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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喊门声甚是急迫,绍闻难以假装不曾听见。门缝里塞了一个全夹红帖儿,绍闻抽过帖儿一看,上写着羊、豕、鸡、鱼四色腥味,菘、莲、笋、菠四样时蔬,下开“年家眷弟王紫泥张绳祖同顿首拜”。门外喊着:“盒子已进家里去了,开门,开门。”绍闻难以推辞,只得把钥匙丢出墙外。张绳祖开了锁,王紫泥推开门。两个进来拉住手抖了几抖,哈哈笑道:“念老,恭喜!恭喜!”进书房为礼,绍闻让坐。原来屋内只有两腑子,一个放脸盆杌子,三人坐下。这篑初就该站着。绍闻也叫儿子作了揖,二人夸道:“好学生,好学生。”绍闻命向门外念书,签初遵命而出——原来绍闻家中桌椅,还在典铺内伺候当商,未及回赎。这篑初咿唔典籍声音,张、王二人觉得刺耳,却又难说书不该读,只得略叙寒温,说道:“念老县试首取,这番大考,定是恭喜的。公郎也是必进的,自然父子同榜,岂不喜煞朋友们哩。”绍闻道:“案首也取过,误了大考。如今老苗了,未必还能干事。儿子乳臭未退,《戊四书》尚未讲完,那得有了想头。二公且坐,我回家催茶。”王紫泥道:“不渴不渴。”绍闻起身而去。原来回家看二公的礼物,晌午怎的款待,又别无坐客之处,回去酌度意思。
张绳祖只得坐着。王紫泥走出院里,篑初站起来。王紫泥接过篑初的书本,指道:“这‘好名之人’一节题儿,我考过。这是盂子教人的意思,还记得同号的张类村老先生说,是人不能哄人的意思。好好的读,好好的读。”这绍闻回家安顿款待席酌,原是怕二人拉扯再入匪常但既以礼来,也难叫他二人空过。殊不知二人来意,并不是仍蹈前辙,原来二人身上有了急症。只因王紫泥老了,告了衣衿,家无度用,把儿子挂出招牌来,上边写着“官代书王学箕”,门上垂个帘儿,房内设三四个座儿,单等着乡里婚姻田产人,写衙门遵依甘结纸,或是告的,或是诉的,或是保人的,或是自递限状的,全凭这一管软枪头子,一条代书某某戳记印板儿,流些墨水,籴米买菜。张绳祖将产业废弃已尽,年已老惫,那盘赌诱嫖的场儿,也上不去,也笼不来,每日吃什么呢?全凭讹骗卖过产业的买主,今日呈告某人买我田地当日欺瞒弓口,多丈量了我的地有三十亩;明日呈告某人买我房屋,当日是私债准折利上加利,并不曾收过他的银两,他是盘剥我的宅院;今日坐到人家客屋里,说这房子我原是契明价足卖与你家,我不骗赖,只是我家是进士,我家做过官,卖与你房子,不曾卖与你脊兽,你家是白人,许你家住房子,不许你家安兽,我要搬我的兽哩;明日把人家牛马牵到他家里,不放与人家,说我家坟里,有蛟龙碑,怎许你撒放牛畜作践,等着当官牵的你去。
这一宗说合解和是一百两,是五十两;那一宗说合陪情是十两,是八两,甚至也有三百钱、五百钱就清的。这二人此一回来,是什么缘故呢?原来张绳祖把乡里一个土富,讹诈哩受不得了,真正是孟获经过七纵,孔明又添上八擒,同乡颇为旁忿,受主不免情急。那谭道台上任伊始,早已有不徇情、不受贿清正严明之名遍满省城,这个土富就告了拦马头一状,告的张绳祖欺弱叠骗、王紫泥唆讼分肥。这道台状榜上批的严厉,两人早吓的终夜不寝。不料夏鼎亲口送个信儿说:“前日观风时,我亲眼见把谭绍闻请到内宅,待了席面,还与了兴相公纸笔银二十两。或者能进后堂替你说一说,松活些也是有的。”所以张王两人,趁着绍闻县考案首,父子前列的光彩,治一份水礼,只求居间缓颊,批到县衙,这县衙书吏衙役,是他们喂熟的,就不怕了。这是二人叩喜的隐情。
却说绍闻回家安顿午饭,叫双庆提茶来,斟了分送。绍闻道:“双庆你回去罢,厨下攒忙。”并叫篑初一同回去。这也是一日被蛇咬,十年怕麻绳的意儿。却不料双庆出书房门,忽的跑回来道:“程爷、苏爷来了。”绍闻躬身往迎。苏霖臣手中拿了四本新书。进书房,同为了礼。篑初见两位老先生进来,又回来恭恭敬敬为了礼。让座时,却只有三个座儿,大家且站着,绍闻忙叫双庆回家,再取两条长凳来。
这张、王二人,尚未及说明深衷,好不扫兴讨闷。大凡小人见正人,有两幅面孔:当全盛时,他的气象是倔傲的,言语是放肆的,极不欲正人在座;当颓败时,他的面貌是跼蹐的,神态是龌龊的,又只欲自己起身。这张、王二人,与程、苏二位,虽说一城居住,原是街上撞见,只有一拱不交一的相与。
今日熏薰莸同一器,本来万难刻停,况且衣服褴缕,虽说绸缎,却不免纽扣错落,绽缝补缀,自顾有些减色。程、苏二公,虽说大布之衣,却新鲜整齐,看来极其稳雅。就要告辞而去。绍闻见椅凳齐备,极为挽留,以答来贶,那里肯放。张绳祖道:“念老,你出来,我对你说句话。”绍闻出书房,王紫泥也出来。只见张绳祖向绍闻卿哝了片时,绍闻就不挽留,一直送到西蓬壶馆来。吩咐菜肉茶酒,张绳祖道:“不用你调停,我们拣着吃得饱,喝得醉,明日打只打发钱罢,管保不至太破费就是。”绍闻想着鸱鸮不敢与祥凤并栖,稂莠不得与嘉禾为伍,自己也少了东顾西盼的作难,一拱而回。
及回到书房,只见桌面上四本新书,二位老先生与儿子篑初说话。绍闻坐在杌上,篑初下移在凳。苏霖臣道:“老侄呀,你这位好学生,考案也取得极高。”程嵩淑道:“对幼学说话,千万休要夸。大成之人越夸越怕,小就之人见夸就炸。十四五岁的人,县考挂了名子,也是稀松平常的事,不是礼部门口放了榜文。况且礼部门前放的榜,那二十岁内外的也不少。这何足为奇?就是那礼部门口有名的,也要名副其实。不然依阿阉寺,招权纳贿,也算不的一个进士。既如咱这祥符最相好的朋友,当初有咱五七位。戚公中了进士,拉了翰林,听说他如今在京里,每日购求书籍,留心考核,这算一个好秀才。娄公中后,在山东做官,处处不爱钱,只实心为民,至一处落得一个祠堂,这也算一个好秀才。谭兄拔了贡,保举贤良方正,只这四个字上,他都站得住脚,方完得一个士字。类村兄,明经岁荐,专一讲‘阴骘’二字,劝人为善,这个土字,被他一片婆心占得去。落下咱两个,我一向看得你不胜我。论存心之正直忠厚,咱两个是一样的,但我比你亢爽些,虽出言每每得罪人,要之人亦有因我之片言,而难释祸消者。这算也不好也好的人。我一向把你看成唯诺不出口,不过一个端方恂谨好学者而已。前日你送我这部书,方晓得你存心淑世,暗地用功,约略有二十年矣。一部《孝经》,你都著成通俗浅近的话头,虽五尺童子,但认的字,就念得出来,念一句可以省一句。看来做博雅文字,得宿儒之叹赏,那却是易得的。把圣人明天察地的道理,斟酌成通俗易晓话头,为妇稚所共喻,这却难得的很。”苏霖臣道:“后二本二百四十零三个孝子,俱是照经史上,以及前贤文集杂著誊抄下来,不敢增减一字,以存信也。一宗孝行,有一宗绣像,那是省中一位老丹青画的,一文钱不要,一顿饭不吃,情愿帮助成工。”程嵩淑道:“这个好的很。古人左图右史,原该如此。难得此老所见远大,并不索值。人性皆善,圣人之言不诬也。但坊间小说,如《金瓶梅》,宣淫之书也,不过道其事之所曾经,写其意之所欲试,画上些秘戏图,杀却天下少年矣。《水济传》,倡乱之书也,叛逆贼民,加上‘替天行道’四个字,把一起市曹枭示之强贼,叫愚民都看成英雄豪杰,这贻祸便大了。所以作者之裔,三世皆哑,君子犹以为孽报未极。像老哥这部书,乃培养天下元气,天之报施善人,岂止五世其昌?”苏霖臣道:《金瓶》《水浒》我并不曾看过,听人夸道,笔力章法,可抵盲左腐迁。”程嵩淑笑道:“不能识左、史,就不能看这了;果然通左、史,又何必看他呢?一言决耳。万不如老哥这部书。”少刻,双庆揩桌子,蔡湘奉盘碗到了。奉酒下箸,程苏二位先生首列,绍闻打横,篑初隅坐,有问则对,无答不敬。这程嵩淑仔细端相,不觉叹道:“令器也!”苏霖臣道:“你也怎的夸起来叩程嵩淑点头道:“真正的好么!孝移兄不死矣。为之再进一觞。”衔杯高兴,又向着篑初道:“我心内极爱见你这个小学生。不是单单要你中举人,成进士,做大官,还想着叫你在家为顺子,在国为良臣,你爷爷的名子及表字,都有了安插的去处。”转而向霖臣道:“我之言孝,非世俗陋儒卧冰、割股、啗蚊、埋儿之谈,令人可怖、可厌。姑不说割股、啗蚊、埋儿之行,使人心怵。即如王祥求鲤一事,据史籍所载,乃破冰而适逢冰解,非卧而求之。若果裸卧以求,岂不冻死,何孝之有?要之,孝之理极大,孝之事无难。恭敬了,便是孝,骄傲就不是孝;老实了,就是孝,欺诈就不是孝。恭敬老实便集福,岂不是孝?骄傲欺诈便取祸,岂不是不孝么?我如今老而无成,虽说挨了贡,不过是一个岁贡头子,儿子又是个平常秀才,还敢满口主敬存诚学些理学话,讨人当面的厌恶,惹人背地里笑话迂腐么?直是阅历透了,看的真,满天下没人跳出圈儿外边也。是咱城里,我们五六个自幼儿相与,实实在在的是正经朋友,不是那换帖子以酒食嫁游相征逐。今日见贤侄务正,小相公品格气质都好,就像我姓程的后辈有了人一般。”苏霖臣点头道:“这是我们几个老头儿真心。”这程嵩淑酒助谈兴,谈助酒兴,不觉得酩酊,向苏霖臣道:“我竟是醉了,咱走罢。”苏霖臣道。:“考试将近,休误了他们这半天书。他们进场,是要写文字哩,不是写话。”程嵩淑笑道:“他们不写这话,却写的是这个理。”说着早已起身,绍闻父子后送。苏霖臣道:“小学生送客只到门口,不许再往前去,回去罢。”绍闻送至胡同口回来,到西蓬壶馆看张、王二位。进馆一问月收账的说:“走的早了。这是他两个亲手上的账,一百二十文钱。”绍闻道:“我慢待了客了,他两个没吃什么。”管账的说:“四碟子莱,两碗面,一壶酒还没吃完,就走开了。”正是:
人遭词讼怖追呼,公子秀才胆共酥;回首旧年嫖赌日,翻成蓬岛与方壶。第九十一回 巫翠姐看孝经戏谈狠语 谭观察拿匪类曲全生灵却说绍闻回到书房,只见兴官摊着霖臣所送《孝经》在案上翻阅。父亲一到,即送前二册过来。前无弁言,后无跋语,通是训蒙俗说,一见能解,把那涵天包地的道理,都淡淡的说个水流花放。及看到二百几十宗孝子事实,俱是根经据史,不比那坊间论孝的本子,还有些不醇不备。凡一页字儿,后边一幅画儿,画得春风和气,蔼然如水之绘声,火之绘热一般。这父子也住了书声,手不停披。
傍晚回家,点起烛来,同母亲王氏、巫氏、冰梅,都看起书上画的人人来。这个问月个也问,父子就指着像儿,指陈当日情事,个个喜欢。老樊也上楼来,听的讲说,忍不住也叹道:“真正好,真正难得!”这不是苏霖臣作的书好,只为天性人所自有,且出以俚言,所以感人之速,入人之深,有似白乐天的诗,厨妪能解。并可悟古人作书右史必佐以左图也。
这巫氏还要带有图像的两本到东楼下看。绍闻道:“放下罢,明日再看。”巫氏道:“这比看戏还好。”绍闻道:“怎能比看戏好?”巫氏道:“那戏上《芦花记》,唱那‘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那《安安送米》这些戏,唱到痛处,满戏台下都是哭的。不胜这本书儿,叫人看着喜欢。”绍闻道:“你除了看戏,再没的说。”巫氏道:“我不看《芦花记》,这兴相公,就是不能活的。”绍闻听得话儿狠了,说道:“你自己听你说的话。”巫氏道:“从来后娘折割前儿,是最毒的,丈夫再不知道,你没见黄桂香吊死在母亲坟头上么?”绍闻道:“你是他的大娘,谁说你是他的后娘?”巫翠姐道:“大妇折割小妻,也是最毒的,丈夫做不得主,你没见《苦打小桃》么?”冰梅着了急,向王氏笑道:“奶奶,你看俺大叔与大婶子,单管说耍话,休要耍恼了。”兴官也拉住悟果的手说:勺去读书罢,明早背不熟,爹要打你这小手儿。”王氏道:“天晚了,你们各人都睡去。老樊与我收拾了床,也走罢,小心厨房的火。”于是各嘻嘻分散而去。正是:
乖情已被柔情化,喜气还从正气生。
却说谭绍闻日在书房中父子课诵,心中挂牵着观风一事,不听有一点子动静。
忽一日王象荩送来菜蔬,还带了女儿与奶奶做的鞋。王氏道:“小手儿还算巧,扎的花儿老干淡素,是我这老年人穿的。配的线儿也匀,针脚儿也光。怎的把我的鞋样子偷的去了?这小妮子,也算有心。”老樊看见,接在手里道:“哎哟!我明日央这小姐也与我做一对。”冰梅道:“你需与他撕下布,人家娃娃,陪起工夫,赔不起布。”老樊笑道:“只是鞋样子去不得。”巫氏道:“也不用撕布,也不用送鞋样,只叫王中在鞋铺取一对就是。”老樊笑道:“我这几日穿的踏泥鞋,通是兴相公的。”这王象荩那里听这些闲话,只在堂楼门边,问大叔与小相公近状。王氏道:“天天在书房念书。你打算极好,全亏你撺掇哩买下这攒院子。”王象荩道:“那是奶奶的主见。”即向书房来看少主人。
绍闻认的声音,即将钥匙丢出,王象荩开门进去。绍闻道:“王中你来的正好。前日道台观风点名放牌,看来都有关照之意,却含笑不语。我差你上道台衙门前,打探观风榜出来不曾。”王象荩道:“丹徒族大,未必就是长门请大爷那位,由得大人罢了。小的自去瞧榜。”王象荩依旧锁门而去。
去了一大晌回来,仍旧领得钥匙开门,进来说:“并不曾放榜。道台观风当日半夜时,得了抚院大人密委,带了二十名干役,陆总爷带兵三百名,四更天出南门去了,说有紧急密事。今日才有信息,说是南边州县有了邪教大案在今办的将次回来,衙役皂快正打算拨人夫去接,说今晚接到尉氏。道台八九天并没在衙门,那个放榜。”原来邪教一案,抚院得了密揭,委了守道和中军参将,速行查拿。二位文武大员到了地方,即同本县知县,飞向邪教村边围了。村庄本不甚大,三百名官兵,二十名干役,知县带了衙兵捕快共五十名,团圆周匝,围得风丝不透。
