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集卷四

译繁盛的李花在夜色中更加洁白，杨柳枝条也比往时更显青春；百草茂长，蘼芜铺满空庭。它们生出怨恨，又唤起愁绪，何况还听见黄莺啼叫，心事触及处处都令人悲伤。有花却似乎无情，早晨阳光下红花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傍晚又在紫烟晴色中显出暮意。新燕在春天的屋梁上嬉嘲，归鸿飞入遥远的云层。什么时候才能整理舟楫，在丽日下登临清江亭？风吹花落，像洁白的苎布；清晨香露滴落，幽静的树木更加鲜明，空庭寂静而没有尘埃。杂草缠绕台阶，苍苔承受着残春。鸟鸣声中红花坠落，零乱的花瓣沾在衣襟头巾上。翠色的花叶挂在黄棠树上，飞鸟又飞去，邻近哪一家呢？阴森的景色显出令人畏惧的气氛，花神般的姿态在花间相逢。回首看碧云重重，纷纷扰乱了自然真性。三月花事更加令人忧愁，一场雨后百般香气都散了。绿色花瓣堆积狼藉，红色花蕾也愁苦地破裂。万物渐渐走向暮春，蜂蝶纷纷飞过。幽深的事情牵动心怀，愁来时只能借草地坐下。春天过去，酒樽空了，尚有残花飘落。世路充满困顿，人生多有坎坷。徘徊着望向残枝，叹息一声，又能怎么办呢？三位伴使送来两株兰花，我因此感触而作诗。春山上好鸟鸣叫，和煦的气息吹动芬芳的树荫。树林深处草野空旷幽暗，和人世隔绝。兰花姿态幽雅茂盛，内心的香气使人忘记只顾眼睛欣赏。它藏在茂密的草木中，只求自全，甘愿和荆棘蒯草混杂。幽静深处反而招来侵犯，轻风吹过，远处便飘来香气。虞人的罗网会折断芳根，遇到阿谀之徒，李桃便杂乱丛生。兰花本来就不是华堂中炫耀的姿态，却和众花一样被拔取。没有遇到汨罗的忠臣，也失去了长沙的贾谊。上官大夫助长青蝇般的谗言，郑袖逞现自己的颜色。香草和臭草各自滋长，兰花以烟雾般的清逸本质自守。来到这里偶然相看，起初在惨淡中竟未认出。反而怀疑自己像子羽临终前那样，三次嗅闻清香而流泪。坐久忽然目光相接，江云已经布满窗户，白茫茫一片。重新吟咏，绕着两丛兰花；一朵花就是一节品格。青色花苞张开像凤凰嘴，紫色花瓣卷曲像鹫鸟舌。我想把它编成佩饰，珍爱深重而不忍折下。叫儿子学习《楚辞》，讽诵吟咏，思考如何与它们比拟德行。可贵的是香气不淫靡，时令一到便格外清烈。遗憾的是它们失去了应有的生长之地，好玩之人反而会伤害它们。什么时候能在烟雨深处回到山中，把明月般的兰花种下？橄榄【南方人称它为“格览”】南方的果实很有韵味，胜过北方果品，并不常见得奇特。有人在银盘中献上青色果子，我爱玩观赏，惊喜地看见它。果肉饱满，像莲房中挤出的枣子，滑润地生在枝下。翠色的粉霜新鲜清冽，凝结得像松脂。入口时牙齿感到艰涩，苦而坚硬，几乎不能咀嚼；过了很久香气才到来，仿佛灵根洗涤天池，清爽地凌驾青风。甘露滋润仙芝，又像守着旧瘤的妻子苦守节操，确实值得期待。也像相国韩休，宁可自己瘦弱而使天下肥强。逆耳的直言突然令人不快，最终却自会成为良规。