放，变化自然出现，可以临习真行；更加熟练后逐渐放开笔势，可以临习行草；收束放开的笔势，以草书作为楷法，来求取端正的笔法，可以临习章草；超越凡俗而进入圣境，完全抛弃界限，飞动鼓舞而不知道为什么，然后临习正草。这样学习多年，才可以从颜真卿处求取正笔，从苏轼处求取奇笔，以正为奇、以奇为正，在二王之间出入，再恢复汉隶、秦篆和皇颉造字之初的本意，书法才算完备。然而这仍然是向别人学习，并非自己从内心获得；必须观察天地法象的端绪、人物器皿的形状、鸟兽草木的纹理、日月星辰的光彩、烟云雨露的姿态，探求它们所以被创造的原因，这样才知道书法的自然规律。即使从外物得到，仍不是从内心自得；还必须精究天下的道理，锻炼天下的事务，经历天下的变故，扑灭、消除客气和妄念，使它们消散；淡然无欲，悠然无为，心与手彼此忘却，任意挥写而随心所至，不知道是书驾驭我还是我驾驭书，悠然变化而成，然后技艺才进入道的境界。这样，无论写什么，都神妙莫测，完全成为自然造化，不再显出笔墨痕迹，只是神在意存罢了。于是自然高古闲暇，纵横自在；直而不傲，曲而不屈；刚而不亢，柔而不媚；端庄而不滞，妩娜而不欹；平易而不俗，艰难而不生硬；轻而不浮，重而不浊；拙而不丑，巧而不烦；挥洒而不狂，顿挫而不妄；夭矫而不怪，幽深而不偏僻；质朴而不粗野，简约而不缺漏；增益而不过多；舒缓而不迟缓，迅疾而不急促；沉着而痛快，圆熟而浑成。万象从笔端生出，一画树立太极，如太虚中的云，如大江的波，悠悠然来到，浩浩然远去，邈然无我存在于其中，这才算有所获得。虽然说只是一种技艺，却可以因此成为名家。诸位如果想学习书法，可以试着按照我的话去求取。郝经再拜。《答高雄飞书》郝经拜手复信，高飞兄：您执鞭前来，承蒙赐信，谆谆恳切地教示我作文的意义。您所开示的深奥处，充实而贯通始末，深沉如淮河，高峻如山岳，明亮纯粹如日星，实在是文人的大匠。只是我郝经凭什么能够承受呢？然而，以文章自称名家，并不是我的本来志向。我今年二十三岁。那时我还是垂髫、牙牙学语的愚蒙孩子，恰逢时局艰难，经历万死之厄，多次被拘系、俘虏，在南北之间困顿跌倒，哪里知道诵读书籍、写作文章的事？只知道打柴、挑担罢了。后来有时跟随家君执杖着履，又听到士大夫先生们谈论文、论道，于是对一门学问仍然懵懂，后来悔恨地说：‘士人生在千古之后，处于这样的世道，难道只应局限于文字之间吗？’于是寻求有用的学问，学习天地所以覆盖承载万物的道理，圣贤所以用心的道理，以及自己应当做的事情，也希望能够达到其中万分之一。至于世俗中不能免除的事情，所以偶尔说出一句话、半句话，难道敢以文章自称吗？又怎么会把已经舍弃的东西重新当作事业呢？然而兄长您不因我质朴笨拙的才能而轻视我，反复殷勤厚待，千里寄来诚意，比当面教诲还深，我铭记感佩，永远不会磨灭。只是将来我趋前拜谒、接受您的教诲时，不知您是否允许我整理衣襟、捧着书函向您请教一番呢？二月五日，陵川郝经再拜。《陵川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十四 元，郝经撰 书

译《与汉上赵先生论性书》郝经顿首再拜启：有幸一拜见先生，得以听闻您高尚的情谊。遥望江汉惊涛，渐渐承接伊洛的余波。我这个晋地的浅陋之人，也许终能利用楚地的人才来建造厅堂，构筑大成之室，以探求仲尼的心意。然而鸟的羽毛、兽的毛皮和牙角，难道肯倾倒仓廪，把它们全都给我吗？我空着袋子进去，必定要装载满满地回来才行。靖康之乱后，我们的道统于是向南传播了：从伊洛进入江汉，又从江汉进入闽越。一百多年之间，像蝉联不断地遍及荆楚，蔓延到巴蜀，蜂拥四散，弥漫横贯岭海。它如同冬至时太阳运行到南方的极点，到了极点便又返回北方，这大概是天道。近年以来，吴、楚、巴、蜀的儒者，带着他们的书籍渐渐向北传播，到了秦、雍，又回到伊洛，泛入三晋、齐、鲁，终于抵达燕云、辽海一带。先生巍然以师道自处，学者如云随从、如影相附。您又撰写一部阐发伊洛之学的书，散布天下，使孔孟未曾传尽的绪脉，家家都能逐渐看见。那么，道统向北复归，虽说有赖于气运和命数，但公开倡导、阐明、指示，以心传口授，则是从先生开始。唉！先生对我们道统有功，对北方学者有德，难道不是太厚重了吗？而我郝经受时势牵制，不能执杖随行，列入弟子之中，岂不又是何等不幸！我不能亲自承受您的熏陶，却只凭书信向先生求教，先生难道忍心舍弃我吗？我十六岁才开始知道求学，到现在又有十多年了。世俗的科举文章、博闻强记之学，我勉强去做，却并不喜爱；不是《六经》、孔孟的书，我不读；富贵、利达、繁华等事，我不放在心上。唯独对于本性分内之事，我极力探求，反复体察，专心究竟。只是遗憾诸儒的学说彼此杂乱，使我不能坚定自信。敢把这些作为质证吗？道在人身上，叫作性；所谓仁义中正而以主静为本。总体说来，是太极的完整体；分别说来，命属阴而性属阳，命主静而性主动。天命就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就是万物之理；合起来说，只是一条道罢了，又哪里有那么多不同的论说呢？道在人身上，本来一而且静，是纯粹至善、充实完备的道理罢了，又哪里有那么多异端呢？《尚书》说：“惟有皇天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百姓，使他们各有恒常的本性。” 《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有事物便有法则；百姓所秉持的常性，喜爱这种美德。”这就是性善，《诗经》《尚书》已经说过了。孔子说：“元，是善的首领。”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又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道而来的叫作善，成就为具体形态的叫作性。”成就的本性不断保存，道义的门户由此开启，这就是性善。孔子已经把它充分说清楚了。于是孟子论性，断然认为性善而不疑惑，用来消除天下后世的疑惑。荀卿是大儒，是学习孔子的人，却说人性恶。扬子云也是大儒，是学习孔孟的人，却说人性善恶混杂。他们开始在情感问题上产生疑惑，把气质禀赋作为性来谈，于是大大增加了天下后世的疑惑，直到今天也没有停止。直到今天，先儒还说性不是求学者急于探究的事，又说颜回的形貌尚未脱离婴儿，而高谈已经涉及性命；于是他们不谈性，即使偶尔谈论，也不过是性与习的学说，不辨析理性与气质之性的区别，反而说扬子云的“善恶混”最为得当。又说关于性的不同论断从孟子开始，孟子不应把性确定为善；后来又谈空说虚，归入老、佛之学，自以为正确而不知道自己错了，竟然还不如荀子、扬雄。所以人有本性，却不能自己认识本性、穷尽本性，以至于天命，其学说便再也听不到了。从汉代到唐代八九百年，出现了大儒韩愈，才开始以仁义为性，恢复孔子、孟子的话；他的《原性》一篇，高出荀子、扬雄之上。到了他的门徒李翱，作《复性书》，反复阐述《中庸》《大学》的道理，以恢复曾子、子思的话；我遗憾不能亲自接受他们的熏陶，向他们询问其中的原因，来验证自己心中一向确定的见解。从唐代到宋代又经过四五百年，出现了大儒周子、邵子、程子、张子、朱子的著作，阐明《六经》、孔孟的旨意，接续失传的精妙论说；关于道、理、才、气、质、情的论述，在韩愈之后也都完备了，这些都是先儒没有说过的。我又遗憾不能亲自接受他们的熏陶，询问其中的原因，来验证自己心中一向确定的见解。从宋代到现在，南北分裂，又过了二百多年。先生承接朱子门人的传授，把道传给北方的人，您也就是韩愈、周子的同类；我又不能亲自接受您的熏陶，询问其中的原因，来验证自己心中一向确定的见解。性理是求学的根本，冒昧写信请教；如果先生不认为我过分鄙陋而不值得教诲，而能赐教并指示要旨归宿，那就万分幸运了。我郝经虽然不才，也敢为北方学者倡导，使我们的道在中国重新彰明；兼有晋、楚的财富，必定不会埋没先生的才德。郝经再拜。

译《上紫阳先生论学书》十二月五日，陵川郝经斋戒沐浴后恭敬地写信拜见大使先生：我郝经如今二十八岁了。十六岁起才懂得求学。世上有科举之学，却找不到入门之处，学起来枯燥无味；有文章之学，也找不到入门之处，学起来同样枯燥无味。我退下来叹息说：心里只想着利禄，言辞只求华丽，质朴的内容日益削弱，虚伪的文饰日益张扬，何必这样琐屑呢？然而我又习染于世俗，陷溺于世情，不能自已，这样已有多年。后来才取六经来读，虽然也没有找到入门之处，却知道圣人之学、道的作用，以及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方法都还存在而没有失传，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学问。学习至今已有十年了。我所走的道路与世俗相背，事情的形迹显露，志气也暴露出来，已经招来讥笑和群议，所以闭口收足，不敢说话行动。每天住在馆舍中，前来拜见一次，幸亏先生不因为我鄙陋愚拙而弃置我，让我坐在一旁，面色和悦地开导我，以春风般的话语温暖我，防腹而终于果然如此。我第二天又来侍奉，先生给我看明白纯粹的书，打开囊袋、倒空箱箧，把开阔正大的道理启发给我。我端正衣襟读它，默默思考它，才知道我们的道果然没有失传，学问果然有用，百姓也还有希望。我平素积蓄在心中而不敢发抒的想法，都可以在您面前一一说出来了。道贵在有用；没有实际功用，就无法显明道。天地覆盖承载万物，日月照临天下，都有实际功用。六经垂示训诫，圣人建立教化，也都有实际功用。所以说：把仁显现在外，把功用藏在内，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就达到极点了。士人束发立志，诵读书籍、学习大道，最终却没有用处，难道可以吗？幼年学习，长大成人；近处用于自身，小处用于一家，大处用于一国，更大处用于天下，必定都有所用。鸟兽鱼鳖，是细小之物，尚且各有用途；蜂、蝎、蛇、蝮，是毒害世人的东西，也尚且各有用途。人作为有灵性的万物之长，学习成为士人，反而竟然没有用处，难道可以吗？世上有的人，连冬祭、腊祭都分辨不清，连鲁鱼亥豕这样的形近字也分不清，却能办理天下大事，树立天下大节，救济天下大难，享有天下的大富贵，面对声色诱惑也不动心，处置事情还绰绰有余。我们这些诵书学道的士人，试任一个职务就跌跌撞撞、不能支撑，交给一件事情就挫败退缩、不能完成，忙乱不安，终身不能免于冻馁，却又奔竞逐利、依附权势，丧失义理和节操，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所学的是没有用处的学问。大概自从佛、老之学兴盛，道的功用就混杂了；文章技巧精工，道的功用就隐晦了；科举制度建立，士人就没有自得之学了。道因此陷入无用，正因为没有自得之学，所以内心轻浮而外表看重，外表越看重，越是光彩炫耀。它的光彩越发耀眼，便在物质上奢侈、在人前炫耀了。这就是文章之所以精工的原因。文章精工了，功名利禄之心就急切了，义理就晦暗了。这就是道陷入无用的原因。唉！不耕田、不凿井，不养蚕、不缫丝，却靠衣食过活的人，叫作游食之民；不讲道德、不行仁义，却只写文章的人，叫作追逐末流的士人。天下人沿袭错误、接续鄙陋，却没有人知道，实在太严重了。大圣大贤不再出现，追逐末流的人却纷纷而起。天下已经混乱，百姓已经困敝，却没有士人出来拯救医治他们。人们正互相以辞章压倒对方，以韵语相互比高，以辞藻华丽彼此夸耀，却不知道凭什么使自己的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那样。道大概已经不能实行了。私下看先生的《韩子辨正统例》《还山斆学志》，文章浩大充沛，仿佛包摄元气，使它开合运行。它所写的事、所用的辞、所讲的理，都有实际功用，不是世上追逐末流的文章。上天或许悔改降下的灾祸，要从先生这里重新发源吧？如果不加以阻塞、不使它夭折，终于承接它的流脉，推广到四海，那么道的功用就可以彰明，太平之治也可以期待了。这样便不会再被江左诸公讥笑了。我郝经这个小子，敢不敢激扬这股流脉、推助它的波澜呢？郝经再次拜谢。

译与撖彦举论诗书 郝经启：昨天收到您的诗一卷，瑰丽奇伟，确实不是同时代的人所能比的。然而它工于字句，却缺少风格，所以有可以议论的地方。诗是文章中最精妙的体裁，用来歌咏性情，形成风雅。因此要抒写胸襟本心，借物寄托情怀，在言语之外有意味，在意味之外有滋味，在滋味之外有韵致。凡是喜怒哀乐，都含蓄而不完全发露，寄托在江花野草、风云月露之中。无不包含仁义礼智以及喜怒哀乐的道理，只是委婉曲折而不直说，纵情任性而不逼迫，好像本来与自己无关，但读它的人却受到感动、激发，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有罪。因此三代之际，人们借诗察看安危、观察治乱，了解人情的好恶、风俗的美恶，把它作为王政的根本。看圣人删定的诗作，流传到今天而没有亡失，诗之所以成为诗、诗之所以能够歌咏性情，只能见于《诗经》三百篇。秦汉之际，骚赋开始兴盛，大多是怨恨烦冤、阿谀奢靡的文章，歌咏性情的作品衰落了。到了苏武、李陵赠答的诗，下至建安时期，后世诗歌才开始立下根基，简约宁静而高古，不专事辞藻，还保留着三代的遗风。到了潘岳、陆机、颜延之、谢灵运，才开始专事辞藻；到了齐梁，辞藻于是更加兴盛。到了李白、杜甫，兼取魏晋诗歌而追寻风雅，崇尚辞藻来歌咏性情，这是后世诗歌的最高成就。然而其高古仍比不上苏武、李陵最初的诗。到了苏轼、黄庭坚，诗歌更加精工，但它们的风雅又比不上李白、杜甫。大概后世辞藻胜过内容，尽有经营制作的技巧，却不再有真实的性情，也不知道什么是风雅。有的具有沉郁顿挫的体格，有清新警策的神韵，有震撼纵恣的力量，有喷薄雄猛的气势，有高壮广厚的格调，有协和调适的韵律，有雕琢织饰的才华，有纵横变化的手法，有幽丽静深的姿态，有迂回曲折的情态，有悲忧愉悦的感情，有微婉郁抑的思绪，有惊骇触犯的奇趣，有鼓舞豪放的节操。至于言外之意、意外之味、味外之韵，知道它的人很少，又有谁能创作出来呢？先经营辞藻，就会堵塞思路，扰乱兴致，自己趋向尘俗浅近，不能达到高古，习惯成俗，便昧于风雅的根源了。唉！从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以来，已经不能超越苏武、李陵，追及三代，何况更在他们以下的诗人呢？于是近世又全都写成辞藻胜过内容的诗，没有不珍惜李贺的奇诡、喜欢卢仝的怪异、欣赏杜牧的警策、趋向元稹的艳丽；再往下就有温庭筠、李义山、许浑、王建，称为晚唐诗，声势轰轰隐隐，喧闹嘈杂，八句一首，争相自造奇语，推敲一个字的妙处。专擅一联的工巧，在牙齿之间咿呀咀嚼的，不过是天地风雷、日月星斗、龙虎鸾凰、金玉珠翠、莺燕花竹、六合四海、牛鬼蛇神、剑戟绮绣、醉酒高歌、美人壮士之类，把极细微的字句反复琢磨，讲究偶韵和格律，像摆列食物一样排比，以此为工巧；惊叫喝喊，以此为豪迈。无不因此败坏风气、丧失心志，再也不知道有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了，又哪里知道三代和苏武、李陵歌咏性情、表现风雅的作品呢？您的作品不能说不工，也不能说不奇，但大概也没有免去近世辞人的诗风。希望您熟读《诗经》三百篇及汉魏诸人之作，唐宋以来只读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的诗，把近世辞章全都舍弃。几年以后，在吟台之上高声吟咏，那就一定不再是吴下阿蒙了。郝经再拜。

译答冯文伯书 十二月十五日，陵川郝经谨斋戒沐浴，再拜写信回复文伯幕府执事：往年车驾经过保州时，气度丰盛、神色清莹，心意相合、情意相孚，有古人所说的气概，彼此相许，不必言说便能明白。近来又承蒙收到您的书信，给我这尘土般枯槁的文章以很深的文饰和奖饰，反复诚恳地开导我，切实而明白地磨砺我闭塞的心窍。只是您所说等待时机再行动，不要因愚昧的志向而轻率跌倒，我本来明白；但其中仍有闭塞偏狭、没有完全通达的地方。您以为我郝经有意于冒昧求进吗？还是认为我的行动作为不合时宜呢？我内心的形迹似乎有些妄为，您是能够看出来的。我求学问道疏浅，践行大道不深，考虑事情偏失，见理尚未成熟，年纪又轻，行动不合时宜，这些确实有。至于贪求冒进、舍近求远、拘泥一行、侥幸求得诡诈之利，大概也确实有过。然而反过来省察自身，却没有看见这种情况。谁能不行动呢？只是要看行动的时机如何。君子见到时机就行动，不等到终日；有可以利用的时机却不行动，后来后悔也来不及。还没有见到时机就妄自行动，哪里能够算有志之士呢？君子诵读书籍、学习大道，砥砺节操、磨炼品行，自我修养急切，立身正直坚定，正是希望有所作为，不与草木一同腐朽、尘埃一同飞散，怎么忍心眼看上天的百姓死亡而没有人去救济呢？学习而希望有用，也不能在别人尚未认同自己时耸肩谄笑，借此求得任用吧？所谓有用，不能把天下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反而只为自己谋私利。凡是有用的学问，必定有可以利用的时机，然后才行动；进退从容，必定有可观之处；高大堂堂，必定有可以立足之处。它用于辅佐君主，使百姓富足，修行自身，教化当世，流传后世，必定能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问鬼神而无所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所以伊尹在有莘之野耕作，商汤三次聘请他之后他才出仕；诸葛亮抱膝长吟，当时的人不能测知他的志向，刘备三次前往拜访他之后他才应召。他们并不是敢以平民身份安然自傲、轻慢万乘之君，只是在等待时机和时代罢了。商汤仁厚、汉高祖合乎义理，这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夏桀暴虐、曹魏篡夺，这是可以乘势而起的时机。于是他们奋然起身，最终商汤建立了配享上天的殷朝，诸葛亮辅佐刘备使蜀汉继承汉统，声势宏大、地位尊显，无人能够与之相比。这些是您所厌闻却熟知道理的事情，也是我郝经私下从君子那里接受的教诲。我郝经不才，虽不敢期望有他们那样的光辉，却也不至于颠沛妄进、慌乱失措，积累很久却很快倾覆，最终失掉自己、使同道受辱、堵塞我的道、败坏声誉和实际功业，把斯文弃置在地上。我从十六岁束发起学习大道，不是先秦的书就不读，不是圣人的话就不喜爱。我曾自己诵读说：不要学习无用的东西。学习时不读非圣人的书，不经营边幅琐事，不做只讲章句的儒生；按照这些去实行，大概已有六七年。六经既已研治，便想着奋发而复兴古道，于是写作古文，不做流俗所做的文章。自从孔子去世，异端兴起，杨朱、墨翟之学流行，圣人的道衰落了；二汉灭亡，佛教、道教兴盛，圣人的道断绝了。文章精工，语言华丽，世俗之学奔逐，而六经的意义晦暗。因此我忘掉自己的浅陋，决意有所树立，任凭世人向左驰骋而不顾；即使触犯众人、遭受百般挫折，也不退缩。即使堵塞在我道的冲要之处，盘桓而不能前进，饥寒逼迫身体，也不顾惜。与我志同道合就前进，否则就停止；如果终究不能相合，那么我将弃离尘世长久远去，怀抱明月独自高飞，吸饮清风而高蹈远行，接续圣贤失坠的事业，流传到无穷，也不至于失掉自己、把斯文弃置在地上。可是怎么办呢？家父头发已经花白，我却不能供给他粗茶淡饭，做儿子的职责还没有尽到；两个弟弟年幼孱弱，婚娶还没有完成，做兄长的义务还没有尽到。作为儿子不能侍奉父亲，作为兄长不能抚养幼弟，哪里还谈得上修道呢？因此我低眉低头，替人讲书授读，在四方谋生糊口，用来奉养老人、抚养幼弟，等待时机，而不以此为羞耻。我自视仍然胜过守关击柝的人。虽然如此，我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患，不触犯非礼之事，不做不义之事，靠自己的职业养活自己，也不至于失掉自己、把斯文弃置在地上。士人既然相信知己之人，若不是高明之人，哪里敢这样说出瞎说般的话呢？惟愿高明的您明察宽恕！郝经再拜。

译上赵经略书 某月某日，陵川郝经谨慎斋戒沐浴，再拜把这封信献给大行台经略相公阁下。我从前岁八月到达杞县。杞县属于内地，尤其靠近京城，本想前往额地拜见您；但我只是布衣，身份疏远，和您有如天渊悬隔、海山阻隔，几次想进见又止步。于是默默思考，认为士人即使贫贱，传达言语的礼节也不可以废弃。从前韩文公是大儒，也曾三次上书宰相自我论述、推荐，并不是因为忧贫忧贱而急于求取富贵、仓促妄进，自轻而失掉自己。士人束发学习大道，期望有所作用，难道能坐看天下百姓像草木一样腐烂，闭口不发一言，埋葬在九原就算了吗？所以范仲淹在服三年之丧期间仍不断议论政事，有人讥笑他说：“这难道是议论政事的时候吗？”范仲淹说：“士人难道能因为自身的悲痛而忘掉天下的忧患吗？”他的意思是，上天赋予自己的责任很大，自己不敢把它私自看轻、缩小。自身的悲痛小，天下的忧患大。寡妇忧虑周王室，却不顾惜自己纺织的纬线，何况士人呢？我从十六岁开始懂得求学，如今快二十年了。走错道路、见识偏差，和时代相背，我也知道自己没有用。自身没有修养成就，学问没有完成，不能奉养父母，不能庇护家庭，天下对我还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如此，我终于想要自我放弃，也还是不忍心。明君和贤能的王公在上，区区这些话或许就可以停止了。如今又因为事情将要向北行去，您离我越来越远，我胸中积蓄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于是不避越礼，搜集浅陋之言，抬头振袖，遥望您的清明风采。这些年积聚在心中的忧思，可以在您面前一一细说吗？能够看见天下时机的人，才能顺应天下的时势；能够把握时机、顺应时势而不失误的人，才能成就天下的事业。看见了时机却错过了时势，事业不能建立；遇到了时势却错过了时机，事业也不能建立；既有时机又有时势，但不是合适的人，事业仍不能建立。所以豪杰虽年老而没有时机，即使合乎时势、胸怀奇才异能、瑰奇伟岸，想要不等文王来访便自行兴起，也知道事情不可为，于是退居困穷之处，不与外物争竞，也不强行作为以加速自我败亡。奸邪叛逆之人，有时机、有时势，却不以正道乘势、不以大道应时，放纵自得，最终使天下陷入祸乱。软弱腐败、熟烂不堪的人，靠割据和诡诈求得利益，看见时机却嬉笑而不乘势，遇到时势却苟且而不应对，松弛迟缓，不能凝聚人心，使国家机体麻痹，消耗国家力量，最终使天下逐渐灭亡。是时机的问题吗，还是时势的问题呢？大概只是人的问题吧？时机和时势从来不是没有由来的。汉、唐以来一千多年，有一百年才出现一次的，有五六十年才出现一次的，有三四年就出现一次的；也有接连不断、成群重叠而来的，只是人无法预知罢了。所以有百年的治世，之后又有百年的乱世；有五六十年的治世，之后又有五六十年的乱世。乱世刚刚平息又重新兴起，治世刚刚形成就突然败坏，最终不能善于治理，百姓免不了遭受涂炭。有志之士因此痛哭流涕。国家拥有天下已经四十多年，从北方兴起，一下占有燕云，凭借高屋建瓴之势，以强大驾驭弱小，于是拥有河朔，正如商汤的亳、周王的丰、汉高帝的汉中、光武帝的河内，难道还不算强大吗？实现治理的时机第一次到来，却没有乘势而用。兼并西夏，攻克辽东，降服齐鲁，平定关中，俯视陕地、窥伺洛阳，展开如龙的形势，绵延万里，剖开天下的脊梁，扼住天下的咽喉，再抚按它的背部；如果稍微收敛威势、使百姓休息，就足以实现善治。实现治理的时机第二次到来，却又没有乘势而用。接着践踏荆襄，覆灭汴蔡，消灭金国、逼迫宋朝，拥有天下十分之八；降服寿春，攻破襄阳，夺取汉中，进入成都，俘获西域，形势已经确定，统一天下有望，却放弃险要而不加固，得到要害却不守卫，舍弃二帝三王的故都，却向海外炫耀兵威，难道是把天下看得太小，认为不足以治理吗？已经过去的时机不可追回，已经形成的时机还会不断到来。顺着形势形成时机，就像水有源头，遇到风便形成波浪。流逝的水就像这样，但它并不曾真正消失；后来到来的时机如同先前的时机，却从未断绝。如果有人能够看见它，又怎么可以错失呢？往年天子登上帝位，廓清国内，革除弊政，振作纲纪，整顿法统，收缴伪造的符命，裁减滥设的驿传，责备自己并大赦天下，与天下重新开始，把燕云以南的土地交给执事您治理，洗除旧日污秽，解除纷乱纠葛，医治创伤，更新耳目。不到一个月便上报政绩，实现治理的时机再次到来；又有太弟开府、都督诸军，天下一致希望得到治理，山林岩穴中的幽隐之士也无不弹冠振缨、伸长脖子、拭目以待，准备看一看太平盛世的盛况。征召的车辆络绎不绝，登用和提拔俊良之士，冠盖、弓旌相望于道路，可见朝廷对百姓的用心极为深厚，真可以说是能够乘实现治理的时机而顺应实现治理的时代了。可惜求治心切而进用太快，所选之人没有尽善；有人挟持权术、射取私利，成为误害苍生的奸人，假借君王命令完成自己的诈谋。上天使他的内心暴露，随便举动便屡屡失败；他不顾朝廷任用人才、爱护百姓的本意，想欺骗天下，最终反而欺骗了自己。他进退失据、狼狈跌倒，实在是理所当然。即便如此，实现治理的时机仍然存在。像执事您这样雄健刚强、正直宏大，挺立着世所罕有的才资，担当天下的重任，运转北斗的枢机，扫除阻塞我道的荆棘，特立独行，不随流俗、不偏不倚，挽回元气，使它重新如春天般复苏；我们华夏之人立定志向并始终实行，任用人才而更加审慎，收揽俊杰，进用老成之人，以汴洛为根基，向天下倡导。实现至治的日子就有希望了。天下士人埋没在荒草中、困顿狭窄地度日，已经多年了。如果遇到光明的时代，谁不想磨炼振作，以此效力？何况执事您巍然挺立，作为他们的倡导者呢？旭日刚刚升起，群阴自然退伏；震雷一声惊动，草木的嫩芽全都伸展。唉！乌鸦究竟栖息在哪里，归于谁家的屋檐？除了执事您，他们还能归向哪里？把握时机、顺应时势，是执事您的职责；谈论王道、议论国政，是士大夫的职责。因此我敢说这些话而不顾忌。将来执事您成就天下事业，百姓安乐地生活，天下和乐太平，我郝经又哪里敢再说什么呢？我只愿在康庄大道上鼓舞歌唱，在圣明时代吟咏歌颂，守着太行山下的破屋，就满足了。瞽者般的言论蔓延滋长，冒犯污染了高明之听，我惶恐，我惶恐。郝经再拜。

