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集卷三

译都因七十处割据之地草率妄称皇帝，实有三百万户；粮食吃尽仍不肯放弃，白骨堆得与山一样高。交错的尸骨谁来掩埋？幸而还没有死在他们口中；疮残之余只剩一条手臂。近年来立足海州，遗留下来的百姓更加疲惫困苦，边郡也因此增加仇敌。深山中没有子弟，听到这些实在不忍再听，悲伤恍惚而又无可奈何。海岱号称东方的秦地，山河称为十二州；峡口吞接穆陵，渤海卷过无棣。自从霸国之后，往往逞凶逞强；虢公死于岩邑，倚仗险要并不是办法，只会成为残害百姓的区域，每每开启奸雄的野心。洞穴居处多有龙蛇，桃源也难以避世。走了几天穿过险阻，河川道路渐渐平易。云端看见莱芜，孤城隐没在阴霾之中；回头看青山万叠，天地高耸不平。穿出徂徕山，转身越过汶水、泗水；正面看泰山，更加看见它崇高的气势。眼中看见完整的齐地，蒯生不要把它当作儿戏。我要告诉慕容超，不要以为燕国能够长久得势。界墙雪【不采用描写事物的旧体字，界墙是昌州北面金人所筑】阴风簸荡着长岭，大地边际忽然开阔。嶙峋的铁灰色云气生起，黯淡得像死灰发白。刚来时夹杂沙石，坚硬的颗粒倾泻如碎雹，旋转着迸成玉屑。一喷之下势头更加凶恶，强劲的风雪像万弩齐发；飞去的雪粒如箭，凿击堆积，纷纷重叠搭在背上。左边受到风雪割刺，劲急得来不及飞散；滚滚雪团彼此挤压，盘旋空中，冻结而粘连，几乎漫天都是一片白。哪里还顾得上席子和箔帘，哪里找得到界墙？人间的海岳全都看不见，回头顾盼已经只剩数尺。气势压倒一切，使人惊骇愕然；身体战栗，寒冷袭来，锋利得像刀砍。风雪模糊地垂在脸上，酸楚得仿佛要把双脚撕裂。我的马不能前进，仆人的手指已经冻落。厚重的茧衣也顿觉寒气透骨，江纸般薄的衣服，夹着棉絮几乎像儿戏。丰厚的貂裘也显得纤弱。傍晚渐渐完全昏黑，阴云任意施展暴虐；横空如愤怒的潮头，压地塌天，抹平老防山，倒卷鸳鸯泺。刀矛仿佛在柔然军中飞驰，金鼓声中鏖战卫青、霍去病；整夜急切呼号。天地像碎裂磨错，车辆从谷口消失，人被压在冰雪底下。黎明时互相寻找，从各个雪堆中挖出彼此；还听见跺脚歌唱，弯弓的人全都欣喜跳跃。正好射黄羊，何必等待冰雪消融？长啸着踢雪而去，天空沙雪荡漾而空旷，声音回旋如霹雳弓弦。交错的雪堆仿佛争相捆缚禽鸟，平地深陷如虎穴；更不必使用矰缴，便可沥出鲜血，咀嚼紫色的肝脏，饮下红色的乳酪。大雪使马更加肥壮，上天帮助幽朔之地；这里物产丰足，不怕寒冷，自然享有生长之地的快乐。可笑嬴秦当初，更可叹金源末年，竟只想凭一抔土阻挡万里疆域。躲在墙下避寒，手里摆弄防冻的药物，救命恐怕尚且不能，哪里还有空闲防守捕捉？何况天道如此，北斗在天极重重旋转。黑雪飞洒到长安，越过汴、洛，突兀而来，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万古以来都进入阴暗深谷，告诉党家儿女，只应当守住盟约。你看销金帐，难道真是疆界和戎狄所能求取的吗？获鹿新居哭元遗山 残破的山岭环绕荒城，惨淡地带着残雪。我来询问新居，想要说话却又哽咽。风中旗帜摇摇，我掩面使泪水藏在眼睫间。额头触地走进中堂，悲痛激烈得肝胆欲裂。鼻息仿佛阊阖门的风，幽深的气息忽然穿透而来。空床上只有一束书，却不见文章宗师。忧愁中的马沉默不鸣，老仆几乎要断气。