先经历艰难，不能急于求成；后来得到的成果，终究不能违背。心中默默说而口中不言，这种快乐又有谁知道？这才觉得众多果实都俗气，橘子不过是奴仆，梨子不过是小儿。海岭瘴气使天空昏黑，异样的味道反而胜过苦茶甜饴。雨露保存它的天然本质，飓风和雾气却不能滋养它。岛屿上涌出乳泉，造化也是这样。元气在舌根化为甘甜，酸苦都归入涕泪。本来甘味能够调和众味，其他味道只是彼此假借转移。如今它重新回到本源，虚伪妄作怎能欺骗它？什么时候才能辞别世俗罗网，独自端坐，忘掉奔逐追赶？深山石室空寂，煮石头来调治饥饿。破鼎煎煮春芽，咀嚼橄榄，吟诵屈原。自在地滋润肺肝，看着山景托腮而坐。超出万物表面的地方自有真实滋味，于是歌咏《采薇诗》。秋思 星旗沉重，霜露降落，月光照见破旧的皮衣。长久客居，心中容易悲伤，何况又逢深秋？谁知道楚江边，正是穷尽海域的尽头。百姓懂得与虎争斗，先前已经杀死十二头牛。太阿剑交给楚国掌柄，涛浪和泥涂最终却把人拘囚。苍天有肃杀之气，还不肯停止。戈矛方面，书生本来迂阔；谋划国家，却没有顾及自身。俯仰之间只求无愧，万事任其悠悠而去。在燕南闭门二十年，凿开混沌，探究先天之道的始终；立志达到极其深切愤懑的境界，衣带一年到头都不解开，勉强自励而忘却疲倦。落笔写下一万字，打开书卷便确立论说；不知道世代相隔多远，只觉得圣贤就在眼前。治学希望能够有用，施展胸中学问以匡救天下。征召我的车来到丘园，使蛰伏洞穴惊然奋起；出行之后却又被阻止，只能坐在江边独自忧闷。江声像万匹战马奔来，声势仿佛要冲破黑夜。志士躺在枕上感慨万端，坐起后哪里还能安睡？静听风雨急骤，寒气透骨，凛凛逼人。湖湘的水汇聚遥远之地，浸润巴蜀，余波也随之震动。是谁让南北受到阻隔？水势汹涌愤怒，仿佛要彼此诉说。孤立而冷落的息兵之心，如今却变成了贝锦般的谗言。进献美玉本来期待捧盘而上，事情却像打翻的甑，只能拾取沉落之物。酒樽里有琼花美酒，明天姑且痛饮一场。树叶落在积水中，西风吹来白雁。我只应在破碎的月光下，曾经经过黄金台。往年凭吊荆轲，曾在台边举酒杯；落日照着督亢陂，苍茫的秋云散开。高声歌咏易水的寒冷，晚山青翠而高峻。谁知道如今坐在江边馆舍，已经两次看见鸿雁飞回。空庭中整日徘徊，惨淡得生出莓苔。想要救溺水者，却先掉进井里，计策笨拙实在可悲。弱冠时，我游历燕市。相交相许的都是豪杰英才，红锦般的人群环绕四周，酒海横陈，仿佛长鲸。醉后倚着蓟丘竹，长声啸歌，秋风随之而生。有时按着马鞭，坐谈天文，又谈兵事，仿佛剖开天心胸臆，满座一时倾倒。如今来到这里闭上重门，只听见巡夜击柝声。天地厌恶喧闹聒噪，整年沉默而不发声。什么时候九地之雷响起，彻底决裂，再次轰鸣？从前游历东方诸侯之地，深秋登上泰山；伫立在太平顶，超然出离尘世。登日观峰远望吴越，浩渺秋云悠闲；长风吹动江海，天边生出微小波澜。今年却坐在馆舍中，江声充满重重关隘；仿佛身在幽陵，路途修远险阻，不能登山远看。美好的花朵静静地显出颜色，彼此相对，温婉而安闲；无从抒写哀怨，只能整日围绕着幽兰吟唱。仪真馆后园有两朵海棠在秋天开放，因而设小酌作诗。