译为家君请命书 丙辰年夏五月辛卯朔，二十一日辛亥，不孝之子郝经等叩头拜手说：上天降下明察，厚厚地辅佑有诚心的人，所以我郝经敢向上天大胆呼吁。当时台郝宗殷的众多后裔没有显达，只有曾伯祖、王祖父在这方面深有根源，而我郝氏宗族本支的兴盛，也没有显现在世上。天运艰难，宗族在南河遭受厄难，因分裂崩溃而受挫，又遭受凶残之祸，几乎同类尽皆丧失。上天大大削弱我宗族，只留下我孱弱的父亲，使他继承祖先的事业。这是上天的大造化，不敢不敬；这也是上天的厚赐，不敢不回应。若能断绝灾孽，或许经过春天而进入夏天，以此考验上天的恩惠。可是等到我这个幼稚愚昧的人长久成长、终于有所成就时，上天却不怜悯，疾病聚集在父亲身上，使他内心痛苦孤独，竟卧病床席，像被刺、被割一样痛苦，不能起身清醒，直到病势垂危。倘若上天要断绝他的寿命，本不应让他留下后代，使我宗族坠落，在南河全部灭尽。既然让他留下后代，这就是上天没有断绝他的命运，反而对我宗族有大造化。如果按照常理考察，也应当延长他的寿命，使他得以寿终正寝。上天自有明确的命令，并不是我郝经敢为父亲徇私。至于我的父亲，自从确立为嫡长子以来，身体承受了巨大艰难，于是奉送王祖父渡过北河，在王祖父丧亡后又奉葬于宗族坟茔；突遇戎兵，逃离盗寇横行之地，不敢贪生避死，以此完成作为儿子的义务。后来父亲的性命如金坠落，在南河被俘，跋涉远行而困顿倒地；经历饥荒、丧乱、跋涉和流亡，抚养我以及弟弟妹妹，艰难险阻接连而至，以此尽完父亲的义务。四十五年中没有一天安乐。上天降下明察，到了我郝经的年纪，或许会作出决定，延长父亲的寿命，给我终身奉养他的机会。我听说：开始于忧患勤劳，终于安逸快乐。如果不延长寿命，忧患勤劳就会中途断绝。惟独对于我的父亲，我敢竭尽私心、昧着常理来追求，使父亲的寿命得以延续。惟愿上天赐予怜悯和仁慈，使生生不息的恩泽更加广大。《陵川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十五 元，郝经撰 记 万卷楼记 万卷楼，是顺天贾侯收藏书籍的地方。称为“万卷”，大概不止一万卷。不止一万卷却称为“万卷”，是举一个成数作为概称。金源氏末年，天下初创而混乱，豪杰纷纷兴起，于是拥兵的人有数万人，封侯的人有数万人，披甲的、持戈的、骑马的、步行的各有数万人，聚集百姓的、保卫家族的、聚众成为盗贼的也各有数万人，积聚粮食、丝帛、金银器物、子女而据为己有的，截断田间道路、占据房屋宅院、跨连州郡而据为己业的，也各有数万人。贾侯却独不如此，他使百姓休息、保卫疆境，礼敬贤者、聚集书籍，勉励学习、侍奉老师而已。因此他把众人所抛弃的东西据为己有，河朔的书籍全都归于他，所以贾侯所拥有的“万”独独是书。河南沦亡，众人所夺取的东西如金帛、子女等又各有数万，贾侯的书又得到数万卷。淮南沦亡，众人所夺取的东西如同起初，也各有数万，贾侯的书又得到数万卷。因此南北的书籍都进入贾侯府中，不止数万卷。开始藏在房间里，房间就满了；藏在厅堂里，厅堂就溢满了。于是修建楼来收藏，楼建成后，把全部卷帙放在楼上，并为它们编次，分为九类：六经居于上上，表示尊崇经书；传注居于上中，表示传注承接经书；诸子居于上下，表示它们是经书的余绪；历代史居于中上，次于六经；杂传记居于中中，次于史书；诸儒的史论居于中下，是史书的余绪；先秦正统文集以及各种著述居于下上，是经史的余绪；百家众流、阴阳图籍、山经地志、方伎术数居于下中，都是书籍的支流和余裔；法书名画居于下下，因为虽成就了技艺，地位却在下。它们如梳齿、鱼鳞般排列，楼高直逼星汉，人的文章与天上的文彩相接，私人家的收藏几乎超过秘书监。因此贾侯的书甲于天下。正当战争破坏、典籍弃置满地之时，贾侯独自出力捆拾，赖此使我们的道不至于灭亡，即使孔氏的壁中书、河间王的藏府也不过如此。那些富贵人家的楼阁，充满了管弦、酒器、俎案、佳肴果品、几席以及登临游览、宴饮聚会的器具；贾侯的楼中则积存着古代圣贤、当今贤者、大经和格言、修身治世的典籍。当时顺天的治理曾经在各道中名列前茅，被推为伟大的公卿和杰出人物；他又乐于尊贤礼士，切切以收集浏览遗书为志，因此天下人更加认为贾侯贤明。贾侯把书收藏在楼中以后，对他的属官说：“从前蔡中郎的书籍交给王粲，王粲最终名闻当世。如今我的书如果也是这样，若不把它交给别人，恰恰只会成为蠹鱼的食物，免不了有坠落屋檐的讥讽。我听说郝氏的儿子郝经嗜好读书、努力求学，我将把书交给他。在公务繁忙的空隙，也可以偷偷听听他的讲论。”当时郝经寄居在铁佛寺南堂，静坐直到天明，已有五年。贾侯用书籍和财物邀请他到府中，在楼旁修建一堂，命名为“中和”。把楼中的全部书籍交给他，让他尽情观览。贾侯有时让他讲解，每讲完一部书便说：“我的书有归宿了，我不再是替书经营店铺的人了。从前我的书藏在楼中，现在藏在你的腹中；从前大圣人的道散布在四方，现在散布在你的心中。你应当发扬光明、显耀光彩，使我的书在世上发挥作用，来救济百姓；这样，你的腹中才是万世的府库。不然，也不过是蠹鱼的洞穴、坠落屋檐的楼罢了。你要努力啊。”郝经再拜道谢，想到自己不能承担这份重托，常常流泪，感动铭刻在心，说：“我全家的坛坛罐罐加起来，也买不起一部经书，所以常常从早到晚恭敬地敲别人家的门，借书来求学。如今贾侯把数十年的勤劳所得、数万卷的藏书，全都交给我。虽然这是贾侯深厚的情意，难道不也是上天的安排吗？如果我怠惰懈怠、自暴自弃，因为书多便不能保持当初即使没有书也要学习的初心，事业不能勤勉，最终一无所成，那么我不只是辜负贾侯，也是辜负上天；今后还有什么脸面立身于世呢？” 所以我记下贾侯聚集书籍、建造楼阁以及把书交给郝经学习的意义，用来写成这篇记，以彰明贾侯的德行，也用来自我警戒，希望终究不要辜负贾侯。楼建成于丙申年秋天，郝经住在贾侯门下是在癸卯年冬天，文章写成是在甲辰年春天。三月二十日，门下士陵川郝经谨记。

译赵简子庙记 满城县过去隶属易州。金源氏把保州作为燕都畿内的节镇，升为顺天军，所以满城又成为顺天军所属的县。县北有一座古城，就是旧县城。城东的城门楼独自高耸，楼上有一座庙，庙中有神像。庙下有一个大聚落叫城东，居民把这座庙称为简子庙，却也不知道简子是哪位神。每年按时祈祷、酬神，祈求雨泽，神明显灵，祷告必有回应。因为古庙已经破败而狭小，居民便改建成新的，请我考辨其缘故并张扬神的名号。考察易州，古代是燕国南部的边境；古代的保州，是赵国北部的边境。当七国并立时，赵国修筑长城来限制燕国，在易水以南。如今从遂城、安肃一直延伸到雄县、鄚州之间，长城仍然高大绵延相连；满城在西山的山坳里，长城以内无疑就是赵地。简子则是晋国的赵鞅。保州西北约十里有廉梁，那里有赵将廉颇的庙，距离满城三十里左右；这些地方都是赵臣的庙，在赵国边地祭祀他们，确有根据。然而贤如赵文子、雄如赵武灵王却没有祭祀，经过一千六七百年，唯独简子世代受到赵人祭祀，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赵鞅最先兼并邯郸，驱逐范氏、中行氏，终于形成三晋，是开国之主。因此赵人特意在边地祭祀他来表彰他的功劳，居民也因而世代祭祀。到了宋朝建立，赵氏本来就是宋朝皇室的宗族，而宋宣祖是保州人，他的上世陵寝都在州城以东，宗族支脉则分布在涿州、易州之间。后来宋朝与契丹以白沟划界，保州驻有重兵，杨延朗等将领控制西山，满城是咽喉要地；况且鸡距一亩，两个泉水汇合成为水泽，用来限制突骑，满城又是宋朝重要的边境要害。简子的庙一定被尊崇为正式祭祀，载入祀典，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废弃。凡是享用祭祀的物品精美丰厚，魂魄便强盛；在其故土积累千年的诚敬，那么神灵一定显赫。它应当呵禁一方、降下恩泽、抵御灾厉，何况他常常施行霸国的政令，作为诸侯的盟主，长期攻伐吴国、讨伐齐国，诛除君主身边的奸恶之人呢？他世代受到祭祀，是应该的。居民父老请我把这些写在墙壁上，告诉后世之人，使他们知道这位神是晋国大夫赵简子。因此记下年月日，陵川郝经记。醉经记 沉溺于诡诈、欺骗、怪异、虚幻、邪僻之说，醉心于异端而自己不知道，这是醉于异端的人。喜好残害、凶残、忍心杀戮，醉心于凶恶昏昧而自己不知道，这是醉于凶暴的人。奔走服役、趋炎附势、粉饰虚伪谄媚，醉心于权势和利益而自己不知道，这是醉于势利的人。沉溺于声色，陷入朝廷和市井，醉心于外物欲望而自己不知道，这是醉于物欲的人。唉！人们知道酒能使人醉，又哪里知道有人会醉在这些东西上呢？大概是义理不明、不能遵循本性，沉沦于嗜欲之中，因而有所不知。人靠血气而生，难道会没有嗜欲吗？只是所嗜好的东西有差别罢了，所以被某种东西蒙蔽而不知道。想知道嗜欲的差别，避免这四种祸患，必须先明白义理来遵循本性。想明白义理来遵循本性，没有比经书更优先的了。经书，是圣人竭尽心力写成的，是纯粹以义理为言的书。知道义理的纯粹所在，爱好它而沉醉其中，难道还会有差别吗？人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获得至善的本性，他内心共同具有的东西就是义理。如果被外物蒙蔽、被私欲迷惑，那么本性中的善、内心共同具有的东西都会丧失。圣人先体察人心共同具有的东西，于是建立教化来修明大道，把它传播到四方，使人人都能够自我更新。他们哀怜我们这些人，也已经到了极点。这样，人难道可以自暴自弃吗？一定要明白圣人的经书，践履圣人的踪迹，探求圣人的心意，遵循仁义中正之道，穷尽纯粹至善的道理，这才知道我的本性所能完全实现的，止于这些道理；这些道理所能完全表达的，止于这部经书，怎么能不爱好它呢？也就像嗜酒者得到酒一样。因此夜以继日地思考它，坚定地相信并守持它，在仓促匆忙之际也实行它，最终脱离嗜欲的私心，进入正大高明的境界。表现在实际作用上，就可以施及百姓而上达于天；表现在面色上，就已经充盈于面部而洋溢于背部。川中的鱼、云中的鸟，全都纯然顺应天性而深广自在，不知道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又像嗜酒者醉酒一样。虽然如此，嗜酒而醉的人，越醉越迷乱；嗜好经书而沉醉的人，越醉越明白。与其醉于酒而迷乱，哪里如醉于经书而明达呢？然而醉酒而迷乱的人，尚且胜过醉于错误嗜欲的人。嗜酒而醉，晚上醉倒、早晨就醒了；醉于错误嗜欲的人，即使老死也不能停止，还将祸害天下和后世。唉！自伏羲以来，道存在于圣人；自孔子以来，道存在于六经。如今的人既不能亲近圣人接受熏陶，幸而还能在千年之后得到圣人遗留下来的经书，努力探求、深切寻索自己本来的资质和至善的本性，尚且担心它们会亡失，又怎么可以陷入异端，放纵于昏昧之中，沉溺于势利而被物欲迷惑呢？所以我取文中子心中仿佛沉醉于六经之言的意思，写作《醉经记》。希望使那些自暴自弃的人听到我的声名，收回散失的本心，保全善良的本性。也有人有志于使自己的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吗？乙巳年秋八月记。

译邻野堂记 处在野外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身处野外而道存于心，另一种是名义上处在野外而内心却奔逐市井。为什么这样说？探寻幽静之处而有山阻隔，地方深处有泉水流淌，修筑茅屋、登临山岭、置身林间，环绕着墙垣，靠着山曲和岩石，或笑傲，或安息，或郁然深居，或嬉游，或饮食其中。出仕却遭受覆败，行动却受到阻止，怀抱道义、具有才华却不被任用，积蓄德行、隐藏奇才而退处，这样就可以了。这就是身处野外而道存于心。所以《诗经》说：“潜伏虽然隐蔽，仍然非常显明。”又说：“一束青草赠给贤者，那个人像美玉一样。”没有功业来滋养自身，没有德行来光耀行为，没有才干来用于世间，却占据名山、挟持大川、独占肥沃高地，心志像鬼蜮一样阴险，外形却像麋鹿一样隐逸，徘徊游息、盘桓停留，以此与时俗不同，以此高于天下，以此惊动王公大人。这样说来，难道不是名义上处在野外、内心却在市井求取名利吗？哪里算得上真正的野处呢？所以《论语》的传文说：“故意求隐僻、行为怪异，后世还会有所称述。”我不这样做。我常常以此自我责问，思考处于野外的道理。乙巳年秋，鲁伯从燕地来，把孝纯张君的书信给我看，说：“近来我选择住在故宫的旧址，建造一间屋子，远远隔绝尘世喧闹，清除砖瓦、开辟道路，铲除杂草、种植花卉。虽然身在燕城，实际上有处于野外的情趣，所以给房间命名为‘邻野’，意思是并非身处野外，只是邻近野外。”您应该记住这件事。我赞赏他既不在野外，也不在市井，既得到处世的道理，又得到野处的情趣。因此附带写下自我责问的说法，作为这篇记。又作歌说：“堂啊，堂啊！古代原本是朝廷，今天却成了野外。这是谁造成的？一定有使它如此的人。”有位仰慕高远的张君，才器如青云，身佩香草，秋日作诗，春日饮酒。那些人喧嚣忙碌，早晨是尘埃，晚上也是尘埃。这座堂寂静啊，和野外相邻。又为什么活着时像麟，死后却像獐呢？冬十一月，陵川郝经记。种德园记 人活在世上，耕耘土地、治理天下，要种下的东西何其多啊！可是小的东西不能因此变大，坏的东西不能因此变好，偏颇、污浊、弊病、闭塞的东西也不能因此变得完备。有人在这里种下，却遗忘了那里；有人在那里种下，却遗忘了这里。有些正在种的人其实没有种，有些没有种的人反而种下了。因此世间纷扰混乱，人人都有所种，却不知道应当种什么。堂堂天地，把美好的德性赋予我们的百姓，广大光明，无所不在。其中有公正明察、纯厚慈爱的仁，有裁制安排、施行作为的义，有区别嫌疑、辨明上下的礼，有照耀明察的智，以及诚实而守持它的信。这样广大，这样美善，本来就应当在幽暗的屋漏之中显现，也应当在显赫的朝廷之上显现；在纷乱崩溃的日子，在权势显赫的时期，在倾覆动荡、颠沛流离的关头，即使是一言一动、一项政令、一件事情，也都应当灌溉培植，使这些德性有所种植。要保全天所赋予的德性，不要砍伐它、割除它、埋没它，也不要忽视它而自暴自弃。因此有人凭借它成为圣人，有人成为贤人，有人凭借它拥有国家，有人凭借它拥有天下。但昏昧迷惑的人却不知道。有人种植花木来取得木材，种植货物财宝来取得利润，种植黍稷来取得食物，却不知道还有更大的东西。有人种下刻薄苛敛以求取利益，种下机关陷阱以求取收获，种下阿谀谄媚和虚伪以求取容纳，种下奸邪、邪曲以求取官位。更严重的，种下嗜欲来丧失自身，种下骄纵淫逸来败坏家庭，种下奢侈放纵来败坏国家，种下崩溃分裂来丧失天下，却不知道还有善可以种下，于是使本来固有的德性湮没昏暗，寂然埋藏在九泉之下，泯灭而不再显现。唉！小的、坏的种植已经很严重了。还有人夸耀私人的聪明，崇尚德行的名声，却没有德行的实质；用诡诈的言语修饰行为，侥幸求得利益，坐下时像尧居住，起身时像舜应答；平居时似乎忠信，行动时似乎廉洁，只求取人的欢悦，只专心于获得利益，不能真正种德，反而造成危害。这难道比那些小而坏的种植更好吗？赵氏是燕地世代显贵的仕宦之家。汲古先生置办园林作为别第，环绕园子而花木盛发，开辟馆舍而泉石罗列；不专事游乐，也不吝惜宴饮娱乐，是有意推究根本来种植德行。因此给它命名为“种德”，将要由名称求得实际，以这座园子作为根基，必定还要推广到四海，达到准则之后才停止。士绅先生们都有诗文来歌咏这件事。丁未年夏，敬君鼎臣从燕地带着命令来告诉我，请我写一篇记。我也希望“种德”的福庆和繁盛聚集在赵氏门庭，并且能够以此为证，向天下倡导，使天下人都能知道种德的条目，所以铺衍成这篇文章。夏至日，陵川郝经谨记。临漪亭记 鸡水控制着常山向东流去，穿穴经过保地而入，冲激成河流，疏导成水渠，蓄积成陂塘，浸润成溪流，分流成池塘。堤防、楼台、亭观雄伟地排列耸立，巍然壮观。另有支流逆流而上，分布流经千户乔侯的宅第园林，从园中流出，向东流去便有一座亭子；这座亭子，就是乔侯的别宅。亭子三面临水，右边是池塘，左边是回旋的水流；屋宇重叠，廊庑排列，水色清澈，涟漪荡漾，匾额题作“临漪”。茂密的树木葱郁繁盛，奇异的花草鲜艳芬芳。盛夏时节，穿着衣冠来到这里，清风发出铿然声响，远远感觉不到暑气。清澈的水波荡漾，帘幕门窗疏朗通风，鱼儿游泳，鸟儿飞翔。城中虽然喧嚣，却能享受到三湘七泽般的乐趣，可以说是胜地了。丁未年六月初一，乔侯的次子德玉请我写这篇记。我说：“火云烧灼天空，山中如灰烬，海水如沸腾，而在这座亭子上，酒杯菜肴整齐陈列，李子沉在水中，瓜果漂浮水面，弹琴下棋，穿着轻薄葛衣，挥动麈尾低声交谈，众人欢笑灿然地分坐四周，多么快乐啊！可是也有敌军白日里横槊披甲奔走的人，也有背着耒耜、准备钱镈、挥汗喘息的农夫。翠绿的水波随风起伏，浓绿的树荫遮蔽阳光，饮着蔗浆和沉水香，使用玉制酒壶、金制酒瓮，枕着浅黄色的华美文章，侍女为人扇风，多么快乐啊！可是也有背负东西长途跋涉、肩头高耸、脚底皲裂、蚊虫叮咬肌肤的人，也有困窘的贫民蜷缩着身体，肠胃空虚、腹中饥饿的人。” 这样就可以快乐了吗？大概享受这里的快乐，却不能忘记那里；享受自身的安乐，却不能忘记百姓。政务办成，诉讼得到裁决；事务治理妥当，每日有了闲暇；以宴饮兄弟来加深亲情，以交往朋友来讲习道业；亲近贤人、礼敬士人来增崇德行声誉，这已经是快乐了。若又想到我的百姓中还有没有得到快乐的人，那么自己就安定了；想到百姓中还有没有得到安定的人，才不会辜负这座亭子。否则，就算是辜负了这座亭子。乔侯去世以后，他的几个儿子都器宇堂堂，具有卓越的志向和独立不凡的资质，将成就盛大的事业，并以这座亭子作为事业的根基，所以我不推辞，写下了这篇记。

译含元殿瓦砚记 器物有确定的名称、确定的形状，也有确定的用途。大鼎不能用来渡水，弥舟楫不能代替鼎来烹煮。箭是用来伤人的，箭筒是要保持完整的，这是由它们的固定用途决定的。云汉先生从晋地来，拿一方古砚给我看：形状圆整，纹理细密，气势丰厚，色泽莹润；黑而有光，深沉而焕发；敲击有金石之声，品德如玉；墨色肥润凝结，像月亮的精魄，幽暗如星光，凸起处像露珠在哭泣，润泽得不像端砚，也不像歙砚。这是含元殿的废瓦。废瓦做成砚台，哪里还有固定不变的用途呢？说它是瓦，这是固定的名称；它倒伏而中空，低洼而隆起，这是固定的形状；它覆盖宫殿屋顶，砌筑屋脊以抵御雨水，像头盔一样挡风，承受露水和烈日，融接月光，庇护覆盖其中的人，这是它原来的用途。栋梁折断、椽子崩坏，事物变化、人也离去，墙面剥裂毁坏，与腐朽污秽一同存在，这是它的常理。然而如今它与文章为友、与典籍为朋，供玄颖之笔役使，高高地陈列在几案之间，难道是陶工所预料的，或居住者所希望的吗？大概因为它材质坚固、制作朴拙，虽已废弃，却没有废掉它的用途，其中有不可估量的意义。金锡使它坚固，烈火锻炼它的精华，日月增加它的坚实，雨露滋养它的润泽；越经过长久岁月，越坚固不坏，如同阴鉴之液，如同美玉深藏的精华，深沉澄澈而得其真趣，终于造就了神妙之物。过去是瓦，如今是砚；过去暴露在外，如今受到保护覆盖；过去埋在尘土中，与碎石混杂，如今却像麒麟被发现、凤凰现世。这仿佛器物化为灰烬、南山的松树、瘸孤竹制成的管子，经历天下一切变化，却终身默默无闻；又仿佛崇尚玄默一样。它将充沛流溢的元气包容于四海之间，寄托云汉先生的天然情趣，横贯千古而不灭，难道只是瓦成为砚的用途吗？如果粗糙破败、质地低劣，残缺开裂，浸水渗漏，反而损害房屋，那么瓦的用途尚且不能充分发挥，它日后还能有什么用途呢？唉！器物属于形而下者，形体一旦固定便必然毁坏；材质坚固、制作朴拙，尚且能够如此，何况人统御天地、包容万物，一旦承受了天赋的成就，难道会毁坏吗？如果坚守本质、保持朴实，像金锡经锻炼而精纯，像日月运行不息一样；不因逆境而折断，不因动乱而遭践踏，历经平坦与险阻、反复的患难而不挫败；处在富贵之中、享受荣宠光耀而不奢侈；得志时如此，返归本真时也如此，那就不只是像瓦成为砚、仅仅在文字之间发挥作用而已了。如果残害本质，散失朴实，粉饰奸邪谄佞而炫耀巧伪，迎合时俗，毒害世人，又哪里能与瓦相比呢？姑且写下这些，记载观赏这方砚台所激发的感想。丁未年冬十月，陵川郝经谨慎记。庸斋记 从前圣人谈论道，说的只是“中”。“中”兼有本体和功用，贯通根本和末节，是把理与气合在一起说的。后世圣人谈论道，又加上了“庸”。“庸”，就是平常的功用。难道是“中”还没有说尽，所以又加上“庸”吗？不是这样。后世圣人的意思是，天下没有没有用途的道，也没有不属于平常功用的道。道通过功用显现，功用因平常而长久。所以它穷尽天地、贯通万世，开合变化而不停滞，广大错综而不穷尽，化生化育而不停止，不是虚妄怪诞、恍惚荒诞的事物所能做到的。因此观察天地覆盖承载的常理而不停止，就知道天地的功用和天地之道了。观察飞禽走兽、动植物不改变本性，屈伸消长没有差错，长寿者安享、荣盛者衰败，而各自得到自己的常理，就知道万物的功用和万物之道了。观察父子之间的亲情、君臣之间的道义、夫妇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次序，以及立身行事的方法、处理事物治理人的道理，也各有其常理，就知道人的功用和人的道了。至于日月的照临、寒暑的往来、昼夜的明暗、水流山立、风吹雨润，也各自有它们的功用和常理，于是也能知道它们所以成为道的原因了。一件事物就是一个道，所以道之外没有事物；一个道就是一种功用，所以功用之外没有道。一天的常理，也是千万世的常理；千万世的常理，也是一天的常理。因此常理之外没有功用。唉！这就是道之所以为道，也是庸之所以成为平常功用的原因。后世圣人一定是把“庸”加到“中”上的吗？只是这个道理不明白，所以才有不合常道的说法，有违背常理却说成合乎道的说法，也有异端之说，这正是道不能实行的原因。玉田杨君春卿用“庸”给自己的书斋命名，可以说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了。他难道想在内心实行庸、在言语中实行庸、在行为中实行庸，否则岂只是名字叫“庸”而已吗？他一定不会高高在上地嗜好奇异，不会支支吾吾地迎合世俗，不会茫然失措地迷惑众人；不把自己做得过高，也不把自己做得过低；不追求荒诞幻妄而丢弃实际，不探究隐秘、实行怪异以惊动世人，不会早晨这样做、晚上就改变，也不会俯首顺从而抬头违背。一声咳嗽也是庸，一举步也是庸，一次发怒、一点恼怒，一次欢喜、一次恐惧，也都是庸。如果这样，一切都合于庸，就可以参与天地运行、赞助万物化育，不辜负这座斋室了。中庸的德行，到三代末年，民众已经很少长久保持了，何况如今经历丧乱和百般挫折之后，风俗凋敝；人们被外在利欲诱惑，被内在喜怒驱使，顷刻之间就改变，爱憎也因回顾指点而转移。如果不是卓然特立、独立行事而不偏倚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呢？您如今这样做，看来是有所期待的。戊申年春三月十五日，陵川郝经记。

译皇极道院记 存在于形体器物之间的，没有比天地更大的，没有比万物更多的，没有比人更灵妙的。它们浑然一体、庞杂错综，同时运行而不相违背，难道是偶然的吗？它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极，各自有主宰并控制它们，就像门有门轴，衣服有纽扣，符节有左右相合的契合处，柴薪有关键之处。开合变化、根本枝柯，无处不在。运行日月而不停息，安排四时而无差错，使生长收藏不至坠失，主宰并控制这一切的，是天极。承载泰山华山，振动河流海洋，繁殖众类，使百谷登成熟，主宰并控制这一切的，是地极。把天地混合成一个事物，把万物贯通为一个道理，统摄种种恍惚的形象，使支离的数理相互吻合，主宰并控制这一切的，是太极。辅佐太极的本体，裁成太极的功用，奉行天极而不违背，顺应地极而不逆反，使五行、五事有次序，使八政、五纪得到修治，施布五福而除去六极，使我们的百姓处在安逸快乐之中，登上仁厚长寿的境界，洋洋然使万物得到发育，主宰并控制这一切的，是皇极。所以天地万物没有太极就不能成立，太极没有皇极就不能施行。从道进入形体器物，太极是最高原则；从形体器物返回道，皇极是最高原则。人类诞生之初，皇极建立起来并第一次与天相应，又与地相应，再次相应而得到伏羲的八卦，用它来作画；又再次相应而得到禹的九畴，用它来安排秩序。殷周之际，又再次相应而改定《洪范》之书，因此万世的最高原则建立起来而不朽。它的法则存在于书中，它的道理则根植于人心本有的本性，直到今天也没有多少改变。只是看建立它并运用它的人怎样罢了。赵君才卿因为隐德而被征召，以尊崇儒学、兴办教育为志，进言于朝廷以侍奉君亲，又保全自身而请求退处，朝廷推重他，赐号“虚白处士”，把他的居所命名为“皇极道院”。唉！皇极没有建立，已经很久了；天地失去位置，万物失去归宿，人类遭受的祸害太严重了。如今用这个名字命名居所，他一定有相应的实际内容吧？一定会把心中的极推及自身的极，把自身的极推及居所的极，再把居所推及乡里，把乡里推及国家，把国家推及天下，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各得其所，使皇极之道建立于世；做到这样才算完。国家无党无偏、王道平正的开端，或许就从这里出现了吧？庚戌年秋，请我写记。处士的事业、建造道院的始末以及皇极深奥的意义，遗山已有铭文记载，所以这里不再写，只姑且增补几句话，推究它的根本，作为天下建立皇极者的倡导。八月某日，陵川郝经记。