三位官员入村下马,径入内宅。干役官兵各持枪刀护卫。
满院男女老少,吓得七孔乱哭。只见五十多岁的一个老头儿,跪在三位老爷面前说:“小人是家主,任凭大老爷锁拿。”陆总爷一声喝道:“捆起来!”十来个兵役一脚蹬倒,用绳捆了。
谭道台道:“陆总爷还得搜一搜,搜出犯法物件,方好指赃杀贼。”同进了他的正房。见正面奉把神轴,不男不女,袒胸露乳。
面上两只鬼眼,深眶突睛。手中拿了一轴手卷,签儿是“莲花教主真经”六个金字。头上罩着一盘云里龙,垂髯伸爪,下边坐着一朵莲花。一边站了一只白猿,一边卧了一只狮形黄毛狗。
谭道台暗道:“可怜这一个奇形怪状的像,葬送了一家性命。”香炉烛台,却是两支木蜡。香筒内有一本黄皮书儿,道台展开一看,即塞在靴筒内。又于门后拔了两支教主令旗。即速各上马匹。拨了车辆,七八条铁绳将人犯锁住,放在车上。道台吩咐县令,叫本地乡保、两邻跟着,审讯对质。
陆总爷传了令箭,命兵丁押护,以防贼党抢劫,并防本犯自戕。县令飞差健步皂役,跑向城中,安插围守牢狱衙兵,拨催飞车,次日起解要犯。果然沿途递送,进了省城。
谭道台进省随即上院,将拿获邪教情形禀明。抚院当晚委牌下来,委在省各员会审。并将该县密揭内,保长邻佑首状情节,随牌发出。
次日卯刻,司、道以及各官上院回来,就在开封府衙门会齐。这首府二堂,早已安排的齐齐整整大小十副公座。各委员排次,打躬入座。第一位是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陈宏渐,第二位是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江云,第三位便是这督理河南开归陈许、驿、盐、粮道布政司参政谭绍衣,第四位是分巡开归陈许道按察司佥事邓材。两旁金座是开封府知府杨鼎新,河南府知府王襄,卫辉府知府王秉钧,许州知州于栋。下边两座,却是祥符县知县马如琦,尉氏县知县陈辂,秉笔写招。各官身后,俱有家丁伺候。越外有门役二人。几个招房经承,拈笔伸纸,另立在两张桌边儿。一切捕快皂役,俱在宅门以外伺候听用。
巡捕官率领四个皂役,带得犯人上堂。这犯人一见这个威严气象,肪形缩如猬,心撮似鼠,跪在公案下,浑身抖擞个不祝问道:“你实在是什么名子?”供道:“小人名叫王蓬,表字海峰。”一声喝道:“掌嘴!”早已过来两个皂隶,一个扶住头,一个掐住腮,乒乒乓乓十个皮耳刮子,口角流出血来。
问道:“你多大年纪了?”供道:“小人五十三岁。”问道:“家中都是什么人?”供道:“父母俱无,一个老婆,一个小老婆,女儿出嫁,一个儿子,十六岁了。”即叫两邻问道:“这所供人口都真?”两邻道:“他的小老婆是跑马卖解的闺女,时来时往。”上边笑道:“这是他包揽的土娼了,什么小老婆呢。”又问道:“你伏侍是什么神呢?”供道:“白猿教主。”问道:“这个神有人供奉过?”供道:“这是小人心里想出来的。”问道:“你怎的凭空有了这个想头?”供道:“小人是个不大识字的医生,会看病,会看阳宅。”问道:“这个尽可弄几个钱养活家口,为甚平白编出一个神像来?”供道:“小人走的地方多了,见乡里这些百姓,是易得哄的。小人与他看病,何尝用药,不过用些炒面,添些颜色。等他自己挨的好了,他就谢小人。小人与他镇宅,只说是他家小口不安。这人家父母死了,说是年纪到了;若是他家小孩子丢了,定要埋怨天爷。
一说是他家宅神不喜,他再没不信的。说是他的某一座房子该拆,某一道门口该改,他不能另起炉灶,就央镇宅。小人就叫他买黄纸,称朱砂,与他画了些符,现下就得他的重谢、久而久之,就有寻上门来,渐渐的也有远处人来了。小人想起来,画个神像,他们来了,拜了神,封个将军,封个官儿,他们就送银子来,那人记了一本黄皮书,写他某将军某州人布施银多少,某布政某县人布施银多少,好哄那后来的人。”这正与谭道台所搜得那本黄皮书儿字字相投。谭道台忽的发怒道:“一派胡说!你先说你不大识字,如何会写官名县名?”供道:“小人写药方,看告示,那道儿少些的字,也就会写了。”道台看了招房道:“这几句虚供不用写。”遂发大怒道:“满口胡说!你的两邻你还哄不住,何能哄隔省隔府的人?天下有这理么?”即向知府道:“看来这个死囚,是因渔色贪财起见,假设妖像,枉造妖言,煽惑乡愚。已经犯了重律。即此禀明大人,凭大人裁夺。”遂一面传祥符县将重犯收监,一面同知府回禀抚台。抚台接见,即把妖言惑众的王蓬,哄骗愚人情节,说个简而明,质而真。求抚台道:“重犯不可久稽显戮,到大人衙门过了堂,即宜恭请王命正了典刑。会同按台大人申奏时,并伊所造神像轴子,所制教主令旗呈销。”抚台道:“还得追究党羽。”谭道台道:“此犯渔色贪利,或愚迷众,这众人尚不在有罪之例。”抚台道:“万一传薪复燃呢?”谭道台道:“首犯陷法,那受愚之辈无不栗栗畏法,方且以旧曾一面为惧,毫无可虑。”抚台果允其说,以结此案。
谭道台回署,已经上烛时分。坐在签押房内,取出靴筒黄本儿,向烛上一燃,细声叹道:“数十家性命,赖此全矣。”正是:
谁为群迷一乞饶,渠魁歼却案全销。
状元只为慈心蔼,楚北人传救蚁桥。第九十二回 观察公放榜重族情 篑初童受书动孝思却说谭道台烧了妖党送银簿子,正欲检点连日公出未及人目的申详,梅克仁拿了许多手本,说是本城小老爷们请安。道台只得吩咐些“连日星夜,案牍堆积,委的不暇接见,请各老爷回署办公”的话头。随便看了十来本提塘邸报,再欲拆阅文移申详,争乃身体困乏,上眼皮的睫毛,有个俯就下交的意思。
靠背一倚,梦见回到家乡,只见一人器宇轩昂走来,却是孝移族叔。自己方躬身下拜,猛尔更炮震天一响,这堂鼓细声冬冬的发起擂来,不觉出梦而醒。叹道:“祖宗一脉,梦寐难忘。”乃吩咐拂床展褥,早睡早起,五鼓各要伺候的话。
原来真正必有事焉之人,困了即睡,不是故意往寻黑甜;早晨醒时便起,不是一定要日出三竿,学那高僧出定的功课。
谭道台五鼓起来,洗了脸,漱了口,吃了茶,正要检阅公牍,商量案件,无奈这些人莲幕的,此时正是居西席位、住东君房,卧北窗床、做南柯梦的时候。只得将两束生童观风卷子,搦管儒墨,看将起来。这十行俱下的眼睛,看那一览无余的诗文。
诸生卷子,节取了三本;童生卷子,看那笔气好、字画端正的,也取了三本。诸生是张正心、吴彦翘、苏省躬,童生是葛振声、谭绍闻、谭篑初。想道:“衡文原是秉公,但一时取本族两个人,未免有一点子瓜李影儿。究之观风高取,毫无益于功名,却添出一层唇舌,只得把绍闻删却罢。”主意已定,即叫本夜值宿的礼房来。礼房听得内传,进签押房伺候。道台吩,咐道:“观风一事,因查拿公出,将近半月尚未发榜。今日阅定生员三人,童生二人,卷面已写定名次,即将卷子交付与你,速速写了榜文装头,按排次写榜。不必送稿来阅,即写真,将奖赏日子空住,送来用印过朱,限今晨张挂。”礼房领命而出,一一如命办理。送进来道台过了朱,填上奖赏日期,管印家人用印,盖年月,钤接缝。鼓乐送出,贴在照壁。礼房又办十树银花,五匹红绸,十封湖笔,五匣徽墨送进,以凭奖赏日给发。
到了奖赏日期,四位学师,依旧奉命进了道署,五位生童直到大堂等候。这生员除了张正心三十五岁月吴彦翘、苏省躬俱已面皱须苍,各在五旬上下。童生葛振声是二十年前还沾童子气象,如今已届强仕,兼且貌寝身长,见了谭篑初竟不免自惭形秽。那篑初面容韶秀,眉目清扬,举止尚带几分羞涩。把些衙役书办,也不免有齐看卫玠的意思。
少时,道台坐了二堂,一个学师引进。挨着名次,逐位给了花红笔墨。发出原卷,夸了些诗文佳美,说了些做人读书各宜努力的话头。旋命请到桐荫阁款待。
到阁上,东西两间围裙搭椅,牙箸台盏俱备。一边一席,四位学师一桌,傍上偏些;五位生童一桌,傍下偏些。让的坐下,果然山珍海错,薰腊烹调,无品不佳。不知者以为赴的是大人的席,知者以为都是孔夫子留下的体面。
到了醉酒饱德之后,各学师引了五位生童上二堂禀谢。内边一个家人,急忙出来道:“我们老爷说了,事忙没得亲敬,简亵得很。请各自尊便。”五位各携所得赏赍,鱼贯而出。
又只见一个小家人向谭篑初说道:“老爷请相公到内书房说话哩。”四位学师道:“你且少候,看大人有何见教。”说完,随着生童出大门上马而去。
单说内宅小家人引的谭篑初进的宅门,站在院里,道台在三堂前檐下立着,说。”到这里来。”篑初上的阶级,道台引住手,进了三堂。引到神主前,撩开主拓门儿上挂的绸帘,回头道:“随我磕头。”使婢铺了两个垫子,道台在前,篑初在后,作揖跪下。禀道:“这是鸿胪派的后代,住在河南省城,当年到丹徒上坟,名忠弼的孙孙,论行辈是绍衣的侄子,今日到先人神位前磕头。”说完,同磕,下头去。作揖礼毕,道台仍拉住手道:“我还没得与那边老太太叩头,不敢叫侄儿与你伯母见礼。随我到东书房中说话。还有至要紧的,今日要交与侄儿。”道台前走,篑初跟着。那行礼之时,内宅太太、姑娘,有在帘子纱月儿里看的,也有掀开帘子边儿看的,说是新认的本族晚辈。打院里一过,这养娘爨妇门边站的,墙阴立的,无不注目”。过去远了,齐攒在一处咕啼道:“哎哟!出奇的很,怎的这位少爷,与咱南边东院二相公一模一样儿,就是一对双生儿,也没有这样儿厮像。”不言这妇婢私议。单说道台到东书房坐下,篑初也作揖坐下。篑初一看,只见架上书册连栋,旧的比新的还多,心里着实欣羡,那眼珠儿传出神情来。观察公端的观出来了、察出来了,向架抽取一本儿,递与篑初道:“我正要把这要紧的交与侄儿。”篑初接住,摊在案上,只见签上写着《灵宝遗编》四个字,不甚解其所以。道台道:“这是这一门的老爷,在灵宝做官的遗稿。”篑初道:“听说我爷爷,前二十年外,曾到江南上坟,怎的不曾带回这本书。”道台道:“彼一时,原是下书请修家谱,这遗稿还未曾见。你爷爷到丹徒,是嘉靖元年,这是嘉靖三年才刻的。你看序文上年月,就知道了。”忽的家人禀道:“本府杨大老爷拜会。”道台道:“侄儿你且看书,待我会客回来再讲。”观察到桐荫阁会客。也不知说的什么漕运驿站的公务,迟了一时回来。只见篑初看《灵宝遗编》,脸上似有泪痕方拭干的模样,暗叹道:“好孩子,我灵宝公有了好后代。”篑初道:“这书上似有缺文,旁注云缺几字,是何缘故?”道台道:“这本书咱家初不知道,老爷们不曾传说。是一个亲戚,原是一个旧家,子孙们把家业废了,藏书甚多都称斤卖了,我自幼听说过。这是你爷爷上坟去后一二年,这家亲戚一发穷了,推了一小车杂书,要卖与咱家,只要两千大钱。我念亲戚之情,与了四两纹银,两口袋大米,他推回去度日。把书放在大厅当门,一样一样细检,不是《礼记》少了《檀弓》,就是《周礼》少了《春官》。内中却有两宗要紧的,一宗是他家少宗伯的奏疏稿,一宗是咱家这灵宝公诗文稿,合几样儿为一本。
这本书本没有名子,像是他家一位前辈爷抄的咱家灵宝公的。翻阅时见末了一个图书,印色极好,红艳不减,却是灵宝公的名讳,又疑是灵宝公的手稿,但不知怎的流落他家。内中有《送舅氏岫片牕公之任粤西》诗,因此遍访亲故,以及乡前辈,的的确确,才知晓灵宝公是龚岫牕先生亲外甥,其为我家遗文无疑。但此册虫蛀屋漏略而不全,发刻时,缺者不敢添,少半篇者不肯佚,又不敢补。彼时灵宝公又不曾著个书名,因此题签日《灵宝遗编》。侄儿是灵宝公的嫡派,所以今日交与你。我明日即传刻字匠来衙门来,照样儿再刻一付板交与你。祖宗诗文,在旁人视之,不过行云流水,我们后辈视之,吉光片羽,皆金玉珠贝。侄儿你来我跟前来——”篑初果然走近身边,道台将十四岁的肩臂一连拍了几拍,说:“好孩子,这担儿重着哩!”篑初道:“那架上别的是什么书?”道台道:“我有一宗官事出去办一办,叫人送点心送茶来伺候侄儿。你不妨狼藉几案,那书由你看,任你拣。你要那一部,那一部就是你的。”篑初道:“伯大人不看么外观察道:“天下好书与天下好书人共之,何况你是自己子侄。”篑初道:“别的哥弟们不看?”观察道:“南京是发书地方,这河南书铺子的书俱是南京来的。我南边买书便宜,况且我手头宽绰。你是爱书的人,钱少不能买,这是好子弟的对人说不出来的一宗苦。”话未毕,小僮送上点心来,大人与篑初同吃。又吃了一杯茶,说:“是你愿意要的书,就放在桌面上。我回来,就着人随定你送的去。这不是说‘宝剑赠烈士’正是‘万卷藏书宜子孙’,只要你报一个‘十年树木长风烟’。”观察进内宅,要换公服,出署见藩桌,商度一宗政务。内太太道:“方才这个侄子,怎的与东院三老爷家瀛相公一个样儿?只是口语不同。若不是说话时,并分别不出来。怪道手下个个都说是双生儿。”观察笑道:“昔日长沙王隔了十世,被劫墓贼劫开墓,将宝物偷个罄荆后来劫墓的在街头遇见他子孙,说是长沙王拿他,躲避喊叫,被人拿获。这才知道祖孙十世竟有一样的面貌。如今这两个侄儿,虽分鸿胪、宜宾两派,毕竟一脉相承,所以一个模样。如今南边瀛升侄儿,是咱家一个好样的。这祥符篑初侄儿,也是咱家出色的。我前十天点名时,早已看两个是一样儿,心下就很喜欢。及看他的文字,虽说很嫩,口气却是大成之器。即命厨下备饭,我拜客回来,就在书房与他同吃。”道台出衙,不过一个时辰,依旧回署。脱去公服,到了书房,即便问道:肾桌上是你拣的书?”篑初道:“只是《五经》《左传》《周礼》《通鉴纲目》,别的诗稿文集,侄子一时还顾不着。