两年后，海棠在秋天幽静而妍丽，面对着寥落景象。霜后竟在枯株上重新开花，吐出纤弱的花朵。造化仿佛成心要为诗人作诗，故意让万木凋落，却使它出奇香。风姿也并不坏，尖尖的黄色花蕊簇拥短叶，肥润的翠色光泽几乎闪烁。花苞收缩包着红色，栗色的深红浓入花萼，稀疏的生机显得怯弱。它安静而美丽，尤其婉约；飞丝与青虫相连，蜘蛛也共同结网。像深闺中养育的春日娇女，霜花布满珠帘。幸亏西风轻微，香气和淡淡阴影盈盈而出，如同宫中妆饰。新寒之中翠色薄绡般轻薄，空庭自有它的颜色。含着怨恨，又有谁来依附？息夫人亡国后无言，心意婉转而内心不乐；昭阳宫中的琵琶含怨，因为遇到的并不是可以托付的人。只有我这个未归之人，与你相看，安慰孤独的饮酒。又像海南时期，坡仙正在漂泊，却仍有酒也有花。世事姑且搁置一旁，往后的时日又何必急迫？眼前恰似今日仍是昨日，香雾沾染新橙，倾酒而食两只螯。银烛越烧越高，秋花却容易凋零。甲子岁后园秋色四首 鸡冠

译夷则播下新的音律，花木都应和秋天的节候。流火星渐渐收束，余光仍然明亮。秋天的金色天空高高在上，庭院里排列着花木。花朵整齐而庄严，像雄伟秀美的将军；炎帝朝廷的火官戴着深红头巾，轩然昂立。它挺立在宇宙之间，始终不肯低头。花叶披散，拥着青色衣袖；层层叶片起初像苋菜，花心渐渐如豆。脉络牵引着丝线，一片珊瑚般瘦削；红色云芝长得肥润，紫色花垫卷着翠色花颈。碎小的花粒皱缩如丹砂，花肉裂开，深红如血透出；像愤怒地割下赤龙的耳朵，坚硬的枝条又纵横杂糅。麻叶薄而耸立，山字形的缺口向下覆盖；枝杈参差，仿佛要长成角，臃肿处向下连接着花嘴。剩下的小穗保持完整，展开尽是残存的皱褶。花冠昂然挺立，胸膛向前，突兀地高出群花。忽然又仿佛把早霞映照其上，想要朝着太阳啼鸣。月露整夜停留，风雨中几次争斗。再次磨砺后又自行停止，交替退让，谁来救助它？不过是区区闲草野花，却象征万物，参与天地构造。每天观看战事而不息兵，也正是自取祸咎。暂且垂帘相忘，高枕躺卧，度过清静白昼。牵牛 野花映照天空，点点繁星之间花也盛开。长夏时藤草深密而疏落，篱笆遮掩着斜径；幽静庭院终日无事，森然寂静与淡雅景色相互映照。藤蔓缭绕，细丝纷乱垂下，默默地点缀着并列的叶片。金风一吹，零落的露珠光彩交相参差。像碧玉簪一样盘结插立，又滑润得仿佛要迸出霜丝、吐出冰来，同样容色美好娟秀。洁净的厅堂处在阴影中，青锦般的花蔓铺张在墙背，紫色苔藓晶莹。此时正是鹊桥形成、佳节位于秋季开端。织女善于裁剪，天河的清水洗涤它，更显美好。女子以秋日为约期，男子将以花作为凭证。风雨吹开云屏，鸾凤在月镜下铿锵鸣叫。处处设乞巧筵席，家家欢乐相庆。我在江馆作客五年，万事都像打翻的甑一样无法挽回；不能带来龙节，只能徒然悲叹身陷虎穽。整日与炎热蒸气苦战，中暑后甘愿卧病；面对花朵泪水盈满双眼，坐起时不知不觉已到黄昏。云汉中看见两颗星，回头望着斗柄；遥想小儿女们，婚嫁都还没有完成。江心还要担忧风波，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葡萄 深院荒草丛生，长短藤蔓从砖缝中伸出。