译休复亭记 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这句话斩截、高亢、壮烈，似乎宏大而夸张；但它的用意却恳切而怜悯，十分浅近明白。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万物的道理没有不具备的；人与天地并列为三，贯通太极而成为一体，起初并没有圣人、贤人和下愚之人的区别。只是由于禀气有差异，受到嗜欲诱惑，有的保存本性，有的放失本性；有的昏昧，有的能够复归本性，等而下之才有区别。因此，禀性如此，安然如此，不用思考、不须勉强、不必等待复归而自然完备的，就是圣人；能够修养、学习，反省自身、克制自己而复归本性的，就是贤人；自暴自弃，放荡忽略，不能复归本性的，就是下愚。于是有尧舜、颜回曾参，也有桀纣盗跖，彼此像天与深渊一样悬殊，像山陵与深谷一样高下相隔，遥远得不可相比。虽然如此，只要能够复归本性，循序渐进，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禄而忧患，反省察验、收敛心性，就可以由下愚达到贤人，由贤人达到圣人，使远处变近，使低下变高尚。只是因为不肯这样做，所以终于成为下愚而不能成为圣人。道不过是复归本性罢了。运动到了极点就转为静止，静止到了极点就转为运动，动静互为根本，最终归于静，而道并不穷尽。理的复归，就是一阴一阳，形成寒暑；寒暑相互推移，没有过度或不足，最终归于中和，于是四时完成。气的复归，就是繁荣、茂盛、壮大、幼小、衰老、憔悴、衰败、死亡；骨肉归入地下，魂气升上天空，最终复归本源，万物不断生长变化而无穷无尽。形的复归也是如此。因此开始时，理进入气，气进入形；结束时，形复归于气，气复归于理，天地万物像圆环一样没有起点终点，人也是如此。出生而静，是本性的根本；活动而常保持静，是本性的复归。活动的范围，是心的本体；活动而不受拘束，是心的复归。与外物接触，是情感的功用；有所回应而不随物流转，是情感的复归。所以开始时，本性进入心，心进入情；结束时，情复归于心，心复归于本性，主宰万事、收藏万种变化，也像圆环一样没有起点终点。圣人说：“生生不息叫作易。”在“复”卦的一画上说：“看见天地的心。”他对颜氏弟子说：“一旦克制自己、复归礼，天下就归于仁。”《易》与心合起来说，就是复。它的意义广大而深远！难道这样的人可以自暴自弃，忽略而不复归，使天下都遭受他的不仁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曾考察《易经》的乾、坤二卦：从真诚达到明察叫作性，这是圣人的事业，是不借助修养作为而自然复归本性的。“复”“无妄”二卦：从明察达到真诚叫作教，这是圣人的学习，也是贤人的事业，是经过修养作为以后才能复归本性的。不能复归本性，就应当在教化上下功夫；想要从事教化，就必须借助修养。修身，是复归本性的根本。身修养好了，本性就能复归；即使达不到圣人，也可以达到贤人，而不成为下愚。即使不能超越而达到尧舜、颜回、曾参的境界，也不至于陷入桀纣、盗跖的境地。这是最容易明白的道理。世上却没有人真正举而实行。应当复归却不复归，本来可以成为尧舜却不去做，真可悲啊！贾君仲明，是前代正直大臣左丞襄献公的孙子。如今参与行省幕府事务，以仁存心，坚定而有操守，声名传布四方，和美可亲。癸丑年春，他在新居建亭，便取《复》卦六二爻辞“休复”来命名，想在退食闲暇时思考复归本性的道理。“休复”就是复归的美好境界。想要充分达到复归的美好境界，哪里容易呢？一定要喜爱善、厌恶恶，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一样；真诚而不虚妄，恶就会除去，善就会复归。以仁替代暴虐，使枯槁变为繁荣；以天地生养万物之心为心，以坤卦收藏、震卦生发为法；真诚而不虚妄，杀伐就会去除，仁德就会实行。遏制个人私欲，保存天理的公正；铲除闭塞而达到高明，拓展疏通而不使它昏暗蒙蔽；真诚而不虚妄，就可以消弭动乱而达到治理。亲近君子，疏远小人，就会小人退而君子进；斥退柔弱谄佞之徒，信任刚正鲠直之士，美好的谋略就会接连而来。刚强而不向外物屈服，自我奋发而不停止，就能克制自己、复归礼。如今既然以此为名，正应当特立独行，这是用力实践的时候。一旦“休复”的功夫完成，内在充实而光辉显现，抬头仰视、低头俯察都没有惭愧，就没有辜负这座亭子。我郝经虽然愚钝，尚且能够为您作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恒斋记 道有恒常的本体，也有恒常的功用。本体恒常，所以长久而不改变；功用恒常，所以虽然变化却能长久。因此它能够振作万古而没有弊病。道不过是恒常罢了。天地万物一旦接受了自己的常理，就不会改变。高的覆盖，厚的承载，流动的流淌，凝结的耸立；有甲壳的破壳繁殖，有钩曲之形的伸展茂盛；爪子锋利的搏击，牙齿强壮的咬噬，翅膀强劲的飞翔，脚步轻捷的跳跃。它们有固定的道理和气质，有固定的形体和用途。即使彼此交错践踏、互相磨炼荡涤，生长繁荣、死亡憔悴，弱者灭亡、强者吞食，万物纷纷杂陈，变化扰动不息，却各自复归于常。因为常，所以长久；因为长久，所以变化而又不变。因此天地即使崩裂震动，却从未真正崩裂震动；日月即使亏缺食蚀，却从未真正亏缺食蚀；山川即使倾陷涌动，却从未真正倾陷涌动；草木鸟兽即使萎缩死亡，却从未真正萎缩死亡。风虽猛烈，却不会刮一整天；雨虽暴烈，也不会下整日。虽然会发生变化，最终却不能改变根本；虽然失去常态，最终仍会复归常态。越变化越不变，越奇异越合于常。这就是振作万古而没有弊病的原因。人禀备常理而形成性，聚合常气而形成形体。人统御天地、包容万物，难道可以变化而失去常理吗？人有父子亲情，虽有变化却不能废弃；人有上下尊卑的分别，虽有变化却不能逾越；有夫妇之间的区别，虽有变化却不能紊乱；有交往中的信用，虽有变化却不能抛弃；有守护自身的节操，虽有变化却不能丧失；有处理事物的道义和对待事物的敬意，虽有变化却不能违背。在颠沛流离、仓促危急之际，在分崩离析的时候，在宠辱交相扰乱的关头，正是这个人用力实践常道的地方。因此舜疏浚井、焚烧粮仓，直到进入大麓、总领百官、接受尧的天下；虽有变化而常道不变，这就是他成为舜的原因。汤被囚于夏台，征讨葛伯，直到在鸣条交战而取得天下；虽有变化而常道不变，这就是他成为汤的原因。文王被拘禁在羑里，战胜崇侯虎，直到三分天下而拥有其中二分；虽有变化而常道不变，这就是他成为文王的原因。周公遭受流言中伤，诛杀管叔、蔡叔，直到制定礼乐、在明堂朝会诸侯；虽有变化而常道不变，这就是他成为周公的原因。孔子离开鲁国奔赴卫国，在宋国被削迹，在匡地受到威胁，在陈国、蔡国之间挨饿，直到诛杀少正卯、堕毁都城、修订经书流传后世；虽有变化而常道不变，这就是他成为孔子的原因。他们所遭遇的虽然是巨大变化，但我自身所守的常道仍然存在；外界虽然急迫、横逆，如决堤的洪水、骤然而来的暴雨，突然汹涌而至，我自身所守的长久之道仍然存在。挺立坚强而不屈挠，自我奋发而不停止，这就是振作万古而没有弊病的原因。唉！叔世以来，世道一同丧失，谁还知道这些道理呢？任凭私心而喜好奇异，既不知道常理，也不知道变化。一种忧虑还没有结束，万种忧虑就纷纷激起；一种欲望还没有满足，众多欲望便像刺猬一样同时冒出。喜怒顷刻改变，爱憎因回顾指点而转移；人与人接触便构成争端，每天都用心互相争斗，抢夺冲撞、突进激荡，像鬼魅一样作祟，变化欺诈层出不穷，诡异反复千姿百态。竟然比不上草木鸟兽，动乱一天比一天加剧，天下一天比一天困苦，最终到了血肉相残、内部溃败而没有人能够制止的地步，真是悲惨到了极点。从前圣人担心天下后世会这样，于是取雷风的卦象命名为“恒”。恒，就是常久的意义。天下变化而不可测的，没有比雷风更明显的；刚柔都相互感应、彼此配合而得到常态的，也没有比雷风更明显的。变化而不可测，是道的功用；相互感应而得到常态，是道的本体。圣人的经典都完整记载了这些，本体和功用都具备，道的奥妙显著呈现，天地鬼神暗中布置、明白排列，不能加以欺罔。为什么人竟然不能恒常到这种极端地步呢？大概圣人去世以后，天下没有了恒常；异端教说兴起以后，天下没有了恒常的道理；王者事业消歇以后，天下没有了恒常的政令；风俗败坏以后，天下没有了恒常的内心；井田制度废弃以后，天下没有了恒常的产业；典籍湮灭以后，天下没有了恒常的法则；学校毁坏以后，天下没有了恒常的学业；士农工商四民的职业改变以后，天下没有了恒常的事业。人的不能恒常竟到了这种极点，也就不奇怪了。癸丑年夏天，我进入燕地，遇到激水王君良臣，一见面就像旧友一样；他的交谈胸襟开阔明朗，内外纯粹洁白。他从少年时期就卓异超群，考中神童科，又两次考中进士，连续得到春官的荐举，正要振翅冲天时，汴京已经灭亡，于是困顿失意，退处闲居，以静观世事变化，把书斋命名为“恒”。孔子说：“善人，我已经见不到了；如果能见到有恒的人，那也就可以了。”在周代时，世道已经如此，何况后来呢？如今您把“恒”作为名字，难道是想使天下人恢复恒常的心和恒常的德，恢复上古的政治和道的常理吗？世人正致力于追逐外物，而您却致力于此，这很值得称许。于是我推广申说这些道理，为您写下这篇记。

译万竹堂记 长清杜氏世代种植竹子，子孙于是顺着竹子的资质而加以培育。倒伏的扶植起来，刚栽的培土，枯槁的浇水；时间越久，竹子越加茂盛。起初金朝强盛时，有一座堂名叫万竹，竹子遮蔽庭院廊庑，在汶地竹林中最为出众。当时的硕学之士都为它吟咏歌颂，杜氏的富盛几乎与竹子相等。城池重新归于荒壕，竹堂也一同荒废消灭。善甫先生是杜氏的曾孙。他在河南失守后逃回故居，面对堂址流泪悲叹说：“时运不与道相合，命运不与志向相合，难道这片竹子也可以没有后继者吗？”于是清除尘土藤蔓，听任万物迎来春天。他把一宅之地寄托给竹子，给砖瓦施肥、铲除污秽，亲自攀爬梳理；拔起幼竹，挖出竹根，遮护青色、祝愿翠色，收束蛰伏的元气，像保护婴儿一样。竹笋与志向一同真实，萌芽与真诚一同通达。鲸鱼的牙、牛犊的角般的笋芽，阴中伸展、潜藏而显露，密密层层、巍然挺立，冲破地面根络，掀开鳌甲似的土层；神奇的毛、鬼怪的胡须般的竹须，突然冲出，振迅生长，茁壮得无法遏止。春雷一声震响，惊风一阵吹过，就已经有数百竿了。一年两期便恢复了当初的景象，又过两期便繁盛超过了当初。于是建造堂屋，涂饰墙壁，修葺屋顶，这是为了继承先人的志向。风停雨霁，天地清明，回头看最初栽下的竹子，颜色已经苍然，而竹节却更加高挺。它们高峻挺拔，超越同类、盖过天下，扫除八方之外的烟霞，成为飞鸾栖息、雏凤取食之处。其中有些竹子不同于普通竹子，是因为它们的王父当年开创家业、疏浚源流、奠定根基，使家门高大；虽然已经仙逝，遗留下来的功业仍然存在。其中的竹子，萧然森然，枝叶疏朗分布，像美玉交错，像绿玉肥润莹洁；又像剑戟森然排列，凛然不可侵犯。它们端正诚实、真实坚固，不偏不倚，不弯不屈，发出铿锵声响，又显现出斐然文采。竹子柔美而密集，茂盛得高处蓊郁、低处丰沛；前面相互拱卫，后面彼此控制，聚合起来相互扶持，光耀起来相互辉映。这就是先父光大宗族、承继家业、在庭院中立身垂训，指着这些竹子告诫后人不要砍伐毁坏的遗迹仍然存在。过去，枯根腐茎，竹节破裂、竹叶被虫蛀，埋没在荆棘之中，惨淡得毫无生机；竹身像蛇腹马耳，削剥开裂，残缺不全，浇灌它也不见斑斓，倚靠它也不能支撑。如今，烟霭般的竹梢扫过云彩，露水中的竹叶滴落月光；竹子一根接一根，彼此相望，茂盛如林，幽暗如丛。这正是先生使竹子中兴，恢复万竹遍布土地的景象，并进一步拓展壮大它的功绩。先生真快乐啊！秋日吟诗，春日饮酒，与太古相通，仿佛天地只有一片清明。躺卧休息在竹林之下，静静观察万物变化，仿佛万古只是一朝。不沉溺于世俗，不被污浊污染，平夷清正、惠和安宁，千古如一。通达的人必定有所寄托。我把形体寄托在天地间，天地把道理寄托在我身上，我又把心寄托在万物之中。所以康长素的锻炉、刘伶的酒、奇章公的石头，如今杜氏的竹子，都任其自然情趣，只求适意罢了。它们的事迹虽然不同，却都是千古以来同一种寄托。唉，那些在世俗中困顿，不能把自己寄托于物、也不能役使外物的人，被外物扰乱，沉溺于声色，在朝廷和市井间粉饰自己，奸邪谄佞者争相趋走，耸肩谄笑，把奔走效劳当成快乐；他们看到这一切，便觉得寂寞无声、淡而无味。即使天地深远、海山广大，也未必不认为这种生活迂腐而加以讥笑。哪里能使您家清和如清风，扫除这些弊病而使之廓然清明呢？甲寅年春天，我客居杞地，先生从汴京来，把《沧浪之歌》中的《万竹》一篇歌唱给我看，所以我引申发挥其中的意思，为它写下这篇记。杜氏子孙后来继承今日的事业，登上这座堂，观看这些竹子，诵读这篇文章，希望他们恭敬地栽培竹子，永远不要废弃。时中斋记 王子惇甫考察宅室之后，已经用“时中”命名，郝经入燕时，他请我说：“房屋虽然简陋，但名称意义宏大，您还是推辞一番并为我训诫几句吧。”我说：“这个名称所包含的意义，是上天所以成为天、圣人所以成为圣人、万世所以长久、万物所以生生不息的根本，可以说是宏大了。至于我郝经，哪里敢妄言呢？不过，我听老师说过：古人对几案、手杖、盘盂、鼎钟、敦鬲等物，没有不刻铭来警戒自己、安顿自身的。房屋与这些礼器相比，不是更加重大吗？所以我冒昧援引铭文警戒和美好祈愿的先例，申说这些道理来作辞。天地不过同一时序，上古不过同一中道。圣人承继天意建立最高准则，建立准则并流传后世，也没有超出这个道理。一与二、奇数与偶数，是数对这个道理的显明；动静、消长，是理对这个道理的显明；阴阳、寒暑，是气对这个道理的显明；幼小、壮盛、衰败、枯槁，是形对这个道理的显明；死生、存亡，是变化对这个道理的显明。只有把握住这个道理，所以造化万物的力量才能自古至今振作而没有弊病。人具备数、理、气、变化，具备性情、形体，天地万物的美好都集中在他身上。没有什么特别奇异而不能实行，也没有什么过于遥远而难以实行。只是人学习问道不努力，穷究事理不彻底，所以智慧不足以认识，虽然遇到时机却看不见，于是不能处在中道。血气胜过理性而欲望放纵，内心没有主宰，动摇了本有的天性；仁德不足以坚守，虽然看见时机，却被外物所转移，这就是不能处于中道的原因。相信道不坚定而削弱刚强之气，开始勇敢、最终怯懦；勇敢时有时过分，怯懦时又有所不及；固执时拘泥，迟疑时动摇，因此不能应合时势，也不能安处中道。天地的美好不能在自身具备，万物交错呈现在眼前，却没有适当的决定，茫然无措像一个偶人。到了极端，就会残害天地、祸害万物；它流传的灾祸、遗留下来的毒害，给后世造成的惨痛，无法尽述。但实际上这很容易实行。只要事理明白、义理精确，智慧足以认识，胸怀如天空般安泰宁定，仁德足以坚守，能够主宰万物，勇气足以办事；事情来到时，我有办法处理外物，外物交接时，我有办法应对；可以前进就前进，可以退后就退后，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可以说话就说话，可以沉默就沉默。轻重同时存在，而中道保持平衡；取舍相互争夺，而中道显现为义；各种变化混杂，而中道自有定准。面对大的变化和大的事故，我从容自如；面对细小的节末琐事，我严肃谨慎。起初似乎有意作为，最后却能忘掉作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合乎时宜，无论处于何处都是合乎中道。这有什么困难呢？所以尧传授给舜说：“真正地把握住那个中道”，起初并没有说时；孟轲转述仲尼的话说：“孔子，是圣人中最能合乎时宜的人。”却又没有说中。大概处于中道就是合乎时宜，合乎时宜就是处于中道；随顺时势而处于中道，道理就完备了。所以子思子处在其中，把二者合起来说：“君子能够时时处于中道。”唉！上下数千年，历数圣贤，彼此相互发挥，默默契合，如同执有左右相合的契券；他们建立教化的用意，真是深远啊！如今您既然已经把这个词揭示出来作为斋名，就一定要用实际行动充实它。您应当记住这些话。乙卯年春二月某日，陵川郝经记。《陵川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十六 元，郝经撰 记

译去鲁记 壬辰年，我向北渡过济河。在燕、赵交界居住了二十三年，拘促困顿、局促狭窄，被尘世藤蔓般的事务束缚，想着要奋然振作，使自己焕然一新。我认为圣人的恩泽可以流及万世，只要天地存在，圣人的恩泽也会与天地同存，所以打算带着六经来到洙泗之间，仰望圣人的高大，钻研圣人的坚深，汲取圣人遗留下来的恩泽，追随颜回、曾参的高远踪迹，攀援子游、子夏的超逸轨范，徜徉诵读，在舞雩台上临风，也许就可以达到这种境界。然而事情阻碍，未能成行。乙卯年秋天，才得以向东行进，从赵、魏前往鲁地。八月进入东原，九月由东原向东，渡过汶水、泗水。十三天后的丙午日，从鹿门进入曲阜，经过公宫向西，两座观楼和稷门巍然高耸，道路从它们之间通过。泮宫虽然废弃，泮水还在。再向西就是灵光殿的旧基，于是从颜巷到达阙里，由槐路进入先圣庙庭，宫室、序堂、廊庑几乎全都坍塌毁坏。于是到新宫小寝拜谒先圣，随后从西序出来，经杏坛向南，登上奎文阁，徘徊倚立，内心轰然震动，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于是下楼向北走出，从龙门出来，进入坟林。坟林广阔方圆十多里，前面就是洙水；渡过洙水，沿曲折小路进入，渐渐走到车辇经过的道路，于是拜谒先圣以及伯鱼、子思的墓。我又从龙门进入，拜谒周公庙和建春门，拜谒颜庙，见其神情栩栩如生，实在不忍离去。然而事情又有阻碍，不能留下；多年的郁结刚刚释然，茅塞却突然开通，难道不是命运吗？既然不能长久依居圣人故居来获得自得，又怎么能默默离去而不为自己发声呢？于是我仰望叹息说：“伟大啊，圣人的道，难道不会同宫庙一起存亡吗？宫庙虽然毁坏，圣人的道却巍然高耸。把泰山、华山夷平作为根基，砍伐邓林作为栋柱，只能庇护一时，却不足以庇护万世；用翠鸟羽毛修葺屋顶，用丹砂涂饰墙壁，缀上明月般的珍珠，围绕以昆仑山的美玉，只能在一时之间崇饰，却不足以崇饰万世。把天下的奢华美丽发挥到极致，圣人的道也没有增加；把天下的卑陋破败发挥到极致，圣人的道也没有减少。大概圣人的道存在于土木建筑中的部分很小，而存在于人心中的部分很大。”唉！太极建立在天地之间却还没有名称，到了宓牺才有名称却还没有完备。到了尧，天极才建立；到了禹，地极才建立；到了仲尼，人极才建立。宓牺阐明先天之道，尧、禹阐明后天之道，仲尼则阐发先天的根本，合并后天的纲统，把它写入书中，与天地并存；而它的兴衰，则取决于后世的人。把圣人之道推扩得如泰山般高峻，如同垂天的文采一样显著，也是人。使元气浩浩荡荡贯通四时，使天地巍巍然造化万物，使人伦屹然成为万世根基的，也是人。使它毁坏腐烂、残缺不全，支离破碎、崩塌颠倒，晦暗而不明，萎靡而不立，闭塞而不流行，最终祸害天下、伤害百姓的，也是人。所以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自行运行。”从前道开始衰落时，杨朱、墨翟以似是而非的学说扰乱真理；申不害、韩非以刑名之术造成惨酷；张仪、苏秦凭口才苟且求合；孙武、吴起依靠权谋诡诈侥幸求功。各种学说纷纷像刺猬般冒出，没有人敢问究竟是谁对谁错，而孟轲用仁义之言折服他们，以刚大之气战胜他们，把人心从即将灭亡的境地挽救回来。所以扩充圣人之道，没有谁比得上孟轲。六经在秦代被焚毁，士人又遭坑杀。汉朝兴起，高帝经过鲁地，立即用太牢祭祀孔子，使后来的王、帝面向北方，以弟子礼拜孔子为师，开创尊崇圣道的基业，发掘其深厚源流；又让陆贾讲说《诗》《书》，阐明帝王之学，在人心尚未变化之前加以启发。所以尊崇圣人之道，没有谁比得上汉高帝。曹参任齐国相国时，从盖公那里接受黄老之学，开启了窦氏所崇尚的黄老学说。晁错等人处在文景盛世，却挟带申不害、韩非的学术，使战国遗留下来的习气几乎再次振兴。董仲舒出现后，孝武帝正大力尊崇儒学，于是请求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尊奉孔氏，阐明仁义，圣人的道重新建立起来，在人心将要灭亡时保存了人心。所以阐明圣人之道，没有谁比得上董仲舒。此后圣道在三国时分裂，在两晋时偏斜驳杂，在南北朝时受到侵蚀，西方的荒诞幻妄盛行，南朝的纤巧艳丽相互追逐，于是人心消亡，天理也灭绝了。文中子在河汾之间创立教化，推明义理，建立皇极，辅佐六经，修饰礼乐，开启唐代的治理，使人心在将要灭亡时得到保存。所以保存圣人之道，没有谁比得上文中子。唐朝的事业中途衰落，所崇尚的是诗文，所尊奉的是佛、老，士大夫习以成俗，后来的君王公卿竟都加以崇饰，中国将要变成西域了。韩文公兴起，挺身而出与之抗争，重如九鼎也不能使他动摇，面对万死也不回头，把已经流失的人心收拢回来。于是圣人的道巍然自立。所以建立圣人之道，没有谁比得上韩文公。此后圣道在晚唐逐渐衰落，在五代遭受争夺掠夺。宋朝兴起，欧阳修、苏轼为它增饰文采，周敦颐、邵雍为它推明义理，司马光为它讲求经世济民，程颢、程颐、张载为它穷究天理，使人心昭明安定。所以辅翼圣人之道，没有谁比得上宋代诸公。这样看来，圣人的道虽然广大，如果没有这些人，也会被弃置在地上。它本来就不在土木建筑上。可叹啊！近世以来，把儒学当作游戏，放纵邪僻；奢侈的人没有人惩治，反而以儒者为名；弯曲苟且偷生的人没有人振救，窃取孔孟学说的糟粕，敷衍程颢、程颐、张载的残余，以欺骗世人、盗取名声，侥幸得到诡诈的机会，那些以儒者自负的人也没有人纠正。写文章时炫耀机巧，把正学视为质朴，把古人纯正朴素的文章看作不通；拘拘谨谨、琐琐碎碎地以儒学相互喧哗的人，也没有人辨析。借用六艺来文饰奸邪，表面沉静幽深，实际却矫揉造作、穿凿附会，像王莽篡夺汉朝一样，把儒学当作奇货的人也没有人揭发。破裂、冲撞、蹴踏、动摇、铲除，完全不知道止境，使天下人以儒学为忌讳，又把儒学视为怪异。我们的道从哪里兴起呢？言语上虽像是在兴起它，内心实际上却在使它溃败，圣人的道难道终于不能实行了吗？然而天地仍是天地，日月仍是日月，山川也仍是山川，六经全都存在，人类也没有完全灭亡。儿子知道父亲是父亲，臣子知道君主是君主，弟弟知道兄长是兄长，妻子知道丈夫是丈夫；喜爱生存、悲哀死亡，饥饿进食、口渴饮水，这些存在于人心中的东西，难道唯独会消亡吗？圣人的道难道终于不能实行了吗？我回头瞻望遗留下来的庙宇，遍览坟林，衣带飘动、脚步拖曳，泪水涟涟，于某年某月某日由郝经记。

译丽泽堂记 天下有一种最高的喜悦，众人舍弃它，君子保存它。众人舍弃它，并不是没有可以喜悦的东西；只是他们的喜悦在外物，所以舍弃之后就不再回头。君子的喜悦在内心，所以喜悦没有穷尽。声色的华美炫耀，车舆服饰的华丽繁缛，饮食的鲜美丰盛，宫室的高大干燥，天下最高的职位，天下最尊贵的爵位，天下最优厚的俸禄，以及放纵嗜欲、志得意满，这些是众人所喜悦的，却不知道一切还有命运。于是追逐这些东西，有时甚至死了也不后悔。君子却不是这样，而是反省自身、遵循本性，只求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都尽力了，困穷或显达就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都尽力了，尊贵或卑贱就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自己还有没有尽到的地方，就一定寻求把它尽到。侍奉父母，我怎样才能尽到仁？侍奉君主，我怎样才能尽到义？交往朋友，我怎样才能尽到信？想要尽到而尚未尽到，就要专心致力于学问之道。寻求义理的明白，外物不能穷尽，就从自己身上求取；自己不能穷尽，就向他人求取。内外相互印证，外物与自身都尽其道理，明彻而没有遗余，雍容而又有余裕。志趣相同而气息相合，如鱼在水中游泳、鸟在云间飞翔。行动而不受拘束，出行而有所收获，这样的喜悦不是很大吗？因此仲尼赞述《易经》，观察兑卦的卦象，认为水泽之悦，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义理带来的喜悦；内心一人的独自喜悦，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众人共同的喜悦。义理昭然明白，一个人就会喜悦；讲习研讨而使它更加明确，众人就都会喜悦。把它推行开来，使天下都蒙受它的恩泽，天下就会喜悦。所以《大象传》阐明喜悦之道说：“丽泽，兑；君子因此与朋友讲习。”《易经》是圣人用来穷尽天下之理的；而学习，是用来明白天下之理的。道理有尚未明白的地方，就像水泽壅塞而不能流通；得到朋友来共同讲明它，就像水泽流通而不壅塞，内外融洽贯通。对自身来说有滋润，就像水泽浩荡浸润；发用出来成为事业，万物都蒙受它的仁爱，就像水泽的膏润，滋生万物而施及下民。因此，使万物喜悦的，没有比水泽更能使人喜悦的了。君子体察这一点，以讲习来穷尽喜悦之道，并保存天下最深至的喜悦。历下的姜文卿，才华器识干练敏捷，参与办理防务已经多年。他正值壮年，见识和才干日益增长，认为古人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于是把他的堂命名为“丽泽”，将要同贤者们讲论砥砺道术学艺，推求阐明义理，寻求天下最深至的喜悦来滋润自身，再把天下最深至的喜悦推行开来以恩泽百姓，舍弃众人的喜悦而保存君子的喜悦。正值落成时我恰好到来，他请我申说其中的意义并为它作训，所以我替它推究根本。唉！那些舍弃至高的喜悦而保存众人的喜悦的人，放纵嗜欲来使自己心中快乐，就极力顺从谄谀；用讨好别人来使别人快乐，就极尽逢迎；用讨好君主来使君主快乐，就缩着肩膀谄媚陪笑，盘旋奔走，完全像妾妇一样，却不以此为过错。把取悦容色、迎合他人当作事业的人，败坏君子的风尚，难道不惭愧吗？某年某月某日记。《素庵记》素庵，是淄川先生的书房。先生从济州迁到益都，迁居确定以后，取“素其位而行之”的意义，给他的书室题名。郝经到东方游历时，先生请我为它作记，说：“我一生困顿不顺，如今老了，将要完全听凭遭遇，而不去违逆它。”郝经回答说：“天地彼此相遇，万物都显明；刚健之德遇到中正，天下就大为通行。没有什么不是遭遇。天地听从道而相遇，万物听从天地而相遇，人则听从天地万物而相遇。难道只是先生如此吗？如果已经遇到了，我想不遇它，能够得到而不遇它吗？如果没有遇到，我想遇到它，能够得到而遇到它吗？所以遇到了却不能远避，没有遇到也不能把它作为命运来安排；这不是凭力量可以做到的，天意也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只是要看我们如何处置它。天地赋予我正大之理，交付我刚大之气，使我超出万物之上，主宰各种变化，挺然特立而坚定不移。只是要看我们如何守护它。能够处置并守护它，那么在我自身所能做到的事情上就尽力了，不听任外物，而听从义理；不听任私心，而听从浩然之气。这样就能独立而不依傍，智慧专一而不迷惑，百般挫折也不受打击，承受天地的托付，巍然与天地并立，成为万物的主人；万物听凭我的遭遇，光明开阔、昭然显著，而浩然之气独自长存。假如外物同我相遇，那么王公会失去他们的权势，晋、楚会失去它们的富有，贲育会失去他们的力气，离朱会失去他的视力；这就像用水浇灭烧焦的东西、用石头投向鸡蛋一样容易。外物憎恶我，在它将要发动时却无法束缚我；它虽然出动，我却能有所收获。外物憎恶我，阻塞变化的是外物，而我自身不变。这样，正大之理就明白了，刚大之气就具备了，无论到哪里都能有所遭遇，无论到哪里都合于遭遇；进入任何地方都能自得，无论到哪里都能通达。如果不能处置遭遇，又不能守护自身，那么就会变成我不能应付外物，反而万物都来应付我。我想通达，闭塞就已经到来；我想得利，祸害就已经到来；我想有所获得，失去和灭亡就已经到来。即使把防备做得极其深密，把机巧夸耀到极点，把险固安排到极其奸诈，把诡谲施展到极其荒诞，作出妾妇般的媚态，用尽揣摩心意的手段，用钩距般的手段秘密算计，以劫持控制使人困窘，凭智谋构陷、内心争斗，纷纷扰扰，越是遭遇外物，反而越不能真正应对外物。所遭遇的显现在眼前，所守护的却在内心改变；关键在于自身，不在于外物。这样，正大之理不能明白，刚大之气也衰弱了，还能遭遇什么呢？所以天下没有不遭遇外物的，却没有谁能够真正应对遭遇。如果人人都能做到，各自得到应有的遭遇，天下就没有事情了。只是人们做不到，因此彼此以变故相互倾轧，祸乱就产生了。” 先生的学问贯通天人，安于自己的遭遇；平素处在患难中，就在患难中行事；平素处在贫贱中，就在贫贱中行事。经历万般变化，而内心从未改变。他拖着鞋、拄着藜杖，舒展情怀，顺应变化；吟咏性情，从容自得，飘然处在天地之间，寄托自己的天然情趣。他把渭滨垂钓、傅岩筑墙、阳虎讥诮、臧氏阻挠，以及尘埃与野马、蜾蠃与螟蛉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呢？遭遇也好，不遭遇也好，又哪里值得拿来向先生说明呢？乙卯年冬十月，陵川郝经谨慎记下。