”观察道:“幼学只此便足,勿庸他及。”即叫门上:“传四名轿夫,把乔师爷坐的二人轿子,准备伺候;把衣箱扛架,准备装书,不用罩子。吃过午饭,叫个能干差头,跟的送去。”顷刻,抹桌捧的饭来,甚是俭洁。伯侄用完午饭,便叫差头进来。这进来的差头,正是新点的夏鼎。原来夏鼎前日往拿邪教,在二十名干役之中。这个物件眼前见识敏捷,口头言语甜软,头役开缺,夏鼎顶补。听的宅有唤,早已慌忙进去。
见了观察,即忙叩头。见了篑初,也不得不磕头,观察吩咐道:“将桌上书册,叫轿夫抬进衣箱架子,装整齐,放稳当,跟的送到少爷家去。刻下立等回话。”夏鼎答个:“是。”一转身时,轿夫抬进架子来,夏鼎—一摆列,用绳束了,果然稳当整齐。观察回至内宅,不多一时,两个小厮跟了来,一个小厮捧了一个大匣子,一个小厮捧了一个大毡包。即叫小轿自马号抬出。观察道:“到家请老太太安。”篑初作揖禀辞,观察命把匣子、毡包放在轿内。篑初坐上,夏鼎把住轿杆。出了道署,穿街过巷,到了谭宅后门。
夏鼎正要献些殷勤,嘱些话头,不料王象荩在后门照应,又怕误了回话见责,只得押着轿夫而回。正是:从来贱愚本相邻,越急越刁总一身;看是欺瞒全入网,到头方知不如人。第九十三回 冰梅思嫡伤幽冥 绍闻共子乐芹拌却说篑初到家,上的堂楼,奶奶父亲看见是光彩模样,怎不喜欢。王象荩把几十套书一一放在桌面。撕了匣子上小封条,乃是元宝六锭,一个红帖儿,上写着“婶太太大人甘旨之敬,侄绍衣顿首。”展开毡包,乃是表里四匹。
篑初把银花、彩绸、湖笔、徽墨放在神主橱前,向父亲说:“这该告我爷说一声。”绍闻遂率着兴官,推开神主橱门,行了两揖四叩常礼。王氏喜极,说道:“我也该向祖先磕个头儿。”也行了礼。巫氏与悟果,各喜笑不止。老樊只是大笑,在院里拍手。
这冰梅偷拉兴官回自己住的私室,指着孔慧娘神牌说:“磕头。”兴官磕下头去。冰梅泪如泉涌,不能自止,说道:“你向堂楼瞧奶奶去罢。”兴官出来。冰梅将欲出来,争乃喉中一逗一逗,自己做不得主。难说合家欢喜,我一个婢妾独悲,是什么光景?因此倒在床上,蒙上被子,越想越痛,暗自流泪。
孔慧娘临死时,叫兴官儿再看看,又说长大了记不清的话,—一如在眼前。那母子诀别之痛,嫡庶亲昵之情,放下这一段,想起那一宗;搁下这一宗,想起那一段,直悲酸到三更时候。
好冰梅,真正的难过也。
到了次晨,绍闻兴官依旧要上学念书,王氏道:“你们吃完早饭再上学,趁王中住下,他来商量一句话。”兴官叫王象荩到堂楼,靠门站下。王氏道:“昨晚道台送绸缎四匹,说是我的衣服;银三百两,说是我的吃食。我算计了一夜,怕闲花消了,你看该怎么摆布呢。”王象荩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呢?
曰:“赎地。”王氏道:“赎那一宗呢。”王象荩道:“张家老二那一宗地,是二百八十两当价,这元宝银子成色高,只给他二百七十两便可回赎。余下三十两,这做衣服的裁缝工钱,线扣贴边花费,是必用的。况且奶奶年纪,比不得旧年,这早晚鸡鱼菜果点心之类,是少不得的。赏小厮丫头零碎散钱,也是短不得的。奶奶随意使用,才不枉了道大老爷这一点孝心。三十两银子净了,这赎的地收打的粮食,便接续上了。”楼上男女,无不首肯心折,齐道:“是,是。”绍闻细看王象荩,鬓角已有了白发。正是:漫道持家只等闲,老臣谋国鬓同斑;须知用世真经纶,正在竹钉木屑间。
王象荩吃了早饭,上堂楼禀于王氏道:“我去南乡回赎那份地,就叫当主拿典约来,到这里收价撤约。”王氏道:“你与你闺女带回一匹绸子去。我还与他收抬了些绸缎碎片儿,你也带着。女孩大了,还没个名子,我与他起个名叫做全姑,叫着方便些。”王象荩磕了头,说:“谢过奶奶。”自行去讫。
不多一时,只听的有女人声音,喊着看狗,早已自己进了堂楼。磕了头,起来说道:“奶奶还认的小女人不认的。”王氏道:“一时恍榴。”那女人道:“小女人是薛窝窝家。”主氏道:“你坐下。”薛婆道:“太太赏坐,小女人就坐下回话。这几年不曾来问安,老太太一发发了福。”王氏道:“你却不胜旧年光景,牙也掉了。”薛婆道:“天生的伺候人的奴才命,天爷再不肯叫断了这口气儿。家里人口又大,每日东跑西跑赶这张嘴。小女人如今老了,不当官媒婆了。这官差是第四巷老韩家顶着哩,县上女官司,都是他押的。只为小女人说话老实,这城里爷们喜事,偏偏还着人叫小女人去商量。小女人说我老了,牙都掉了,说话露风,还中什么用呢。这些奶奶们就吆喝说:‘你不管,叫谁管?”这也怪不得爷奶奶们肯寻我。”因移座向王氏附耳低声道:“奶奶看我当日送你这位姐,如今生的小少爷,昨日自道台老爷衙门坐轿出来,满街都夸奖说,是送韦驮的,再没一个不说是状元、探花。天给我一个受穷的命,却给我一张有福的嘴。”冰梅听见媒婆声音,上的楼来。薛婆接住一拜,躬身虚叩,说道:“姐姐大喜。”冰梅因伊是从来之自,倾身实叩。薛婆急忙扶住说:“折煞了我!”老樊提上茶来,看见薛婆笑道:“有劳你罢,我要另跳个门限儿。”薛婆道:“眼看挂‘贞节匾’哩。”老樊笑道:“我是实话。”薛婆大笑道:“有个主儿,只是远些。”老樊道:“在那里?”薛婆道:“在山东东阿县。”老樊笑的去了。
王氏道:“你两个说的,我不省的。老樊说他要跳门限儿,想是不愿意在我家做饭了?”薛婆道:“他说笑,是另嫁主儿。
我说东阿县,是熬皮胶,骂他哩。”王氏道:“我全不省的。”薛婆道:“闲打牙,与你老人家解心焦,连正经要紧话还没说哩,真正是小女人活颠倒了。原来是一宗亲事,我来提提。行不行,在老太太。只是八十妈妈,休误了上门生意。奶奶休嫌絮联,待小女人把这一家愿意做亲的人——也不提他姓名,奶奶有了口气儿,小女人才好说个清白。这人是咱城中一个财主,山货店有他几股子生意,听说京中,也有几个铺的本钱。一个女儿,今年十七岁了,高门他不攀,低门他不就。所以还不曾有个婆家。这位爷只有一个女儿,过继的一个侄子。这陪妆都是伙计们南京办货另外带的,首饰是北京捎的,不是咱布政司东街打造的银片子。单等有了女婿,情愿供给读书,读成了举人、进土,情愿将几处庄子陪送作脂粉地。”王氏道:“女孩何如?”薛婆道:“那人材标致,只看咱家小少爷,就是一对天生的金童玉女。”王氏道:“孙子又是一辈人,我不敢管,等他爹下学回来,我对他说。你只说这家在那道街,那个胡同,姓什么,叫他爹自行打听。”薛婆道:“亲事成与不成,小女人如何敢预先说明。万一不成,人家是女家,不好听。俗语说,‘媒婆口,没梁斗’。小女人却是口紧。”王氏执意要问,薛婆道:“西门大街,姓张。”王氏道:“我对大相公说就是。”薛婆见王氏不肯深管,说:“老太太休错了主意,好大一注子银钱哩!小女人且回去,好事儿不是一时一霎就成的。”王氏道:“吃了饭回去。”薛婆道:“小女人今日还要发财哩。北门赵爷,说明今日要赏小女人十两银哩。”冰梅也留不住,叫道:“樊嫂看狗。踩百家门的人,吃饭工夫也没有哩。”冰梅送至后门,薛婆还嘱咐道:“姐姐是天生的造化人,我知这亲事将来必成的,改日再来讨喜信。”绍闻父子学中回来,王氏把西门大街张家事,一一照薛婆话述了。绍闻道:“下月学台回省,目今府考就到,那有工夫打听。”过了一日,巴氏来望女儿外甥,巫氏加意款待。巴氏问了道台送的表里的话,看了银花彩绸,满口夸奖。意中原是巴庚有女,托了姑娘提媒。巴氏几回要张口,争乃喉中自为挡塞,吐不出来。临行,把话交与翠姐,闲中向姐夫探探口气。不知墙有缝,壁有耳,绍闻只说:“怕亲家抬起来打我。”只这一句,巫翠姐也难提秦晋、朱陈的话。只为谭宅此时蹇修联影,也就冰语聒聪,不再一一细说。
王氏也向绍闻提了几宗话,绍闻道:“这都是与咱家道大人结亲哩。要之,也不尽在此。要是文宗一到,考案一张,我父子有一个进了,还要添几宗哩。若俱不能进学,这说媒的就渐渐稀疏。儿子经了几番挫折,这世故也晓得七八分。我想舅舅那边,如今也必有托他说媒的。我舅是个精细小心人,总不见来,正是舅舅好处。总之,这事要叫四位老伯拿主意。”王氏道:“果然如今说的,只像王中那个女儿就好。我前者与他女儿起个名子叫全姑。我这时很想这闺女,还把兴官挣的红绸子,叫王中捎与他女儿一匹。”绍闻道:“起名全姑,果然一样儿也不少。但不知将来便宜了谁家。若论起兴官亲事,我一向不成人,不敢见我爹爹相处的老朋友,这回若是进个学,便好见这几位老人家。议亲之事,这三位老伯,并儿的外父一并说好,那就石板上钉钉,就如我爹订的一般。这是一定主意。现在只以考试为重,兴官总不至没有丈人家。娘不必挂心就是。”说完,引兴官上学而去。
出的后门,遇见了张宅一个小厮,拿了一个红帖子,上边写着;府试定于初二日,署前已有告示。册卷速投勿误。正心寄纸。
绍闻付与儿子看了,本日即办考具。
临期进场,复试后挂榜,赶紧捷说,谭篑初取了第一名,谭绍闻移在第三。
这父子名次,勿论城里轰传,连四乡也都究原探本,讲起谭孝移当日学问品行来了。古人云:“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岂不信哉。
府案已定,单候学台考试。到了三十日,果然学台自归德回省,人谓之坐考开祥。
那学台的告示,申明场规,禁止夹带,严拿枪手,厘正文体。各行各款,俱是厚纸装潢,以便通省各府悬挂。至于开祥事宜,有墨写过朱的牌,也有朱笔亲书实贴的,生童来来往往,无不仰观细念。惟有厘正文体一张红告示,攒挤人多。绍闻引了兴官,也站着细读。只见上边写的:钦命提督河南通省学政、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卢,为厘正文体,以昭实学,以备实用事。国家以制艺取士,义隆典重。
特命学臣,分布各省,遍历各郡,俾县衙择其乡塾儒童赋质之粹、肄业之醇者,呈之守牧,守牧复加考核,第其名次,以俟学使之案临。学使乃拔其尤者,列之胶庠,名之曰生,别于民也;系之曰员,进于官矣。是盖仿古者乡举里选之遗意,而寄他日致君泽民之重任者也。故既加官服以荣之,复给廩膳以赡之,养士将以收得士之报也。各省试院莫不榜其门而大书曰“为国求贤”,各生童可以顾名而思义矣。伏读高皇帝刊碑于国子监之门曰:“宋讷为祭酒,教的秀才,后来做官,好生的中用。”迨相沿既久,而科、岁之试,乡、会之场,竞视为梯荣阶禄之地,而“做官中用”四个字,遂相忘于不觉矣。顾国子先生,教士之官也;督学使者,校士之官也,此其责,仍宜重之于学使。向于省会书肆中搬取试牍进署,以觇课士之程式。
而坊本分门别类,《四书》题目下,细注曰“巧搭”,曰“割截”,曰“枯窘”,曰“游戏”。注此八字于圣言之下,此岂可以为训乎哉?圣人朴实说理,而注之曰“巧”;圣人浑理,而注之曰“割”;圣人之言,并不可以腴称,而何至于“枯”?圣人之言,并不可以庄论,而何况于“戏”?阅其文,巧搭题亦联络有情,割截题亦钩勒不走,枯窘题何尝不典瞻堪诵,游戏题何尝不风韵欲流?然生童中有如是之才学,而不引之于正大光明之路,此则学使之过也。本部院才陋学疏,幸博一第,方幸与诸生共勉于大道,断不敢蹈此陋习,以开侮圣言之渐也。凡四子书中,必以阐性命、禆政治者帧,既可以窥醇修,亦可以觇伟抱。兢兢焉午夜剪烛,拭目悉心,以无失国家求贤若渴之意,敷政安民之心。总之,读书不多,则文不能进于雅;观理不清,则文不能规于正;心未底于澄澈,则文不能清;行未极于砥砺,则文不能真。此又诸生童之根于夙昔,而非风檐寸晷之所能猝办也。是则存正学以收实用,庶使者可或藉手而无负于简书,是则存乎诸生童之爱我弥甚也。特谕。
这父子看了学台手谕,心中不胜敬服。
至祥符进场之日,首题是《君子不器》,次题是《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论题是《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这父子兴会淋漓,已牌末脱稿,午初至未刻誊写于净,送到大堂。这开祥四学师,是认得篑初的,接了卷子,大家传观,莫不极口称赞。
次日圆榜招复,父子坐号东横西竖,同写在圈子上。及至大复发案,父子同入芹泮。走报报于家中,以及戚友。这绍闻半生磋舵,绷得一衿,这一喜一悔,自是不必说的。
不言绍闻合家欢喜,再找说试常那招复之日,儒童都在大堂上坐,因为年貌不对、字迹不符,拿住了一个枪手。学台即命巡捕官锁押,交与府堂审讯。晚鼓时,知府至学台处禀见面话,一茶方完,知府打躬道:“大人命巡捕押送枪手,审讯之下,口角微露科目字样。卑职怕是同人们穷极生巧,或者可以宽纵?未敢擅便,禀候大人钧夺。”学台道:“老先生意欲网开一面,以存忠厚之意,这却使不得。向来搜检夹带,每每从宽。因其急于功名,以身试险,情尚可宥,遂以诬带字纸,照例挟出为词,是亦未尝不存忠厚也。至于枪手,则断不能容的,拔一侥幸,则屈一寒酸,此损校士之责尤大。即如各州县详革一诸生,虽因其罪名而黜,此心犹有怜惜之意。若场屋中屈一寒酸,是这个秀才毫无过失,暗地里被了黜革,此心何忍?