葡萄本是西方果实，南方国家谁来种它？只好插芦苇扶持，灌溉也十分珍重。瘦削的枝骨伸展着紫色节，龙头般的枝梢由青色细线牵引；盘曲地爬上稀疏篱笆，鲜明的绿色将要向远处伸展。虽然遇时已晚，仍希望在秋季中旬结出果实；摘取带露的葡萄添入俎豆，也许可以供馆舍之人享用。谁知六月大旱，花木焦枯而死；众多断秧只剩几朵花，勉强覆土拥护，最终还是缠结成枯藤。太阳徒然照耀，我空自哀悼，肺中痛苦，口中更加干渴。望见梅子便心中发热，忽然想起河陇秋日满地葡萄，却无法停留，只能空自支离。半空架上成串葡萄，十里之间洞窟中垂满果实，堆积的城岸和汹涌水势连接到栋梁。曾经有一股玛瑙般的浆液倾注出来，过去曾见成百上千瓮；沙陀、回鹘正来进贡，诏令赐下琥珀色的果心，白雪般盛满。瓶中饮尽，冰冻的残渣参差；饮下冰水，寒气压过黑马奶。如今一旦离开魏阙，五年仍在宋地，何时才能再见这些景象？只能沿鸟道目送远方。野蓼 深池中的荷花已经残败，蒲草因久旱而短，浅薄的淤泥和尘土堆积在墙角。玉凤在秋天不能飞翔，野蓼根茎坚硬，幸而能够侵入低洼湿地；枝节和叶片瘦削而带红。蘼芜交错，像翠色竹筷；细小的花蕊也鲜明洁净，粉白和丹红混杂，独自轻轻摇曳着疏落的穗子。清露滴落，水花呈现淡淡的晚色，幽深而杳远，足以见到真正的趣味。忽然想起经过方圆千里的梦泽：烟树、芦花与蓼花，露水像锦绣在雪絮上摇荡，深入荷花丛，远远映照着芦苇渡口。举鞭询问飞鸿，停马咀嚼美好的诗句。如今却身处四壁之中，浩渺景象隔在烟雾之外；夕阳西斜，面对幽丛，姑且用来安慰迟暮之身。很像辛苦劳作的小虫，再没有风标高洁的鹭鸟来相伴；于是援引沉溺之事，究竟为何被幽闭至此？多次登上高处写信，却无处倾沥鲜血申诉。可叹美好的花草，为什么要生在这里？只应是为了诗人的缘故，所以唯独没有离去。含着苦胆也像咀嚼甘蔗，食用蓼草仍如享受御膳。抬头只有一片天空，志节却长久而更加显著。新馆秋怀赠正甫书状 桂花香气惊动幽居之人，秋草长满高墙。穿着白衣面对西风，伫立良久，归乡的兴致绵长。羁旅之鸟只能停在低矮枝条，鸿雁却任意翱翔。南山哪里能够移动？愚公也太不自量力。可叹你违背慈母的容颜，随我出使炎方；也曾想登上云路，让逸足驰骋康庄大道。谁知道竟形成阻隔，按剑仰看夜光。于是肘腋之间发生变故，枭鸟獍兽成为祸殃。回顾仁者反而更加勇敢，面对危难，志气和力量坚强。缱绻相守，历经百折仍未改变；奋发守义，肝胆都张扬出来。我们这些同道中有真正能担当的人，玉石俱焚，昆冈也被烧尽。所幸书信和财币完好，舌头还在，身体也没有灭亡。老雨洗过新屋，我们面对空床叙说衷情。任凭谗言之口压制，贝锦般的谗毁也会生出锋芒。诬陷善人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诽谤毁谤又何必痛苦？昨夜灯火重新点燃，月落后霜露清凉。继续编写所著的书，静默窥探天道的奥藏。把枯茶煮在黑水中，几碗浇灌干枯的心肠。《楚辞》不必歌唱，仰卧着看屋梁。人的行止有天运，得失也有常理。