译《横翠楼记》易定一带的群山，尾随常山向北延伸，广大盘结而高低曲折，自北向东，夹带着碣石山进入大海，盘踞燕地、横贯赵地，尽情展现雄伟秀丽。顺天一路，连接着几十座城池，像犬牙交错、棋盘布列一样，突兀地分布其间。塘泊和泉水穿过城池流入，曲折环绕，水势弥漫，深广澄澈，于是城市之间竟有了江湖的情趣。富裕之家和显贵家族，往往修筑水榭，建造楼台，以尽情观览。甲寅年秋天，郭仲伟在市街北面兴建楼阁，楼台高敞超拔，凌空飞举，越过尘嚣而上；登楼坐看群山，俯视泉源，云彩的姿态、天空的倒影、水光山色，苍翠飞碧，争相呈献奇异景色，于是命名为“横翠”，说的是群山的翠色横列在楼下。仲伟年纪很大，曾向荐绅先生求学，喜欢交游，答应结交接纳的都是天下豪强富贵之人。每逢在这座楼上，他便置酒宴集，我也必定在场。春日烟霭充满帘幕，春云绘染群山；西边十二座山峰排列如画，洁净挺立，水色澄明；白鸟悠然，临栏倚靠，抚摸几案，酒器菜肴灿然陈列。大家志满意得，意气豪迈，挽臂畅饮，敞开胸怀，消除彼此界限；酒杯沉映山影，酒液激起波纹，吞饮江南清风，吸纳燕赵刚劲之气，也真是一大快事。到了夏秋交替之际，天空空旷，气候清爽，红色荷花、绿色菱角，香气充满屋梁栋宇；群峰隐约出没，云彩如锦，白露滴落如玉，霞光如绮，明亮映照着月色。代地的歌谣、燕地的歌曲交相响起，接连演奏；满座酣畅淋漓，杯盘交错，豪壮的情怀和清幽的哀怨，都写入美玉般的瑟和银制的管乐。微风吹动翠色薄绡，凉意胜过开元旧曲，声调明丽又如明昌新声；歌声高扬而缥缈，喜悦之气浮动。一座楼上，独自看见太平景象；忙碌滞塞的思绪、隐约不安的忧虑、纷乱缠绕的尘俗杂念，什么得失，全都释然了。高远的韵致清雅脱俗，摆脱了凡俗浅近的境界，超然卓异的景概，无法用言语命名。唉！人把形体寄托在天地之间，而在万物中适意自得，本来并不是被外物役使；自在地来去，不受拘束，不作孤立自守，这就是远古以来的一种快乐。有时沉浮于杯酒之间，有时放达于山林之中，有时优游于朝廷庙堂；任用或舍弃都顺应变化，不受禁锢，也不滞留，这样的人才叫通达之士。现在看仲伟的自处方式，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通达之人吗？楼阁落成后，四方的英俊贤能之士常常为它作诗，并请我作记；我姑且写下所见，也用来记录登临观览所得的情趣。丙辰年春三月十五日记。《积庆堂记》万物贯通于一个道理，天下贯通于一股元气，不过是随着所作所为而得到相应的结果。种下稂莠，稂莠就会生长；种下嘉谷，嘉谷就会繁殖。枳树荆棘不可能长成芝草术药，樗树栎树不可能长成松柏。断木中含有生气，蒸发后会生出菌类；腐草经受暑气，会潜伏变化成为萤火虫。那些物类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圣人提出不可改变的断然论断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是用来树立人的准则、确定天理，使天下人都达到至善并止步于至善。他对天下后世的仁爱，真是达到极点了。一个国家的兴衰，一个家族的盛衰，一个人的通达或困塞，只要考察他的行为和吉凶征兆，就清清楚楚，没有什么能欺骗我。博陵田济民翻新住宅并举行落成礼，举杯对我说：“我的先父在国朝初年做官，于是深入荒土，披荆斩棘，建立城市，铲除凶恶污秽，救治滋润创伤疲敝，使池城堡垒坚固，边疆没有警报。虽然经历了重大变故，百姓仍得以生息聚居、安定妥善，免遭屠杀灭族的灾难，恢复了太平治理的旧貌。他施于人的德泽非常深厚。却未及成年就突然去世。我的母亲当时年纪二十多岁，守护抚养孤儿，始终坚持一种德行而不改变，备受艰难困苦，使我终于达到成就。现在我才开始建造这所房屋，将要磨砺自身以自立，继承先父的事业，报答母亲的恩德，请您为它题名，使我用来勉励自己。”我对他说：“积累德行、累积功劳，上天一定会给予报偿；报偿不一定在本人身上，而会在子孙身上。所以邓仲华不滥杀无辜，后代世世显贵昌盛；袁安审理楚国的案件，四代出了五位三公；王祐以全家百口担保符彦卿，后代累世担任宰辅。这些都是明显的征验和充分的证明，照耀千古。您的先世既然如此，而您又能卓然奋发、自我振作，既受到上天的报偿，又符合人的德行，那么一定会有余庆。可以把堂命名为‘积庆’。不过，先世的善行，应当用善行来增益，用自我修养来增益，不能把获得报偿作为目的。在寝席之间制造善名，到了门闾之下便指望子孙显贵，这叫作拔苗助长式的善，只是侥幸万一；内心并不真诚，这叫作诡诈求取机会式的善；包藏祸心，外表恭敬而内心仁慈的样子，这叫作盗贼式的善。这三种做法，不仅没有余庆，反而足以招来灾殃。只有积累本然的善，努力去除这三种所谓的善，您的家世将来就几乎不可限量。等到它繁衍盛大、显著崇高的那一天，我还应当替您写下这件事。” 丙辰年秋八月某日记。

译《北风亭记》壬辰年春天，我向北渡过黄河，居住在保州，一共十一年；租赁房屋而迁徙了十次，最后迁到南里，从甲辰年至丁巳，共十四年，这是居住最久的地方。夏四月，在正阳之气郁积而悠长、崇高土丘作为地基，砍木做柱，北面敞开而不设置门窗，命名为“北风既塈”。我铺设茅草，在亭下休息，仰头叹息说：“我活了三十五年，其中大概有三十年不得安宁。如今能够在这里休息，难道不是从前匍匐奔波的我吗？”于是取出庄生《齐物论》和宋玉的辞赋来读，心情开阔而快乐，说：“这风真痛快啊！万物都是这样吗？虽然有万种不同，最终却没有什么不同吗？”客人听见后，抱着琴来到这里，拿琴弹奏并唱《南风》，对我说：“您建造这个亭子，是想寄托您所寄托的东西吧。风这种东西，本来没有固定要归向的地方。人也一样，是东西南北各方的人。可是您一生不得安宁，今后也将不得安宁，为什么偏偏只说北风呢？”我说：“您只看到了您所看见的，却没有看见我所看见的；知道您所知道的，却不知道我所知道的。风轮和水轮，是天地用来创造万物的东西。一收一张，一往一来，没有穷尽；它们用来形成变化、运行鬼神。所以风起于广莫的原野、无何有之乡，冲荡飘散，倏忽弥漫，摇荡振撼，转化运行，神妙地推动气机，使天地万物各自穷尽其变化，而它本身并不参与其中；本来就没有东西南北的限制。我把北风作为题旨，也不是自我狭隘而一定拘泥于方位。乾卦是万物的终结，艮卦是万物的开始，坎卦是北方之卦，是万物始终的关口。因此天一生水，风轮就在其中；它运行到东方，使万物各自完成生长；运行到南方，使万物各自完成成长；运行到西方，使万物各自完成成熟；运行到北方，使万物各自返回根本。蓄藏在中央，就使冲和之气成为和谐。所以风的势力伸展于巽卦，而水泽的滋润形成于兑卦。我以北风为题，大概就是取这个意义。把北风作为题旨，还有另一层意义。我作为人子，面向北方是用来侍奉父亲；作为人臣，面向北方是用来侍奉君主；作为求学者，面向北方是用来侍奉老师。而且元光年间，长星横贯天空，赤色之气从北方升起，国朝在建武年间开创运势，北风长驱，尽情施展威灵，而我正是在那时出生。天兴末年，北风吹雪，金朝因而灭亡，黄河截断了水流，万马踏着鲜血，而我向北而行。所以我生于这样的风中，又在这样的风中长大，将要随着这风徜徉度过一生；风吹向哪里，我遇到停止就停止；风吹向哪里，我遇到前行就前行。把自身交付给这风，任它成为风中的龙蛇、蓬草、野马、尘埃，各自都不违逆。客人说：“您的话真伟大！我应当改换琴弦，重新调好琴，舍弃我的《南风》，来歌唱您的《北风》。”于是命客人张弦，我倚歌唱和道：“北风多么寒凉啊，使我内心闭塞。愿它舒展吹扬啊，雨雪纷纷而下啊，使我的万物收敛。这正是用来张开舒展的根由啊，我在这亭中居处却不得安闲啊；把自身交给顺应之道，愿以此获得长寿健康啊；飘然前行，跨越六合，凌驾八荒啊；施布仁爱啊，扇扬正义，扩大道路，使疆域开阔啊。”某年某月某日写下此文作为记。《棣华堂记》陵川郝氏世代以儒业为业。到了我的先曾祖父兄弟七人，都研治经书、努力学习，在州里教授学生，很有声望。张大、振兴郝氏以后，建起几间正堂，是全族聚集、举行喜哭之礼的地方。各位兄长都很贤能，尤其笃厚友爱，于是在庭院中种植棠树，把堂命名为“棣华”，取《诗经》“常棣之华，鄂不韡韡”之意，说明当今各种关系都不如兄弟之义。每逢岁时宴集，尊卑老幼都按次序排列，秩序井然而合乎礼法，和乐而富有恩情，灿然有文采，没有兄弟之间筑墙对立、反目成仇的私情。于是家人更加亲密，国人仰慕他们的义行，他们成为道德上的老师、礼法上的榜样。后来最小一房的孙子日益繁衍，成婚娶妻各居一室，几乎有十多人；聚集时堂中拥挤，退到庭院又逼仄。于是有人提出分居的建议，而先曾叔父东轩老人因为自己是最小的弟弟，不敢违背兄长的命令，攀住庭院中的树，哭泣得三天不能睡觉吃饭。各位兄长问他：“我们以儒业为业却要做这种事，拿什么给后人作训诫？最终若没有几个人使子孙这样做，我们就吃不饱了。”兄长们听从了他，于是聚居一处共同吃饭，直到这一年结束。棣华堂因此格外兴盛，人们把它看作友爱和睦的祥瑞。壬辰年的变乱中，郝氏宗族在许州、洛阳之间被消灭，只有先君携带经书向北渡河，居住在保州，因而有了弟妹和孙子，郝氏才没有断绝。陵川故居中，独有棣华堂和庭中的棠树还保存着，难道将要使蝉联不断的华贵后裔繁盛兴旺，恢复当初的盛况吗？己未年夏天，外伯父牛君在曹南探望我，说近些年棠花尤其茂盛奇异，难道你们兄弟将要兴盛了吗？所以我作《棣华》诗，使它铭记于堂中，并且不要忘记先东轩老人的美德。我们家的正堂高高压临太行山，枝条由那根本干长出，于是生出这棵棠树。棠树开始开花结果，使我家如玉般的兄长高大峨峨，道德声誉没有瑕疵。棠花日益芬芳，众多孙辈充满庭院；光彩灿烂，青年们个个有才。忽然栋梁断裂、房屋焚毁，遍地都成了荒芜的丛林。棣华堂却没有凋零，正堂独自保存。鹡鸰在原野上，兄弟在急难中相互扶助。遥远空旷的正堂，巍然高寒。鸿雁飞翔，哀鸣声声。那茂盛的先人所植棠树，芬芳如李如桃。对于那桑梓故土，尚且应当恭敬。何况这庭院中的果实，是祖先种植、父亲培护的。特此告诫乡邻，不要剪伐，不要摧残，希望留下树荫，不能忘记根本。我郝经作颂，连续歌咏东轩老人。唉！这座堂传承的是道德，越过千万年也不会断绝。

译《太极书院记》书院的名称不取自地名，而称为“太极”，是推求根本并谨慎对待开端。书院是用来学习道的，道的发端显现在太极。宓牺画八卦，是从这里开始创制；文王重叠八卦，是从这里寄托开端；孔子赞述《易经》，是从这里探究根源。到了濂溪周子的《太极图说》，又把它看作动静的枢机、阴阳的根本，建立纲极、承接道统，开启了后世道学的开端。现在建立书院来阐明道，也是伊洛之学传到北方的开端。以“太极”一名概括，五个开端同时显现，那么幽都、朔方的易学，也重新归于一个太极。最初孔子赞述《易经》，认为《易》有太极；一再传到孟子，后来的人就失去了它的传承。到了宋代，濂溪周子创作《太极图》、建立学说，成为道学宗师；又传给河南二程子，由横渠张子继承，再传到龟山杨氏、广平游氏，直到晦庵朱氏。中间虽然被京桧、▯胄等人阻挠倾覆，但这种学说反而更加兴盛，江淮之间显然又有洙泗的遗风。金源氏衰落时，这些书逐渐流传到北方，赵承旨、秉文以及麻征君九畴开始听闻并了解它，于是自称为道学门下弟子。等到金源氏灭亡，淮汉、巴蜀相继陷落，学士大夫及其书籍遍布中原，于是北方学者才得以看见并了解它；然而他们都没有得到真正的传承，未免只是面对深渊而把高处当作深度。庚子、辛丑年间，中令杨公主持国政，商议传承道学传统的办法，认为一定要寻找人才来做老师，聚集书籍来求得学问，如岳麓、白鹿那样建立书院，作为天下的标准，使求学者归附前往，彼此讲明道理，这样或许可以实现。于是就在燕都修建书院，储藏江淮地区的书籍，建立周子祠，把《太极图》和《通书》《西铭》等刻在墙上，请云梦赵复担任师儒，右北平王粹辅佐他，选取才俊而有见识器度的人作为道学生，推求根本，谨慎对待开端，所以以“太极”为名。这样一来，伊洛之学就传遍天下了。唉！杨公的心就是一个太极，于是又建立一个太极；求学者的心各有一个太极，于是又都归向太极。伏羲画卦以前的卦象、先天的《易》，全都包含在这里了。使失传的道学传统不只在江淮得到延续，又在河朔得到延续，难道不正是由于这件事吗？这是杨公的心愿，也是求学者的责任。希望大家努力。某年某月某日记。

译《铁佛寺读书堂记》郝氏最初从太原迁到泽潞，又迁到许、洛，再迁到燕赵交界处。治理经学、从事儒业已有六代、一百多年，直到先君这一代。到了我郝经，壬辰年的变乱时才居住在保州。戊戌年，先君在保州满城县任官。这一年，我开始懂得学习，喜欢写诗作文。恰逢诏令考试天下士人，考中者恢复其家属身份，被驱役者恢复良民身份，于是我便专心准备科举文章。那年冬天，我从满城到家，先君对先母说：“现在我身体虚弱多病而且老了，几个儿子都年幼。我想让大儿子郝经督理家事，又担心因此荒废他的学业；想让他专心学习，又没有人督理我家，怎么办？”先母说：“自从我嫁到郝氏，直到侍奉先翁先姑，听说郝氏的先人没有一个不学习的。像杨侍郎士、表元内翰裕之、武右司从善这些人，都在当时有声望。我们家门既然出过这样的人，难道反而能让我的儿子不学习，荒废先人的事业吗？不过是我忍受几年的贫穷罢了，即使真的饿死，也乐意而无遗憾。”先君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决定让郝经求学。当时租赁房屋寄居，没有谋生的产业，于是向铁佛寺僧人张仲安借房，得到寺南面的正堂，让郝经住在那里，同时聚集几十个童子教他们句读，用来补助生活。夏四月一日，我开始进入书堂从事学习。先君告诫我说：“你的祖父当年用来告诫我的话，现在由我告诫你。学习是为了求道，不是为了获得技艺；是为了修养自身，不是为了谋求俸禄和生活。如今国家正以武力治理，没有余暇举行选举。你不要写应试文章。当今世上以诗文求取声誉、以记诵问答来装饰口才的人，都是技艺之学。你不要去做。我家先世有学习的次序：天人之间的关系、道德的道理、性命的根源、经术的根本，是首先要做的。诸子百家、史书和典故，是用来考察前代事迹的，应当其次学习。各位先贤的正文和文集，是技艺学问的渊薮，也应当再其次。至于阴阳术数、异端杂学，不要妄自耗费时间精力，千万不要羡慕别人表面的繁华而使我家的贫穷感到羞惭。你的祖父说过：‘士人不能忍受贫穷，任何事情都不能成就。所以忍受贫穷是求学的根本，是郝氏家法。’”于是把《太极图》《先天图》《通书》《西铭》交给我，又指点说明其中的意义说：“这是你的曾叔父东轩老人从程氏门下得到的，你要努力学习。”我拜了两拜接受教命，退下后便开始学习。每天诵读二千字作为功课，夜里考察各家传注。起初入夜先去料理家事，舂米、整治豆类；二更时进入书堂，点着小灯，倚靠几案，不解衣带，阅读诵习并缀辑记录。昏昏欲睡、疲倦时，就仰头靠在靠背上借此小睡。刚到五更便去料理家事，背柴取水；天亮时进入书堂，把这作为常规。即使盛暑严寒，也不改变。先母有时偷偷来看我，见残灯没有火焰，我面对将明的天色还没有睡觉，便叫着郝经说：“你为什么把自己苦成这样？这是我所不忍心看到的。”我拜了两拜说：“如今父母亲忍受贫穷，让儿子读书，只怕我不专心，这并不算苦。”先母说：“你能够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起初研治六经时，我认为能够感发志意的没有超过《诗经》的，于是先学习《诗经》；二帝三王心传口授的道理，没有超过《尚书》的，于是学《诗经》之后学习《尚书》；先王治理天下的工具，没有比礼乐更大的，于是学习《礼》《乐》；根本道理和大法、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大的，于是学习《春秋》；穷究事理、穷尽本性以达到性命之理、贯通天人的学问，没有比《易经》更大的，所以把它作为终身学习的内容。其余如《语》《孟》、史书等，也都按照先君的命令依次学习，不敢稍微越级。于是就这样做了。癸卯年，顺天道左副元帅祁阳贾侯邀请我到他的府中任职，我才离开寺堂居住。寺堂一住就是五年，凡是应当研治的书籍以及学习的次序，大致都在此时完成。乙卯年，我奉征召出仕，而先母已经仙逝。己未年，我参与王府政务，巡抚江淮诸道；先君也已经去世。中统元年，我从武昌回来，寺僧张仲安前来拜见，我同他一起到了从前读书的地方；回头看不见父母，庭院中的柏树已经高耸入天，而张仲安满头白发。我想再替父母做从前汲水、背柴的事，却已经无法做到了。于是对张仲安说：“从前子路想再次为父母背米，却再也不能做到；如今我比他更为悲痛。”说着涕泪横流，于是放声痛哭。后来张仲安请求把这件事记在屋壁上，我擦去眼泪写下这篇文章，并把这座堂命名为“读书堂”。张仲安是保州人，曾任汴京相国寺提点；每次敕试僧人仪范，他总是第一名。他慷慨崇尚义气，喜欢接待宾客。河南沦亡后，衣冠士人流落各地，张仲安曾每天供养几十人；没有归宿的，就让他们住下来，即使过了一年，也始终没有厌烦的神色，而他的戒行十分谨严。我与他相处很久，所以尤其看见他严谨而毫无缝隙的一面。三月十五日谨记。《陵川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十七 元，郝经撰写。记

译《镜芗亭记》中统元年夏四月，宋国维扬发生火灾，房屋全部焚毁。郝经正好奉命出使，前往告知宋人登上皇位之事；宋人因火灾后无处安置使者，于是在仪真、忠勇军营总制真州军马治所设置馆舍。镜芗亭就是馆舍外东边偏处的水亭。刚进入馆舍时，我不知道有这个亭子。第二年夏天，伴使潘拱伯等人才邀请我去了一次；此后有时几天去一次，有时几个月去一次。真州靠近长江，位于老岸之下，沟渠池塘都与潮水相通。东面连接维扬，南面正对金陵。江岸在六朝时叫白沙，后来叫迎銮、永贞、扬子。宋大中祥符年间，升格为州。自唐代刘晏掌管盐铁以来，江淮人依靠海盐为食，于是设置扬子十院，漕运盐来供给江淮，并运入州中。宋人沿袭此制，设置淮东运司，商船商贾往来，远近之人全都聚集，因此成为江边的一大都会，号称“扬一、贞二”。亭子正对古扬子院、今运司的后面；它东南面的墙垣，就是扬子旧县城。馆舍与州治、县衙、宣圣庙、天庆观等，也都在旧县城中。县城就是州城的子城。馆舍东面的池塘也与潮水相通，而亭子坐落在池塘中央。亭上有一块旧匾，题着“镜芗亭”。池中有一条小路直通亭子，南北分隔池塘为两池；池中有莲花、蒲草和柳树。成天被拘禁滞留期间，偶尔能够改变脚步、寄托眼目的地方，只有这里。随着年份增加，我出门越来越少。今年春天又去了一次；由于旱灾，荷花枯死，柳树折断，潮水也不再到来，于是再也没有什么可观赏的了。这样从春天一直到夏天，我都没有再出门。起初，朝廷在沁南赏赐给我住宅一所、田地十顷，州吏送来文书和地图，才知道那些田地在河阳，封界围合，竟然把扬子的一处驿店包括在黄河旧岸下。第二年，我便进入宋境。每次登上这座亭子，和古扬子县城相对而望，看江边河岸，几乎没有什么不同，恍然醒悟说：天下的事情绝不会偶然，出使的行动受到阻止，大概一定有安排它的人。河滨的田地已经预兆了这次出行。于是写下我进入馆舍、登临亭子的事情，用来寄托感伤之情。将来有一天再次到河滨旷野，想起馆中的亭子，就一定会像今天看见馆中亭子一样，回忆起河滨旷野。究竟那边是真、这边是假吗？彼此之间，难道有一个就是扬子吗？中统五年夏六月谨记。《退飞堂记》甲子年，我还在仪真馆。有一天风势很大，鹰鸢乌鸦遮蔽天空；它们向北飞却不能前进，头朝北、尾向南，逆着风直展翅膀，忽上忽下地向南飘去，势头无法自行停止，于是飞过馆舍上空，进入江南。我仰头叹息说：“《春秋》所说六只鹢鸟退飞，经过宋国都城，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同我的出使受到阻止，也大概是这种情形吧！”我当时只是平民，穷困居处，因际遇而向北行；如果继续向北前进，在北方施展自己的道理，本来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第一次受命，却随使团向南；第二次受命，又被拘留在南方。天下人都向北，而我们独自向南，难道不是天意吗？鹢鸟和鹰鸢乌鸦在风中退飞，我则在天意中退飞。天运转动、风气流行，有时就是这样；力量不能胜过它，就只能等它平定。风停止，鹢鸟和鹰鸢乌鸦便又能完成飞行；天意安定，人也就各自得到自己的道路。唉！我们在这里已经有好些年了，天意什么时候才会安定呢？我曾听说，天地的气数都在退转，但它们表现出来的踪迹却都像是在前进。人只看见它的踪迹，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退转，所以都致力于前进而吝惜退让。万物有消退而没有增长，有屈伏而没有伸展，有静止而没有运动，有阴而没有阳。这并不是说它们实际上绝对不存在，而是说一理一气彼此往来，最终并不离开其根本，也不停止运行。增长必然伴随着消退，伸展必然伴随着屈伏，运动必然伴随着静止，阳必然伴随着阴。从变化的一面看，就能在理和气中看见增长、伸展、运动、阳明；从不变的一面看，理和气增长而不停，必然会消退；运动而不停，必然会静止；伸展而不停，必然会屈伏；阳而不停，必然会转为阴。然而消退、屈伏、静止和阴，始终存在于增长、伸展、运动和阳明之中，不过是一时的变化，是寄寓其中的气罢了。所以没有一天不在增长，却从未真正停留在增长上；没有一天不在伸展，却从未真正停留在伸展上；没有一天不在运动，却从未真正停留在运动上；没有一天不在阳明，却从未真正停留在阳明上。从最初的开始直到今天，没有什么不是沉沦、屈丧于静阴之地，只留下天地万物、尘埃土渣般的痕迹。因此世道一天比一天衰落，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气数也渐渐衰薄。这样，万古如同一朝，天地人物都处在退转的气数之中，难道唯独我能够免除吗？我曾观察天运，并从日月那里取法：夏至时太阳到达最北，月亮到达最南；冬至时太阳到达最南，月亮到达最北。日月运行，就是天的运行。前进到极点，就不能再向北，也不能再向南，只能徘徊而退。它们前进到极北、极南时，只是一日、一时、一刻、一秒之间停住罢了。它们想向北却不能再向北，想向南却不能再向南，从一时、一刻、一秒的停顿开始，才在几个月、半年、百七八十日之内逐渐回转；刚刚抵达极点，也不能立即退回。年份久远，气数积累，又会自然产生差异，不能保证仍是原来的度数。天运尚且如此，何况我呢？不过，天人的大数虽然不能免于退转，万物却不可能永远退转，退转之后必然有重新前进的道理。凭六月的气息休息，必然会凭九万里的高飞。今天看见我的退转，人人都认为我会一直退下去；但那些不断前进的人，难道能够免于退转吗？可叹啊！鹢鸟退飞，经过宋国都城；我退飞，却进入了宋国。鹰鸢乌鸦退飞，飞过江南；我退飞，却停留在江北。这样看来，我的退转还不如鹢鸟和鹰鸢乌鸦，是退转之中的退转。姑且写下所见，用来表达感慨激愤的端由，并且把馆舍的堂命名为“退飞堂”，作此记。中统五年夏六月，陵川郝经记。

译《芦台记》宋人改造馆舍以后，把我留下在仪真，让使者们分室聚居。我这里有副使二人、参议二人，加上我共五人。四人各自得到后堂的一间屋，我则从中堂穿出去，得到南北向的两间屋。各自遮蔽夏日的竹席，反而比不上那四人面向阳光、背靠阴凉的房屋宽正敞亮。刚到秋天，江气便凝滞寒冷；一进入夏天，就闷热灼烧。局促狭窄，四年中经历了四次寒暑。甲子年又将进入夏季，望日之前暑气便已经炽盛。于是全行人员一起请求在寝室西面建造避暑之所。便告诉伴使准备役夫，在空地上筑土、立地基，剪取芦苇编成帘席。下面挖深三四尺，上面搭成八九尺高的屋子。才走几步，便另有一片天地。每逢在西北角放置床榻伸展休息，近处超过馆舍的墙垣，远处超过州城的雉堞。从南向西望去，视野平伸到绿树梢头；建康的群山隔江参差露出，披拂起伏。云彩的姿态和水面的倒影闪烁荡漾；原本陷在九地之下，忽然看见九天之外。瓮中的醯鸡更加惭愧于天池的大鹏。起初在州城北面的旧岸接受郊劳礼时，坐在那里还能同江山相接；馆门忽然关闭，便像掉入陷阱。大奸大猾共同落井下石，日积月累四五年，困境越来越深重。谁能想到我如同被关闭双眼困在井底，忽然抬头又能重新看到江山的胜景？难道不是造物者哀怜我的困穷，才使事情如此吗？凡是我厌恶看见的，造物者偏偏不让我看见；凡是我本来不能看见的，却突然让我看见。这是上天想改变我的眼睛、更新我的见识。此次出行，道路艰难困顿，改变了我的心而更新了我的思想；行动受到违逆扰乱，改变了我的身体而更新了我的气质；遭遇夭折阻滞，改变了我的谋略而更新了我的才干；听到乖戾刺耳的话，改变了我的耳朵而更新了我的听闻。如今又改变我的眼睛而更新我的观览。自从被拘禁隔绝以来，没有一件事不是在变化并更新我，每天都增加我过去所没有的东西，那么上天就没有辜负我。今后我的眼睛不需要等待金篦来刮治，也不需要车轮般运转，就能让万古以来的今天、天下四海有尘无尘，都清清楚楚地洞察。那些设置遮蔽、制造蒙蔽而祸害我的人，看他们的计谋，就像用手遮住太阳、用盆覆盖天空，只是自己遮蔽自己罢了，对我又有什么伤害呢？屋子修好，台地修平，于是我和打更人相和唱道：“江山是我的故乡啊，洗刮我眼中的污垢啊；正好遇到他们发怒啊，使我不能回顾啊。如今我坐在这里看台啊，山啊山啊，终有一天我要同你离去啊。那些奸邪之徒啊，哪里敢改变我的脚步啊。”中统五年夏六月记。《窞池记》窞池，就是坑洼中的水地。长久滞留仪真，连续几年遭遇旱灾，实在不能忍受干渴和困滞。甲子年夏天，我将要建造芦棚，在寝室西南角遮挡阳光；那里靠近壕沟栅栏，于是命童仆削木、拿铲，顺着低洼处向下挖，又把高处的土填低，使高低相差只有二尺多。土还没有覆盖地面，细小泉水便纷纷涌出，于是削成方形，退开一步，在中央挖坑并继续向下，立即得到绿色的沙泥，水流不断涌注，泥土却无法再挖出；大概江岸的土地，下面全是流沙。于是停止开凿，洼地自然形成了池子。池面直径一丈多，中央的坑穴只有四五尺；泥土沉定，水流停止，水清而浅，可以照见人影。童仆们因无知嬉戏，放入三四株莲花、蒲草，又放养几十条鱼苗，大概和馆中人数相当。入夏以后，从二月到六月都不下雨，池子几次干涸，想要放弃它；但荷花将死、鱼将枯，我又不忍心。于是常常打水灌注，只求水面略微漫过，以接续它们的生机。后来井水更加干涸，天空更加高远，风吹日晒，池子简直成了火炉。于是命人拿着瓶子滴水浇砖，每天只能得到一斗一升的水来滋润莲花和蒲草；鱼最终也没有等到雨水，便只好放弃它们。池子干涸的那天晚上，我梦见几个人刺着文身、张着大口，到床下拜见我，说：“我们这些同你相忘于江湖之间的东西，是你替我们设置了这个池子。你虽然勤勤恳恳、焦心劳神，每天用一斗一升的水使我们活下来，实际上足以给我们带来灾祸，却不足以施加恩泽。为什么不如把这一斗一升的水用来养活你自己，同时把我们送出馆门，放到大江之中呢？这样你对我们的恩惠就大了，我们图报你的恩德也可以永不磨灭。为什么要因为你的艰难，也让我们一起艰难呢？”我回答说：“唉！这是我的心愿，反而给自己招来了忧患，使我们一起陷入这种境地。我用土挖成池坑，挖池坑得到水，看见水便放入鱼，是希望养活你们，也希望你们有所用。至于旱灾，泉水都干涸，江湖不起波浪，这不是我所希望的。你们在这里屡次干涸，又怎么知道在江湖中不会遭遇更大的干涸，被鲲鹏推挤拉扯而化为尘埃呢？幸好我还能弄来一斗一升的水，使你们吮吸彼此濡润的水沫，为什么还要互相讥诮、发出细小的喘息声呢？”人的思虑所能达到、力量所能做到的，是人事；人的思虑所不能达到、力量所不能做到的，是天意。我这次出使，是为了解除争斗、拯救患难，援救溺困、消除兵祸，使两国得以生存而使天下获利，这就是我的志向。然而我却固守滞留、受到拘束，沉重的愤怒连接着祸患和变故，日益加深；在这一片天空之下、四面墙壁之内，仰赖馆中人的供养，也和你们等待一斗一升的水一样。这难道是我的志向吗？”}], 唉！我不断供给你一斗一升的粮食，馆舍的人也不断供给我一斗一升的粮食；天一下雨，潮水到来，你就一定能通达江湖，困厄终将过去而通泰到来；而我必将对天下有利，那么我就不是你的仇敌，馆舍的人也不是我的怨家。你不要喋喋不休，讥讽我只能得到一斗一升的粮食。只怕有一天馆舍的人断绝给我的粮食，我也断绝给你的粮食。江边的馆舍，馆中的池塘，最终都不过是一条路、一处交易场所，却谁也无可奈何。何不各自安于自己的遭遇？我居住在坎中之坎里，你潜藏在坎中池里，那么水一再到来，粮食就不会断绝。今天的低洼池塘，就是他日的天池。众人于是再也不说话，悠然离去。我醒来后叹道：“坎中的鱼，却向坎中的人申诉，这是停止战争而招致敌军。天下的百姓陷入低洼深坑之中，密密麻麻只露出鱼头，像被烈火炙烤一样，他们将向谁申诉呢？”姑且记下这个梦，更加刻苦自励，以尽到居处困厄之中的道义，或许可以防止刚强健行者陷落，使其道义不至于困穷。中统五年夏六月十五日，郝经记。