况这些枪手们,即令果是科目中人,也成了斯文的蟊贼,自宜按律究办,以儆效尤。”知府遂即告辞回署,遵学台之命而行,不必细述。人称卢学台秉公校土,果不负学使之使。第九十四回 季刺史午夜筹荒政 谭观察斜阳读墓碑却说谭绍闻父子同入芹洋,这满城私议,有言孝移庭训根基是正的,有言篑初聪明出众超群的,就有说绍闻旧年几乎入于下流的。那妒忌之人,竟有说道台使上体面通了门路的。总之,贬者可怕,夸者亦可怕。惟有闭户读书这一丸药儿,能治百样玻后生们宜牢记在心坎里。
但士庶之族,家有喜事,便难言门无杂宾。况绍闻少年不曾净守清规,更是不能杜门谢客。纵然今日心中有些不耐,这外局儿也俱要笑面相迎。一连四五天,未免山阴道上,也有个小小的应接不暇。这父执前辈,唯有孔耘轩以亡女之故,心下不快,使其弟孔缵经道了喜。其余程、张、苏诸公,各亲到了,一茶即便辞去。亲戚则王春宇父子,先后继至。巫家则泰山之余麓,牵连的巴家峄山、蒙山齐到。如巴庚引的钱可仰、焦丹等,并素不谋面的亲戚,也来道喜。张绳祖、王紫泥已是第二番。刘守斋、贲浩波还是头一次。既不曾少了虎镇邦那个革丁,怎能缺了夏逢若这个新役。盛希侨送了喜绸两匹,贺仪四两,是日正遇着谭绍闻与业师惠人也、侯冠玉磕头见礼,不能少留,骑的骡子而去。
这林腾云,为他母庆寿之时,曾劳过绍闻光降,今日也来还礼补情。单等萧墙街贴了首事的报单,早已来西蓬壶馆探了一回。这西蓬壶馆却每日有出传单,约远客,搭彩棚,叫昆戏,都是俗下街坊凑趣、朋友攒脸的市井话儿。内中也有素不谋面者,听说谭宅大喜,就说:“五湖四海皆朋友,俺们到那日,也封份薄礼儿走走,大家好看些。”忽的有个风声,说守道谭大老爷上郑州勘灾,出西门路过谭氏祖茔,下轿来,铺垫子,向墓前各行了四拜礼。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谭大老爷与绍闻是本家兄弟,某日还要到萧墙街亲来贺喜,这个派头就大了。
正是太阳一照,爝火自熄。这胡轰之说,就先松后淡,渐渐的由小而至于无。
却说谭道台到西门本家祖茔下轿行礼,却也不是虚传。原来郑州旧年被了河患,又添沙压,连年不收,这几县成了灾黎地方,百姓渐渐有饿死的。风声传至省城,抚、藩共商,委守道确勘灾情,以便请努急赈。这道台是实心爱民的官,次日即便就道。出了西门,走了四五里,轿内看见一座坟茔,莹前一通大碑,字画明白,十步外早看见“皇明诰授文林郎知河南府灵宝县事筠圃谭公神道”,即忙下的轿来,铺上垫子行礼。口内祝告道:“鸿胪派的爷们,丹徒裔孙绍衣磕头。因勘灾事忙,回署即修坟添碑。”急忙上轿而去。要知人嘴快如风,早已把这事传满省城。
单说谭观察到了郑州十里铺,典史跪道来接,请入道旁祖师庙吃茶。观察正欲问灾民实在情形,就下轿入庙一歇。及到门口,见墙上贴告示一张,上面写道:河南开封府郑州正堂季,为急拯灾黎以苏民命事。郑州弹丸一区,地瘠民贫,北滨黄河,水滚沙飞。全赖司牧平日为尔民设法调剂,庶可安居乐业,群游盛世。本州莅任三年,德薄政秕,既不能躬课耕耘,仰邀降康,竞致水旱频仍,尔民丰年又不知节俭,家少储积,今日遂大濒于厄。鬻儿卖女以供籴,拆屋析椽以为爨。刮榆树之皮,挖地梨之根。本州亲睹之下,徒为惨目,司牧之谴,将何以逭!
观察叹道:“这不像如今州县官肯说的话。”又往下看:——千虑万筹,了无善策。不得已,不待详请,发各仓廒十分之三。并劝谕本处殷富之家。以及小康之户。俾今随心捐助。城内设厂煮粥,用度残羸。又谁知去城窎远者,匍匐就食,每多毙倒中途,是吾民不死于家,而死于路也;馋饿贪食,可怜腹枵肠细,旋即挺尸于粥厂灶边,是吾民不死于饿,而死于骤饱也。况无源之水,势难常给。禾稼登场尚早,吾民其何以存?——道台又叹道:“此又放赈官之所不知。即知之,而以奉行为无过者。真正一个好官”又往下看:——幸蒙各上宪驰驿飞奏,部复准发帑叠赈。本州接奉插羽飞牌,一面差干役六名,户房、库吏各一名,星夜赴藩库领取赈济银两,一面跟同本学师长,以及佐贰吏目等官,并本郡厚德卓品之绅士,开取库贮帑项,预先垫发。登明目前支借数目,弹兑天平,不低不昂,以便异日眼同填项。此救荒如救火之急策也。诚恐尔灾黎不知此系不得已之挪移,或致布散流言,谬谓不无染指之处。因此预为剖析目今借库他日还项各情节,俾尔民共知之。如本州有一毫侵蚀干没之处,定然天降之罚,身首不得保全,子孙亦遭殄灭,庶可谢已填沟壑者黯黯之魂,待徙于衽席者嗷嗷之口。各田里烟册花户,其悉谅焉。特示。
观察看完告示进庙,庙祝奉茶。从人取出点心,嚼了一两片子,再也吃不下去。只吃了一杯茶,即刻上轿赴城。典史绕路先行。
将入东门,只见一个官员,骑一匹挂缨子马,飞出城来。
跟从衙役,马前马后拥着奔来。赶到城外,路旁打躬。观察知道是郑州知州季伟。下轿为礼。季刺史禀道:“卑职在城西村庄,查点极贫次贫各户口。忽的听说大人驾临,不及回署公服,有失远迎,乞格外原宥。”观察道:情刺史鼻拗耳轮中,俱是尘土,足征勤劳辛苦。我等司民职分,原该如此。可敬!可敬!”一拱即便上轿。季刺史上马,不能绕道先行,只得随定轿子。
进的城来,观察看见隍庙,便下轿进驻。季刺史禀道:“西街自有公馆,可备休沐。”观察道:“我辈作官,正要对得鬼神,隍庙甚好。”进去庙门,到了客堂坐下。详叙了饥荒情形,商了赈济事宜。只听的庙院庙外闹轰轰的,典史禀道:“外边百姓,颇有变志!”这却有个缘故。原来季刺史开仓煮粥时候,一个仓房老吏,暗地曾对人说:“这个事体不妥。仓廒乃朝廷存贮的谷石,向来平粜以及还仓,出陈以及换新,俱要申详上宪,石斗升合勺,不敢差一撮儿。今年荒旱,民食艰难,大老爷就该申详,批准方可开仓。如何擅开,每仓各出三分之一煮起粥来?虽说是一片仁慈心肠,只恐上游知道,差位老爷下来盘查这谷石向那里去了。说是煮粥救民,又有劝捐在内混着。总之少了谷石,却无案卷可凭,这就是监守自盗的匮空。我这老仓房熬的五年将满,眼看着考吏做官,只怕先要拿我吃官司听审哩。你们不信,只等省城有个官来,就不好了。总是我们住衙门的诀窍,要瞒上不瞒下;做官的,却要瞒下不瞒上;那会做官的,爽利就上下齐瞒。”这一番话,说的早了。那百姓们见官府这个爱民如子的光景,齐说:“等大老爷有了事,我们一齐担承,怕什么?”今日道台大人来了,百姓一时妄传,说是来摘印的。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鸠形鹄面,把隍庙团团围住,一齐呼喊起来。
观察问典史道:“这百姓是什么缘故呢?”典史将原情禀明。观察笑道:“季太爷感人之深,至于如此。可敬之甚!典史官,将本道勘灾,还要加赈的话,对他们说明。他们明白底里就散了。”典史至卷棚下,上在桌上,—一说明。那些百姓轰如雷动,那个肯听,只是乱喊道:“留下我们太爷与我们做主。”喊个不祝观察道:“本道只得出去与他们说个明白。”季刺史道:“卷棚下设座。”观察转到卷棚下正坐,季刺史旁坐,典史站在柱边。观察道:“拣几个有白须的上来说话。”典史一声传:“年老的上来。”果然有五六个驼背羊髯的老民上前。观察道:“你们百姓喊的是什么?”老民道:“俺们这郑州,有句俗语:‘郑州城,圆周周,自来好官不到头。’等了有些年,像今日俺们这位太爷,才实实在在是个好官。大老爷今日来临,不曾发牌,又不见前站;来到不陶冶公馆,入隍庙。百姓内情不明,说是俺们季太爷,有了什么事故,像是不得在俺郑州做官的样子。所以要问个仔细。”观察道:“你们这个好太爷,本道正要保荐提升,难说还有什么不好的消息?”那五六位老者,一发不肯,说道:“一发俺们不肯依。我们太爷才来时,是一个胖大的身材,只因连年年成不好,把脸瘦了一多半子,俺们怎舍得叫他升哩!”观察忍不住笑道:“如今还留你们季太爷与你们办灾,并准他相机行事,何如?”那五六个老民始有了笑脸儿。急下卷棚,到院里说了,那满院百姓,顿时喜跃起来。
这季刺史满心凄惨,眼中双泪直流,也顾不得失仪。观察道:“官民相得,如同慈母赤子,季刺史不愧古人矣!”观察仍退入客房。百姓们渐渐散了,没一个口中不是“罢!罢!罢”三个字儿。
曾记得前人有一绝句,写来博看官一笑:满口几方几撇头,民沸又贮满腔愁;淳风只有朱循吏,身后桐乡土一丘。
典史又秘向本堂翁禀道:“公馆已洒扫清洁,供给俱各全备,应请大老爷动身。”刺史欠身恭请,观察道:“晚上此榻就好,何必另移?”刺史道:“公馆略比此处清雅些。”典史跪禀道:“门前轿夫伺候已久。”观察笑道:“州县伺候上司,本是官场恒规,原责不得贵州。但我这个上司,胸中略有些身份,不似那些鄙俗大僚难伺候:烦太爷问绅衿家借围屏,借纱灯;铺户家索取绸绫挂彩,毹氍苫地,氆氇铺床,瓶炉饰桌;贵长随们展办差之手段,彼跟班者,发吆喝之高腔。不令人肉麻,即爱我之甚矣。”季刺史不敢再强,只得遵命。
不多一时,摆上席来。上了一碗官燕,观察只顾商量办赈事宜,不曾看见。到了第二器海参,知州方举箸一让,观察愠色道:“贵州差矣!古人云,‘荒年杀礼’,不易之训。贵治这等灾荒,君之责,亦我之责也。百姓们鸿雁鸣野,还不知今夜又有多少生离死别,我们如何下咽呢?至尊闻之,亦必减膳。
而一二守土之臣,公然大嚼满酣,此心如何能安?可速拿下去。
伏酱一碟,时菜二盘,蒸饭二器是矣。”季知州帖然心服,说道:“大人念切期民,曷胜感戴。”观察道:“受牛羊而牧之,牛羊看着死了一半,主人不斥逐,而犹得食俸,是仍索劳金也;再啖美味,是又叨犒赏也。民间无此牧竖,朝廷岂许有此职官乎?”知州离座深深一揖,钦肃申谢。
少顷,菘莱一盘,瓜莱一盘,清酱一碟,蒸饭二碗捧到。
观察吩咐道:“贵州速速下乡,空谈半晌,百姓就有偏枯。我明晨早归,也不劳回城再送,同寅以协恭为心照,不必以不腆之仪注为仆仆。愿今夜我在城中守城,大小官员俱出城急办。明晨四鼓,我即开门东归,火速禀明抚台。”果然观察三更时起来,庙祝伺候盥漱。衙役,跟从,轿夫,马匹,俱已齐备。到了东门,门军开门出城。季知州管门家丁,骑马跟送至东界,叩禀而归。
观察行了一日,在中牟住宿。次日未刻,复到灵宝公神道碑前,远远下轿,依旧铺垫行礼。踏蒙茸,披荆棘,剔苔剥藓,读了满坟竖碑。见垣墙颓败,动了整修之意。正是:落叶飘飘到地迟,一株衰柳鸣寒鸱,伤心细认苍苔篆,正是斜阳夕照时。第九十五回 赴公筵督学论官箴 会族弟监司述家法却说谭观察自郑州回省,即以行装禀见抚台,拜会藩司。