只要道能够保全始终，最终便能拜见萱堂。烈士吟赠总领宋琚 浅薄的风俗败坏了风节，有志之人也往往中途改变；全天下于是都不知羞耻，追逐利益而甘愿卑鄙猥琐。有人放纵申枨般的欲望，难免以市井之道交易；几次惋惜鲁仲连，又重新叹息朱亥。胸襟志趣多么洒落，高尚义气冠绝千载；寥寥无几，又有谁来继承？碌碌之辈不过同于劣马。南北长期用兵，我们这些人正要出手解救争斗，却反而搏击撠取，陷入坑阱，滋生虫豸；年久之后或许偷偷发作，乱刀之下将被剁成肉酱。烈士中有宋君，国家大事有赖于他没有败坏；偶然被敌军拘隔，凛然气势使人畏惧他的英采。他慨然自行脱身。听说官长在馆，馆吏诱骗他投降；他不说话，只是重重摇头。半夜从仪真出发，五更进入淮海。长期羁留，又受到钳制逼迫，实在难以忍受，几乎希望自己悔恨；他斜视柱子，想撞碎头颅，守卫者全都惊慌害怕。大官急忙称谢，下拜时神貌磊落。他于是陈述迟留的缘故，劝他再延长等待；刚说到君主居丧，便回答说朝廷有冢宰。对方知道辞理理亏，我的意气反而更加振作。顾盼之间便以建立功名自许，足以振起庸懦懈怠。你应当守住这颗心，我也更加自责。春风吹过长江水波，我伫立等待军队凯旋；请来兵符洗雪君主的耻辱，为国家清除最大的奸恶。新馆八月三日雨 邪恶的气氛和污秽积聚，灾气充满四方宇宙。骄阳满天，仿佛熔化巨大的炉子。竖起的闪电绕着新馆，盘曲的赤云拥聚。骤然倾下白雨，发出巨大的雷声。起初雷声低沉呜咽，像撕裂盘踞天空的物体；远处猛烈的风忽然扑来，泼在人脸上。气势随即压低，怪异的光直入肝膈。形势仿佛高山压在鸡蛋上，撑天的金塔都被震碎。地火般的闪电奋然卷动，接连闪烁，反复轰击。黑色海洋一同旋转，群龙冲破墙壁，惊涛拍打门户。巨浪像剪断千斛大船，又把万乘大车翻入空中碾过黑夜。怒势久久不息，越来越盛，令人惴惴害怕难以逃免。童仆全都颠沛跌倒，蒙住脸不敢喘息。床铺和台阶都被水淹没，再也分辨不出深浅。这样的异象古来未有，如此巨变也极少见。只应是和龙一样的气势突兀而起，把幽暗揭示到显明之处。所有生灵的怨恨，都在六合之内一齐爆发。你们这些愚蠢的祸国之徒，听到这样的天变，难道还不感到惭愧吗？新馆春日书怀

译在天边听见春雁，梅梢上看见新月；孤独的身影独自徘徊，踏破墙阴下的积雪。寂寞的未归之人，处在惨淡而无家的节日里；异域的机关陷阱深重，中原的音信已经断绝。我的心如一片白璧，面对青天竟然难以诉说。谁将万古的怨恨，全都交给这江城中的客子？年华虽然说已经改变，这颗心仍然突兀不变。柔弱的身体却承担着沉重负担，只怕力量不能胜任。骑马奔走是为了使这些人活下来，翻船却会使陆地沉没。粮食和牢牲将要耗尽，变故日益深重。东风吹动江声，晓日晒干鸣禽身上的露水。从今以后桃李花又将开放，再次夸耀于园林之中。鹡鸰飞下空庭，一边飞鸣一边摇动；饮水啄食之后仍互相呼唤，飞去飞来还彼此招引。我有弟弟和妹妹，却被江山阻隔，路途遥远。还记得他们在膝上读书，又在中堂向母亲早晨拜见。鹓雏绕着竹花飞翔，翡翠鸟在兰苕上筑巢。猛烈的风吹过云路，两处都传来嗷嗷的叫声。