译《江石子记》我平生除了书信之外，对其他事物没有特别嗜好。到了仪真，和山川万物隔绝，每当看见一花一木或一枚果实，总要拿在手中赏玩，舍不得放下，急切得像再也见不到它们似的。从前我与万物相忘，如今一遇到事物便有所感触。这大概就是庄子所说的离开国家满一年，再见到相似之物便感到喜悦，并不是被事物改变了心志，只是因为所见的事物太少。仪真濒临长江，土壤脉理秀美奇异，有时经过雨水冲刷，有时经过整治土地，每得到一枚石子，都奇特温润而可爱，各种色彩无不具备。有脂肪般含蓄的白色，像隐藏着玉；有淡黄而丰润的，像蜡丸；有细密黑色、圆润光莹的，像玄珠；有像丹砂剥落开裂却不纯一的；有像空青色淡淡舒展，类似琴瑟的；有红色粗涩而带棱角的；有白色而缠绕着红色纹理的；有青色而重叠着黑色晕纹的；有黑色污迹，中央和边缘却呈黄色的；有浅碧色而夹杂白色晕纹的；有像晴天彩虹凝结而不消散的；有像晚霞抹染、夕阳返照而孕含余晖的；有的像拳头，有的像栗子，有的像钱币；有凹下的，有平整的，有残缺的，有凸起的；有像蒲草背面的，有像鸡蛋的。每得到一枚，就像获得世外的奇珍，用清泉洗涤它，用沉香烟熏染它，放在盘盂之中，在明月下把玩，正当心中兴奋时，忽然又变得洒脱清爽。因此我尤其喜爱它们胜过其他事物，常常把它们放在座位右边，每每反复端详，认为造物之初，一经形成便不再改变的，只有山石而已。有绵延千里的，有绵延百里的，有高达万仞的，有高数仞的，有数尺的，有数寸的。至于成为碎石、砂砾，形态千变万化，其变化是无法穷尽的。为什么呢？最坚硬而不易改变的是山石，最柔软而善于变化的是水波。造物之初，山在水中，水从山上流出。后来水位下降，山体显露出来，也不知经历了几千万年。在那浩浩荡荡、茫茫无际的水流中，山峰、山峦、崖壁、深谷突出、阻隔、嵌合、崩塌、摧朽，于是形成高耸、陡峭、截断、倾斜、险峻的形状。水流冲撞、磨击、奔走、回旋、迸射，于是崖角磨损，形成圆转的石头，而大小各不相同。那些被海潮冲击侵蚀、被江涛冲刷洗涤，又经日光煎炼、月华透照、云气雨露浸润，肥厚精粹之处长久保留下来的，就是这种石子。磨灭而成为泥滓汁液，再也不能保持形状的，不过就是沙砾尘埃罢了。最坚硬的东西被最柔软的东西改变，原来就是这样。唉，这些石子不知道起初曾是几千万仞高的山，如今只剩下不到千万仞，哪里知道它们将来不会又变成石子呢？凡是有形之物必然会变化，变化最终必然归于消尽；水能够改变石头，那么天地也能够改变水气，水气又能改变天地，而道又能改变水气。高大之物，不可以认为必然长存；微小柔弱之物，也不可以认为必然灭亡。只要处在形体器物之中的，就没有所谓存亡。从前我出行时，北边越过山岭，南边越过恒山，东边到过岱宗、琅邪，西边到过太行、崧山、少室山。所谓千里、百里，万仞、千仞的山，没有不见过的。如今我停留在这里，却崩塌困顿，耳目都失去了作用，只能每天同几枚石子相周旋。我过去出行时，那些高大之物不能使我增加什么；如今停留在这里，这些微小柔弱之物也不能使我减少什么。那么今天的石子，也就是前日的泰山。天下没有比秋毫之末更大的东西，泰山反而是小的；那些小小的形体器物，哪里能够制约我呢？姑且汲取新泉，任意让水花飞溅玩弄，坐着看各座大山变成石子。中统五年夏六月，郝经记。《是是堂记》中统六年春二月十三日癸丑，《春秋外传》写完了。有一位中节人请求相见，说：“听说先生著书已经搁笔，小人有话可以进言于先生面前吗？”我说：“可以。”于是他拜了两拜，说：“从前先生居住在保下，刚刚束发，名声便传遍四方；您的学问文章，有正确的地方，也有不正确的地方，一个人的是非就系于自身。后来奉召北上，列身官府，居于朝廷，辅佐天子改革制度、施行教化，任用贤能、斥退不肖，那么也有正确和不正确之处，一个国家的是非就系于此。后来奉天子之言，带着诏书作为使者出使宋国，进入宋国却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向各部门递交文书，向省院、关制司申诉，请求陈述，上呈万言之书，用来说明诚伪、仁暴、战和、安危利害的根本，但全都没有得到答复，那么也有正确和不正确之处，两国的是非就系于此。一个人的是非还没有完，又加上一个国家的是非；一个国家的是非还没有完，又加上两国的是非。现在先生又认为这还不够，竟然为《春秋》作《外传》，上至下数千年，排斥、删削、湮没，并钩取、招致数十家的诋毁之说，自己立说，难道都能正确吗？” “这样一来，又有正确和不正确之处，而万世的是非也系于此。先生的是非为什么这样多，却不怕麻烦呢？”我回答他说：“我的确如你所说，是非很多。然而有些事情是不能躲避而必须承担的。孟子说：‘是非之心，是智慧的开端。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如果居心似乎忠信，行为似乎廉正，众人都喜欢他并认为他是正确的，那就是乡愿之流的罪害。做了坏事被人看见，却偷偷掩盖自己的恶行而显扬自己的善行，自以为正确，那就是穿墙越户的盗贼。做错了事却不认为是错，做了坏事却不认为是坏，也自以为正确，那就是助长恶行的人。我都不敢这样做。在众目睽睽之下，谁能欺骗别人呢？”所以，在家侍奉父母、从师学习、交友相处，都尽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个人的是非，别人自然会看见。侍奉君主、居官理政、勤勉尽职，也尽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个国家的是非，别人自然会看见。奉命持节，讲求诚信、修好睦邻，也尽自己的力量去做；两国的是非，别人自然会看见。著书立说，公开论定善恶，也尽自己的力量去做；万世的是非，别人自然会看见。只是肯定应当肯定的，不否定本来应当否定的；否定应当否定的，不去否定本来不应当否定的，这才叫真正的是非。把不是正确的说成正确，把不是错误的说成错误，把应当否定的说成不应当否定，把不应当否定的说成应当否定，这叫虚伪的是非。我的正确和错误虽然重大而繁多，回头看都是自己招致的，不能推辞。只是不以真正的是非欺骗自己，也不以虚假的是非欺骗人；不因别人错误而把错误说成正确，也不因别人正确而把正确说成错误，这样就都是真正的是非了，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那人于是拜了两拜，道歉说：“如果这样，那么先生处处正确；至于小人的错误，请允许我认罪。”我说：“我正在责罚自己，哪里敢责罚别人呢？”他于是退下。我便把居住的房屋命名为《是是堂》，并把这些话写在墙上。郝经记。

译《密斋记》丙寅之变后，我出居仪真。新馆位于东斋。国事阻滞而没有成就，左边的介地叛乱而无人相助，馆舍的官吏断绝往来而没有交游，骨肉亲人远离而没有亲近之人，仆人车夫逃走而没有同伴。抬头看屋椽栋梁，孤零零坐在漏雨的屋里，偶然相交的一切都已丧失。这仿佛是高大的房屋遮蔽着一家人，却没有人替自己藏身的景象。从每日三餐一宿以及日常事务，只有面对积尘端坐，焚香读《易》罢了。《大传》说：“君子谨慎秘密而不外泄。”圣人洗涤心灵，退处而藏于幽密之中，于是时时观察自身，以自身观察内心，以内心观察道，因而领会其中的意义。天下都在动，而我独自静止；天下都在行动，而我独自停留；天下都通达，而我独自阻塞。像陷入坎中一样，与众人隔绝在外；幽暗地重新覆盖于万物之外；上闭于九天之上，下锢于九地之下。筑其根底，穷究本原，缠结重重关闭，天下无人能够窥探、看见，而我自己却能窥见、独自看见。于是获得了自身的幽密。正当变故纷纷而起，思虑全面发动，纷乱冲突、是非混杂溃散，错乱使正邪失序，争夺使生死相争，事情仿佛没有穷尽时，反过来寻求内心，却有虚明灵妙、通透彻底，宁静坚固而幽深，充满周遍而没有缺漏，细密紧凑而没有缝隙的东西存在。虽然有千变万化、千万种复合的事物，我却从未因此增多。于是获得了内心的幽密。推究它而穷尽其源头，看不见它的开始；追寻它的踪迹，看不见它的结尾。它浑然圆转，像一个巨大的有生命之物，忽然有闭合的形态，忽然又有开合的机理，空旷之中又有归宿所在。造化兴起而变化，彼此隐藏着踪迹，变化不止、生命不断，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开始。万物同出一息，没有不退藏的；万种作用同出一根，没有不隐藏的。于是获得了道的幽密。于是抬头观察天，低头考察地，平等考察万物，再在人身上验证，发现一切都以幽密为根本。因此天凭幽密而刚健，不幽密就会坠落；地凭幽密而承载，不幽密就会陷落；日月凭幽密而照临，不幽密就会暗淡蚀缺；星辰凭幽密而维系，不幽密就会陨落；山川凭幽密而融和耸立，不幽密就会崩塌枯竭；气凭幽密而充足，不幽密就会间断；精气凭幽密而聚集，不幽密就会耗散；形体凭幽密而强壮，不幽密就会衰败断绝；万物凭幽密而生长，不幽密就会消亡。只有人尤其如此：他完整地体道，是万物之先，所以应当无所不幽密。当没有事情时，保存涵养而谨慎恭敬；当有所作为时，驾驭、主持并发挥作用，掌握防范、把持关键，以诚实充实，以宁静主持。即使造物者也无法窥见它的边际，常常用自己的有余去应对外物的不足，用自己的确定去安定外物的不确定。把船藏在山谷中，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似乎无所不用，却又没有什么可用之处。以天地为官府，以万物为府库，显现微妙而保存奥妙。一切归于幽密，就能掌握驾驭道的权柄，也不会受到任何东西的伤害。只是因为欲望想要胜过一切而理智昏暗，所以大多追逐外物、向外驰逐，揭露炫耀、张扬显露，夸饰自得而损耗蛀蚀，支撑突破而使自身破裂，沉溺困顿，违背义理而遮蔽道，放纵情欲而遮蔽心，役使血气而遮蔽自身。言语不秘密就会妄诞；防范不秘密就会泄露；事情不秘密就会失败；行为不秘密就会乖违。松弛而不紧张，开启而不收合，前进而不退藏，散失幽密而变为疏漏，熔化刚强而变为柔弱，磨平明亮而变为昏暗，跌倒强健而变为软弱。孤独的一颗心，钻入万孔；委顿的一副身体，凌乱地牵动百节，承担天下的重压，集中承受万物的攻击，终于成为小人，自己屈服于外物，茫然无所归宿，这正是道不能显明的原因。所以圣人阐释《易》的关键之处，反复申说，再三把其中的道理告诉人们。《易》的卦辞、爻辞、象辞文字，每每在吉、凶、悔、吝之间发出警戒，大概吉凶悔吝全都由不幽密产生。如果真正幽密，鬼神都会前来安居，哪里还会有吉凶悔吝呢？洗去物欲，使精气洁净宁静，斋戒自己的心，谨慎而不外泄，退处而藏起来，又哪里会有失身、害事、败功呢？所以《易》的教化，也都以幽密为根本；这就是道的刑书，令人凛然，严肃得令人畏惧。唉！我因为处在幽密之地而获得幽密之道，越是昏暗反而越显明，越是守持反而越坚固，只怕自己不能幽密。那些运用智谋以图私利，遮盖、阻塞、隐匿，计谋像狐狸鬼怪，谋划像山岩深谷，内心像城府，内部设置井穴陷阱，外表用砖石砌筑、涂抹堵塞，行迹崎岖隐没的人，无不自以为隐秘；用义理考察他们，就能看见其肺肝，这不过是小人的手段罢了，他们哪里能与这里相比呢？如今我陷入他们的计谋，他们正用自己的术数来使我幽闭，而我正仰望圣人的门墙，求得自身幽密；他们以为自己得计，却不知道我的计谋更加高明。孙仲谋的土地上，子布的门前；子布也不过是自己用土封闭了他的门罢了，平庸的人能伤害什么呢？于是把书斋命名为“〔原文残缺〕”，并把这些话写在墙上，因而作此记。六月十五日记。

译《宋两先生祠堂记》为什么把两位宋氏人物并称为先生呢？一位宋氏，是以儒学为师、敬奉程氏二位兄长的人。千年以后，人们听闻并了解他，知道他纯诚、宁静、厚重，尽性而知天，恭敬笃实而美善高明，表现在行为实践中；含藏文采、蕴蓄道理而建立准则，明白知止、顺应变化而达到圣境；经受霜风而不枯槁，使万物归于一片春天。他顺厚得像大地，深奥得像深渊，混融涵容、广阔无边，不显露棱角。他得到颜氏之学，成为学者所尊奉的人，这就是明道先生。千年以后，人们听闻并了解他，知道他高明正大，独自造诣而有所自得，穷究神妙而知晓变化，以道自任，忧虑天下不能行道，以一人不能知晓道为耻；天下人都非难他，他的学问却更加纯粹；雷霆震碎、电光折裂，他的志向却更加坚定；汇通六经的源流，在《易》中集成大成，传承圣人的心意，接续道统。这位得到孟氏之学、成为学者所尊奉的人，就是伊川先生。两位老人归来之后，周朝兴盛；两位先生离去之后，汉朝杂乱。五方精气环绕奎星，天上铺陈文明，两位先生于是出世，宋代之道因此昌盛。起初，两位先生拜濂溪周子为师，扩大他的学说，使之比原先广博十倍百倍，像水流漫延，放流到四海。百年以来，君主、宰相、士大夫，国学、州学、乡校，没有不知晓程氏之学的；纯粹地归向孔孟的正道，建祠祭祀他们作为先师，是为了尊崇他们的道。河东自唐代以来就是帝王之乡，凭借泽州、潞州而成为重地；五代以来屡次成为王业的根基，所以当地风俗质朴正直、崇尚义气，勇武而缺少文教。明道先生任泽州晋城县令时，实行保伍均役法，救济孤弱，革除奸伪，亲近乡里，厚植风化，兴立学校，向父老讲说先王之道，选择秀异俊杰亲自教导他们，端正句读，阐明义理，指授《大学》的次序，使他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专心于治理自身而不忘仕禄；让他们以三代的治国设施为准则，以礼乐来观察和衡量。不久，穿儒服的有数百人，影响达到邻近的高平、陵川，逐渐遍及晋州、绛州，后来传播到太原；挑担带笈、前来求学的人日夜不断，人才济济，洋洋盛大，已经有齐鲁之风了。他在县中三年，百姓爱他如同父母；他离任那天，哭声震动原野。金源氏建立国家后，流传的风气和遗留的习俗日益兴盛，于是平阳一府冠绝各道，每年贡士甲于天下，大儒接连出现，经学尤其兴盛。即使是参加科举、写应试文章的人，六经传注也都能背诵；耕夫贩妇也知道以粗鄙谣言为羞耻；讲道文、论义理，带着经书下田锄地的人四处可见。文雅而不浮靡，庄重而不轻佻，珍惜廉洁、坚守节操，无不推重这里厚重的风俗，其中仍有先生的淳厚遗风。泰和年间，鹤鸣先生俊民得到明道先生的传承，又得到邵氏皇极之学，在廷试中冠绝众士，退居乡里而不出仕，教授乡曲，所以先生的学说又兴盛起来。我的先世从高祖、曾祖以上，也曾到先生门下求学，把这看作家学。传到第六代的我，承奉先人留下的绪余，不敢使它失坠。唉！绍兴以来，先生的道已经传到南方了。北方的学者，只有河东一带知道有先生。先生的祠堂遍布江淮，却唯独没有在他施行政教的土地上得到祭祀。难道觉察到他的学说，却不知道报答祭享，难道是事奉老师的道理吗？于是我写信给泽州太守段君，在州学中创建祠堂，以伊川先生配享。每年按时举行释菜礼，尊奉二位为先师。题名为《宋两先生》，叙述他们的学说，推究其道的根源，使学者知道所应尊奉的宗主。祝愿他们的恩泽，以及他们深厚而长期积蓄的学问，必将迅速发扬出来。将来先生之道未必不会由南方传回北方。《陵川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十八 元，郝经撰 序

译《一王雅序》六经都完整叙述了王道，而《诗》《书》《春秋》都以史为根本。王者的事迹完备地载于《诗》，所以兴废的端倪得以明白；王者的政事完备地载于《书》，所以善恶的道理得以显著；王者的政治完备地载于《春秋》，所以褒贬的意义得以显现。圣人都因循本国旧史，加以修订，替它删定、笔削，创立法则、制定制度，于是王道就完备了。孟子说：“王者的事迹消失，诗也就亡失；诗亡失之后，《春秋》才产生。”唉！麒麟不合时宜地出现，圣人又去世了，礼乐征伐的权力专属于诸侯，后来转移到大夫手中，又被陪臣窃取；处士纵横议论，异端纷纷兴起，天下分裂为六国七国，后来又合并于孤立的秦国；秦始皇焚书、荡灭、禁止、断绝，连《春秋》也再度亡失，天下的败坏混乱达到极点。王道还从哪里兴起呢？战国以后直到汉、魏，国家的史书仍然存在。表现在文章辞章中的，如《离骚》的经传、词赋的余绪，至于郊庙乐章、民谣歌曲，没有不浑厚高古，带有三代遗留下来的音调。但当时的政治不完备，王者的事业不完整，不能续编、承接正变大小风雅之后的传统。汉、魏以来，曹、刘、陶、谢的诗，或豪迈丰赡而华丽繁密，或壮盛峻拔而冲淡，描写事物的情态，寄托兴感，音节本来也不逊于前代骚人词客，但叙述政治的却很少。齐、梁之间，文风日益趋于浮华虚伪，又哪里知道所谓王道呢？隋大业年间，文中子依照、仿效六经，续作《诗》《书》，策马追赶已经断绝的古代轨范，对先王之道很有心意，却如今已经湮灭而不流传。李唐一代，诗文最为兴盛，而杜少陵、李太白、韩吏部、柳柳州、白太传等人是其中的冠首。像子美的《诸怀古》以及《北征》《潼关》《石壕》《洗兵马》等篇，出秦州入成都、下巴峡、客居湖湘、《八哀》九首、伤时咏物等作品；太白的《古风》各篇，子厚的《平淮雅》，退之的《圣德诗》，乐天的《讽谏集》，都有《诗经》作者托物寄意的手法，具有《大雅》《小雅》正直的言辞。它们合乎中正之声，盛大刚烈而止于礼义，剔除污秽剥落，完整叙述王道，驰骋于月露风云花鸟之外，确实可以同《诗经》三百零五篇相提并论。可惜涉及当代事务以及前代事务的作品略少。中统元年，当今皇上登基，诏令我持节出使宋国，馆舍设在仪真。我困塞到了极点，没有地方抒发，于是认为从汉代以来一千多年，圣君英主、忠臣义士、大儒名贤、猛将良吏、污秽混乱的篡逆者、奸邪险恶之徒，以及关系国家体系、治乱根本、兴废大势的人和事，都没有被振发、鼓动、铺陈光辉、揭示昭明，搜寻瑕疵、指出弊病，那么王道从哪里得以彰明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四面墙壁之内没有其他书籍，我便取用平素记忆中的韩、杜等贤人的义例，按照自己的语言来写；上自汉高帝，下至陈希夷，终于五代末年。自汉高帝至安乐公，都列为汉代；王莽、曹操、荀彧、管宁、孙坚、孙防等人，也都列为汉臣。吴太帝才列为吴帝，魏文帝才列为魏帝，二者交错书写；司马懿以及司马师、司马昭等人，都列为魏臣。到武帝才列为晋帝，写到桓玄为止。刘渊、石勒等僭伪之君，也像曹操等人一样，只书写姓名，杂列在晋代君臣之间。宋、魏以及南北朝，也像吴、魏那样交错书写；高欢、宇文泰等人，也同刘渊、石勒一样，仍列为魏臣。到齐文宣帝、周武帝时，各自列为一代。隋、唐、五代，也各自列为一代。各国初年被僭伪政权吞并的地方，都载在本国开创帝王名下，如本史所说：“凡是由太后临朝称制的，一概不书。”共得到二百二十一人，写成二百五十篇。短的十多韵，长的六七十韵，命名为《一王雅》。其中有抑扬褒贬，反复讽咏，目的在于期望天下大一统，彰明王道，补足前贤尚未涉及的地方罢了，并不敢妄想置于经典大法之后而自我炫耀，所以不计较作品工拙。始于中统三年秋闰九月十九日，终于四年春二月十三日，再过十五日，陵川郝经作序。

译《春秋制作本原序》《春秋》用一个字来表达义理，用一句话来建立法则；它杂处于数十个国家之中，绵延经历数百年，所记载的事情虽然经过删削，却不脱离史官记事的范围，并没有另外的辞说。因此，圣人制作《春秋》的意图很难彻底探究。学者往往用私意观察圣人，依据书中所载替它作解释；解释越放纵，圣人的意旨就越遥远，条例越繁多，法则越混乱，最终使大经大典昏暗湮没而不明白。这大概是因为不寻求根本，却只在支流上用力。高明的匠人建造房屋，一定先确定规模，衡量高低、宽窄、厚薄，把房屋的间架栋宇先在胸中构成，然后打地基、建结构，就不会违背原先的规划。圣人制作一部经书，垂示教训于万世，又岂是房屋可以相比的，难道没有预先确定的规模吗？它经天纬地，彰明往事、察知未来，始终先后、本末原委，都有一定不变的道理，然后才有一定不变的法则。从隐公到获麟，年代虽然久远，国家虽然众多，事情虽然繁杂，却像网附着于纲，条理清楚而不紊乱；所谓“我的道一以贯之”，就在这里。学者却要在条目之外、事迹之下，寻找圣人的法则，实在困难啊！所以一定要提挈纲领，把握关键，探求根本，观察规模，逆流追本，然后顺流而下，便会浩浩荡荡、充沛无穷了。现在在圣经之外探求圣人制作《春秋》的根本原因，各随类别作出说明：先讲心法制作，其次讲圣人制作的意图不在史官事迹，而都取决于圣心；其次讲托始寓终的意图；其次讲为经书命名的意图；其次讲采用鲁国史书的意图。《春秋》的义理，是用王道来行使王权，用王权来端正名分，所以接下来讲这一点。它的法则改变周代制度：对上尊崇王室，对内端正鲁国，对外治理诸侯，所以又接着讲这一点。《春秋》中所记的事情是五霸，五霸以齐桓公最盛，所以以桓公为首，晋文公次之，秦穆公、楚庄王、宋襄公又次之；晋、楚轮流称霸，陈、郑或叛或服，成为决定中原轻重的力量，所以陈、郑又次之。中原衰弱，吴、越于是称霸，所以吴、越又次之。中原衰落，是由于蛮貊横行；吴、越已经进入中原，而蛮貊始终还是蛮貊，所以蛮貊又次于吴、越。诸侯衰弱之后，政权掌握在大夫手中，《春秋》于是终结，所以大夫又次于蛮貊。然后列举其中的要义，端正名号，区别爵位命命，辨明伦类，确定次序，并谨慎地说明开端。圣人开始以心法改变文章、制作经书，到这里王法就形成了，所以最后以王法作结，共三十一篇，开始作为登天的阶梯、望见大道的门径。有人或许说：“圣人制作经书，没有一个字的辞说，只是一章一句，总共不过一万多字罢了。而您的说解，从未直接解释圣经，却在圣经之外写出数万字，难道不是枝蔓太多了吗？”我说：“在圣经之外作说解，不敢与经书并列，正是为了尊崇经书。圣人不作辞说，是希望后人来解说它。解说者不探求根本，所以说起来不详细。如今我探求根本来作解说，只怕仍然不足、义理仍不完备，难道还算多吗？”八卦之后，重叠成六十四卦，并为它们作辞；分为三百八十四爻，又跟着为它们作辞。后来圣人又认为还不够，于是又作《彖》《象》《文言》《系辞》《说卦》等书。对于圣人的心意来说，仍然认为不够。用圣人的言语解释圣人的经书，尚且如此，何况相隔千年以后，还要从末流余裔中去寻求呢？即使想让它枝蔓繁多，也不可能真正枝蔓繁多。所以今天的说解，每每引用《易》《书》《诗》，用经书解释经书，希望能够看见圣人制作经书的意图罢了，也不敢说已经解释详尽。中统五年岁次甲子三月晦日，陵川郝经写于仪真馆。