娇弱的孩子背过脸哭泣，高足弟子辗转诉说。有书还没有写完，有传记还没有完成。灵柩已经运往西州，壮志只能空对北阙。追念曾随先生交游，浩瀚文思如玉屑飞扬。挥笔时青云展开，光彩如寒电飞掣。鲸鱼吹气使波涛回旋，鹰隼凌厉如霜刃飞掠。深藏的感情化入柔和的话语，婉转和煦而又幽深真切。黄莺在柳阴深处啼鸣，百般婉转，春天的歌声不歇。正要张开大庭的欢乐，谁料竟成了永久的诀别。徘徊着攀扶庭院的树枝，窗户越发显得寥寂。天地陷入衰败丧乱，士大夫的衣冠也失去光彩。魂来时暮山青翠，魂去时暮山漆黑。城头老鸦，究竟为什么对着残月悲鸣？我本来就容易感伤，竟使我的心几乎折断。登昊天寺宝严塔 旭日像烧红的铜轮，赤色的云气环绕车毂；我平步登上青天。陆海之间有一座龙窟，宝藏从沙劫中显露；山势突兀，仿佛翻动地轴，瑰丽奇异直入霄汉。营造工程把土木之功发挥到了极致，高处穿过翡翠般的笼罩，直到莲花中心显露出来；楼阁错落，像金鲸的鳞片，又像木蛇的腹部层层盘曲。登到这里不知经历了多少层，只觉得身上被重重锦绣束缚；精巧的雕刻耗尽了匠人的心力，支撑的骨架严密得足以防护。三十三天的神像层层倚叠，万国佛像都绘饰其中；杂缀的珠玉新鲜得仿佛手还未曾触摸，盘旋的古迹却已被老风烟笼罩。天门锁着寒玉，旁边一柱擎立于天地之间，日月交替升沉。六年间五次进入燕地，我一直只是把它当作眼中之物；到今天才登上来，顿时觉得超越了凡俗。空旷的宇宙凌驾于高寒之上，我飘飘然尽情远望。海水卷过碣石回旋，天空压覆阴山，泸沟不过像衣带一样，居庸关的险要又算得了什么？苍苍的金台隐在云中，青青的蓟丘竹木繁茂。古代贤人如今已不可见，惆怅地远望，只能徒然凝视。向下看直到羽渊，黄熊还在那里盘曲，洞穴居处已有几千年的历史。潜藏的奸邪富于凶毒，魑魅也无法抵御，谁能把它们驱逐？燕云之地割裂山河，使神州的疆界日益收缩；既称臣又称父，给万古的天王带来耻辱。登临一次反而牵动百般忧愁，惨淡的心情又回来了，怎样才能脱离这尘世的罗网？面对这一切，倾尽醇酒，慷慨地浇灌胸中的愤懑，醉后向着天边住宿。赠给刘茂之 从前，家父为躲避兵乱，住在淇水、卫水之间。久雨毁坏了墙壁，压伤他的腰腿，使他烦闷气绝、不省人事好几天，医生用良药给他服下才痊愈。甲寅年夏天，旧病再次发作，昼夜号叫，几乎不能忍受。全真道士刘茂之给他服药，排出数斗血尿，病便痊愈。丙辰年夏天，他患风病，小便闭塞十多天，肚脐周围左侧像倒扣着杯子一样隆起，医生用尽本领也无法疏通。刘茂之诊视后说：‘这是针不能到达、药力不能达到的地方，有一种方法可以治好。’于是用手从章门穴按摩到气海穴，不一会儿血和尿一同排出，排出数斗后便痊愈。家父一生患过三次重病，其中两次是被茂之治好的。这等于延长了家父数年的寿命。茂之是满城人，名叫至临，曾遇到异人传授方术，却不借此自我炫卖。遇到有病的人，他怜悯其痛苦，也同情其贫困，便替他们医治，没有不痊愈的。那些颠沛流离、无处申诉的人，天天挤满他的门庭，他也毫不厌惮。他虽是全真道士，却喜欢交游；性情洒脱，通达敏捷，不为外物所滞，胸襟空明开阔，毫无阻塞；至于他内在的修养，还有不是凡夫俗子所能看见的。唉！我既要记述家父的事情，又赞美茂之的为人，于是写下这篇赋诗。