父母连夜梦见凄惨悲戚的景象，与平日不同，大概只是因为节序改变。思念儿子而不忍进食，醒来时泪水已经沾满枕头，肝肠仿佛被刀斧劈裂。焚烧纸钱，死灰飞散；把酒洒在霜冷的台阶上，遥想坟前的泥土，多年以后已经深陷荆棘。忠孝两方面都没有完成，只能惭愧悔恨，徒然饮泣。怨恨流入江水，深重的仇恨随着春潮直上天空。我独自在天涯昂然站立，顾盼之间徒然俯仰。谁知道那些误国之徒，解开又结成漫天罗网，竟不漏掉一个百姓的性命？百姓惊慌纷乱，搬开柴薪反而再次获罪，扔掉秸秆却得到加赏。真叫人笑死伍子胥，到了黄池还要争论长短。举杯面对江梅，酒面上生出春天的香气。一杯酒祭祀上元，第二杯酒浇洒新阳。自我劝慰这位未归之人，一边吟咏一边饮酒。中原有仁德的帝王，必将突兀地恢复宏大的纲纪。遥想他爱护生灵的心意，此去不可估量。自古以来自有天道，我本来不应当怀有愁肠。丁卯年孟春在新馆眺望南极 八年来坐在江馆中，只能仰望一小片天空。厄运使道路艰难曲折，乖戾之气缠绕着魍魉。白虹贯穿黑日，彗星扫过穹壤。神奇的风忽然吹开新屋，使眼界骤然开阔。前一个秋天连绵的老雨过后，放晴的景色展开，苍茫之中仿佛伸足可及。玉井向东而去，地面大概有几丈宽。赤色星辰隐在江上，气焰炽盛，光芒仿佛还要增长。老人安慰羁旅孤客，惊喜得心神恍惚，简直疑心身在梦中。这样的奇异景象本非所想，谁知今年春天竟比往年更加明朗？黄闰之月面对天狼星，几天之内竟看见两次，遗憾它们没有成双。献上白璧和币帛，在庭院中央展开朝见礼。望不到尽头，只能徒然叩拜额头。南海仍然风平浪静，北辰之气尤其开阔。中原有圣明的帝王，太平如今已经出现征象。整顿高世的防务，道路通泰，不必再因技艺而躁动。《陵川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陵川集》卷五 元代郝经撰 古诗 幽思 江山沉郁，幽深的思绪静静止息，仿佛天光清晰可见。掀起薄帷，明月照在我的床上。蟋蟀在孤根旁鸣叫，大雁高飞，霜气相随。忧思深切地触动羁旅之情，光明而激越的情怀由此发作。万种思绪纷至沓来，无端地百转千回，萦绕心肠。姑且对着枕头默默思量，一觉醒来，便把两种忧思都忘却。我搔首仰望天空，帷幕四面低垂，碧空之路仿佛走到了尽头，谁可以交谈？悠然坐在孤石上，默默地用心说话，口中防备着向虚寂叩问。老鹤翩然飞来，鸣声带着江边的湿气，偶然与我相互唱和；如玉磬般的声音震动心胸，感触寄托由此无穷无尽，绵延不绝地参悟玄妙之极。人的本性与天理进入无极之境，深远地观察万物变化。起初混沌浑然，只是一个活物；发展到极致，万物全都没有剩余。乾坤包藏着首尾，坎离相互以对方为根；万物枝干摇曳，磨动牙齿而出入，转动门户枢轴，于是生出无数人，又有了万卷书，总汇而成为六经，这就是我辈儒者所依据的。众多运动剧烈而又潜藏，只有独自觉悟才会重新发出；防【疑】揭开，火焰开放，明莹的心台如赤日凌驾青空。宇宙不过是一间大屋，最明亮的本源并没有穷尽。只看见人物各不相同，谁知道天地彼此贯通？你看九泉之下，光辉都如烛龙一般。