译《春秋三传折衷序》圣人的道，集中体现于《春秋》的义理。义理由一代的事业推及万世的事业。如果不深入研究其义理，最终把精粗一并说明、本末全都呈现出来，就不容易学习。自从我身处困厄、处于危难之中以来，作《春秋外传》，以圣人的义理和意旨寻求圣人的大道，不敢越级，依次而进，于是从切近的地方开始：先确定章句、音义，其次说明制作的根本、比类条目等，一概以经书为依据而不涉及传，这是尊崇经书。然而传是为经而作，经又借传来彰显；虽然说尊经，传也不能废弃。《春秋》靠口授流传，渐渐失去了传承；虽然大典大法、公道正义都具备在书法之中，各有所见而不湮没事实，但根源久远、末流分歧，解说者不一，就像羊在岔路太多时迷失，也就不明白真正的是非归宿了。六经在秦代断绝，到汉代才恢复；《易》《书》《诗》《周礼》《礼记》仅仅保存了经文原本，唯独《春秋》有传。它的传都出于圣人而彼此不同，若不总汇、钩校，详加剖析裁决，以大典大法为依据，求得真正的是非归宿并归于一处，圣人的经书最终就不能明白了。传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各传所传述的内容不同；一定要推究各传的来源，然后才能使各传归于一致。仲尼在鲁哀公十一年冬天从卫国返回鲁国，删定《诗》、审定《书》、系联《周易》；到了十四年春天，向西出猎获得麒麟，于是作《春秋》。十六年夏四月去世，所以这部书究竟在哪一年完成，没有明确记载。当时，圣门中的高足随圣人在外，迁徙往来，经历了许多年；有的分别出仕其他国家，有的因疾病、灾祸、早夭和昏乱而逐渐凋零，大概在口授传承之时，只剩下曾参这一支了。为什么呢？曾子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在诸弟子中年纪最轻，而贤能仅次于颜氏，所以独自得到一以贯之的传授；子贡、冉求始终没有听闻性与天道。孔子去世之年，关于王道的义理，一定托付给曾子。所以曾子的学问，自颜氏之后独称正大；把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作为为学根本，就是“春王正月”的义理；“一以贯之”的道，就是“大一统”的义理。推而广之成为忠恕，就是褒贬取舍的法则、絜矩的道理。曾子把这些传给子思，子思又传给孟轲。孟轲依据老师的学说，进而说明制作《春秋》的根本，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春秋》没有合乎义理的战争；“诗亡然后《春秋》作。” 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都感到恐惧；其中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文字则采用史书，至于其中的义理，则是我私下取用的。凭这几句话，孟子阐明了《春秋》的大纲，后来谈论《春秋》的人，都没有超出这个范围；他们的学说确实有所依据。可惜孟轲只是概括地说明，却没有逐条指明，也没有留下传授它的书，反而造成后来的学者纷纷歧说。自孟轲阐明大纲之后，传《春秋》的有三家：左氏、公羊氏、谷梁氏。他们的书都出于西汉，却都没有注明传承。所谓左氏学者，认为作者是左丘明，说他与圣人同样以乱臣贼子为耻，亲自从仲尼那里接受经书，为经书作传。丘明虽然受到仲尼称许，但颜、曾等弟子问答时一次也没有提到他，他也不在未能入门的十人之列。难道大经大法不传给颜、曾等人，却单独传给丘明吗？而且他的传中载有《易·文言》《诗经》三颂以及《孝经》等，这些都是仲尼晚年所作。经文以孔丘去世为终点，传文却写到鲁悼公十四年；韩、赵、魏灭智伯的事情，已经在《春秋》之后二十七年。它作传又在灭智伯数年之后，必不可能刚灭智伯就立即把这件事写入传中。如果这样，那么传书完成就在仲尼去世后四五十年之间。大致按七十年计算，丘明受到称许时，年纪才十六七岁。圣人竟与他并称姓名，认为他与圣人同样以乱臣贼子为耻，那么他远远贤过颜、曾；然而称道颜、曾贤能的地方很多，颜、曾问答之间互相称述的地方也很多，却再没有一次提到丘明。诸弟子所记录注释的书，如《论语》《曲礼》《檀弓》等，以及孟轲、荀况诸子的论说，也没有一次提到他。考察太史公《十二诸侯年表》，说孔子作《春秋》，七十子之徒口头传授其传，并指明鲁国君子左丘明，详细讨论其言语，写成《左史春秋》。那么，口头传授其传的人是七十子；讨论这些说法而写成书的人是丘明。丘明只是讨论七十子所传的话，并不是亲自从仲尼那里接受经书。先儒说丘明大概是先贤老彭一类的人，所以圣人如此尊重他，这就对了。《艺文志》说左丘明是鲁国史官，杜预的序说丘明亲身担任国史，亲自阅览史籍，也都是正确的。大概左氏是鲁国左史，世代掌管盟誓文书，所以以“左”为氏，就像汉代的仓氏、库氏一类。仲尼去世后，他的经传在诸弟子之间流传；丘明列于七十子之中，凭借史官的记载为经书作传，所以事情有始有终，而且多能得到事实。刘向《别录》说丘明传给曾申，曾申传给吴起，这一定有其自然的依据，也可以看出曾子的传承确实不可改变。曾申是曾子的儿子，吴起是曾子的门弟子。《论语》《曲礼》《檀弓》《曾子问》《大学》《中庸》等书，都出自曾子门人，乐正子春、曾元、曾申一类人加以记录，子思、孟轲又传承它们；难道大经大法不传给曾子，却传给丘明吗？刘向所记录的，大概是丘明上面原有“曾子”二字而后来脱落了。春秋中所讥刺的，多是父子、夫妇之间淫乱悖逆的事情，所以不能亲自传给儿子，而让丘明一类人辗转相传。曾申是曾子的儿子，却从丘明那里接受《春秋》；曾子在诸弟子中年纪最小，那么丘明又比曾子年轻，他的学问出自曾子无疑。严氏《春秋》又引《观周篇》说：“孔子将要修订《春秋》，与左丘明乘车到周国，在周史那里观看书籍，回来后修订《春秋》经文，丘明替他作传，二者互为表里。”

译这又是荒谬的说法。圣人修订经书，尚且不敢公开把道理口授给弟子，难道会和门徒公然像到京师探看天子的史书那样去观看周史，以便讥刺贬斥当世吗？一定不是这样。圣人修订经书，高足如曾参、闵子骞，文学才能如子游、子夏，却都没有参与，难道唯独会同丘明共同修订吗？亲自接受经传义理尚且不敢参与，何况与圣人同时共同修订，分别成为经与传呢？所以这说法尤其荒谬。治公羊、谷梁之学的人，根据《孝经说》说：“《春秋》属于子贡，《孝经》属于曾参、闵子骞。”《序》又说：“孔子接受端门的命令，制定《春秋》的义理，让子贡等十四人寻求周史记载，得到一百二十国的宝书，于是便说公羊高、谷梁淑从子夏那里接受了经书。”这些都是汉代兴起以来的谶纬曲说，哪里可以作为考据依据？圣人修订经书，子夏以文学著称；让他跟随周太史请求史料，再与鲁史相互验证，最终写成此书，这种事情或许有可能。至于说《春秋》的义理传给子贡，子贡又传给公羊、谷梁二氏，由他们作传，我还不敢认为确实如此。而《公羊传》在昭公二十五年提到孔子一次，在文公四年提到高子一次，在庄公三十年提到子司马子一次，在闵公元年〔原本作二年〕提到子女子一次，在隐公二年、定公元年提到子沈子两次，在庄公三年、二十三年，僖公二十年、二十四年、二十八年提到鲁子五次；《谷梁传》在桓公三年、十四年，僖公十七年，成公五年，昭公五年，哀公十三年六次称孔子；定公元年一次称沈子；隐公五年、桓公九年两次称尸子；桓公二年一次称子贡；僖公二十四年一次称蘧伯玉。《公羊传》通篇不但比不上子夏，称孔子也只有一次，孔门的高弟更一个也没有提到。《谷梁传》同样没有提到子夏，却称孔子六次、称子贡一次，其他高弟也都没有提到。凡是在名号上加“子”的，是为了避开称圣人，直接称“子”。直接称“子”，就是尊奉他、以他为老师。所以《公羊传》所称的子沈子、子司马子、子女子，以及自称子公羊子的人，都是他的师友。它所称的高子，以及《谷梁传》中的尸子、沈子等，都是他们的老师，所以对他们的尊崇与孔子相同。《谷梁传》在隐公五年自称“谷梁子”，而上面没有加“子”，这是《谷梁传》的门人对他的尊称。至于蘧伯玉，是记录孔子时代贤大夫的话，也表明了他老师所传授的内容。唯独《公羊传》五次称“鲁子”，与直接称“子”同样，说明这是记载老师所传授的内容，所以像尊崇孔子一样推重他，也把他看作孔子。他去世以后，门弟子称他为“有子”，是以老师的礼节侍奉他并尊称他。既然尊敬他，又屡屡称述他，难道不是追溯他的传承根源而乐于讲述它吗？孔门的高弟却一个也没有提到。《语》《孟》的传注中没有所谓“鲁子”，却屡次称说鲁子，所以我曾怀疑“鲁”是“曾”的讹字；“曾”“鲁”二字字形相近，可能是传写错误，于是便把曾子写成了鲁子。古人辨析古文的差异，把“鱼”字误作“鲁”，这难道不也是把“曾”误作“鲁”吗？况且《公羊传》在昭公十九年记述许世子止弑君一事时，以乐正子春的话来说明；乐正子春是曾子的弟子，那么鲁子是曾子就毫无疑问了。《左传》说传授给曾申，《公羊传》则屡屡称曾子；《谷梁传》称子贡而不提子夏。大概《左传》《公羊传》都出自曾子一系，而《谷梁传》传授给沈子、尸子一类的人；沈子、尸子一类的人又是从曾子那里受学的。两家的传承都出自曾子，而不是出自子夏，这是明确的。三传的传承都以曾子为根本，所以它们的传授是正确的。《左传》的传承本来出自史官，因此叙事精密广博、文辞华丽典雅、典故丰富，又用简约的体制加以约束，使圣人删削取舍的意旨有据可查。《公羊传》《谷梁传》由口头传授其义而形成传文，所以文字简约，言辞恳切，辨析精细，反复诘问推究，使圣人委婉隐微的意旨能够推求而显现。这种传承由曾子而来，辗转相授，但传承者不可能都像子思那样，所以不如孟轲之学醇正，而他们的学说也有违背圣人之处。因此，《春秋》的义理由三传而得到的约有十分之六七，由三传而受到迷惑的约有十分之四五。西汉以来，各家专门传授，讲《左传》的排斥《公羊传》《谷梁传》，讲《公羊传》《谷梁传》的排斥《左传》，彼此互相比较短长，互相攻讦打击，以至于师弟的传承不同、父子之间的意见也不一致；文辞枝蔓，穿凿门户，流传到末端便分散而各异，泾渭混淆。起初是一部经而出现三传的末流，后来竟由三传而产生百家传说。《左传》之学，到晋代杜预才开始编成集传，并且完全以《左传》的义例、典礼为根本，不掺杂其他学说，用来遏止众说纷纭。《公羊传》之学在汉代最为兴盛，董仲舒阐明其大义，到东汉何休为它作注，用以说明所得到的义理；虽然远探经义、竭力穷究，却推演图谶，反而给《公羊传》增加了负累。《谷梁传》之学也在汉代兴盛，到宋代范宁作《集解》，并采纳何休、杜预的说法，又列举各家意见，取其长处来解释经传，表示不敢专断。三传之学从此开始有了定本，而纷乱更改的流弊也稍稍减弱了。唐代兴起，孔颖达为六经作疏，于是采用三家的注来疏解三传；但孔颖达为《左传》经传作疏而不采用《公羊传》《谷梁传》的说法，他的同僚杨士勋为二传作疏，于是流行于世。然而这种学问最终仍没有人能够完全贯通，圣人的意旨散失了统一天下的纲统，辨析真是的原则也被分割，终究使人迷惑而不能解释。即便如此，通过三传来学习《春秋》，就像岷山导引长江一样：即使分流成为沱水，分为九江，分为东支、中支、北支流及其他支流末裔，泛流进入洞庭、彭蠡，归根到底，它们发源于此、注入大海并朝宗于海的源流，都没有超出这一范围。三传的说法虽然不同，但总的来说都出自圣人门下，都有自己的学术传承，最终不超出圣人的笔法。自从王通为三传作传，说《春秋》已经散失的言论出现以后，卢仝等人便认为三传应当束之高阁，独自抱守圣人遗经；陆淳、啖助、赵匡等受其影响，于是另创新传。从此以后，《春秋》之学不再专属于三传。宋代兴起以来，众多儒者接连出现，各自作传来阐明圣人的原则，无不自认为孟轲再次出世；但他们的义例大体都不能超出三传，却又往往把三传说成错误。圣人不欺骗天下后世，创作六经，坚定如乾，厚重如坤，以简易明白的道理示人，于是天下的道理便得到彰显。所以应当以《易》为根本来求其理，以《书》为根本来求其辞，以《诗》为根本来求其情，以《礼》为根本来求其制度，以《语》《孟》为根本来求其学说，以《大学》《中庸》为根本来求其心，以《左传》为根本来求其事迹，以圣人的经书为根本来求其判断，那么《春秋》就不会欺骗我，也不会蒙蔽我。

译这样，圣人的意旨可以看见，三传传授的源流、根本及其差异也就能够辨明了。现在我在圣经下面分别具列三家的说法，以《左传》作为考证依据，所以先列《左传》；同时改变它把经文错杂编排的体例，把各条内容分别归类在本经下面，使人即由经文看见传文。以《公羊传》《谷梁传》作为裁断依据，所以《公羊传》其次，《谷梁传》再次。它们的传文仍各自附在经文之后，沿用旧例而不改。杜预、何休、范宁的注，有的删去，有的采用，分别列在各传之下。随后为它们作说明，先辨析经文的不同，再论及传文。三家的说法与真实正确之义相同的，就共同采用；真实正确之义若都没有得到，就都列出。若一家正确而两家错误，就列一家正确、两家错误；若两家正确而一家错误，就列两家正确、一家错误。不完全听任传文，而一概以经文为依据，使各说不相矛盾，并与经文吻合；也许能够因三传而传达圣人的意旨，使三传之学不被诸儒扰乱，让学者知道所应遵从的方向，不至于茫然惶惑而自相扰乱。书名叫《春秋三传折衷》，使三传合为一传，以最中正的义理加以裁断，使它们归于最恰当的义理。把万般不同的说法贯通为一，使万世的事业不超出一万六千字的经文；让学者不再窃取三传来满足自己的私见，以名家自居而又加以厚诬。僭越妄作的罪责，本来就无从逃避；但为了道义而承担责罚，也是我甘心情愿的。中统六年春二月辛丑朔，陵川郝经写于仪真馆。《春秋外传序》。上天对于人，有时使人困穷，然后才有不困穷的可能。困穷是时运，不困穷是道义。因此圣人在《易》中，总是申明困穷的道理，同时又把它联系到不困穷上：乾卦联系坤卦，泰卦联系否卦，剥卦联系复卦，既济卦联系未济卦。《系辞》又说：“《易》的道理到了困穷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够长久。”可见，道之所以能够不困穷，都是从困穷中获得的。从前文王、周公、孔子、孟轲，都曾经困穷过。文王被拘禁而推演《易》，周公处境变故而制定礼制，孔子年老不得任用而修订六经，孟子不得志而撰写七篇。一时的困穷，成就了万世的不困穷。所以张籍曾写信赠给韩文公，劝他像孟轲、扬雄那样著书，以传之后世。韩文公说：“古代的人遇到合适的时机，能够推行自己的道，那么就没有必要著书。所谓著书，都是在当世不能实行、却要在后世实行的东西。” 等到他被贬斥、离开职位，才开始撰写《原道》等篇章，用来辅佐六经。因此，古代圣贤著书，都是由于忧患困厄、困穷而无所作为，后来才创立不困穷的事业，使自己在后世显现。金源氏灭亡以后，南北构兵，战乱延续了三十年。皇上即位的第一年，才下达武昌诏书，命令我持节出使宋国，晓谕他们平息战争、休养百姓；可是奸邪作乱、幸灾乐祸的人，误把它当作议和的使者，把我拘禁在仪真扬子院。我开始进入宋境时，已经三十八岁了。从庚申年到甲子年，仍然没有获得释放。我的困穷，本来与古代圣贤相同；但我德行不足、昏昧无知，自己招来罪责，哪里敢奢望成为古代圣贤呢？然而宋人使我因一国之事而困穷，上天却没有使我在道义上困穷。难道可以因为人的困穷，就连上天所赋予的不困穷之道也一并抛弃，从而自我断绝吗？河阳荀宗道曾经向我求学，当时以书状官的身份随行。于是五年之间，讲习从未停止。甲子年春，宗道请求我传授《春秋》之学，并且记录我的学说，但没有书可以作为依据。于是我把过去所记忆的内容写成《春秋外传》，这是在三传之外另立此书，不敢把自己等同于三传。由于《春秋》正经有许多不同的解释，于是编次论述，写成章句音义八卷。要寻求圣人的意旨，必须探究它的根本，把它作为纲领，于是写成《制作本原》三十一篇十卷。《春秋》一书，义理存在于史事之中，必须比较各件史事来观察，才能看见其中的义理，于是编成比类条目一百三十篇十二卷。三传的说法不同，所以圣经的原则不能统一，于是写成《三传折衷》，使经文的大义归于一统，共五十卷。卷首又写《三传序论》《列国序论》一卷。唉！我在人事上虽然困穷，却不敢使自己在天道上也困穷，所以辨明是非，敢于冒昧地效法古代圣贤在困穷中的作为，也写成这些书。其中讹误、缺漏和悖谬之处很多，等待将来能够变化通达之时，再取各书考核其真实，希望能够有所成就，也显现我身处患难时的志向。草稿完成后交给宗道，又写下这篇序放在篇首。中统六年春二月十三日，陵川郝经写于仪真馆。《陵川集》卷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二十九。元，郝经撰。序。

译《甲子集序》。中统五年岁次甲子秋七月，东方出现彗星。当时我还在宋国的仪真馆，仰头叹息说：“我出生之初，这颗星曾经隐没；金源氏灭亡而成为本朝，到现在已经四十二年了；如今这颗星又出现，却越过边界来到别国，它能够长久存在于这里吗？”于是我把行装和警备物品收束在行囊中，得到弟弟彛庸、军史赵文享、书状官苟宗道等人所抄录的几帙杂稿，心中惊惕而有所感触，便自己吟诵道：“为什么我出生得这样不逢时呢？学习是为了求道，并不只是为了追求文章。德行和功业积累在内，行为实际施加于人，而文章不过是用来彰显它的光彩罢了；它应当像景星、庆云、太阳的光芒、月亮的光彩，是太平的祥瑞，照耀天下、文饰一代的东西。如今我却跌跌撞撞、历尽艰难，从南到北、从北到南，遭受践踏，身陷污秽混乱，纠缠在不祥的气氛中；须发因野外奔波而改变，形体因道术衰敝而疲惫，没有一天安宁，功业没有建立，德行每天都感到惭愧，却只在文字末技上区区用力，在血肉之躯的极端困境中辗转，在彗星变异中颠沛，陷入罗网和陷阱而不能脱身，实在可悲！难道上天吝惜给我那样的际遇，只让我成就这样的境况吗？”于是交给宗道，命他整理、编纂：把诗、传《春秋》、集传、外传、《原古录》、《通鉴书法》、《三国条例》等各自编成一书；其他史文杂著则分类编成诗、赋、论说、辨解、书传、志、箴、铭、赞、颂、序、记、碑志、行状、哀辞、祭文、杂著录、宏辞、表奏、使宋文移等类，总编为一集。因为这部集子编成于这一年，所以按这一年的干支命名为《甲子集》。甲是万物创始之意，是数的起点，所以黄帝迎日推策，命太挠创制干支，用它统摄运行的次序，推算岁月、记录日时，表明消长，正定节气，制定律历。因此凡是说到年数，都以甲为根本，绛县老人回答晋国大夫的故事就是这样。我出生在甲戌年，处于元末癸未年之末；推数往昔，顺次到甲申，又到甲午，又到甲辰，又到甲寅，如今又到甲子，几乎转完一周。《蛊卦》的卦辞说‘甲前三日，甲后三日’，卦辞说‘终了就会有开始，这是天道的运行’。在甲之前有三个日辰，是为了追溯开始；在甲之后也有三个日辰，是为了归结终点。天道如此，何况人呢？我的事业以甲之前作为开始的，已经具备在这里；以后以甲之后作为终结的，也将以这里为根本重新开始。推知未来，反向牵引而伸展，那么从甲戌之初再次到甲子，始终互相转化，几乎没有穷尽。这样我只得低头勤勉，每天孜孜不倦罢了。因此，从今以后在这部集子之外，随着年份增加而收入的作品，都系属于甲子。况且“甲”有甲坼之义，是万物萌生的开始；“子”有滋长之义，是元气产生的开始。我如今处在绝境之中，天道似乎穷困，人事也陷于困厄。困穷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将会像天地解冻而雷雨兴作，百果草木都破甲萌发；使一阳之气回到大地之中，使万物在天下振作。即使处于明夷卦的黑暗，也不失箕子的贞正；扑灭彗星的光芒，摄取长庚星的光焰，用来照耀初升的太阳。也许最终能够达到万丈云天。六年夏五月，陵川郝经作序。

译《原古录序》。中统七年春，正月，我仍在宋国仪真馆。十五日，己未，《原古录》完成。序说：苍天有最高的文理，圣人有根本的大经，用来昭示道的奥秘，发挥神妙的内蕴，贯通天地，润饰皇道，确立人的最高准则。因此自从有文字契刻以来，典籍中所记载的内容，没有不以“文”来称说的。天叫作天文，人叫作人文；尧称文思，舜称文明，禹称文命，西伯称文王，周公称文公。仲尼以道自任，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理不正在我这里吗？’这些都说“文”而不说“道”，可见道就是文。看那日月高悬运行，寒暑往来，云霓遮蔽，星汉横贯，像织锦一样排列交错，光彩灿烂而形成文理；天覆盖、磨荡万物，于是万物产生，这就可以知道天道了。看那大地承载太华，振动河海，铺展原野洼地，稳固山谷沟壑，含藏、承托、突起而又深厚肃穆，仿佛有条理；万物由此发育繁衍，这就可以知道地道了。看那家中生育子女、聚集教养，国家治理经营而安定，耕作开凿的疆界有一定限制，宫室车服有一定等级，贵贱亲疏有条理，爵禄上下有区别；典章制度、服饰器物灿然有法，百事因此得到治理，这就可以知道人道了。如果不是这样，天地人三极之道就无从看见。可见文就是道，道没有文便不能显著，文没有道便不能产生。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这种文，它是道的作用，经也因此而建立。所以文的根本，来源于太极；经的法制，则由圣人完成。天的文理本来就固有，它的推算历法、观测天象，开始于黄帝而完成于尧；于是确定岁首、举正月，恭敬地授予人民农时，天的经法便建立了。地的文理也本来固有，它的测量、开垦和治理，开始于后土而完成于禹；于是大地平治、天地功业告成，百姓得以吃粮，地的经法便建立了。人的文理附丽于天地之间，禀受赋予、积蓄保存，更是本来固有。它的裁成制作，开始于伏羲画卦，见于唐虞相传的心法，完备于周公制定礼制，完成于仲尼修订经书；于是推究四象的根本，贯通三者而合为一体，兼尽天地之文：元亨利贞是乾的四种德性，直方大是坤的四种体性，仁义礼智是人的四种本性，易、书、诗、春秋是人的四部经书。万世有纲统，万物有纲纪，万事有制度，太极的统摄全体清楚显现，道的伟大作用无穷无尽。因此仲尼去世以后，大经与天地并存，成为崇高的文章，成为名教，直到今天也不可改变。虽然它在战国时期受到驳杂学说的混入，在秦代遭到焚毁，在汉代受到黄老之学、在晋宋齐梁魏周隋唐受到佛教的影响，但大儒和杰出人士仍相继出现。孟轲、韩愈疏浚源流、奠定根本，以雄健的辩才和强有力的论证抵御异说，廓清混乱，抵抗侵害，接续正统传承。荀况、董仲舒、刘向、扬雄、王通著书立说，尊崇王道而轻视霸道，修明仁德，阐发义理，表彰儒学。陈抟、周敦颐、邵雍、程灏、程颐、张载、朱熹探究根本、穷极天命，尽量发挥人性、穷究事理，比类象数，直接抵达圣人的境界。孔安国、毛苌、郑玄、何休、王弼、杜预、范宁、孔颖达搜集补缀遗文，拨开余烬，反复训释诂解，申明经书的原则。司马迁、班固、荀悦、陈寿、干宝、范晔、沈约、李延寿、宋祁搜罗遗文，抽阅秘记，修饰人物言行，完备国史典籍，作为可信的历史。乐毅、张良、贾谊、汲黯、萧望之、丙吉、魏相、袁安、杨震、李固、陈蕃、孔融、诸葛亮、羊祜、王导、刘琨、谢安、王猛、高允、房玄龄、魏征、褚遂良、狄仁杰、姚崇、宋璟、张九龄、颜真卿、陆贽、权德舆、裴度、李德裕、王朴、窦俨、赵普、王旦、寇准、吕夷简、范仲淹、韩琦、文彦博、富弼、欧阳修、司马光，都卓异伟岸、明达博通、刚正诚信、宏大奔放而尊贵显赫，辅佐君王、治理世事，拨乱反正，以此建立功业。战国的庄周、屈原、宋玉、商鞅、韩非、李斯；汉代的邹阳、枚皋、东方朔、司马相如、王褒、刘歆、张衡、崔瑗、蔡邕；魏代的曹植、王粲、陈琳、阮籍、嵇康；晋代的张华、左思、潘岳、陆机、孙绰、袁宏、陶潜；南北朝的谢灵运、颜延之、任昉、鲍照、江淹、谢朓、温子升、徐陵、庾信、薛道衡；唐代的陈子昂、张说、苏颋、李白、杜甫、元结、李华、贾至、杨炎、常衮、李翱、皇甫湜、刘禹锡、柳宗元、白居易、元稹、牛僧孺、皮日休、杜牧、陆龟蒙、司空图；宋代的杨亿、王禹偁、夏竦、苏洵、曾巩、王安石、苏轼、苏辙、吕惠卿、李清臣、黄庭坚、张耒、秦观、晁无咎；金源的韩昉、蔡珪、党世杰、赵沨、王庭筠、赵秉文、李纯甫、雷渊、麻九畴，都发扬《诗经》的风雅传统，铺陈篇章，润饰诏令，陈列奏疏，上书说明利害，反复论辩，雕琢华美文采，精心推敲章句，探取天地造化的奥妙，竭尽笔力，精审义理，照耀史册，镌刻金石，震撼天地，凌驾山河，直切星斗，推荡风云，震动整个时代。

译他们写成文章，都有书有集，有简有策，成为名家而流传后世。于是大经的枝叶蔚然繁茂，原则遍及六合，幼芽和根系笼罩八方，源流委曲、波澜起伏，流布到四海。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事业得以阐明而不坠；道德、仁义、中正至正的道理光明显著而不昧；男女、夫妇、父子、君臣的伦理截然分明而不混乱；礼乐、刑政、文物、声名制度灿然有序而不灭亡。中国四方刚柔燥湿各异的风俗清楚分明而不混杂。那些异端邪说扰乱时局、妨害政事、使人丧失本心、迷惑志意的东西，哪里能在其中任意施展胸臆呢？所以，这种文章的伟大成就、大经传于后世、名教确立最高准则，是仲尼的力量；这种文章更加广大、名教不至灭亡、异端不能造成危害，则是众贤的功劳。从源头追溯到流派，要寻求这种文章的根本，必定从大经开始；逆着流派追寻源头，要考察这种文章的踪迹，众贤的著作就不能废弃。唉！近世以来，夸张自负的人不致力于实学，文章偏斜、芜杂污秽，纤弱艳丽、浮夸奢侈，空虚而放纵，以古人为粗野；侥幸求取功名的人通过诡诈求禄，只图迅速售名，破碎拼缀，再没有纲纪，以正统为错误；穿凿附会的人穷究奇异、索求隐秘，喜爱新奇、崇尚异说，把临近深奥说成高明，自以为有所获得，把训诂传注看成浅薄。虚伪妄诞的人谈论天道命运，妄称自己继承圣人而遗弃世俗，动辄涉及鬼神，言语牵涉造化，却把文章看作末技；荒诞幻妄的人结党煽动异教，剽窃装饰虚伪之说，欺骗世人以谋取利益，言论诡谲深险，把我们的道看作泥土草芥，使大经沦弃，使这种文章弃置于地。这就是《原古录》创作的原因；探究古代，是为了纠正今天。因此从先秦断起直到今天，凡六经的本真、诸子史书的关键、各家的要旨，以及众贤的杰作，只要根源在道德、传承于义理、符合典章法则、可以作为后世法则的，就一并收录。作品各自附在作者名下，作者各自附在所属时代之下，编次按时代先后排列，体裁则各自归入类别；因为它们都以经为根本，所以各类都附属于经。像序、序论、评、辨、说、解、问、对、难、读、言、语、命等十四类，都是义理之文，是《易》的余绪，所以列为易部。国书、诏、赦、册文【哀谥册、告南郊昊天上帝、封禅册】、制、制策、令、教、下、记、檄、书、疏、表、封事、奏、奏议、牋、启、状、奏记、弹章、露布、牒等二十三类，都是辞命之文，是《书》的余绪，所以列为书部。骚、赋、诗、联句、乐府【乐章】、歌、行、吟、谣、篇、引、词、曲、长句、杂言、律诗【绝句】等十五类，都是篇章之文，是《诗》的余绪，所以列为诗部。碑、铭、符、命、颂、箴、赞、记、纪、传、志、录、墓表，墓铭、墓碣、墓志【坟版、墓版、权厝志、志文、圹铭、殡志、归祔志、迁祔志、盖石文、墓砖记、坟记、葬志】，诔、述、行状、哀辞、杂文、杂著等二十类，都是记事之文，是《春秋》的余绪，所以列为春秋部；总共四部七十二类，若干篇、若干卷。各部设统论，各类设序论，各篇目录设断论。凡是立论的异同，构思的得失，造道的浅深，义理的醇杂，遣词的工拙，用字的恰当与否，制作的规模，祖述的宗旨，结构的疏密，关键的开合，音韵的快慢，气格的高下，章句的声病，以及粗略精密、宏大细微、远近鄙雅等，都分别论列。以大经为根本，来探求它们的本源。上古未有至高统绪的面貌，太极创始的枢纽，鸿荒混沌冲虚的征兆，浑沦浩渺的边际，死生终始的门户，阴阳鬼神的情状，苍穹大地的端绪，伦理类别和事物的条贯，命、性、心、迹的定位，政典纲维的轨度，治乱安危的时代运行，山岳丘陵根柢所系，江河湖海所托，雷霆风雨变化所起，虫鱼草木生长繁殖所因，云烟花鸟月露姿态所达到的极致，金璧珠贝锦绮光彩所发出的光辉，琴瑟钟鼓磬管音节所相合的规律，天球、河图、大玉、琬琰的秘藏，布帛、菽粟、果菜、水火的日常用途，众人未曾看见的、天下共同看见的，都搜求发掘、罗列呈现，使一切尽在眼前。这不仅是为了纠正今天，也是为了纠正过去，希望先贤的用心不被后世诬蔑。仲尼的道理，将在每家每户日益显现，甚至牛童马夫都能参与这种文章，邪说便无从侵入。大经成就万世，名教垂范百王。那些虚伪妄诞、荒幻不实的人，再也不敢把它仅仅看作区区技艺而轻视侮蔑了。有人说：从前王通续作经书和论说，被认为是僭越而自比圣人；你写这部书，难道不会也像他吗？回答说：经是不可删改的典籍。《易》本于三皇，《书》本于五帝，《诗》本于三王，《春秋》本于五霸。因此，皇、帝、王、霸构成《易》的主体，虞、夏、商、周构成《书》的主体，文王、武王、周公、召公构成《诗》的主体，齐、楚、秦、晋构成《春秋》的主体。早于伏羲、炎帝的时代，便不足以考证；晚于齐桓公、晋文公的时代，便不足以取法。数千百年分成四部经书，浑然天成，不能增删，也彼此不相混杂而没有断裂。后世即使再有仲尼，也不能重新创作这些经书，何况王通呢？在诸说偏斜驳杂达到极点、秩序毁坏混乱之后，竟凭个人意见仿效圣人作赞序；续《易》道，修《诗》《书》，直接以《元经》接续经书，自以为仲尼再出，所以被称为僭越。如今所收录的，是推广圣经留下的余脉，作为这种文章的命脉罢了。古今文章，都出自经书；千言万论，没有能够超出经书的，却也没有能够达到经书的境界。现在把它们分群分类、聚集编次，论定区别，以考察它们的变化，更加显见经书的伟大。圣人尚且不敢觊觎经书的地位，这正是尊崇经书，哪里算僭越呢？江淮、荆湖南北等路宣抚使、入宋国国信使、翰林侍读学士郝经作序。《太极演总叙》。