译道术精进，便能物我相化；技艺精进，便能心手两忘。飘逸的刘子啊，你在道和技两方面都很擅长；想要抛弃尘世长久离去，回头顾望却仍然徘徊不决。我的百姓，我的同胞，颠沛困顿实在令人悲伤。愿你用道术延长他们的寿命，用医术治疗他们的创伤，使将死者获得生命、枯骨重新生肉，以灵巧的手开启沉痼之疾。譬如庖丁解牛，刀刃游走而锋芒不损；放眼所见都是完整健康的人，仁德和长寿充满四方。只是上天让家父遭遇两次厄难，却都使他重新康健。晚年如夕阳照在桑榆之间，庭院门户重新生出光辉。我想借助你的医术，医治国家，使它恢复虞、唐的治理；张开四维，挺立三纲。遥想这样的愿望怎能实现，只能徒然地伤心。山林中有高高的屏障，我只能凝望苍茫烟霭。什么时候才能和你携手同游，深入探寻先天之道的宝藏？随州 山南是楚地，拆开汉东的随州，大片土地都已残破。我每天跋涉艰难险阻，竭尽力气走出险隘。山路上落叶飘在树梢，忽然看见开阔的天空，心情为之一快；长林铺展着秋色，百丈城墙显得茫昧。仿佛向着远水曲折处走去，修长的竹子隐约映现在外面；险阻使人不能前行，横亘的断崖阻住去路。烟雾深处梅花将要迎春，乱石之间流水相连；飞鸟不知道有人，投入树中时发出十分怪异的声音。侦察骑兵隔岸说，转过西城背后就到了；火壕削入紫色土中，断壁仿佛漆黑得将要坠落。当时没有接受进攻，后来便和安陆一样溃败；居民全家逃走，长期经营的成果尽数毁坏。荒废空虚二十年，繁盛之处日益芜秽；只剩刷白的屋壁，狐狸在庭院里筑窟。枣树枝穿过窗户，弯曲地倚在柱子上；岩桂树坏了，不知是谁栽种。荆棘长满道路，杂乱地侵入台阶；菜园和屋室都被蒿莱淹没。哪里还能找到粉黛女子？湿气混杂着泥土腥味，白天也有一半像昏暗的暮色。相国前来统率军队，下令迅速剪除祸乱；他停马开辟荒芜之地，想要恢复太平时代。不要说少师夸大其辞，如今有季良在此。石门 霜风把群山吹成赭色，重重山岭间黄槲映照东南。汉水两岸尽是万重山岭，重叠的山岭像甲士一样挡在前路。山路呀然转折，岗坂竞相高入云天；忽然落入深井般的急坡，水流猛然倾注。道路缭绕，一转身便伏在马鬣般的山脊上；直立的石磴覆盖大地，带露的叶子滑过脸面；树枝迸断，木头横陈。剩下的高坡盘曲难行，又拉伤小腿；竹子像尖利的青色刺条，刺伤马蹄，血凝在仅有尺许宽的石梁上。断涧陡峭，天色昏暗，万人急相拥挤；失足便像掉进甑中。前面抵达两座石门，两个洞窟扼塞道路，猝然发生意外；为了传递惊恐的消息，空谷里回荡着巨大的呼喊声。这里有重兵驻守，栲栳山相对而望，木兰、白兆在左边控制要地；再往前便迎向汉水、淮水，这是关键之处，敌人一定会来侦察。各部整顿队伍，披甲戴胄听候将令；遇到敌人不得妄动，越是涉险越要安静守纪律。部队依次出发，不击鼓而行，士气更加旺盛。崎岖处得到一块空地，沿稻田土脊匍匐前进，攀着剑刃般的山石，穿过深洞，下到泥坑，再回头看时，几乎已在半空。天干之后又想登上危岭，太阳西斜时布置营垒，烟火升起，众人已经安定下来。回想中原的桑麻多么美好，平展如镜、肥沃开阔，少有岩邑；百姓乐于接受王政。鬻熊辅佐文王，军队南征，终于使楚地臣服；后来楚国成为霸国，《春秋》却常常讥评它。一州纵横七千里，大概也依赖地势险胜。六朝占据上游，接连反叛朝廷。我想问问楚地的人，到如今又换了多少姓氏？白兆山 旗尾拖过山涧，军队伴着云气前进，横断山谷。敌人在树林对面观望，披甲坐守，不敢出来。白兆山有居民，烟雾藤萝遮蔽高树；他们背着行李前来迎接，纷纷降马伏地，只因为听说了不杀人的命令。