昏昧的人哪里可以谈论这些，耳目实在蒙蔽聋塞。有一种东西与生命同时存在，包容具备万象；它明明朗朗，成为我的天，光辉皓洁而无可比拟。它与元气造化妙合，精微之处再没有更高的了。它淡然进入虚空明境，大恶滋长【疑】；意匠又能怎样？穷究奇异不过徒然钻穴蛀蚀，放肆逞强。为什么不观察它的生命本源，未死之前反而先自行丧失？天理的机要是身体的枢纽，运行乾道以主宰性情；安静而坚定，才能得到正道。运用巧智如萤火化窟【疑】，每次雕琢都光辉灿烂，开显万物灵性，使虚妄之相受到陶冶。蜾蠃把螟蛉当作自己的后代；反观内心，起初周遍圆满的只有一片真诚。不要任意勉强作为，没有根本最终能成就什么？我的身体与天地相比微小，不过是太仓中的一粒稊米；通达地乘行大道，蕴含《大易》，这才是我的本体。为什么还要产生田界之分，只是自我揭露内情？内心争斗如蛮触相争，与外物争斗如角力。并行本来没有悖逆，之所以运用智巧而心存私意竟到了这种地步，终使八尺身躯昏昧得如同蝼蚁。于是想到那些计算心机的人，越计算越没有穷尽；像受惊的兔子和突然站起的少女一样，不知最终要到哪里去。哪里像面对千年长日，安坐而想穷究其中的缘故？清风悠然吹来，皓月明亮地离去，太虚自然澄澈深湛，寂静之中霜露降临。想求得本体又追逐踪迹，抱着水瓮的人却全然没有觉悟。至神至妙而没有固定方所，倏忽之间如惊电掣过；归藏难道没有归宿吗？它周密遍布，君子谨慎而不外出，与百姓也共同承担忧患。想到哪里，哪里便是当下；经过教化又随着变化运行，何必在七处求证？也不一定要在八方看见。把玉制连环击碎，处处总是光明的殿堂。风轮承载水轮，天地不过是一叶空船。经历千万年的世代，生灭只如几个水泡。大风吹动并推动波涛，山岭如组练翻腾。神州之中有生命的终将灭尽，毁坏的万物仍然密集。漂泊要往哪里深入？推荡而来又遍及四方。怎样才能穷究它的根源？神圣的区域茫茫而悠远。变化的世界像一座巨大的熔炉，万物变化总在其中销熔。谁知道熔炼铸造之际，形体已经附着在模范上？倏忽聚散之间，共同不过是一只蝉壳。古今都不留下踪迹，空旷浩荡地归于寂寞。简易的道理因此不会破败，悠久地相互盘结。若说天地会毁坏，那么大地又将依附在何处？万物都怀抱一个太极，元气本来有阴阳两端；起初没有端绪，随着变化彼此消长。是谁安排它们？它们自然而妥帖地来往。万物全都销沉，山川空旷浩荡。秋水中有两朵芙蓉，如玉镜般的水面映照花影俯仰；花蒂相连而根也相同，这一种生命是谁涵养的？大地之中有晦有明，天体本来没有昼夜；人物交替安息和兴作，纷纷扰扰地争相传递居处。形体器物都是多余的赘疣，面目更不过是假借；造化迅速转动，光阴快速代谢。君子只应树立德行，勤勉不息，足以比拟泰山华山；高举德行与造化同在，万古长存而不变化。是谁把碧桃的果核种向虚空？天偶然使它落下，地上便有红云铺满山川。秋风中果实累累，到处都像桃花一样灿然。太极分判为两仪，万物相继传承。尧老了，舜于是摄行政事；伯禹并不与他们争贤。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一家相传三千年。