译天下的道理，不过是一隐一显罢了。因此其中有开合的机理、总摄聚合的形体、变化运动的作用、分布散开的踪迹。它开始时，都从隐微中显现出来；它终结时，又都从显著处返回隐微。于是天下的道理没有阻滞、没有弊病，道的伟大作用贯通全体、旁行天下而不流失，坚定地不可拔除、不可改变，而《易》运行在其中，神妙地化育万物。聚合收藏时，天地万物无不隐伏闭藏而产生；天地万物又无不显现。一聚一散，一生一藏，一隐一显，这就是道，这就是《易》，这就是神。天地万物直到今天仍没有穷尽，直到今天仍幽深难测，直到今天仍光明显著。因此圣人作《易》，推究隐微的一面，称为赜、密、幽、深、几、微，穷究根源、筑至根底而没有上限，反过来又成为显明，于是形成太极。推究显明的一面，形成图、画、卦、爻、象、数、辞、说，也穷究根源、筑至根底而没有上限，再返回隐微，最后止于太极。所以《易》这部书，本末都统一于隐显和太极；它就是开合的机理、总摄聚合的形体、变化运动的作用、分布散开的踪迹。所以道、《易》、神的深奥内蕴，都具备于太极之中，而伏羲把它发明出来。伏羲的图，文王的卦，周公的爻，孔子的象，都从太极推演出来，而只有孔子明确说明了它。因此《易》中有太极，太极就是《易》的根本。学习《易》的人必须先求它的根本，得到根本后才能求得《易》的道理。收网一定先提网纲，拿衣裘一定先提衣领，进入房屋一定要从门户经过。自孔子以来，谈论《易》的人很多。有人打开书便讲乾坤，直接追溯伏羲、文王，他们无不把幽恍茫漠说成高深幽远，却把最简易的东西看成最烦难的东西。《易》由四位圣人共同完成，前后彼此承接。伏羲推演河图，文王推演伏羲，周公推演文王，孔子推演三位圣人。后世谈论《易》，就处在孔子之后了。因此应当由孔子的《易》来求三圣的《易》，从末流追溯源头，由后世追及根本。孔子的《易》中，《彖》《象》《文言》《说卦》《序卦》《杂卦》，都是承接三位圣人并加以扩充的。《系辞》上下篇探究伏羲、文王之前，包举万世的事业；至于揭示道的根本、提举《易》的枢纽、转动乾卦的神机、推出两仪四象、创造天地万物，就在‘《易》有太极’这一句话中，本来就应当立即以此作为学习的根本。懂得孔子的《易》，就懂得三位圣人的《易》了。我曾听老师说，读《易》的人应先读《系辞》，其次读《说卦》《序卦》《杂卦》，再读乾、坤二卦；等到精熟之后，再读屯卦等各卦，这就是学习《易》的次序。大概意、言、象、数的根本，都在这里。因此取《系辞》中太极一章作为学习《易》的标准，类聚《系辞》《文言》《说卦》《彖》《象》等篇的名义，向太极以前探究并推演隐微，向太极以后考察并推演显明。探访洙泗之学，直到河洛之学，广泛参阅诸儒的学说，希望数年以后能够通过学习《易》来观察道，获得《易》与神的大概形貌，不失去自身的极则。因此取道、易、神等二十三条作为一类，合成一图来显示次序，并分别作说明，称为“易道蕴极”，是推演太极以前的内容。其次取太极等六条为一类，合成一图来显示次序，并分别作说明，称为“易有太极”，是推演太极的内容。其次取易、书、诗、春秋、《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名义、人舆、皇极等共二十四条作为一类，合成一图来显示次序，并分别作说明，称为“人道建极”，是合并隐显、建立最高准则而成就《易》的内容。其次把《易》分为四种，即伏羲《易》、文王《易》、周公《易》、孔子《易》，合为《四圣易图》，用来显示次序，并分别作说明、绘制图表，推演太极以后如何成就《易》。其次列出孔门论《易》的诸儒，以及拟作《易传》、注、疏、释等类别，把它们作为《易》的支流余绪，说明太极是《易》的作用；太极推到极致便归于无极，能够神妙而明察地运用它，关键就在各人自身了。总共十类六十篇，统称《太极演》。年月日，陵川郝经写于仪真新馆。

译《周易外传序》。孔子承接三位圣人的《易》，为它作传。凡是道德的要旨、性命的道理、幽明的缘故、死生的学说，以及天地人物存在于意、言、象、数之间的内容，无不得到充实、周遍并明确阐发。《易》的义理推演到极致，于是集大成。它是圣人大经大法的根源，不能再增加或减少。大概因为几位圣人创制经书，孔子又以圣人之道述说圣人，所以如此。后世人的德行没有达到圣人境界，却想凭一己之见求得几位圣人的意旨，即使耗尽精力、穷尽心神，也免不了有猜测揣度的私意，不能达到真实正确之处。有的人有所见解，却不能纯粹完备，断然自行创作，便会严重违背经义，因此各种纷纷扰扰的说法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易》是圣人用来施行道的书。伏羲按河图画卦，用来述说道，创制书契，开启文章的统绪。经过数千百年，到黄帝、尧、舜时代，法制才开始完备。又经过夏、商一千多年，文王承受天命，作《周易》，重新重视伏羲的卦，为它系上卦辞，并命名为《易》。圣人周公心传口授，分别阐发卦爻文辞，系上爻辞来判断吉凶。又过了六百多年，孔子出生。孔子晚年读《易》，以至韦编三绝，来探求三位圣人的意旨。于是孔子退下来修订经书，推演皇、帝、王、霸各代的历史，以上溯伏羲为根本，终于五霸，编成四部经书；又为《易》作传，把它尊为经，置于《诗》《书》《春秋》之前，使天下万世共同遵循一条道。把卦画之前本来固有的道理发掘出来，又重重推演后世的数理，创造无穷的形制器物，也破坏无穷的形制器物，而《易》的作用无穷无尽。因此伏羲述说道，文王述说伏羲，周公述说文王，孔子述说三位圣人。时代相隔竟如此遥远，圣人的创作竟如此稀少，以圣人述说圣人，态度又如此恭敬。到了孔子，也只是完成经书，仍认为书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意旨；还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可见《易》的博大，不是一个圣人经历一世就能完成的，必须几位圣人经历数十、数百代才仅仅完成。以孔子的圣明，尚且不敢自行创作，只能曲折地加以述说，并且还认为没有完全穷尽，担心后世有人犯错；后人却想凭一己私见，仓促述说数千年的德业和四位圣人的事业，不是太难了吗？况且自孔子去世以后，曾子、子思、孟子得到他的传承并写在书中，虽然都属于《易》的道理，却没有达到《易》中一句话的程度。后来又在秦朝焚书时遭到火灾，幸而因为卜筮的缘故，只有《易》这部书独自保存下来。天下人只把它看作卜筮之书，所以其中的道理没有得到阐明。汉朝兴起后，讲《易》从田何开始。追溯他的传承，说是孔子传给商瞿子木，再由他传授下去，直到田何；田何只传下几篇，却没有全部传授。从此各家各自专门治学，源头越来越远，末流也越来越分裂。扬雄的学问最为深厚精到，他仿照《易》作《太玄》，却没有阐述《易》的道理。东观的学者虽然兴盛，却只是从事传注之学，也各自专门自守，能够阐明《易》道的人很少。魏正始年间，王弼采用两汉的学说为《易》作注，唐代认为他的注最为恰当，孔颖达又为之作疏，学者直到今天仍奉为宗师，这大概也还是专门之学。寥寥千年，竟没有圣人出来继承圣人而加以阐述；各家传授不同，各人义理不同，《易》道再也听闻不到了。所以王通说，九位老师兴起而《易》道衰微，三种传注出现而《春秋》分散；他厌恶各家私自专门，专门便彼此分裂，分裂便各自异说，最终使圣人的心意无法再被看见。宋朝兴起后，大儒接连出现，无不把阐明《易》道作为自己的责任。于是华山陈抟首先开启了宗派传承，濂溪周敦颐、西都邵雍远远探究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学业，推演意、言、象、数的根本；到了侍讲程颐，大大改变传注旧法，为《易》作《传》，直接追溯先秦，步入圣门。各位老师和朋友彼此唱和，交相发挥，《易》道几乎得以彰明；到今天已经二百多年了。后来学者又各自擅长本师的传授，立论驰说，追求新奇、诡异、荒诞和夸张；主张义理的比不上象数，主张象数的又比不上义理，而且往往杂入偏颇驳杂的小术数和异端曲学，于是周敦颐、邵雍、程氏的学说又昏暗湮没而不得彰明。他们讥毁王弼、轻蔑正义，肆意诬陷妄加诋毁，违背道理、伤害大道的言论数不胜数，比专门之学的弊病更加严重。反复败坏，终于到了这种地步。世代相隔如此久远，圣人不出现也如此长久，蛀蚀、穿凿之说如此众多，哪里是一人的偏见和固执妄断所能遮蔽的呢？这样看来，圣人的心意终究无法被看见了。我私下曾认为，后世即使没有一位像孔子那样兼综诸圣、集大成而阐述圣道的大圣人，只要不以一己私见自守，不被曲学蒙蔽，不把专门之学自封为圣，削除门户界限，铲平滋长蔓延的偏见，排除一己之私，开示公正之道，汇合汉、魏、唐、宋诸儒的学问，顺着考察它过去的源流，逆向验证它将来的发展，积累数千百年的学问和数十百人的才力，契合他们的见解，防护他们的所得，使天下人的心合为一心，使天下的道理贯通为一理，使古今贯穿于一部《易》书；圣人只有一位，后世便有百位承继，圣人有十位，后世便有千位承继；追溯河流寻找源头，探问渡口以渡入大道，那也差不多是可以做到的。所以我不自量力，曾想把孔子以来阐述《易》而合于圣人之意的人，编纂成一部书，却未能完成。中统元年，朝廷下诏命我持节出使宋朝。宋人把我安置在仪真，留住而不遣返。五六年间，我颇能纵情研读经传。等到遭到劫杀，出居另一处房舍，更加空寂无事。于是依据现有的书和过去所记忆的内容，从孔子以来直到今天，凡是训诂、论说以及各种注释，都考核其中最精要的，删去重复的；义理、象数兼收并载，大小内容无不保存。不考察作者的身份，只取其说是否正确，并按时代排列先后。凡诸经、传、子、史以及百家之书，只要是《易》学自身产生而不违背圣人之意的，必定加以涉及；引用的材料也各依时代次序编入。那些流入老、佛之学以及异端曲说、并非圣人之意的内容，则全部刊削排斥。汉魏的传注之学，收录到魏王氏为止；唐宋的论议之学，收录到宋程氏为止。因此完备地记录王氏、程氏二家的学说，用来作为各家的折中标准。经书中有见闻而未完备的地方，就加以弥补贯通，并为它作总结；同时考察历代的得失，把它作为《易》的事业，穷究源头，推极末流，揭示《易》道、易神的本来面目，以此作为一经的纲领。对于有疑问而不能确定的，就保存下来而不加评论，等待有才能的人来解决。

译全书积累编成八十卷，又旁搜远取，创制图式，建立学说，演绎太极，另成二十卷；阐明历代圣贤以及诸儒未尽的意思，共成一百卷。《易》成书于周代，所以称为《周易》。近世有人只称《易》或《大易》等作为书名，却不说“周”，这是不恰当的说法，所以仍称《周易》。孔子为经书作传，既然已经称为“传”，后人再作传注，就都是传以外的传。因此称为《外传》，并且表示不敢把自己的著作同圣人的作品等同起来。不过也不敢自认为这部书已经完成，后来从今以后如果另有所得，还将再增补进去。九年春正月立春日，郝经作序。《续后汉书序》汉朝建安末年，曹氏废黜汉朝而自行称帝，号称魏；孙氏占据江东，僭越称号，建立吴。昭烈帝以汉室宗亲继承汉统，在蜀地即位，讨伐贼臣，谋求恢复汉室，最终却没有能够统一天下，反而归于晋。晋平阳侯相陈寿，原本是汉朝官吏；汉朝灭亡后仕于晋，撰成《三国志》，把曹氏作为汉的继承者，却不承认昭烈帝，于是称其国为蜀，贬为偏霸、僭伪之国。这样一来，统绪体例不正，大义不明，纲纪紊乱，所以称号和议论全都失去了正当性。哀帝时，荥阳太守习凿齿撰《汉晋春秋》，认为三国时期应以蜀汉宗室为正统；魏虽然接受汉的禅让，晋仍然是篡逆，只有蜀汉灭亡，汉才算真正灭亡。他上疏请求越过魏而承继汉，以端正统绪体例，但没有被采纳。宋元嘉年间，文帝诏令中书侍郎裴松之搜集三国时期各家记载的异同，共数十家，用来为陈寿的书作注，补充缺漏，辨析错误。他的功力虽然勤勉，却也不能改正正统体例。经历南北朝、隋、唐、五代七百多年，相关记载排列在三史之后，不再有人议论。宋丞相司马光撰《资治通鉴》，才开始把蜀改称汉，仍用魏的纪年叙事，却把昭烈帝视为僭伪。到晦庵先生朱熹为《通鉴》作《纲目》，贬黜魏国，以昭烈帝章武元年承继汉的正统体例，这才开始端正。然而本书正文仍采用陈寿《三国志》的体例。我曾听缙绅先生谈论，说陈寿的书一定应当改作，私下便有了这个志向。等到先父临终，又接受了他的遗命，决心要做这件事，却因阻碍而不能立即完成。中统元年，朝廷下诏命我持节出使宋朝，宣告登上宝位，沟通友好，停止战争。宋人把我留在仪真，不让我进退，我束手抱持节杖，无事可做，于是打破旧稿，说明体例，从汉开始到晋结束，确定界限和条目，以改订陈寿之书，并撰写表、记、传、录以及各篇序、议、赞。十二年夏五月，命伴使西珪到两淮借书；制使印应雷得到《二汉书》《三国志》《晋书》，于是我撰作正史，把裴松之注中的异同、《资治通鉴》的取舍以及《纲目》的义例参照比较，加以刊定，使之归于详实；尊昭烈帝为承继汉统，视魏、吴为僭伪。十三年冬十月，书成：年表一卷，帝纪二卷，列传七十九卷，录八卷，共九十卷，另分为一百三十卷，题名为《续后汉书》。发扬昭烈帝隐微的光辉，揭示孔明宏盛的志向，驱除曹丕的阴险，揭破司马懿、司马昭的深沉城府；阐明道术，排斥异端，辨别奸邪，表彰风节，甄别义烈，考核正统与伪统；曲折深隐之处，传述其中的义理，以典章制度为证，而归本于道德，推源于六经的开端，用来弥补三史之后的缺失。千年以来的遮蔽，一旦便廓然明白了。古人著书，大抵是圣贤的道受到否定，因愤懑而作；屈平的《离骚》、司马迁的《史记》，都是这样。然而它们都曾一时昏暗，后来却流传光辉于百世。所以韩愈说：“拿那种处境同这种处境相比，究竟谁得谁失？”如今我被幽禁到了极点，却因此编成此书，大概也就是在失意中得到收获，继承古人的志向吧。唉，哪里能够再回到先父身边，告诉他事情终于完成了呢？十五日，庚子日，具位陵川郝经作序。

译《玉衡真观序》人与天地并列为三极，但它们所遵循的道理是一个。凡是义理、象数，都是本来固有的。学习必须周遍通晓，然后才算达到极致。因此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包罗万物并使其各得其宜，推算历法、占候天时，把这些作为根本法则，写入《诗》《书》和六艺，认为人人都应当知道。所以从天子直到各诸侯国，都设有官职掌管这些事务，使其世代承袭。那些方法和学说直到今天仍清楚可见，就像土地田亩、疆界治理、州闾井邑一样，人人都能说出一二。于是当时的人无不知晓天道，只是敬畏、奉行、侍事，恐惧而自我修省，把天地人三极贯通为一个“敬”，把万般变化贯通为一个“诚”。天命不违背，人心、人事与天道相合，天与人纯然一体而没有间隔，这就是二帝三王的时代。到了周朝衰微之时，《防有鹊巢》《巷伯》《大东》《定之方中》《渐渐之石》等诗篇产生，都是平民、宦官、役徒的言辞，也能谈论天道，用来讽谏时政。各诸侯国的名卿贤大夫在发生变异之时，说明其中的原因，告诫君主而引导其敬畏上天，如裨灶、梓慎、苌弘、晏婴，往往都有这样的事例。孔子的门下，从颜回、闵子骞以下，七十弟子、三千门徒，在求学问答之间，虽然都不及曾子、子思、孟子著书辨难答问那样深刻，也没有涉及这些问题，但他们全都知道这套法则，并把它当作日常常事，置之不论。文王、武王的道理存在于人心中，先王的恩泽还没有断绝。到了战国，纵横之术和异端纷纷兴起，道理庞杂，学术混乱，无不认为人可以胜过天，天与人从此分成两件事；把天看得昏昧无知，对自己没有关系，于是放纵邪僻奢侈，无所顾忌，怪异之事接连出现，也不知道警戒恐惧，反而更加肆意杀人，最终全都陷入大乱而灭亡。关于古代遗书和旧法，有些人还略知一二，如子韦、唐昧、尹皋、甘公、石申、吕不韦，各自成为专门名家，却再没有大圣大贤那样的才能，一世的通学也变成了阴阳数术之流。然而赖这些人传下学业，汉朝兴起后，学者得以寻究推演。于是张苍、司马谈以及司马迁、邓平、唐都、落下闳、董仲舒、刘向、扬雄、班固、马续、张衡、郑玄、刘洪、谯周，都著书推演阐发。而翼奉、李寻、谷永、苏竟、郎顗、襄楷、蔡邕，在昏君乱朝之时挺身而出，直言论列，以天道压服君主，以灾祸使其恐惧，使听到的人丧气流汗，称为“天谏”，对汉室有很大的功劳。于是四百年间，又重新知道敬畏上天，颇有三代的遗风。南北七代时，太史大多能占测吉凶而进言，儒者中仍有崔浩、高允，承继汉代留下的遗风。隋、唐以来，学者认为这些是异端小道，以谈论它们为可耻；那些掌管星象和历法的官员列在官府中，也只是充数而已，朝廷又设置禁止私下学习天文的禁令。于是从天子到平民，都头顶着上天，却不知道天究竟是什么。甚至有人说天象变化不值得畏惧，于是三代、两汉的学问断绝了。我自从懂得读书，就喜好天官之学，常想编纂古代遗留下来的法则，使天与人相合，探求其中的原因；只是畏惧法律禁令，不敢这样做。今上即位的第一年，诏令我持节出使宋朝，宣告登上宝位，沟通友好，停止战争。宋人把我留在仪真，多年不遣返；我空寂无聊，于是改修陈承祚的《三国志》，后来编成八录。又推本于六经、三传、诸子、史书，自汉、魏、晋、隋、唐以来的天官书志，直到所携带的宋、金、源氏以及本朝燕都台司的秘书，编成《历象录》，详细叙述历代星象历法，用道理贯通说明。书成以后，书状官苟宗道为它作音注，请求另编一部书，于是我重新论次，增删修订，又增加图象、细行、历法变化、灾异与事应等类别，共十二卷，题名为《玉衡真观》。天地的道理，所谓“真观”，就是在璇玑玉衡上加以观察。我被拘禁幽闭之中，只能仰望一小片天空；十多年间，凡天地、太阳、星辰的变化，都拿书中的记载来验证，竟如同符契相合。唉，怎样才能解除禁止学习天文的禁令，把这些内容进献给君主，传授给学者，使天下后世重新完全知道敬畏上天呢？中统十四年癸酉六月十五日丙申，具位陵川郝经作序。

译《变异事应序》孔子作《春秋》，记载日食、地震、星象变化，只加以评论而不作辨析，所以没有说明这些变异所对应的事情。到左氏作传，才详细记载占候之辞以及它们所对应的事件。此后《史记》《汉书》以及历代史书中的志，都遵循这种方法。事情与天象相互符合，象数占验便有了证据。人的善恶，先兆出现在思想中，必然会发动于四肢；他的忧喜也一定会表现在声音和脸色上，显现在气色容貌中。内心积蓄的东西必然会发露于外，不能掩盖，何况是重大的事变呢？将要发生重大祸患时，阴微的征兆虽然深藏潜伏，鬼神却已经知道它的气势和苗头，必然会在天象中显现。如果不能恐惧、自我修省，设法消除它，那么事情一定会应验，届时就来不及了。天人之间的关系严肃而可畏，实在令人恐惧。君子因此克制愤怒、堵塞欲望，谨慎独处，在屋漏之处也加以戒惧，在恶念尚未萌发时便断绝它，在变异刚有苗头时便消弭它。邵康节说：“思想尚未发出时，鬼神都不能知道；既然不由我自己，又能由谁呢？在思想产生以前、隐秘深藏的地方，防止邪念、保存诚意，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所以在没有变异时便修身反省，这是上等；遭遇变异后才修身反省，这是次等；事情变故接连发生而仍不醒悟的，就是应受刑戮的人。记录变异的征兆，把所对应的事情排列在简牍上，用来昭示告诫，帮助道德教化。至于班固《汉书·天文志》说：“古代历法推算五星，没有逆行；到了甘氏、石氏的经书，才认为荧惑、太白有逆行。历法所说的本来是顺行。古代天下太平，五星循行于常度，没有顺逆失常，太阳不发生日食，新月时月亮不食，望日时月亮也不食。自从周室衰乱，臣下弑君、儿子叛父，军队屡次兴起，刑罚失去中正；即使没有发生乱臣、贼子、军队方面的变故，内臣仍未被治理，四夷仍未归服，兵革仍未停止，刑罚仍未恰当，所以两颗星和月亮因此失去常度。三种变异通常一同出现，等到有乱臣贼子、伏尸流血的战争，大变才会出现。甘氏、石氏看到这种常态，便把它记录下来，其实都不是正常运行。”刘向也说：“日月食以及五星逆行，不是太平时代的常态。自周以来，人事混乱，所以天文应和人事而发生变化。”这大概不对。只要有人事，就有天变。即使圣王在位、天下极其安治，也不能免除疾病、忧患、死亡、丧葬、诛罚、变革、废置、赏赐、夺取、征讨，而天地日星也未必没有崩震、鸣裂、迫近、交食、移动、飞流、逆行顺行、隐伏出现、侵犯和守卫等变化。只不过治世的变异少而小，乱世的变异多而大罢了。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治理天下时，也有征伐战斗、流放诛杀、拘禁幽闭、受诬被讥、叛逆、崩逝等事情。九年的洪水、七年的旱灾、桑树与谷物一同生长、大风拔起树木等，也都记载在史册上。难道天地没有变化，荧惑和太白不曾逆行吗？况且仰观俯察、推测占验，都是圣贤所能做的事。古代典籍之所以一定应当完备，只是因为秦人焚毁典籍，二帝三王的简册以及西周的事迹都湮没了，无法再听闻，所以它们与事情相应的变化也无法考证。幸亏孔子作《春秋》，左氏为《春秋》作内传、外传；自东都以来，才看到一二端，天变与事情的对应关系也可以有所记述。班固、刘向本来据此，便说周朝衰微时日月才开始发生食，五星才开始逆行，甘氏、石氏所记不是正常现象；这种说法哪里是通达的见识呢？现在依据《春秋》《左氏传》《国语》，从周幽王开始；依据《史记》《二汉书》《三国志》《晋书》，到晋恭帝、宋高祖篡夺为止。上面记载天象变化，下面列出相应事件，分别编成篇章，共一千一百六十九年。君臣父子之间，中国与外域之间，战争的兴起，诛杀的实行，君主崩薨的征象，篡弑的开端，僭越叛乱的缘由，割据分裂的形势，专擅权力的原因，乱亡的根本，从称王到称霸，从称霸到杂乱，日益流失，日益下降；上天预示变乱、下界加以应验的情形，也已经完备地达到极点了。姑且作为占候的依据；其中的占法已经分别详载在经星、纬曜以及诸星之气的本宫之下，所以这里都略去不写。《陵川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三十 元代郝经撰 序 《送常山刘道济序》癸卯年秋八月，刘道济兄南归，我对他说：“道不能推行，并不是说佛、老和小人互相妨害，而是因为君子自己不能推行。道不能振兴，也不只是因为君子不能亲自行道，而是因为君子反过来倡导佛、老和小人的作为，造成祸害。虫子生在树里蛀蚀树木，树便枯萎，虫子也会死亡。哪里有损坏根本却能振兴枝梢的呢？已经去做了，便已经有所获得；已经不去做，又能得到什么呢？如果君子能够审察自己的道并坚定地实行，佛、老和小人即使势力强盛，又将能发展到哪里呢？如果做不到，不反过来倡导他们、替他们造成祸害，而等待上天作出安排，也还可以。难道可以去倡导他们、造成祸害，违背天理而断绝我们的道吗？如果这样，他们便会肆意横行，没有人敢于制止他们了。从前，自宓牺到舜，道由人传给天，天又传给人，而人自身也实行道。从汤到文王，人传给天，天传给道，人也同样实行道。从周公到孔子，道传到书，书又传给人，人仍然实行道。孔子以后，人失去了自己的道，孟轲还能够阐明他的道，使天仍为天，人仍为人，书仍为书，使人不至于陷入杨、墨之说而成为异类。后来佛、老再次兴盛，异端同时兴起，扬雄、王通、韩愈、欧阳修等人衡量辨析、奋力争辩，仍能扼住它们的喉咙，割断它们的舌头，使人知道还有这样的道。” 如今的君子不是不能与它们争辩，反而特意倡导它们；倡导佛、老而造成祸害，把虚无寂灭说成：“这可以达到精微境界，保全我的生命。”他们鼓动小人，扰乱天性，残害百姓，像蟊虫、害虫一样作祟，却说：“这可以使我获得富贵，满足我的欲望。”他们侮辱圣人，非难圣人的言论，雕琢文句，吟咏东风杨柳，却说：“这可以扩大我的声名，拓展我的事业。”所以他们的外在声势越发张扬，内心越发空虚；欲望一天比一天增长，道一天比一天衰微，这就是道不能推行的原因。唉！我们的道，就是天道、地道、人道。这样下去，难道要毁坏天地、断绝人类吗？如果真要毁坏天地、断绝人类，那么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还会出生呢？既然上天使我们这些人生存，道将要推行了吗？”

译《唐宋近体诗选序》事情有极其重大的，事物有极其繁多的，万言之文也不足以穷尽其中的道理。诗只有四句，怎么能够把它说完呢？这就是所谓极其简约而又极其精粹。因此诗句必须平稳贴切、精确恰当，切实深至而清新，义理不晦涩，语言不滞涩，这样才差不多能达到极致。五言诗难于七言诗，四句诗难于八句诗，为什么呢？因为语言越简约，意义就越精密。譬如观山，群山彼此掩映，其中有一两座奇峰，那么群山便都显得美丽；如果一两座奇峰突兀地立在平地上，便会有峭拔秀润的气势，不是楼石、剑门、少华这样的山就不能相比。这正是绝句全篇，也是诗人尤其看重的地方。现在把唐、宋诸贤绝句中全篇可以作为模范的作品，以及其中杰出的言辞、华丽的句子和能够警醒激发精神的作品，分条编次，作为订正我的愚见、阐发诗学要旨的工具。即使是末学，这也是穷究义理的一件事。学者不要忽视。甲辰年八月二十五日，陵川郝经题。《再送常山刘道济序》中国的形势不能振兴，正大之道不能彰明，礼乐之治不能兴起，天地一元之气沉沦昏暗，深远空旷的局面，难道没有原因吗？一定是有原因的。世间没有昌明正大的贤士，所以也没有光明盛大的功业；反而让庸俗鄙陋、浅薄粗疏之人乘着漏洞、钻入缝隙，施行私人的小恩惠，建立狭小的道术，炫耀拘泥细节的文章，相信浅薄的议论，专擅狭小的学问，以愚弄百姓，误导天下，给祸乱打下基础，却自称是治理国家的大手笔，以为古人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全天下都不能辨别，临事又不能改正，这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因此局势如此危险而混乱，延续如此长久而遥远，却没有人能够制止。唉，难道还要继续这样下去，终于使我们的百姓沦为禽兽牲畜吗？还是将要彻底崩溃，逐渐被消灭断绝呢？难道这种郁积已经太久、悖乱已经到了极点、混乱已经达到极致，将要有大的力量使一切显明吗？《否》卦上九说：“先否后喜。”《剥》卦上九说：“君子得到车舆，小人剥落房屋。”这是说否极必然泰来，乱极必然得到治理。如今危乱已经达到极点，上天也将要兴起光明盛大的功业了。要兴起光明盛大的功业，那么所谓庸俗鄙陋、浅薄粗疏之人必将大为灭绝，而积蓄灵气、孕育才秀的人也必将芬芳郁盛、巍峨昂扬，降生出昌明正大的贤士。他们一定学习崇高广大而有用的学问，一定养成恢宏深远、广博通达而能够有所作为的器识，一定施展聪明睿智和神武而不滥杀的才干，使衰敝的得到振兴，昏暗的得到光明，废弃的得到恢复，除去百世的祸害，充实百世的功用，享有百世的声誉，承担百世的责任；在百世之上奋发有为，使百世以后的人必然像仰望日月星辰那样仰望他们，像看重山岳那样看重他们。堂堂天地主持万物变化，难道想兴起光明盛大的功业，却寂寥冷落，竟没有这样的人吗？一定会有的，而且他在这个时代兴起，我也一定能够看见他。这样看来，我们这些人诵读书籍、学习道理、修养自身、树立志向，也就有了施展验证的机会。上天所定的期限不出差错，正逢时运而有所准备，那么我就收束头发，整肃衣襟，仰望高山，行走在大路上，也就不至于白白老去了。假如上天不愿意结束这种乱局，那么这些人的功业、我们这些人的学问以及我们的期望，难道还可以希望吗？那就只能死亡罢了，这是必然的。至于道济，他的道义高尚，学问纯正，器识远大，又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企及的。他就是所谓昌明正大的贤士；他兴起光明盛大功业，也一定是如此。我在他出行时作序勉励他。十一月五日。《送太原史子桓序》霜风呼啸着卷起沙尘，阴云雾霾遮蔽天空，破败的景象中传来号哭，枯暗昏黄，阴沉沉地令人惊惧。道路上冻饿而死的人皮肤皲裂、身体瘦弱，最终冻掉手指的人随处可见。在这种时候，本应关起门来蜷缩居处，以充实天地闭塞的状态，帮助玄冥之气化育万物。史夫子，你为什么还要来呢？难道是驿传有紧急事务，邮檄催促得很急吗？那么你本应穿着贵重的貂裘、狐裘，享受狐皮的温暖；可是先生却被单薄衣服所累。难道是要游历贵族豪侠之家，享受校猎的乐趣，冒着凛冽寒风出行吗？那么你本应腰佩金带，马辔铿锵，弓弦鸣响，挟带箭矢；可是先生胡须结冰，脊背弯曲，只能扶杖而行，身体瘦弱。难道是想徒步走上千里，叩击宫门，挥动长策吗？难道是想在诸侯之上纵论，奔走于权势之路，结党合纵连横，联合争斗而停止战争吗？难道是要从事垄断市场的利益，在道路上同寒暑苦战吗？难道是想苟且求取富贵，专门追求侥幸，以此向妻妾夸耀，放纵自己的嗜好欲望吗？这几种事情，都是世人争相奔逐的，聪明人和愚人共同趋赴的，即使遭遇严寒酷暑也一定要做的。先生难道会有这些念头吗？先生的操守和志向，是因为父亲的缘故，越过险阻，冒犯霜雪，跋涉山川，宁可身体饥饿、皮肤冻裂也不顾惜，闭口忍饥、肠胃枯竭也不怜惜，走遍天地所覆盖承载之处，抵达日月所照临之地，急切不安，直到死去才停止，希望能够有一次遇合。唉，史夫子真是孝心笃厚啊！冒犯霜雪而行的志向，也就是古人卧冰求鱼那样的志向。上天福佑善人，以诚心相应，他一定也会有遇合。看看霜雪道路上冒寒往来的人，有的是因为权势，有的是因为利益，有的是因为智谋；他们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但志趣却如此不同。因此观察路上的行人，不应当把所有人都只看作普通行人。丁未年冬天，太原史子桓寻找父亲没有找到，经过保下，前往燕都，我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