如今又来治理安陆，他们在万死之中乞求留下余生；面对焦土寻找旧屋，老人白发翻飞，向南望去，忍声哭泣，松树楸树却已经长成树林。来到这里，即使死也值得了。又说桃花岩，醉后题写的字被青苔覆盖；每到秋月之下，仿佛有飞仙在读它。于是立即命人给山巅覆盖巾帛，再次赐给百姓米肉；偏将副将好好护送他们，放他们回去，不让他们留宿。喜气震动江山，遥遥放眼远望；怎样才能和李白一起在云窗下面对修竹？云梦 群山避开鄢郢，霜气洗净了辽远的楚地天空。秋色浮现在雁背上，风吹水动，芦花遍满陂泽；通向江湖的田岸藏着村落，横向汇聚的水泽广大而散漫。稻田浅浅积着烟霭，暮色中的绿色更加浓重；老水浪花虚白，仿佛把天地卷入混沌。鱼龙在深水中曲折游动，残岭土崖断在余水中，黑土裸露。平缓的山岗缭绕着中洲，宽阔的田野背靠长坡；劲竹密集如竹席，绿色粉霜封住紫色竹竿。忽然在青枫尽头露出半片黄槲。岘北人曾有一幅图画，如今却在这里展开。精锐的一万骑兵快如闪电，铁甲满眼，毫不顾惜俘获，径直向敌军腹心砍杀。昨天出发，今天饮马江边，扫过的道路上草木尽皆倒伏。哪里还能剩下三户人家？践踏毁坏大概在所难免。荒废的庄园中，池台被寒藤相互缠挂；鹅和鹳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悠悠然忘了归返。放眼望去浩瀚无际，驰骋的思绪低头沉思。什么时候才能结庐而居，老年吟咏以寄托残生？洗濯冠缨，辞别渔父，暮色中躺在汀洲沙滩上。青山矶市 渡过长江而不杀投降者，百姓都安居如常。从羊罗到武昌，相距不过两舍左右。城邑井落连绵不断，长长地横斜缠绕在水边。青山是一个聚落，位于道路中间，地势幽深险阻，却通达四方。这里有万家市集，巴地商人与越地旅客混杂其间。背后和前面是千帆停泊的洲渚，汉阳正对着鄂渚。绝壁像断开的巨鳌直立，崩腾的浪涛从高高的山嘴喷出。竹树深密，石顶上还覆盖着泥土。高大的楼观又高又突出，层层屋檐俯瞰整个楚地。傍晚再次登临，道士的相貌十分古朴。打开窗轩备下杯酒，江上的水气充满酒樽和俎器。万里西风吹来，使人飘然仿佛要轻举升天。压云亭 重重山岭缭绕城郭，险峻高耸的压云亭建在山下，俯临鄂地的战船，截断江流。披甲的骑兵逼近城脚，守军拒绝命令，于是开始进攻；铁甲般的长围合拢，回头看已没有头陀小路可走。想要捶击黄鹤楼，便拜谒王者，登上险峻的山岩，再拜瞻仰帝王的日角。王者之气压服江山，开阔明朗的天空顿时敞开。十月里汗水沾湿衣裳，陈述奏报时起初竟未察觉。皇帝下诏赐金叵罗，礼赐的酒哪里敢不饮？诏书重新颁布，满面都像披上春风；抚胸又自我赞叹，不辜负平生所学。不一会儿金钺发动，勇士穿透虎帐；真龙兴起，群云随从，青山上万马奔落。黄鹤楼 长江汉水仿佛向西倾斜，断岸紧逼着寒雪；石城中高楼跃起，俯临之势高悬而险绝。云梦泽吞纳八九分水势，沅水湘水近在眉睫；层层轩窗遮掩着石镜山，还想压住大别山。千帆落在山巅般的远处，万桅拥挤着船楫；晴日的山岚卷入半空，与人世仿佛不相连接。这里缥缈多有飞仙，超然摇曳而留下遗迹。前代黄鹤曾来，又给楼宇增添颜色；丹红的楼梯插入青空，万丈之间生出金碧之光。听说吕洞宾在新墙上写满诗篇，至今仍升起香雾；那些奇怪的字无人认识，像仙人的语言和龙蛇般错乱，醉后的墨迹仿佛使江山都湿润。有时横吹长笛，吹落汉阳的月亮；洞庭湖和鄱阳湖之间，笛声一响便能贯穿无阻。我如今正陷于战马尘埃之中，与对岸隔着兵尘，哪里还能载酒登上云间去寻找仙客？当年秃发翁几次呼唤李白，却见不到那位狂放的处士，也为此深深叹惜。高贤一同长逝，英姿飒飒再也不可得到。落日时听江声，西风中一片寒冷萧索。渡江所见所感