二是太极的两仪，三是《易》的真实数理；浑然一体地不断推演，最终也不失去原来的步伐。昨天早晨绕屋走了百匝，诵读佳句：“日暮碧云重，褰裳自阖户。”梦中走遍天下，回来仍住在家中。偶数奇数于是无穷无尽，总在彼此因循的地方。太极是《易》的始图，先天之学就是心法；层层重叠都从中心环绕，井然有序地形成八卦。自孔子、孟子之后，这个道理几乎无人阐发。谁知道周敦颐与邵雍，千年之后却彼此相合，如同符节相契；精微处穷究得一尘不留，表里完全贯通。青天中的碧玉楼，楼影压在秋江月上。太虚是道的蕴藏，太极是道的本体；万象从根本上由此滋生，太元是元气之母，托于太始，维系而又融化流动。万物都以此为本，总是从其中产生，也从其中死亡。是谁制作了先天的囊袋，使它颠倒而看不见底？我想把无穷都包容进去，满满贮藏本然之理。上天赋予万物，起初并无私心，各自承受而分定。诏令发布，万物归于一统；有人却不服从，这便是要同上天争胜。尊贵并非我的本心，富有也不是我的本性。应当笃厚恭敬，始终尽自己的力量，谨慎勤勉，使言语和行为相称；无论穷困还是通达都不增不减，安静等待，才是安守天命。数理有其本然，差别参伍而运行；鬼神与乾坤彼此倾压，气运暗中屈伸，于是产生无数事物，也产生无穷无尽的人。寿命长短变化各不相同，盛衰的变化彼此相因。若不是有冰雪般的姿态，怎能得到花柳般的春色？有人想把生死视为一回事，只怕道理并不纯粹。元阳居首，万物苍苍，难道这就是正色吗？运行圆转而开启变化，刚健的几微才是天德。人若体察天德的完整，就能建立命运的根极；但往往有人用欺骗诬蔑它，反复加以残害。再看仲尼的处境，也正是帝尧的准则；这才说我不能自我暴露，哪里值得责怪？屈平困穷，作《问栁州怨》来回答。苍天全然不闻，使人自己招致诬罔之罪。不必强行以不周山作为天柱，杞人徒然忧虑天会坠落；没有攻击，也没有裂隙，却竟然处在欺诳和昏昧之中。君子只应修养自身，即使独处屋漏之下也极其谨慎畏惧。我的心就是我的天，明亮昭著，并不在外物。大道主宰着隐藏和杀伐，几乎要使天道断绝运行的神机。武力肢解裁制，竟成了造物之主。躁动的欲望从内心产生，兵戈和神奇之物进入臭腐之中，撑裂元气本体。钻穴造成苦窳，徒然附会神农；药物白费了女娲补天之功，最终形成血肉之身，万世都如同刀俎上的肉。盈盈的是水中的荷花，郁郁的是畹中的兰草，春日的杨柳婀娜，寒天的松柏挺立。它们的资质风度与我相同，生命意趣最值得观赏。我内心宽恕，只怕伤害它们；叹息之余，又害怕它们凋残。为什么被秦人砍伐树木，还要把山烧成赤土？又有盗跖一类的人，沥尽鲜血，还要割食肝脏。人生在世，正应有所作为，事物各有其义理。若不是我所应取的，即使有千驷马车也不看一眼。君子的心志高峻磊落，大丈夫的志向光明坦荡。泰山也轻，鸿毛也重，再不顾念权势和利益。可悲啊！担心失去富贵的人满眼都是；为了富贵，甚至甘愿再尝粪便，与猪狗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