译《送汉上赵先生序》使先生困穷的，是这次出行；使先生通达的，也正是这次出行。汉水、淮水一带已经没有可牵挂的，俘虏只能向北而去，面对不同的风俗，听着不同的语言，吃腥膻之食，穿毛毳之衣，却无法安居当地、敦厚教化。如果振作文书，进献谋略于朝廷，使君主达到三皇五帝的境界，发扬文明的光辉，使草木都受到恩泽，建立正大事业，扩大美好的名号，那么这次出行就是使先生困穷的原因。虽然如此，在这里困穷而在那里通达，果真算困穷吗？先生曾经履行常道，却没有经历变局；曾经治理一国，却没有行道于天下。上天或许正想让先生由常道通达变局，由一国通达天下吧。从前所见不过江汉、荆楚、衡山；如今仰望嵩高，瞻望太华，渡过黄河的惊涛，看中原雄伟的气势，太行、恒山、碣石的山脊横贯天下。从前游历不过荆、吴、闽、越；如今经过汴、洛，斜视关中、陕地，越过晋、卫，观看华夏旧日的废墟，考察山川形势，看到唐、虞、三代建国立极的制度，齐、鲁圣人礼义的风气，接触恒山、泰山的开阔正直，受到燕、赵雄劲气概的激发。从前所学只足以充实自身；如今却要把正统的学脉传给异俗，在异域传播正学，指出我国百姓心术的迂曲，开启我国百姓耳目的蒙蔽，削除荒芜漫漶，斩断邪曲枉妄，打破昏暗闭塞，使六经的义理、圣人的道，如同日星般光明，如同河海般充沛，如同泰山、华山般巍峨，充满四方，盛大地发扬于北方。这样看来，先生的道不是困穷，而是通达。士人居中守正，执守道德而不改变，明达地通晓人物，幽深地感通鬼神，大大参与天地的运行，永远通达而不会困穷。平素处在患难中，便能在患难中通达；平素处在夷狄之地，便能在夷狄之地通达。时势有时困穷，事情有时困穷，道理却是通达的。唉！仲尼在施行道义方面困穷，却在圣人境界上通达；孟轲在施行道义方面困穷，却在贤人境界上通达；司马迁在现实处境上困穷，却在史学上通达；杜甫在现实处境上困穷，却在诗歌上通达；韩愈在现实处境上困穷，却在文章上通达。他们果真算困穷吗？这次出行，世人看先生以为极其困穷，我却认为先生极其通达。先生尽可放开车轨，扬起马鞭，尽情发挥胸中的浩然之气，奔驰在平坦宽阔的大道上，奋力前行而无所顾虑。这些鄙陋的言辞蔓延铺陈，不足以作为赠行之礼，姑且把它当作绕朝赠给子犯的马鞭。《送乡先生宋君还燕序》观察君子的修养，不在平常处，而在变故中。外界发生变化而内心不变，这是有修养的人；外界变化而内心也跟着变化，这是没有修养的人。上天把道德赋予我，我执守它而不回转，守护它而不改变，修养它而不损害它罢了。我还能增加或减少什么呢？又有什么荣辱、兴衰、得失足以使我的内心发生变化呢？所以君子没有变化，并不是完全没有变化，而是变化发生在外物，不发生在我自身。洪水漫天，我不沉溺；烈火烧山，我不感到炙热；猛烈的雷霆击破柱子，我也不动摇。外物已经变化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君子有所修养而没有变化的原因。观察一个人的修养，只要看他面对变化时的表现就够了。稍有所得便得意夸张，稍有损失便忧愁局促；斤斤计较于铢两，急切追逐于毫末，茫然像木偶一样，这样，他的修养如何就可知道了。乡先生宋君郝经，自幼年在保下认识他时起，气度如此，言语如此，行为和文章也如此。后来他北归，纷乱困顿而无法挽救，穷窘离散而不能支撑，遭受困厄、迁徙、颠沛而不能振作，几乎十二年了。戊申年秋天，我又一次在保下拜见他，他的气度如此，言语如此，行为和文章也如此，一点没有改变。由此看来，先生的修养也就可以知道了。在他回去时，我为他作这篇序，用来记述先生的修养以及我从观察变化中得到的体会。《送王之才南游序》君子的行动，不能有丝毫苟且罢了。行动若只为自身，便有自身的道义；行动若为了一个家庭，便有一个家庭的道义；行动若为了天下，便有天下的道义。内心要有所确定，对外行动要有所止界。行动必定合于中正，中正而且必须能为当时的人所效法、为后世所昭明，绝不能有丝毫苟且。这样才可以行动。所以伊尹一行动便成就了商，太公一行动便兴起了周，子房一行动便兴起了汉，孔明一行动便使蜀称王。否则，吃蔬菜、穿破衣，居住偏僻简陋之地，安于时势、顺守本分，存养心性，不行动也可以。那些跃马扬鞭、腰佩金玉、身披貂裘厌弃粗毳，不避燥湿寒暑，疲惫奔忙，跌跌撞撞地在茫茫道路上横冲直撞的人，如果说这是为自身而行动，那么他的心灵已经沉溺，形体也已枯槁，奔走跌撞、仓促趋逐，连筋骨都不能稳固了。如果说这是为家庭而行动，那么尊卑倒置，亲疏错乱，父子无法亲爱，夫妇无法区别，长幼无法有序。如果说这是为天下而行动，那么治理乱局、安定危局、平定统一的道理，他哪里能够知道？不过是苟求富贵，后来在势利之间奔走竞争罢了。因此我在路上看见道路旁的这些人，没有一次不为之三叹。友弟王之才，积累精诚，蕴藏志向，储备秀气，孕育灵性，安静修养已经有些日子了，只是还没有见到他行动。谚语说：“三年不飞，一飞将冲上天空；三年不鸣，一鸣将惊动世人。”如今你已经准备好车马，将有所行动了；究竟是为了自身，还是为了家庭，还是为了天下？一定要以正大之学树立高明的功业，振兴衰败的风俗，使天下知道我的后学中有人，而不要只为富贵奔走，不要在权势利益之间竞争。我正安然处静以求自守，你应当在前路奋力扬鞭，不要失去奔驰的气势，这样以后才会有值得欣喜仰慕的成就。

译《括囊图说序》人是取法天地而生成的，所以有心中的天地、掌中的天地、书中的天地。天地的道理存在于人心，它的文字表现在手指和手掌之间，它的象和图画则存在于书中。这三者都是人本来具有、也应当知道的东西。然而俯仰之间，举世之人全都茫然不加省察，竟要同草木一起腐朽而不觉悟，难道可以吗？知道天为什么如此，就知道日月星辰为什么如此；知道地为什么如此，就知道山河草木为什么如此。知道它是什么，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同样也是举世茫然不加省察、与草木同朽而不悟。知道“是什么”，是知道它的法则、看见它的形象，是形而下；知道“为什么如此”，是知道它的道理、看见它的本心，是形而上。所以邵子说：“如今的学者，知道历法却不知道历理。能够布算的是落下闳，能够推步的是甘公。这两个人知道历法而不知道历理。只有扬子云既知道历法又知道历理，所以从三代以后，能够以理合数、知道所以然的，扬子云一人而已。扬子云以后，能够以理驾驭形、知道所以然的，只有张平子一人。” 天如此高，星辰如此遥远，本来似乎不可能有人能够知道它们；但人却能够知道，这是因为这些道理根植于人心本有的秉性，也是人应当知道的。唉！仰头观察，俯身考察，天地仍然如此，难道很难知道吗？只是人不肯学习罢了。少陵杜君叔通，博览兼综各种学问，精通历法和数术，掌握太史公家传的秘学，担心学者认为它难以知道而不肯学习，想让人从法则入手而知道其中的道理。于是把天地的运行、日月的罗列、星辰的聚集分别编排为一书，名为《天地括囊图说》，使人打开书卷便能领悟，明白地在心中看见道理。上章阉茂年冬天，我在保下会见他，他命我为书的开头题辞；我当时昏昧无知，对此全无见闻，俯仰之间，茫然不加省察，哪里敢妄自铺陈呢？虽然如此，契合义理的意义太重大，有不能推辞的地方，所以姑且像多余的赘疣一样写下这些话。十月一日既生魄，陵川郝经题。《送柴梓材序》庚戌年冬十二月，柴君梓材来到王内翰的座席，先于我与我相见；我认识了他的兄长柴贤，但还没有和他交往确定。等到梓材来时，只见他气度爽朗、面色润泽，仪容宽裕、礼数谦下；和他相处，年年都很丰厚，和他说话，句句都很和顺而有节制。于是我感叹说：“内心没有这样的修养，外表怎么能这样呢？”这一定是缙绅先生渊源深厚的涵养，贤明父兄朝夕不断的教诲，使他不被流俗改变，内心有所操守。柴君将要告别回去，我对他说：“如今天地仍然如此，山川草木也仍然如此，为什么唯独到了人这里就发生变化呢？人的本性本来如此，他的气质和形体也本来如此，为什么唯独到了今天就发生变化呢？学校不能兴盛，受到流俗迁移，停滞而不返，倒下而不能振作，溃乱而无人挽救，颠覆而不能支撑，疾病日益加重，却没有人作药使它起死回生，最终到了元气死亡、人道丧失的地步。虽然如此，如果能够不顾流俗，挺然独立，诵读书籍以增长智慧，减少欲望以保全天性中的仁，努力实践以振奋勇气，等到贤明的君王兴起、正道推行，就可以革除弊坏的风俗，除去弊坏的政事，弥补漏洞、修补裂缝，张扬弘大仁义，使君主达到三皇五帝的境界，使百姓进入长寿安乐之地，把盛大的声誉传扬到无穷，建立宏大的功业而永垂不朽。” 如果圣明的君王不兴起，道也不能施行，那么我就耕种于荒僻闲旷的田野，垂钓于寂静冷落的水边，怀抱明月放声长歌，吸纳孤清之风而高蹈远行；这样也可以涵养天然本性、安享上天赋予的命运，难道世俗之流足以使我改变吗？孟子说：“要等待文王兴起以后才奋发的，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照样会奋发。”像这样，就是没有文王也能奋发的人，才是真正的豪杰之士。唉！那些迎合流俗、同流合污，腰横黄金带，驰骋于天下的人，自以为是豪杰；由此看来，他们果真是豪杰吗？如今二位兄长既然立志于道，卓然自立，始终不被流俗所改变，那么古代的豪杰之士，离你们又有多远呢？因此写下这篇赠别文章送给你们。《送道士申正之序》天地间有刚健、宏大、挺拔、奇特的气，随着万物的形态而赋予它们。它曲折回旋、弥漫充盈，丰盛涌动而绵延广大，包容六合之外，充塞六合之内，明亮辉煌。它向上升腾，便成为日月星辰；巍峨高峻、凝聚而向下，便成为山岳；融化流动，便成为江河；郁积茂盛，便成为草木；展开羽翼飞翔、长着蹄子奔走陆地，便成为鸟兽。这些都是这种气的作用。它在人身上，就表现为精纯美善、完整充备，广大深厚，刚健而不可屈挠，宏大而不受局限，挺拔卓异而不随波逐流，卓绝而不偏倚，联结而不乖离，凝聚而不分散。应当涵养它而不损害，振作它而不挫折，扩充它而不使其疲敝，疏导它而不使其壅滞，以充分发挥它的作用。然而人们反而埋没它使它不能彰明，委靡它使它不能挺立，缩小它的宏大而使自己变得狭小，削弱它的刚健而使自己变得软弱；戴着高大的帽子，穿着宽大的衣裳，夸张铺陈以比附风云、配合月露，只是执笔缀辑辞章罢了，却从未听说有人以刚健宏大的气、正大之学，振救末世风俗、阻挡衰败潮流。偶有杰出的大才伟人出现于其中，众人便像刺猬竖起尖刺一样纷纷敌视，喧哗攻击，暗中设陷阱加害，必定要使他跌倒、败坏、混乱之后才罢休。可悲啊！刚健宏大的卓异之气不能自行发挥，最终反而自行败坏；道之所以不能彰明，士气之所以昏暗湮没而不能振作，原因就在这里。辛亥年春天，乡叔申正之骑驿马从燕地来到这里。我看见他身穿羽衣，众人云集环列，恭敬地围绕捧持，光彩灿烂，气势郁盛。退下后我叹息说：“盛大啊！这就是他主持、倡导其道并使之大行于世的原因吗？”这是能够保全并运用这种气的人。众人同心，气就会聚集；气聚集了，作用就广大。所以离散的可以重新 объедин?，弱小的可以变得强大，因此能够冒犯霜雪，经历平险而不受阻；振扬声名，宏布教化而不浮夸。离开琳宫，渡过沙漠，仍能自如地吟咏谈笑；驾御使者的车乘，奉行王命，仍然安然自得。他应当光耀侍奉三师，卓然自立而不谋私利，像支撑天宇一样巍然挺立而不倾倒。唉！他正这样振作自己，我们这些人却这样自我败坏，能怎么办呢？正月六日，陵川郝经作序。

译《儒行序》世人所谓的儒者，不过是文章而已。父亲和老师用文章垂示训诫，学习的人把文章当作要务，主管官员也凭文章来考察、升降众多士人，因此众人一致崇尚文章，彼此光彩照耀；可是儒者之所以成为儒者，已经不再合乎古代了。文章是儒者的末端，德行才是儒者的根本。致力于根本，末端自然会随之而来；内在有了什么，必定会在外表表现出来。韩愈所谓“根本茂盛的树木果实丰盛，油脂丰厚的灯火光明灿烂”，仁义之人的言辞自然和蔼可亲，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儒者；难道只要文章写得工巧就够了吗？文章写得好，德行又怎样呢？秦君道隆是有志于古道的人，他希望使学习者知道首先应当致力于什么，于是取《儒行》一篇，连同它的传和注，刻在木板上刊行，希望天下人不只是把文章看作儒者的标志，而把具有德行的人看作儒者。人们去掉浮华，培植根本，革除浇薄虚伪，崇尚忠信，和乐光明，恢复古代的治理，其基础大概就建立在这里吧？辛亥年夏五月甲戌日，陵川郝经作序。《删注刑统赋序》宋真尚书德秀说：金国拥有天下时，典章法度、文物制度和声名，都在元魏之上。我曾认为这是一条不可磨灭的论断。金国拥有天下，是承接辽、宋的盛势，鉴戒二代，拥有八州而征服南海；威势既已向外振扬，政治也在内部修治，建立国家，安定强盛，迁都定鼎。到大定年间，南北盟誓已经确定，友好聘问往来，兵甲不再使用，四境不再戒备，天下安宁，于是大礼盛典都得以举行。泰和年间，律书开始完成，凡是在官任职的人都一律依照新法办事，国家没有弊政，也没有冤民；灿然的一代典章，足以同唐、汉并盛，哪里是元魏、高齐所能列于其间的呢？当时太原李祐之精通新律，凡通过新律考试而任吏的人都出自他的门下；台省寺监、藩邸郡国之中，名臣能吏，郁然兴盛，光彩显著。癸丑年春天，他的外孙刘敬之拿出李祐之删定、注释《刑统赋》的一篇文章，内容精炼而博通，首尾本末都交代清楚，有宗旨也有趣味；斟酌人情而归于中正，不峻刻，不惨烈，根本出于仁慈宽恕，真是治理政事的权衡。反复熟读之后，才知道真尚书的话更加可信。如今国家的土地超过金国，人民和物产也更加繁多，龙飞凤舞，已将近四十年了；但更改正朔、变换服色、修订制度等事情，还谦让着没有来得及办理。即使如此，如果一定要达到太平，创制法律、建立制度就是首先要做的事情。从前汉高帝经历百战之后，食物还没有咽下，就命萧何制定律令，张苍制定章程，韩信申明军法，叔孙通制定礼仪，陆贾撰写《新书》。史臣认为当时日不暇给，但规模却宏大深远。如今有汉氏的土地而且更加广大，有汉氏的人民而且更加众多，难道不应当成为金源氏、拓跋氏那样的治理吗？创制法律、建立制度，正是时候。追溯源流、建立根基，必定要从这篇赋开始。刘敬之才华俊秀而文采斐然，同我交游已有多年，请我为它题写篇首。我对他说：“文中子居家时片刻也不舍弃《周礼》，门人问他原因，他说：‘先师认为王道在这里达到了极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拿着这套礼制前往施行。’文中子是尊奉周室的正直后裔，难道敢忘记周礼吗？敬之如果拿着它前往施行，岂不是李氏家族的正直后裔吗？” 年月日，郝经作序。《朱文公诗传序》古代作诗，只不过是诵读、歌唱、奏弦、起舞，截取诗章来赋咏罢了。传授诗义的人，只是口头传授，还没有传注之学。秦朝焚烧《诗》《书》，想使百姓愚昧，三代的学术几乎失传。汉朝兴起后，诸位儒者从灰烬中搜集残余，开垦荒芜、疏通源流，接续六经中断的传承，于是传注之学兴盛起来。由于秦朝焚烧《诗》《书》，旧传尤其重要，所以流传者很少；《书》仅有济南伏生所传。《诗》则有根据亲见、亲闻和传闻而增益的内容，较为丰富，只有齐、鲁、毛、韩四家而已。但源流久远，末流分歧，老师不同，学说也不同，彼此互相矛盾。例如《关雎》一篇，齐、鲁、韩三家认为它是康王政治衰败时的诗，毛氏却认为它是歌咏后妃德行、开创教化之风的诗。毛氏之学规模正大，有三代儒者的遗风，不是三家所能相比的。最终三家的说法没有流行，只有《毛诗》的训诂和传流传于世。可惜它疏略简古，没有把自己的说法讲完，使后人得以纷纷改易。因此义理在郑氏笺注中逐渐蔓延，虽然说得勤苦详尽，义理仍不完备；总汇于孔氏疏中，虽然说得完备，理趣仍不明白。唉！诗，是圣人用来使天下通达和谐的书，它的意义是宏大的。它是性情之正、义理之汇聚，是已经从内心发出的中正、合乎节度的和谐。其中有文王、武王、周公、召公遗留下来的功业，有治乱的根源，有王政的大纲，是中和之声所归止的地方。天与人相互感应之际，万物欲望交错之间，彼此欣然响应、融洽合一，纯正而没有间隙。先王凭它辨察真伪，考察治乱，事奉鬼神，辅助化育，安定上天所授的王位并保全天德。观察民情而设立教化，防止邪恶而保存诚心，是圣人的功绩；所到之处便使人受到感化，所存留之处便显出神妙，是圣人的作用。正适应变化，变化又归于正，是《易》的象。赞美时称扬歌诵，讽刺时讥责贬斥，是《春秋》的义理。因此诗的意义根源于天道，彰显于人心，滋润肌肤，深藏骨髓，广大恩泽深厚浸润，流传遍及万世。虽然秦火焚烧了它，但存在于人心中的诗义从来没有被焚毁。难道只拘泥于崎岖难解的训辞、鸟兽虫鱼草木的名称，就能把它的意义穷尽吗？可是主管官员设下规范，父师垂示训诫，谁也不敢有所异议。到了宋代，欧阳子开始绘制图表、阐发学说，突破了毛、郑二家的范围；苏氏、王氏父子接踵而起，竞相阐说；河南程氏、横渠张氏、西都邵氏远溯探究，竭力发扬。到了东莱吕伯恭父，汇集各家的学说编成《读诗记》，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当时晦庵先生正收束伊洛之学的横流，折中圣学而归于正，集传注之大成，于是为《诗》作传。他近取自己的见解，远法汉、唐，恢复《风》《雅》的正宗和讽刺、赞美的根本，整治训诂的弊病；确定章句、音韵的长短差错，辨明《大序》《小序》的重复，使三百篇的微妙意义和“思无邪”这一句话，如同白日当空般明亮。他的自序，从孔子、孟子直到宋代诸位先生的格言，都详细载录；毛氏、郑氏以下的说法则不加论述，这种防微杜渐的用意很深。此书在江汉之间流传已久，北方学者却还没有听闻。大行台尚书田侯得到善本，命工匠刻板刊行，以便永久流传。书送到保下属经那里，请我作序；我为文公《诗传》的流行和学者的幸运而高兴，也赞美田侯用心仁厚，所以追溯本末，论述著作缘起，置于篇首。

译《率义防序》古代把天下的田地划分为井田，制定乡饮酒礼，使同住的人彼此分布，互相守望帮助，遇到患难互相救援，患病时互相扶持；在闾巷之间兴起揖让之风，在乡里产生友爱和义气，使人亲睦姻亲、相互信任抚恤，和乐宽厚，熔化他们倔强、悖逆、荒诞、凶悍而不驯的气质，消除天下的争端，使人没有谁肯作乱。后世先王的礼废弃了，人道也就解体离散，没有情义来维系人心，骨肉离异而成为仇敌，肝胆相交的人也疏远得如同楚越。于是戍卒、役徒、黔面剃发之人、盗贼和商贩，敢于成为作乱的首领，酿成祸患，天下都遭受其害。唉！圣人制定礼制的意义，对于维系世道，不也是深远的吗？顺天正处在燕、赵的要冲，自古就号称多有豪杰。兵乱以来三十多年，百姓生聚，兴办教育，将要恢复太平治理的旧貌；才俊纷纷出现，往往显露才华，以气节相互许诺，结成君子之朋。有一天，他们一同来见我说：“我们十多人，想依照古代井田、乡饮的意义，按时聚会，凡是吉事、凶事、宾礼、嘉礼，都互相帮助而不彼此违逆；不崇尚华丽，不追求骄奢，有义就互相勉励，有过错就互相告诫。如果有人不遵守约定，就以义相防，共同攻击他，这样可以实行吗？”我答应说：“你们一同率领自己行义，谁能说不可以呢？” 于是给它命名为“率义防”，并为它叙述宗旨，又替他们载录誓约文书说：“凡是我们这些同盟者，以义相合，不要因利益而离散。有过错就当面质问，不要退下来后再说。遇到险阻艰难，共同伸手援助，始终一条心，以尊崇大义。各自敞开心胸，不要有任何隐瞒，也不要背弃这个盟约；否则明神将诛罚他，使他削减俸禄，不能远大显达。” 《心庵先生阴符经集解序》从大庭、轩辕直到后世，道书重重叠叠，往往详尽铺陈、曲折论说，如同数山石、观海浪，所以大的至多达数十万字，小的也不少于数千字；至于《阴符经》，却只有三百多字。因此历来不断推究其意，才知道至理之言必定简约，圣人的意思有意保留而不尽说。道不过是“几”而已，没有“几”便无法显现；天地也不过是“几”而已，没有“几”便无法发挥作用。所以“几”所在之处，不能周遍测度；它贯通圆融而神妙，只以精微妙用为用，潜藏在动静的规律中，发生于收合开辟之气，显现在消长的现象中，伏藏于存亡的形态中，制造并发动万般变化，开启枢机、泄露运化，使天地万物都由此运行而无穷无尽，却又天下没有谁能够知晓、穷尽，于是成为天下最微妙的东西。《阴符》一书，是圣人用来发明“几”、阐发幽微，指示人们使其知晓而又严密藏护的。它只显露端绪，牵引人却不把话说尽；天地万物的机微都掌握在我，深沉寂静，如同执有左契，如同手持权衡，无论到哪里都相合，无论到哪里都恰当，无论到哪里都能响应，无论到哪里都合乎时宜。它的本体是寂静的，它的作用却无穷无尽；虽只有三百多字，天下的道理没有不包含在其中的。因此，谈论道术的人得到它，就可以穷尽神妙、知晓变化，掌握道的关键；谈论治国体制的人得到它，就可以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使天下太平兴盛；有志之士得到它，就可以笼罩宇宙，挥斥风云；隐士得到它，就可以把船藏在山谷中，遁世而无所忧闷；养生的人得到它，就可以使精神健旺充足，驾驭元气而御风；术数家得到它，就可以使奇偶变化，预先知晓未来的事物；兵家得到它，就可以平定祸乱，纵横运用而无穷无尽。聚合起来就是一句话，分散开来推演就成为万般变化；它的支流余绪各自达到成就，其中有无法全部说尽的地方。唉！祸患没有比泄露事物的机微更大的了；圣人建立经典、陈述根本原则，就是在揭示道的机微，所以其中的情意深厚，文辞切实，防范严密；为了使言辞简约，以求触及造物者的忌讳、揭发造物者深藏的奥秘，不敢详尽铺陈、曲折论说，圣人的用意真是深远啊！这部书有传注，历史已经很久了；三代以后不下数十百家，各自根据所见，分别写出自己所传的内容，却没有人把它们贯通统一。丙辰年冬天，我的外叔司马可道前来，把心庵先生的集注三十卷给我看；其中包括天真皇人以下三十多家的义理阐释，最后又用自己的意见作出总结判断，内容浩瀚明丽，周详完备，上下数千年的传注到此才成为完整的书，并且命我叙述其宗旨。此前我曾在常山皇极道院结识先生，并为他作过记文，如今难道还能推辞吗？于是我追溯其著述本末，写在篇首。先生姓赵，名素，字才卿，曾经被征召，赐号“虚白处士”。文末说：“丁巳元日，陵川郝经作序。” 《送张汉臣序》丁巳年夏四月，没有下雨，枯燥的风吹着尘土，田野赤裸，土块竖立，农夫焦急劳苦，叩地祈求谷物丰收。张子带着母亲出行，已经向南启程，陵川郝经告诉他说：“正是这样的时势，正是这样的士人，出行又有什么用呢？考中礼闱，夺得骊龙颔下的明珠，在宫门前振作声名，成为魁伟光彩的人物，这是您的事情。陈述义理、安排策论，曲折陈说您的筹策，撼动王公大人，卓然自立，这是您的才干。扩充王者恩泽，兼善天下、实现太平，即使旱灾烈火也不能使它失去光明，而要使雨泽遍及天下，这是您的志向。这三件事，都是您本来具有、素来立志要做的。可是如今却询问宅舍、谋求田地，降低身份去登元龙的楼，甘心同许汜交往，岂不是已经违背最初的心愿了吗？”张子说：“唉，我以为您是知己，原来没有人真正了解我。孔子席不暖，墨子灶突不黑；留恋乡土，是小人的事情。得逢时机就出仕，不能逢时就像龙蛇一样进退行藏；能不能施行，本来就不是我可以专断的。身系朱紫官服，登上高大的朝廷廊庑，身名俱荣，光耀一世，并不是我所厌恶的。背负耒耜，混迹尘土荆棘，在穷巷中束手，蓬头跋涉，也不是我所希望的。气数使然，本来就不是我能够专断的。凡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尽力去做；困穷或显达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凡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尽力去做；尊贵或卑贱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可以施行，即使没有这次出行，难道就会没有施行的机会吗？不能施行，即使有这次出行，难道就会有施行的机会吗？所以拔树、接淅水，改穿便服、断绝粮食，圣人也不能避免，何况比圣人地位更低的人呢？”郝经听了这些话，认为自己从前只了解张子的浅表、只见到他的外貌，到今天才知道张子的深厚、才见到他的内心。像张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急于实行自己的志向，却又能以义理使自己安适的人。因此我记录他的话，来赞美他的行动。《陵川集》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