备言灾祲情形,赈济设施,极夸季知州实心为民,乃良司牧之尤:“将来当列荐牍,可称知府之祝”抚台道:“季某向来禀见时,留心体察,只觉悃愊无华,那料有如此本领。”观察道:“天下实在能办事的官员,大约都是几个悃愊无华的人。那举止娴熟,应对机敏,看着貌似有才,则多是些油滑躲闪之辈,全靠不着。”抚台极口道:“是。”向藩司道:“郑州领帑详文一到,即刻弹兑给发,只恐少稽难济燃眉。别州县尚不见动静,已差人密访。如有慢视民瘼者,定行揭帖揭上几个,断不叫这等尸位病民者,得以漏网。大家留心做事。”道台辞了大人,方才回至道署。到签押处,即叫梅克仁吩咐道:“西门外大老爷的坟,坟前有灵宝爷的神道碑。你可同内宅小厮,到那里周视形势,重修坟垣,建大门楼一座。”梅克仁道:“叫叫本城差头跟着,他认的路。”观察道:“坟垣是咱的私事,衙役虽贱,那是朝廷的官人。况且衙役督工,断没有不吃钱的。只以内宅自己人办理方可。砖瓦椽檀,石灰土坯,公买公卖。兴了这个工,那附近几个村庄,虽说未至凶岁,这做工运料,也有个小小收益。”梅克仁骑了马匹,带、了一个马夫,径向谭茔来。认清了神道碑,下马进茔。在荒榛细草间磕了个头。又认清孝移公墓碑,看是埋了十来年光景,也磕了头。起来,周视估量了一番。
一箭路远,有座关帝庙,一旁有两三家子饭铺。梅克仁转回歇下,说起修理坟垣,雇匠役,买物料的话月饭铺老者道:“说起谭宅这坟,原有百十棵好大的杨树,都卖了,看看人家已是败讫了。如今父子两个又都进了学,又像起来光景。”这梅克仁方晓的河南少主人游泮的信。
说起绍闻父子皆游黉序,满城轰传,如何道署一些儿不知?原来衙门大了,这些院考进学,地方些须小事,无由得知。
谭观察转斗边,又是非公事内言不出、外言不入的。所以梅克仁回署禀了,道台方知绍闻父子一案进学,心中喜极。
谭道台一面交梅克仁银子一百五十两修理坟院。一面即嘱送绍闻父子襕衫绸缎八匹、巾靴两对、银花四树,良马二匹,鞍屜全备。却差了一个劈柴的伙夫,两个扫地的丑厮送来。所带拜匣内,装两个帖子,一是:“禀婶母老太太安,并叩新喜。侄绍衣顿首。”一是:“弟侄可于十一日进署,襕衫巾冠,诣主拓行礼。兄衣谕。”绍闻闻命,叫王象荩雇觅裁缝,赶办襕衫,单等至期进署。
到了初十日傍晚,忽见夏鼎来了。到胡同口,径向书房。
恰好绍闻同儿子自书房出来,器宇俊逸,与从前大不相同。夏鼎在衙门住有半年,那身法腔口已成习惯,不觉躬身冲口禀道:“门上梅二爷吩咐,叫小的送个口信:大老爷明日,同抚院、两司大老爷公请学台大人,不能在署等候。改日另订日子,再请少爷们进署。”绍闻让书房说话,夏鼎道:“急紧回去,梅二爷还等着回复。”疾忙走了。
此可见夏鼎这班宵小情况。在混字场里,他偏会放肆尖俏,一入了衙门,这身子弯曲,腿儿软和,眉目馅媚,脚步疾趋,直是忘其所以不期然而然者。若到乡里愚百姓家,便是天王下界,黑煞神临凡一般,那也是由中达外,莫之致而至的。这些衙役鬼畦伎俩,千人一状,原也不必挂齿。
单讲河南抚台,因钦差学院岁、科已完,只有注生监册送乡试一事,衙内闲住,遂知会二司两道,公同备酌奉邀。先期遣了差官,投了四六请启,订了十一日洁樽恪候。
这门上堂官,便与传宣官文职、巡绰官武弁,商度叫戏一事。先数了驻省城几个苏昆班子——福庆班、玉绣班、庆和班、萃锦班,说:“唱的虽好,贴旦也罢了,只那玉绣班正旦,年纪嫌大些。”又数陇西梆子腔,山东过来弦子戏,黄河北的卷戏,山西泽州锣戏,本地土腔大笛嗡、小唢呐、朗头腔、梆锣卷,觉俱伺候不的上人,说:“他们这班子却有两三个挑儿,如杏娃儿、天生官、金铃儿,又年轻,又生的好看。要引到京上,每日挣打彩钱,一天可分五七十两,那小毛皮袄、亮纱袍子是不用说的。大老爷们在京中,会同年,会同乡,吃寿酒,贺新任,那好戏也不知看了多少。这些戏,箱穷人少,如何伺候得过?”那武弁道:“这个不难。如今只把昆班俱合拢来,叫他们一替一出拣好的唱。把杏娃儿、天生官、金铃儿,再拣几个好脸儿旦脚,叫他掺在内,就是唱不惯有牌名的昆腔调,把他扮作丫头脚色,到筵前捧茶下酒,他们自是熟的。”商议已定,就叫那能干事会说话的衙役,帮同首县去办。
单说到了十一日,两司两道俱早到抚院。差官向学院街投了奉迓速光的大柬。到早膳以后,只听的学院街连炮震天,已知学台起身。约到大半路时,抚院这边也放了闪门连炮。那街上看的人众,都知是学台上抚台衙门赴席。满街微职末异,往来互错,也不知是做什么的。只见刺绣绘画的各色旗帜,木雕铁打金装银饰的各样仪仗,回避、肃静、官衔牌,铁链、木棍、乌鞘鞭,一对又一对,过了半天。这红日射处,精光四映,微风飘处,斿角抖斜。金瓜开其先,尾枪拥其后,一柄题衔大乌扇,一张三檐大黄伞儿,罩着一顶八抬大轿,轿中坐了个弯背白髯、脸上挂着叆叇镜看书的一位理学名臣。
到了抚院仪门,鼓乐喧豗。迎接官员有跪的,有打躬的。
学台笑容可掬,带了些堆谢劳动的颜色,那轿已过去了。抬上大堂,只见一个官员半跪着:“请大人下轿。”伞扇闪开,抚台率司、道迎接。彼此拖地一揖,呵呵大笑。抚台挽住学台袍袖,穿暖阁而进。司、道由东门随班而进。挨次行礼,各各逊谢谦恭。学台让了上座,抚台陪座,司、道列座。奉了一遍调匙点茶,也说了些亵尊叨爱的套语。但观瞻太尊,仪度太整,及说了套话,这正言恰似一部十七史,不知从何处说起,俱各少默。
伺候的,又奉了一遍泡茶,满堂上只觉礼法太重,不甚融洽。那苏班是久伺候过官场上戏的,在旁边蓝布帐内,偶尔露个半身刻丝袍,桌子上微响锣鼓磕碰之声,那帐缝儿撩开半寸宽,微现旦脚妆扮已就,粉白脸儿,黑明眼儿,一瞧即回光景。
这个怀艺欲试之意,蓄技久待之情,向来官场伺候不曾有过。
伺候官见景生情,半跪禀道:“请大人赏戏。”抚台点头。只听吹竹弹丝,细管小鼓,作起乐来。
不多一阵,抬过绣幔架子,正放在前,桌椅全备,乐声缥缈。掀起锦帘,四个仙童,一对一对,各执小黄幡儿出来,到正面一站,又各分班对列。四个玉女,一对一对,各执小红幡儿出来,到正面一站,亦各分班对列。徐徐出来一个天官,横头上飘着一缕红帛,绣蟒絳袍,手拿一部册页,站在正面,唱吟了《鹧鸪天》一阙,也向旁边上首站定。又见两个总角小童,扶了一朵彩绘红云前导,两个霓裳仙女,执着一对日月金扇,紧依着一位冕旒王者,衮龙黄袍,手执如意、手卷而出。到了正面,念了四句引场诗,回首高坐。两柄日月扇旁伺,足蹴一朵红云。红帛天官,坐在红云之下。四个红幡玉女,骄肩而立,四个黄幡仙童,又骈肩立于其侧。剩下当常猛然大鼓大锣齐鸣,大铙大钹乱响,出来四位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功曹。
值年的银须白铠,值月的黑须黑铠,值日的赤面红铠,值时的无须黄铠,右手各策马挝,左手各执奏摺,在栽绒大毯上乱舞乱跳,却也中规中矩。到下马时,和投鞭于地,手执奏摺交与天官,转达天听。玉皇垂览,传降玉音,天官又还了批准摺奏,分东西四天门传宣敕旨。这四功曹谢了天恩,依旧拾起鞭子上马,略舞一舞,各进鬼门。须臾出来缴旨,也一齐上在玉皇背后并立。满场上生旦净末,同声一个曲牌,也听不来南腔北调,只觉得如出一口。唱了几套,戛然而止。将手卷付与天官,天官手展口唱,唱到完时,展的幅尽,乃是裱的一幅红绫,四个描金大字,写的是“天下太平”。唱个尾声,一同下来进去。
学台门役,打了一个四两的赏封。抚台、司、道手下,亦各打了赏封。六个如花似玉的旦脚,拾起赏封,磕了几个嬝娜头。这当中就有那杏娃儿、天生官、金铃儿。
学台立起身来告便,伺候官引路,到西边一座书房。院子月台边一株老松树,其余都是翠竹。六位大员各有门役引着,陆续寻了撒膜地方。到了书房,门役捧盥盆各跪在座前,洗了手,坐书房吃茶。
吃了茶,抚台道:“俗优不堪入目,还可再奏一出否?”学台道:“弟素性不甚识戏,一出已略观大意。”却说那河道,原是一个没甚学问的举人出身,由河员做起,因某处遥堤工竣,升了河厅,积奉升了河道。他素性好闹戏旦,是个不避割袖之嫌的。每逢寿诞,属员尽来称觞,河道之寿诞,原是以“旦”为寿的。恰好此日众娈毕集,正好借此杯酒,浇向日块垒,遂掺了一句道:“萃锦班能唱《西厢》全本,还略略看得。”这是在家做措大时,常称《西厢》是好文章,以己度人,料各大人俱是以《西厢》为脸炙的,不觉冒了这一句。
那知学台乃是个理学名儒,板执大臣,说道:“唐重族姓,范阳卢,博陵崔,荥阳郑,陇西李,俱是互为婚姻的世好。郑崔联姻,重重叠叠,见于书史者不少。纵令变起仓猝,何至寄嫠妇、弱媛、少婢于萧寺?阀阅家当必无是。即使强梁肆恶,这玉石俱焚,理所宜然,何至于一能解围,即以朱陈相许?相国家有如是之萱堂乎?朋友相好,至以身殉,亦非异事,何至于一纸书,即可令身任长子者,统国家之重兵,而解纷以济其私?况郑恒是唐之太常,崔所出三子皆贵,其事常见于他书。院本虽是幻设,何至如此污蔑张狂!应堕拔舌,我辈岂可注目?”抚台见属员出言媟亵,以至唐突钦差,脸上好觉无光,因说:“近日访得不肖州县,竟有豢养戏班以图自娱者。宴会宾客,已非官守所宜,且俾夜作昼,非是肆隆筵以娱嘉宾,实则挂堂帘以悦内眷。张灯悬彩,浆酒藿肉,竟有昏昏达旦者。”学台道:“伊既红灯映月,就该白简飞霜。”抚台道:“昨日拜本,此人已列弹章。并列其与戏旦苏七饮酒俱入醉乡,将银锞丢入酒杯共饮,苏七磕头,该县搀扶,醉不能站立,倒在一处,举城传以为笑劣款。并无别项,只此已不堪传写塘钞矣!”学台道:“此等劣员,那能恫瘝民痪,一家哭一邑合掌。但上台之德风,州县之德草,今日幸叨厚贶,何不撤此梨园以便攀谈聆教?”这抚台封疆重臣,本日演戏佐酒,原是未能免俗,聊复尔尔之意。一听此言,即命巡绰官将戏押出。
这戏主原好伺候官席,非徒喜得重赏,全指望席终劝酒,把旦脚用皂丸肥胰洗的雪白,淡抹铅粉,浑身上带的京都万馥楼各种香串,口中含了花汉冲家鸡舌香饼,艳妆乔饰,露出银钏围的雪腕,各位大老爷面前让酒讨彩。这大人们伯乐一顾,便声价十倍,何愁那州县不极力奉承。其中就有说不尽的好处。
今偏遇见几个迂腐大僚,一声传令押出,那抬筒抬箱背把子的都慌了。已扮成的脚色,那脱衣裳、洗脂粉,怎能顾得许多。
那不曾妆扮的,架子上卸纱帽,摘胡子,取鬼脸,扯虎皮,衣服那顾得叠,锣鼓那顾得套,俱胡乱塞在箱筒里面。抬的抬,背的背。巡绰官犹觉戏主怠慢,只顾黑丧着脸督促,好一个煞风景也。
这河道方晓得一言错出,在钦差大人面前,唐突出这个风吹雨打大败兴头的事。又怕,又羞,又悔,又急,将来九声连珠炮响,这个官儿便是不稳便哩。”怎的一本《西厢记》,就把我害的这样苦!”又想道:“好事者若打出戏来,这圆纱帽翅儿、燕尾胡子、白鼻凹儿,再饶不过我。”心中千回百折,胡思乱想,没个藏身处。
及到日中排筵,少不得跟着陪席。四张桌子,两正两侧,学台坐于首座,抚台次座;东边桌子,东司第三,驿、盐粮道坐了第五;西边桌子,西司第四,河道坐了第六。还说起按台出巡,不得在省奉陪,学台道:“汝宁府考完,曾得一面,彼此公务忙迫,未得畅聆清诲为憾。”少顷,席面上来。若再夸陈设之丰盛,珍羞之嘉美,岂非赘笔。酒席已完,各大人俱觉得雅会胜似俗派。唯有河道呷了半盏酒,嚼了半个点心,心中有苦说不出口,只得默诵《君子有三愆》一章而已。
学台起身,逐位谢了厚贶,俱各谦逊答礼,满口极道:“亵尊。”出了书房,转到二堂,闪开暖阁,走到滴水檐下。
巡绰官跪禀道:“请大老爷上轿。”学台回首一揖,抚台答礼。
各司道走至轿前候乘,学台那里肯依,再三拱让,司道略退半步,学台上了八座。那照壁间早已大炮震天,仪门大闪。转过东辕,微职末弁,道旁跪送,学台举手高拱而过。