译己未年秋天，我奉命宣抚江淮，从邓州以南进入新野，踏入宋境北部，渡过泌河和湖阳，进入舂陵的陂塘。沟渠纵横相连，村落彼此萦绕；草木茂盛而荒废空旷，无法通行。美好的树木、修长的竹子、奇花异草，整齐地排列在林莽之间，我心中惶然有所感触，于是取野莲、荒竹、秋桐、野菊四种植物，姑且借它们寄托感慨。野莲 陂塘水面烟霭迷蒙，秋波淡淡地浮在空中。芦苇夹杂着荷花，依稀可见带愁的红色。露华渐薄，凉意渐生，荷花亭亭地倚着西风。金粉般的花蕊自然散发香气，霞色丰润的花容又为谁而装饰？无言的怨恨最深，失去伴侣的情感更加浓重。花朵摇曳，仿佛在招呼我，只因欣喜遇见诗人。反过来想，那些桃李却处在罗绮之中；又想起岩下的兰花，绿叶遮蔽在荒草丛里。西施从苎萝山出来，原本美丽，却只能老在蒿蓬之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生存处境，不要徒然怨恨上天。荒竹 荒竹环绕着废弃的宅院，高低不齐地随着女萝攀援。新梢伸入林莽，竹叶迸出，枝条飞扬。竹子玉一般的骨质清秀而瘦削，被埋没后仍然弯曲低伏。病弱的绿色在烟雾中惨凄，枯黄的叶子被暴雨打落。宝剑折断又再折断，壮士只能徒然悲歌。从前主人家安居时，竹林森然，气势相互摩挲。竹笋像蛰龙一样乘云雷而起，平地上直冲云霄。幽香淡淡飘过庭院，清静的浓阴延伸到绮罗之中。自从兵尘兴起，人去而斧斤更多。秋日寂寞，竹子结不出实，饥饿的凤凰又能怎么办呢？秋桐 深秋时节，江汉水波萧瑟，草木进入凋落；荒林中拥着一株孤桐，藤蔓重重缠缚。凄迷的气息使生机日渐消散，憔悴的叶子自行脱落；黄叶在晚风中凋零，青叶被风吹裂，又被饥鸟啄食。它既没有固定的时日，也没有同伴，老树稀疏的阴影摇摇欲坠。凤凰的仪态又在哪里栖息？宫苑的树木徒然寂寞。不要说你不必自伤，你扎根的地方本来就柔弱，怎能抵御风寒，何况又失去了依托？什么时候我才能在这里居住，扬锄剪除荒恶之物，带着孩子攀援庭院中的树枝，实现我们生聚安乐的愿望？野菊 天地进入衰减的时序，万物显露晚年的节操。深秋将尽，菊花才开始开放，荒丛遮蔽着林边。野外空旷，菊花幽静的姿态清雅；山冈断续，寒艳相接。细虫缠在青色花苞上，秋蝉哀鸣着抱住枯叶。浓露积成玉华，一层层拥着金色花屑。我想摘它放进酒杯饮用，洗涤胸中的热气；霜中的菊花栽得郁郁葱葱，品格高拔。为什么要同荒秽之物排列在一起？可叹你如伯夷、叔齐、柳下惠那样的同道，玉一般的本质难以改变消灭。不要因为没有人观赏，便让幽香就此消歇。何处能得到一只旧瓦盆，坐在旁边用酒浇洒古老的月亮？《陵川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陵川集》卷四 元代　郝经　撰 古诗 渡江书事 北方的龙飞腾而起，冰天瀚海之间，日月由此展开；万国都进入一尺之杖所能制约的范围，海外之地也终于被截断统一。东南只是天边一隅，疆域却被越地独自阻隔；我的鞭子无法到达，我的车也无法通行，车辙被山岭阻断，只能凭借长江，疆域深远而绵延无尽。英武的天策王建立旌旗，掌握兵符和斧钺；圣明的内心推行深厚仁德，不忍立即杀伐。