这抚台衙中,司道亦各禀辞,鱼贯而出。到了大门外,各自上轿而去。
单说谭观察回署,到签押房,梅克仁禀说,修坟估工,约费二百内外。观察点头道:“只要修的尽礼。工竣我还要亲往致祭。”梅克仁领命,自回转斗门房而去。
观察即盘算另订弟侄进署日期。迭为屈指,某日上院,某日致祭谢雨,某日坐堂面清盐引、漕粮以及各驿站夫价豆草册籍,唯有二十一日是个少有空闲日期。回忆前订,已逾十日。
筹算停当,次早唤梅克仁拨人传谕,二十一日请绍闻父子进署。
梅克仁领命,到门上叫听差的问道:“前日上萧墙街,是那一个去的?”听差的道:“是夏鼎。”梅克仁道:“还叫他来。”听差的叫夏鼎到转斗外,梅克仁道:“二十一日,大老爷请萧墙街父子进署,不用帖子,你可速去早来,立等回复。”夏鼎答应了个是字,飞也似去了。
不多一时,夏鼎回来,到门上回复道:“少爷父子,是他自幼师傅姓惠的,请去南乡吃酒。我把梅二爷说的,大老爷请进衙门的话,的的确确是二十一日,叮咛明白,对少爷管事家人姓王名中的说透记清。”梅克仁笑道:“话虽饶舌,却明白的很。”转头一掩,内外隔绝。夏鼎却喜得门上夸奖,这差头是稳当的了,迟早要点个买办才肥些哩。这也不必说他。
单说到二十一日,王象荩黎明已到,唤了双庆,伺候少主人拜见观察大人。这是见主人门第有转否为泰之机,与那得交官府,得进衙门,势利烘热之见,毫不相干。谭绍闻父子上马,双庆夹着毡包,王象荩牵着马,一路上守道衙门而来。进了辕门,下的马来,两仆各拉一匹。不知夏鼎自何处跑来,只说:“交给我。”早已有个听差的把马拴了。遂到上号房,投了手本。号簿照手本写了“生员谭绍闻、谭篑初谨禀”。当即穿上襕衫,王象荩与双庆各持丝绦,系于主人腰间。上号吏执着手本,绍闻父子随着,由东角门进去,到了大堂。
手本传进,片刻时,遥闻内边说个请字,只见内宅门开了半扇,一个人说道:“请。”进了内宅门,这观察已在三堂滴水檐下穿公服站着。绍闻父子趋跄直至跟前,方欲作下揖去,观察摇首不允,扯住手说:“随我来。”到了三堂神主橱前,并铺两个垫子,少后又铺一个垫子,观察站在上首,绍闻比肩,篑初在后。观察望上说道:“这是鸿胪派后代绍闻及篑初,进了祥符胶庠,特来向祖辈爷磕头。”一连叩了四叩,起来作揖产毕,观察向绍闻道:“贤弟站在东边,与我行礼。”绍闻行了两拜四叩。又向篑初道:“贤侄与我行礼。”篑初亦如其父。绍闻道:“请嫂太太禀见。”观察摇首道:“跟我来。”一同出了三堂到内书房。观察命宽公服,自在上首坐下。
绍闻对坐,篑初签西北坐下。吃了茶,绍闻道:“容日再与嫂太太请安。”观察道:“吾弟差矣。我一向为官事所羁,尚末得与婶太太见礼,那得此处居先。总之,咱家南边祖训,贤弟亦当知之,从而遵行之:从来男女虽至戚不得过通音问。咱丹徒多隔府隔县姻亲,往来庆贺,男客相见极为款洽。而于内眷,不过说,‘禀某太太安’而已。内边不过使奉茶小厮禀道‘不敢当’,尊行辈,添上‘谢问’二字。否则丫头爨妇代之,在屏后说‘谢某老爷某爷问,不敢当’,虽叔嫂亦不过如此。从未有称姨叫妗,小叔外甥,穿堂入舍者。盖尊礼存问者多,妇人之性,久而久之,遂不觉权移于内。防微杜渐,端在此人不经意之间。”因回顾篑初道:“我侄初入庠序,学问经济,都在你身上要的。切记,切记。”篑初恭立受教。
少刻捧上点心,兄弟伯侄同吃,早已忘身在署中。观察道:“我问你一宗事,侄儿不知,贤弟是必知的:叔大人有著述否?”绍闻道:“没有。”观察道:“当日叔大人到丹徒上坟修族谱时节,就在我院住了一个多月,我叔侄是至亲密的。彼时详审举动,细听话音,底是个有体有用的人,怎的没有本头儿?即令不曾著书立说,也该有批点的书籍;极不然者,也应有考试的八股,会文的课艺。”绍闻,道:“委的没见。”观察道:“我们士夫之家,一定要有几付藏板,几部藏书,方可算得人家。所以灵宝公遗稿,我因亲戚而得,急镂板以存之。总之,祖宗之留贻,人家视之为败絮落叶,子孙视之,即为金玉珠宝;人家竞相传钞,什袭以藏,而子孙漠不关心,这祖宗之所留,一切都保不住了。所谓‘臧榖亡羊’,其亡必多。这是铁板不易的话。”绍闻道:“如今本城中,还有藏着一楼印板之家。”观察道:“是谁家呢?”绍闻道:“是盛藩台家。”观察道:“什么书名?是刷印送人的,是卖价的?”绍闻道:“只知道锁着一楼印板,多年不曾开楼门。”观察道:“他家有什么人?”绍闻道:“藩台公两个孙孙,长叫盛希侨,次叫盛希瑗。”观察道:“什么功名呢?”绍闻道:“盛希侨国子监生,盛希瑗府学生员,后中副车。”观察道:“明日即差迎迓生送帖,请他弟兄二人进署,问问是什么书籍。或是文集,或是诗稿,叫他刷印几部,带到南边,好把中州文献送亲友,是上好笔帕人情。中州有名著述很多,如郾城许慎之《说文》,荥阳服虔所注《麟经》,考城江文通、孟县韩昌黎、河内李义山,都是有板行世的。至于邺下韩魏公《安阳集》,流寓洛阳邵尧夫《击壤集》,只有名相传,却不曾见过,这是一定要搜罗到手,也不枉在中州做一场官,为子孙留一个好宦囊。吾弟回家,定要在废筒败麓中密密找寻,或有一半片子手翰,书上批的,幅间写的,认清笔迹,虽只字也是咱家珍宝。贤侄也要留心。”绍闻道:“大人见背太早,愚弟不过十岁,只记得教了八个字,说是‘用心读书,亲近正人’。观察站起身来道:“这是满天下子弟的‘八字小学’,咱家子弟的‘八字孝经’。篑初道:“只这八个字,不成部头,又不成片段,如何刻印呢叩观察道:“镂之以肝,印之以心,终身用之不荆就是做官时,也千万休离开了书。接引僚友寅好,那亲近正人,尤应铭心。这八个字,这边鸿胪派,就可用以为子孙命名世系。如南边宜宾派,是以‘纯孝开基,世守咸昭,绍延永绵,光启后贻’十六字为命名世系。前八个字,尚有咸字辈人,咱这一辈是绍字,儿子辈现、今都是延赏、延祥、延绶的字样,孙子辈是永龄、永年、永系,咱家族大,如今已有光字辈人了。这里灵宝一支,如今几多门头?”绍闻道:“这里人丁不旺,累世单传,到了愚弟,才有篑初弟兄两个。”观察道:“这签初是哥是弟?”绍闻道:“这是哥哩。”观察道:“二侄什么名子?”绍闻道:“名叫悟果。”观察道:“咦,这像僧尼派头,不可为训。此侄名篑初,是学册已有注名,不必更改。这二侄就该以用字起派,以下就是心字。”篑初道:“伯大人就起个名儿,以肇其始。”观察沈吟道:“董之用威,即以用威为名,以寓教思。何如呢?”篑初起身为礼道:“谢过伯大人慈严互施之恩。”观察道:“将来丹徒寄书,即把这鸿胪派以‘用心读书,亲近正人’为叠世命名字样,注于族谱之上,昭示来许。”绍闻父子,俱起身为礼,谢联属族谊、明晰行辈之惠。
少刻,篑初告便,观察命小厮引去。因趁空问绍闻道:“大侄曾议婚否?”绍闻道:“尚未。”观察道:“我意中已有其人,甚为妥协。婚姻是关系宗桃门第的大事,不可轻忽。此时尚难骤及,待科场完后,我再细心筹度,那时八面稳合,方可一言而决。只是贤弟存在心里,有这句话就是。”绍闻唯唯听命。
篑初回来,小厮奉水授巾,洗手坐下。又说些勉学的话:乡、会场规,不可疏忽,以致误带字纸;不可错号,叫巡绰官禀逐;不可潦草完局,图速出棘围;不可逗留给烛,叫巡绰官挝卷、推撵。说得零星琐碎,而慈祥蔼蔼,却句句是紧要话头。
到正午时候,厮役又请至一所书房。只见画帼字联,花盆鱼缸,甚为幽雅。屋内裙垫不设;桌上碟著已备。这兄弟伯侄坐下,捧来午馔,器不多而洁,品不杂而腴,全不似官场中饭,艳缛难以注目,糊浓难以充肠的那个派头。饭将完时,忽梅克仁拿了一个手本禀道:“卫辉府辞行,还有禀漕运的话。”观察道:“取公服来会客。”绍闻顺便告辞,观察也不暇深留,只勉以努力科场,自行接见所属大员。
绍闻即随梅克仁出了内宅门,径到大门外。王象荩、双庆拉过马来,内边值,堂的送出毡包。正上马时,夏鼎已到,一面掐篑初上马,一面又来扯住绍闻牲口,前引出辕,细声说:“口角牙缝恩典。”绍闻也不敢答,出东辕门而去。
一路穿街过巷,见许多秀才,有行行重行行,在背街上闲游的,有卿卿复卿卿,在破庙中念书的。难说绍闻屡年在街上,或由夏鼎家到王紫泥家,或自白兴吾家到盛公子家,岂无遇见科场年份?只用事不关心,视而不见。今日一心务正,又成了秀才,那科场临近四个字,不觉触于目而即感于心了。
到后门下马。王象荩及双庆将马安置讫。双庆到楼门递毡包,绍闻叫老樊道:“速与王中他两个造饭。”双庆道:“夏叔不知在何处将马喂饱,又同不认识的两个人,说是许头儿、张头儿,请俺两个到饭馆吃饭。王中叔坚执不去,夏叔也不敢过强。我独自一个去了,炒了两盘肉,大家吃了些包子面条馄饨。我如今不用再吃饭了。”王象荩道:“我在石狮子跟前,吃了三个炊饼,一碗豆腐脑儿,我不饥,不用再罗索了。”王氏也问了几句衙门的话。绍闻父子赶试心急,又速向书房读书去了。
一连念了半月书。这钥匙真真是母亲收拾的,吃饭时双庆来开。半月委实没客,即令有客,自己也没钥匙丢出墙外了。
这正是:
困心衡虑历多端,刻苦何能少自宽,要识男儿知悔后,引锥刺股并非难。第九十六回 盛希侨开楼发藏板 谭绍闻入闱中副车却说谭观察请会弟侄之日,因卫辉府知府禀见,商度卫河漕运事宜,话多时久,及知府出署,观察回至后宅,弟侄已经去了。想起绍闻所说盛宅有一楼藏板,这留心文献,正是守土者之责,即命梅克仁发出年家眷侍生帖两个,次日请盛宅二位少爷到署问话。恰恰此日是夏鼎值堂,得了门上吩咐,并不肯叫迎迓生传帖,即托别人值堂,自上盛宅而来。
到了盛宅,恰好希侨、希瑗二人在大厅上说话。宝剑引上大厅,夏鼎也不似向日还为个礼儿,将帖子放在桌面,倒在椅子上,笑道:“跑了一肚子呼吸,作速赏一盅水儿,解解乏困。”盛希侨道。“这帖子是做什么的?”夏鼎道:“是帖子请,不是票子传;请你二位少爷到衙门商量什么话哩。”盛希瑗道:“想是有年谊,明日请的厮会,别的再没缘故。”盛希侨笑道:“你如今住了衙门,这里不许你坐。”夏鼎略欠了身子笑道:“大少爷天恩,容小的歇歇罢。”一发长身拖脚,把头歪在椅靠背上,说:“宝剑二爷,赏口茶罢。”宝剑早已奉茶到面前,笑道:“班长,请茶。”夏鼎一连把三杯茶喝了两杯。
盛希瑗向后边祖父《齿录》上,掀有无姓谭的去了。这夏鼎喝罢茶,向盛希侨跪了一条腿,高声道:“谢赏!”谢希侨道:“你近日一发顽皮的可厌。”夏鼎笑道:“狗腿朋友,到了爷们乡绅人家,软似鼻汀浓似酱;到了百姓人家,坐他的上席睡他的炕,瓶口还要脚步帐。假若是票子请乡绅,那时就不是这样了。狗脸朋友,休要得罪。咱是弟兄,我把老实话对你说,我还有央你的去处:见了我们大老爷,口角吹嘘,就是把为弟的扯了一把。这是走熟了时节的事。这头一次,且休提哩。不好了!不好了!时候大了,门上立等回话,误了就要套锁哩。我走罢。”起身就走,一面走,一面说:“帖子丢下,明日夹着,还要缴回。早些儿到,我等候就是。”盛希侨送了十来步,夏鼎径自走开,希侨也就不送而回。