广施恩泽，释放俘虏，明令不得杀人；威势和锐气暂时深藏，宏大的恩德广泛沾润。可是对方竟拘押信使——这里说的是令防所派的张天铎——在边境闹市抢劫。本来期待以礼义相待，谁知反而更加骄横？王于是振作军队，扬旗祭祀太白；东西两路直抵海边，百道军队相互联结。主力从大理出发，上游和下游都打开道路，扼住咽喉而通向泰地；暗中捣击敌军胁腹，绵延万里的军势像常山之蛇，首尾强劲相接。八月，马头向南，王者之气舒展畅快；千面旌旗环绕清霜，万只马蹄踏碎坚硬的铁甲。高天向四旁敞开，厚地像被一道裂开；西风吹过，楚山空旷，豺狼虎豹都逃遁无迹。骏马在风中发怒长嘶，一口气喷飞纷乱的落叶。在罗洑侦察江津，轻舟第二天清晨出发；清波舒缓，大浪平静。军队在江心笑看前人，浮桥和芦苇筏都派上用场；白鱼游入王船，祥瑞之气浮在桂木船桨上，竟没有留下一支箭。各军报告情况，谈笑之间渡过江东；兵刃全不沾血，居民都安居如常。王师自有成法，驻军在武昌南面；威声如雷霆轰鸣，却仍下令缓慢用兵，因为上天的心意还有怜恤。对方昏乱，仍然触犯正道，难道还能投袂而起、迅速追赶吗？三百年的文物制度，衣冠人物本来无敌；如今误国者不知罪过，仍以空洞文章争论，把失败说成成功，把胜利当作说辞，欺骗君主又毒害百姓，怎样挽救将要毁灭的国家？右路军遍布湖湘，左路军溢出巴峡；江岸连成大营，淮南聚集骁勇甲士，而朝廷中的大臣们仍戴着高冠。如今还有什么计策？对外取胜常常靠力量，对内强盛只在于德政；如今却把二者一并抛弃，祸根本来就是自己堵塞的。从前澶渊之盟转危为安，信誓一立，天下才获得安宁；先人留下谋略给燕翼子孙，海内一天天富足充实。中年时或许产生忧患，南北边疆发生动荡；郑公有慷慨的气度，敞开心胸直陈肺腑，使辽主也受到感动，双方相对指天为誓。终究没有缔结海上的盟约，二帝最终丧失国家。后来秦太师才明白前代君王的过失，重新寻求盟约以停止干戈，用厚重金帛聘请使者，关系坚如金石；百年享有安宁荣耀，却反而给他加罪惩罚。经术日益穷困，国事议论十分迂阔；贤王本来宽厚仁慈，想让对方保存生命，却竟遭到极度排斥轻蔑，激怒他又有什么好处？唉！天王统摄纲纪，万世积累的文物制度以及礼乐百代的成果，竟在一朝之间全部涂地。我们的百姓又成了什么东西？祸乱的根源随着大江流淌，天地把南北隔开；战争没有休止之时，鲜血和江水一同变红。天下统一才经历四家，千年之间尽是刀兵。什么时候才能截断这条江流，使舟车通行到南方尽头？夜宿汝南道院 空旷的庭院笼罩在淡淡黄昏中，我折梅时看见新月，徘徊着长声吟咏。幽香有时飘来，枯叶被疾风吹得鸣响，花间还搅动着残雪。悠然想起故山，旅途风尘中音信确实断绝；抬头望向天边，稀疏的星光下传来雁声，仿佛哽咽。浮山堰 断裂的沙洲和峥嵘的石头之间，长长的水草横贯青色的远野；水流蜿蜒缭绕，像蛇凿出的横沟，淮水如同缺齿般奔流而来，从天边撇转，越过一箭之地，怒气仍未平息，直想把遗址全部卷走。萧郎真是老朽昏聩，只看见性情，却看不见道理。到了日暮，他竟倒行而归，平地遂成洪水。百姓生出鱼一样的头，百万之众一同死亡；虽然没有杀戮的名目，也同持刀杀人没有区别。用面食、牲畜和蔬果祭祀，不过是小恩惠，徒然自我欣喜。梁朝宗庙没有血食，饿鬼还没有报答此事。侯景登上明堂，降下惩罚也是上天的使者。可怜无辜百姓，朽骨埋在残余泥滓之中。连绵秋雨和烟霭深重，烦恼冤屈挂在稀疏芦苇上；淅淅沥沥的声音生出悲风，使游子心情惨淡。白圭以水患警告邻邦，留下的讥诮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水可以使国家灭亡，这句话所说的祸患根源终于得到应验。移山的愚公，真是愚蠢啊。冬至以后，在仪真馆作诗赠给三位伴使。天地之间突兀地存在着这样的局面，放眼可见八方疆域都被割裂，彼此又因争斗而愤怒，寻常的干戈祸乱没有尽期。谁能下手把被压在石下的人救出来？往往正当我闭门居处时，实在不忍安坐旁观；又有弓旌征召，我便飘然出发，为时势振作仁义，带着一万言、穿着麻鞋去见天子。天道本来喜爱生养，天子的容颜也因此欣喜，于是说：‘可怜我的百姓，停止杀戮，兵乱应当平息。’如今刚刚登上帝位，最急迫的事情只有这一件。三人奉书出行，一封信写满尺许纸，诏令随即下达；衰老者和百姓都在春风吹动田野时流泪。进入淮河岸边，胸中的郁结便豁然开朗；铲除草木，拆去藩篱，陈列倒置的瑚簋。万般变化只有一片赤诚，心中没有一点侥幸和诡诈；白虹白日贯穿，清江秋水清澈见底。行人无法通行，所到之处总要停顿。自从进入仪真，馆舍改变，备下七牢的美食，白白使厨师劳累，也徒然增加鲁仲连的羞耻。空庭中重重叹息，昏暗的房间里仍徘徊不定。两朝的事情蹉跎如此，眼前只有惨淡的一江水。堂上接受玉帛，哪里比得上四郊的营垒？万众奔命七次，哪里比得上一位使者？新阳重新带来生机，岁时已走到年末；节候变化使人容易感伤，挺拔特立的志节反而陷入曲折。折梅时有愧于皇华使者，对酒便羞愧得额头出汗。只要百姓能够活下来，有志之士哪里会吝惜一死？愿借你的滔滔言辞，使我把弓弦上的箭射出。天下本来是一股气，南北只有一个道理，安排处置又有什么困难？鸿毛、扇子、糠秕都可以轻易扇走；中原有汉高祖、汉光武那样的帝王，怎么能仓促地拿来和辽、金相比？你家祖宗的法度，亲近仁德，良史都记载着；难道不能让富郑公建立太平的根基吗？一种局面安如泰山，另一种却像九枚鸡蛋层层相累。事情的关键一旦有失，千年都会留下诟骂。中间那些幸灾乐祸的人，阻挠遏制，放纵奸邪，竟把富贵当作利器。他们窥视鼎镬，磨利沾血的牙齿；高天无风，他们侧身等待羽翼振动，等候激怒而发动兵端。凭着锋刃放纵蛇豕般的暴行，皇皇仁圣的资质却应当重新谨慎开端。言论漫然充满朝廷，谁敢承担罪责？是非明明在眼前，为什么还被红紫服色蒙蔽？政事就像道路旁的房屋，牵制来牵制去，最终只会误事。区区空谈再多，纸上文章又有什么可依靠？出门还害怕高处房屋坠落，何曾真正看见边疆？彼此离心仍然彼此离心，见到鬼影便急忙张弛。只要一刀斩断，恰逢大雨，群疑便全都溃散。天运正属于安定太平，什么时候才能使离散者重新团聚？不能像鹰挣脱绳套一样飞出，反倒成了摆在几案上的肉食，难道忍心让人取食吗？竟至于斩断南方八指。在仪真馆后园感受春天 深深的庭院里阳光清澈明亮，花木欣喜地迎着东风。苍翠的香气缓缓浮动，雨后湿润的青色和红色更加鲜明。天上的奇花拥着纤细的妍丽，花朵沐浴滋润，又有谁为它装扮？蛱蝶过于放纵轻狂，绕着幽深的花丛飞了百匝。它自以为独占春色，哪里知道我和你也同样拥有春光？一夜之间落花堆深，绿色苔藓像香锦一样厚重。我来借酒沉醉而眠，仰头听游蜂的声音。悠然间忽然有所惊醒，才明白桃李还不如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