盛希瑗早在厅上,拿了几本旧《齿录》说:“并非年谊,老爷与老太爷《齿录》俱无谭姓。这请咱问话,不知问什么哩。”盛希侨道:“请咱咱就去。问话时,咱知道就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咱不欠粮漕,没有官事,一步三摇的进去,说完了话,打个躬儿出来。不走他的仪门,不穿他的暖阁,是咱弟兄们没有恁大的分儿。稀松平常,咱不是张家没星秤,钻头觅缝,好相与官府,咱不去学那个腔儿。”及到次日,盛氏兄弟二人,早起梳洗已完,衣裳楚楚,坐了两乘二人小轿,家人跟随,来到道署。走进东辕,夏鼎极为先后。恰恰早鼓响罢,夏鼎代投了手本,缴还原帖。上号吏前行,盛氏兄弟跟到大堂。手本进去,不多一时,内宅请会,门上引至桐荫阁,观察已在檐下恭候。二人趋步向前,抢了一跪,观察扯起,让进阁内。盛氏兄弟行庭参礼,观察谦逊不受,也还了半礼,分宾主而坐。谢座谢茶已毕,观察道:“久仰尊府为中州阀阅世族,典型大家,一向未敢轻造。今日屈尊幸邀攀谈。”盛希侨道:“宪公祖下车以来,久沐德化,素怀瞻仰。今幸蒙传唤,得侍皋比,欣荣何似。”观察向盛希瑗道:“闻已中副车,小屈大绅,将来飞腾云路,绳武继美,仁羡,仁羡。”盛希瑗道:“少年失学,幸副榜末,已出望外,何能寸进,以慰宪大人成就至意。”观察道:“秋闱在即,指日高捷,定诣潭府趋贺。”盛希侨道:“全仗宪公祖作养。”观察道:“听得贵府前辈老先生,有藏板一付,若有刷印装裁成本,恳赐三五部捧读。”盛希侨道:“委实久未刷印,恐致散佚固封一室,既承宪大人垂谕,即当遵命料理,工竣即恪具呈览。”观察道:“梨枣块数约计多少?”希侨道:“存贮一楼,不曾核计,何敢面陈。”观察道:“卷帙浩繁,也恐一时纸价腾贵,赀力不给。大约一块板得三十张,方可刷印一番,不然润板刷墨,不是轻易动作的。学生即送印刷工价到府,俟匠役工完,只赙(贝青)十部,便叨惠多多。”盛希侨道:“祖上留贻,只应自为办理,工成即送二十部到署,请宪公祖评阅。”观察道:肾有此理。若刷印现成,理可领取捧读,若因学生怂恿,定当帮助一二,以勷盛举。”说完又奉了一遍茶,盛氏兄弟告辞起身。观察站起道:“乡试伊迩,俟榜发高迁后,学生走贺,与新朱卷一时拜读何如?”二人又谢别辞送,观察送至大堂东角门外,一揖而回。
盛氏兄弟一同出仪门,至东辕门上轿。夏鼎近前问道:“说什么哩?”盛希侨道:“大人要书哩。”夏鼎道:“大人要输,你该赢哩。”盛希侨道:“贱嘴。”二人上轿,依旧路回家。
到了厅上,说起印书之事。盛希瑗道:“这印板在楼上锁有几年了。”盛希侨道:“我自幼时锁至如今。”希瑗道:“怪道,我看那锁,连锁的窟窿都锈成一块。如今这钥匙哩?”盛希侨道:“也不知在那里,大约是没有了。”希瑗道:“怎的开法哩?”盛希侨道:“叫一个小炉匠生发开他;十分工不得,把门鼻子起了,有什么难呢。”盛希瑗道:“哥也太把爷爷的著作不在意了。”盛希侨道:“我便罢了。你不是读书也中过副榜么?我不肯动着,还是我的好处哩,我毕竟是能守的,后辈自有能刷印的人。像那张绳祖,听说他把他老人家的印板,都叫那些赌博的、土娼们,齐破的烧火筛了酒。又如管贻安家朱卷板,叫家人偷把字儿刮了,做成泥屐板儿。我虽不肖,这一楼印板,一块也不少,还算好子孙哩。”盛希瑗道:“如今要印多少部?”盛希侨道:“得三十部。”盛希瑗道:“多少板数?”盛希侨道:“我影影记得,楼上棚干,塞的满满的;楼底棚湿,是支凳放着,比上棚少一半儿,总之纸得几百刀,上千刀也不定。开开楼把板移在大厅上,叫位匠人估量。”盛希瑗道:“等道大人送银子来,好打算买纸。”盛希侨道:“第二的,你总不离乎小见。委实要做一辈子副车哩。道台送银子,那不过是一句话,你就认真起来。像如今州县官想着要绅衿盐当商的古董玩器,以及花盆鱼缸东西,只用夸夸就是要的。司、道若叫州县办值钱的东西,一定要奉价,上头送来,下头奉回,说:‘这东西卑职理宜孝敬,何用大人赏价。’再一次不说,州县已知上台是此道中人,就下边奉去,上头用了。总之,上台要下僚的钱,或硬碰,或软捏,总是一个要。若遇见一个州县官心里没病,也就罢了。”道言未已,夏鼎到了面前,跟了一个小厮,手捧大拜匣,展在桌面,说:“看这罢。”只见匣内一封,上边红签写着“刷印书资银三十两,”下边一个侍生拜帖。希瑗方欲开言,希侨道:“乡试正主考姓张,副主考是湖广裴年伯的小儿子,他中进士我知道。前日在塘钞上见了,如今将到。你去安排进场中举,我去开楼印书。”希瑗上书房去讫。
夏鼎道:“哥呀,我如今住了道台衙门,你近日与道台好相与,万望口角春风,我就一步升天,点了买办差,就过的日子。当年相处一场,也有不好处,也有好处,大约好处多,不好处少。何不怜这个旧朋友。”希侨道:“你通是胡说。道大人半天里衙门,只为这里祖上有付印板,请我弟兄二人进去说印书的话。这还是祖上的体面,与我弟兄们何干?就是道大人不嫌弃我,赏个来往,你说叫我见了大人,怎的提起?说我有个朋友,是大老爷衙役,点他个买办,人是不弄诡的。——说的说不的?你替我想一宗话,我就说何妨?况且我知道你,三天买办,四十大板,一个革条。那是你的铁板数。你回去罢就说银子送到了。”夏鼎只得含闷而去。
这盛公子怎的开楼门,怎的雇匠人,怎的买张纸,怎的移印板,怎的刷墨然,怎的装部套,详起来千言难尽,略起来一行可了。不过半月,刷印完毕,装裁二十部。单等乡试场完,观察监试回衙,并原银三十两,一齐缴进道署。
原来盛希侨是个本底不坏的人。少年公子性儿,呼卢叫雉,偎红倚翠,不过是膏粱气质,纨袴腔调,也就吃亏祖有厚贻,缺少教调。毕竟性情亢爽,心无私曲。处兄弟之变,大声呼曰:“俺家媳妇子不是人!”这八个字,就是治阋墙病的千金不换的一剂妙药。
不说这些闲话。单言到了场期,主司、同考官俱按定期先进,监临、提调,俱案旧例分班。头场二场三场,这河南八府九州各属贡监生员,俱按功令时日,点名进去,执签出来。九月朔日挂榜,祥符城内中了五名举人。这副榜之首,张正心中了第二名,副榜之末,谭绍闻也中了第二名。谭篑初落了孙山。
院试以游洋为喜,乡试以登贤书为重。各街轰动哩是举人,那副车也就淡些。谭宅以篑初为望,落榜也就松了。因此萧墙街,不似前日父子并进学时,恁的一个轰闹。谭绍闻骑马上坟上磕头,后来刻朱卷、会同年,既住在省城,也不能不有些事体。但附骥尾难比登龙,不甚高兴,少不的先去舅氏王春宇家,又向别的亲戚家也走了一走,不过略为应酬。
至于拜见本家观察大人,却不得不郑重其事。一日,先命王象荩向道台衙门打听大人在署与否。王象荩打探得并无上院、拜客等事,方才进衙拜见。请会一如前仪。谒毕主祏。仍至书房坐下。茶罢问话,观察道:“篑初今日仍该同来。”绍闻道:“篑初托人找着他的荐卷,头尝二场,黑、蓝圈点俱疏疏落落有些儿,到了三场,批了‘摭拾错误’四个字。缘他未看过史书,就策题敷衍,误把裴晋公平吴事,写了一句‘韩愈披坚执锐于壁垒之间,厥功其懋,爵之以伯,酬庸之典,不既渥哉!’夹了一个‘摭拾错误’蓝字签儿。篑初一天也没吃饭,因此不敢来见伯大人。”观察道:“幼年不暇考核,耽搁功名,诚为可惜。然中举过早,又未必不是一惧,吾弟知也未知?”绍闻道:“聆大哥教训。”观察道:“篑初大器,若是这回中了,髫龄甫过即登贤书,岂不可喜?然可喜不过二分,可怕就有八分。功名一途,非有真实学问本领,总是脆弱可危。他如今十四五岁,只是一个嫩芽儿,学问是纱縠一样儿薄,骨力是冰凌一般儿脆,待人接物,心中没有把握,少不的以臆见从事。这没学问、没阅历的臆见,再不会有是处,他又以功名佐其所见,说我断没错处。不知自以为没错处,这错处正多哩。篑初侄今科不中,正省了早发早萎这个忧心。即下科不中也不妨。若两科不中就迟了。”绍闻道:“哥大人教训,愚弟如聋眼忽听半天人语,可惜篑初今日不曾来。”观察道:“他来又不可说破,一说破,又不免凿开混饨。总在我们为父兄的,默存其意于无忘无助之间而已。”绍闻道:“乃愚弟现在,该如何?”观察道:“贤弟进学,就中了副车。如今举业固不可缓,家事却也要料理。老太太春秋已高,万不可叫他为家事萦心。一面料理家务,得空就读书。三年一应乡试,中了上京,不中还照常照料家事。贤弟向日所为,我已知其大半。总之,再不走荆棘,这边就是茂林修竹;再不踏确荦,这边便是正道坦途。此乃以丰裕为娱亲之计。如必以功名为显亲之阶,就要上京入国子监,煞用苦功,春秋二闱,都在京中寻上进的路。这要贤弟自拿主意。至于篑初,叫他进我衙门读书,十四五岁孩子,有何招摇?将来成就在我身上取齐。但恐宦海萍踪,南船北车,又在不定耳。我前者所说篑初婚事,我但有调转别省之事,一说就明,一说就行。那是打算的千妥万当,足以成吾侄之嘉偶,足以为吾家之贤妇。我敢一力担承。”绍闻低声道:“何姓呢?”观察道:“且不必明言,吾侄还要到署念书,我如何肯说明呢?吾弟只管放心。大约我之赠河南,无非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之侄,我肯轻易撮成么?”用过午饭,绍闻告辞出衙。夏鼎遥望,不敢再即,但看着绍闻仍与王象荩、双庆回家而已。第九十七回 阎楷谋房开书肆 象荩掘地得窖金却说谭绍闻自道署回来,请了母亲的安,巫翠姐冰梅一妻一妾,赏初用威一兄一弟,黄昏堂楼共话。
王氏道:“你如今中了副榜,正该趁你绍衣哥与咱家修起坟院,请几个礼宾,往你爹爹坟上祭祭,叫你爹阴灵也喜欢一二。”绍闻道:“原该如此。就怕街坊又送戏举贺。”篑初道:“爹中副车,礼宜告先,也不得因怕俗情,误了自家正事。现今城中有同案新秀才,请几位礼生。也不用叫厨子,自己做上几桌供,一坟一桌。合茔一张祭文,我爷爷坟上一张祭文。叫王中来料理,不出三日即行。外人知道,咱已经祭过,自己心思完了,外人也难再为举动。况现今薄收,街坊也难破费,一推谢,说待下科干动盛情,为街坊留下有余的话头,街坊也好一笑歇手。奶奶看使的使不的?”王氏喜道:“真真爷爷的孙孙,心中有道理,极像爷爷的算计。那眼角儿,嘴叉儿,说话时,只像是一个人。就是带一点奶腔儿不像?”巫氏道:“悟果哩,你也说句话叫奶奶听。”这悟果只是睁着眼看绍闻,绍闻道:“再不许叫悟果,伯大人起了名子,叫用威。”冰梅扯住笑道:“用相公,与奶奶唱喏,作揖儿,说我如今改了名子,叫用威。”王氏道:“你中用不中用?”悟果道:“中用。”王氏喜之不胜。一家安寝无话。
次日绍闻早起,方欲差邓祥向南园叫王象荩,恰好王象荩觅人挑了一担菜蔬来了。因九月将尽,一年圃功将完。一筐子是皂角嫩芽,葫芦条,干豆角,倭瓜片,黄瓜干,干眉豆角,筐子下俱是金针。一筐子是山药,百合,藕,还有一个布缝的包儿。王氏问布包是什么,王象荩道:“是全娃与奶奶捎的,也不知是什么。”王氏叫冰梅拆开线头儿,撕开包子,内中女鞋三对,一个扇囊子,一个佩衣文袋,一个小荷包儿。这冰梅把女鞋照颜色分讫,文袋与了篑初,荷包与了用威。至于扇囊,由于节令已届初冬,绍闻道:“明年热天还有用扇时候,我收了就是。”这个说花样好,那个说手儿算很巧的。王氏道:“难为女娃儿,与了点碎片零块儿,还一样一样缝回来。”绍闻心中有事,即叫王象荩站住,说祭祖的事,道:“一坟一桌供。四个礼生相礼。合坟公祭一张祭文,大爷坟上一张祭文,每桌二十四器,围裙香炉烛台俱全。至于祭品,时蔬鲜肉自己厨下办造石在后日,明日一天你要买办完全。”这正说到王象荩心曲之中,王象荩道:“桌子围裙,赁西门内桌椅铺哩,每一日有现成价钱。每桌十二个碗,三件香案,一付杯,俱在家伙铺中赁,一日有一日价钱。打碎一个碗,赔钱四十文。
五碗果子,树果有摊子,面果有铺子。点心今夜蒸,大米饭明日捞。肉用羊、鱼、猪、兔,菜用眉豆、豆角、金针、百合、藕,是咱家园中土产。不用海味山珍,聊表一点诚心。灌酒是家酿,香纸蜡烛上纸马铺中严一切物件,只用发十千钱,两日办完。抬食盒人,后日雇觅。至于礼宾相礼,只争两日,又不曾先请,遽然投帖要其赞礼,全要大叔委曲善恳,道达通顺,后日好干动相公们。”吃了早饭,大家分头去办。王象荩胸有成竹,有本日买下赁下的,有次日及到临时办的。这绍闻出去,自恳礼宾。适萧墙街前后左右,早有新进生员,恰恰够了四个礼相。这新秀才们,正有怀才欲试之高兴。当过礼生有一次者,有两次者,正是暗养伏兴腔口,闲讲进退仪注。况父子同案,略占年伯之分,新中副榜,又是出众之员,没有那个不依,那个不肯的。于是绍闻到一家,允一家,央一人,应一人,四位礼生,不用柬邀席恳,俱言至日骑马早到的话。
及至祭日届期,王象荩果然在新坟院中,搭了一座围屏锦帐的大棚,茶灶酒炉的小棚在门楼内东边。四位礼宾到了,后书房肴馔早设。起身时,十架盒子在先,绍闻父子及礼生俱乘马在后。鼓乐前导,出了西门,望坟院而来。
到了坟前,各各下马。众小厮将马拴讫。门楼宽敞,宾主雁行鱼贯而进,到棚下列坐。王象荩、双庆及雇觅人等,摆列供献,一坟一桌。禀了齐备,四位礼生引着,谭绍闻贡生公服,谭篑初襕衫巾带,站在中间。礼生高唱爵帛伏兴的盛仪,细读厚积贻谋的祝文。礼毕还步。又引至明故孝廉方正、拔贡生谭公墓前,礼仪同前。绍闻读自己作的、篑初写的祝文,撮其大旨,乃是“见背太早,少年不遵遗训,学业废弛,家产凋零。
幸赖大人在天之灵,默启潜佑,略知改梅,偕良仆而整饬旧业,依前辈而研究残经,列名胶庠,厕身科目,中家声不致大坠,其与大人弥留之际垂涕而谆复者,辜负已多多矣。罪孽深重,万死莫贷。惟有努力攻读,绎遗训以赎愆,望幼孙以干盅。仍乞大人回首一顾,默默启佑于无穷也。尚何言哉!”自己读自己哭,痛极声嘶,后半截一发念不来了。
那王象荩在一旁跪着捧爵,虽不通得文理,却也晓得祝文大意,泪是流的,腮是颤的。到忍不住时,忘其所以,猛的哭了一声说:“我的大爷呀!”这绍闻触着天性至情,一发放起声来。篑初先掉泪后来也大哭了,说:“我那不曾见面的爷爷呀!”四个礼生,唯有一个眼硬,却唱不出礼来。只哭的不能成礼而罢。
依旧到彩棚下。泡的茶来,点心碟子两桌,斟上酒。绍闻不能让客,坐在一把椅子上,歪着头,鼻汀眼泪流了一大摊。
篑初只得让案友吃酒。也有吃一口的,也有吃两杯的,也有不能吃的。大家一同起身,出了坟院大门,依旧各骑上马,鼓乐导前而回。
进的城来,到萧墙街,转过胡同口,主客将及书房时,用吹手的喇叭,一发吹的高,笛子鼓儿,一发响的热闹。大凡人心中无事,听之能助无心之欢,心中有事者,听得反添有故之悲。楼下王氏听见,只说:“他不能见了!”眼中扑籁籁落下泪来。冰梅慌了,急安慰道:“奶奶,咱家大喜事——”王氏挥泪道:“爷爷在日,千愁万虑,今日也还算好。他已死的多年,那得知道呢。”巫氏引着用威道:“用相公,你对奶奶说,那戏台上状元插金花,送官诰,送亲的也到了,爹妈一齐换纱帽圆领、金冠霞帔,那不过是戏子们做作。普天下有几家爷爷看孙孙做官的。”绍闻恰到楼下,见母亲不喜,也急忙安慰了几句。
忽的邓祥到楼门外说:“少爷与客刚起身时,帐房阎相公来了。跟了一个人,拿了十来套书,说是送少爷的。他就在西蓬壶馆等了这半晌,说是一定要见少爷一面。他还有四五车书,在书店街喂牲口。如今在后门外等少爷说话。”这阎相公就是阎楷,是一个至诚人,东人谭孝移最器重他,王象荩素所相得。昔何以因故而去,今必非无端而来。这其中有个缘故,且倒回来找说一说。
天无心而有气,这气乃浑灏流转,原不曾有祥戾之分。但气与气相感,遂分为样戾两样。如人家读书务农,勤奋笃实,那天上气到他家,便是瑞气;如人家窝娼聚赌,行奸弄巧,那天上气到他家,便是乖气。如人遗矢于旷野,何尝有催牌唤那蜣螂?何曾有知单约那苍蝇?那蜣螂、苍蝇却慕慕而来。所以绍闻旧年,偏是夏鼎、张绳祖日日为伍。花发于墙阴,谁与蛱蝶送信?谁给蜜蜂投书?那蜜蜂、赎蝶自纷纷而至。所以绍闻今日,谭观察立功浙右,偏偏升在河南;阎楷发财山西,偏偏来到豫剩却说阎楷辞了东人回家,领了伊舅氏一付本钱。这正经老成人,居心肫悫,行事耿介,焉有不发财之理。不十年发了两万多利息。现今舅氏吩咐,要在河南省城,开一座大书店,在南京发了数千银子典籍,所雇车辆就在书店街喂着。因心感老主人之盛德,在书箱内取了《朱子纲目》一部,湖笔二十封,徽墨二十匣,来望旧少东君。伤心的是旧年封赙仪,喜的是今日送贺礼。
谭绍闻让到书房,阎相公将套书、笔墨放在桌面。先与众客为礼,后与绍闻行礼,又请篑初也到了行礼。说道:“南京发书回来,想到咱祥符开铺。原是与表兄笔墨纸张砚台铺子合伙计,已将苏家星黎阁旧存笔墨兑下。听说少爷连登,少大相公也进了学,无以为敬,即以《纲目》一部,笔墨等件,权作贺仪。”这新秀才们。尚未曾脱却书屋之气,说是卖书的客,新逢一如旧识,就解开书套,看将起来。掀汉史的看见东方朔,说这是一个偷桃的神仙,却成了臣;掀唐史的看见李靖,说托塔天王,竟封了公。还有说这是文章上用不着的。篑初已经知场屋吃亏,就在这史书不曾读过,心中极为不然,却又不好骤说。
少顷席面上来,大家让阎相公说:“隔省远客,理当上座。”阎楷让相礼大宾,说:“万不敢僭。况我当日,是宅里一个管账的,如何坐在客上边呢?”大家逊谢,一席是礼宾首座,阎楷二座,一席是三位礼宾序年庚坐了。绍闻陪一桌,篑初斜陪一桌。这安杯看菜的常礼,一言略过,礼宾席上,还讲些献爵献帛的仪注,鞠躬平身的腔口,新秀才是尤不能免的。
席方完,阎楷要走,说:“车户还等我回去卸车搬书,实实不能久陪。”绍闻道:“明日回看。”阎楷道:“一来不敢当,二来现今房子尚未停妥。表兄回屋里去了,话还没说明白,约三天后,方可有个头绪。到四天上,我请吃茶何如?”众人俱说甚妥。阎楷回去,众人送出房门,绍闻送至书房院门口,还要前送,阎楷力阻道:“有客,有客,咱旧日是一家人,何用多礼。”绍闻道:“跟的人呢?”阎楷道:“我早打发回去了。”绍闻道:“慢待的很。”彼此一拱而别。
绍闻回来,礼宾道:“我拿湖笔五支。”“我拿徽墨二锭。”绍闻道:“每人湖笔二封,徽墨二匣,着人送去。”众秀才俱道:“不必,不必,叫小价带去就是。”实个个添意外之喜。
宾主互为逊谢而出。各家小厮,手拿笔墨并自己赏封,拉过牲口,众秀才自骑其马,躬腰俯首,相别而去。
却说阎楷出了胡同口,恰恰遇见王象荩清楚了坟上供献、棚帐、陈设回来。这阎楷认的是王中,那王象荩却不料阎楷又至此地,阎楷一把扯住道:“王哥好呀!”王象荩一看,因像貌苍老,衣服改变,仔细端相,方认的了,说道:“阎相公,你从那里来了?”这二人当日在谭孝移手下,正经人单见正经人亲,原来彼此相厚。睽违多年一旦相见,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好。阎楷道:“寻个背静地方说三五句话,我就回去。如不然,咱就到我方才坐的那个饭馆,吃一杯茶罢?”王象荩道:“这地方自从换了主儿,我再不曾去过。”阎楷道:“我再来咱说话罢?”王象荩道:“我不在里头住,我在南园里住有好几年了。”阎楷道:“是咱鞋铺子南边那菜园么?”王象葛道:“是。你当日闲游的地方。”阎楷道:“这个我三天以外,就到南园里瞧你去。王嫂也在那边么?”王象荩道:“三口儿齐在那里。”阎楷道:“我着实忙-,我去罢。”王象荩也不能深留,作别而去。
王象荩到家享了神惠,饭完也动身回去。王氏又与了些供献果品,点心,两尾油炸鱼,一只全鸡。王象荩用篮子盛的去讫。
阎楷回至书店街,众人等了个不耐烦。只等阎楷到了,把五辆车上书箱竹篓,搬在笔墨铺后边。楼上楼下,排堆到二更天,方才清白。黄昏睡下,想表兄回家养病,房子未曾办得清白,赁僦典当,未有一定主意。次日,也要拜拜书店同行。各书斋书客,也要答拜。
到了第四日,跟了一个小厮,带了两匹南绫,四两南线,四双袜子,布鞋、缎鞋各一对,循所记得旧路,向南园来看旧侣。
恰恰谭绍闻此日回看阎楷,并送下程。因阎楷出门,只得回来。行至中途,双庆来说,孔爷来送贺礼,绍闻急忙回家。
及至到了,孔耘轩已竟去讫。
单说阎楷径至南园,王象荩正在园中。阎楷送了绫线鞋袜,王象荩拜受称谢,见赵大儿称嫂作揖,全姑躲身回避。阎楷道:“当日在帐房里,还没有这女娃与兴相公,今日已长成身材,怎的咱们不老呢?”二人坐在一间小屋中。原是王象荩与一二邻臾闲话,夏天井池便可做得坐处,入冬又盖了一间草房,板扉砖牍,一张柴桌,四把柳椅,为邻臾扶杖来寻之所。也因女儿垂髫,略为隔别的意思。二人坐下,赵大儿送过茶来,王象募取来斟奉。阎楷道:“当年行葬之时,咱两个说了半夜,只怕福相公将来弄的大不如法。到如今中了副榜,兴相公也进了学,好好好,也还算罢了。”王象荩道:“你是福人,刚刚到不好时候,你辞了帐房。如今你见了,又略有个转身模样。可怜中间有好多年,我作那难,足有几井。少主人错了路,我是一个手下人,该怎么样呢?你如在这里,我也可与你商量一两句,你又回家发财去了,真正有话同谁说呢?如今我才把心放下了,前四五年,再不梦还有今日这番光景。”阎楷道:“我问王哥,前面临街房子,如今是怎么样呢?前日会客,是一向吴家住的小院子,我心下甚是疑影,不好问前院大厅。我心里想租那临街开书铺,王哥你说何如?”王象荩道:“好么!千贯治家,万贯结邻。人家那有与书铺做邻居这个好法?是算盘算不来的好。只是这房子当了一千几百两银子,如何回赎得起呀!”阎楷道:“再商量。我实在忙,要回去哩。”王象荩道:“我不敢回看你,只是以心相照罢。等书铺开张,我送个鲜菜,就是我的敬意。”送出莱园,又到鞋铺边,阎楷道:“这生意还做着么?”王象荩道:“吃租钱哩,几乎保不祝”作别而去。
王象荩回到园中,于龙道中——莱园行常浇水之沟,名日龙道——又抬了一个古钱。
向来也抬过古钱,但不甚留意。年内拾了十几个,用麻绳穿着,率以为常。今日偶然注意,便拾了四五个,缘龙道当夏秋之时,日日流水,水过成泥。今九月住了辘轳,龙道已踏成路,钱在细土末中,一为细寻便得。小的是“政和”“宣和”,大的是“崇宁”“大观”王象荩不大识字,但“大观”的大字,是认得的。遂拿前后二十几个钱,去观音堂寻教学先生,认是何代古钱。先生道:“这是宋徽宗钱。那时咱汴梁,兵荒马乱,想是百姓富家把钱藏起,日久年深,就透出来了。”王象荩回来细寻,又在井池龙道拾了两三个。心中想来,将来换与买古铜的,两个古钱可得一个制钱。遂向井池拾钱之处,用挖铲儿挖将起来。越挖越多,一发成百成千,通在井池石板之下。用园中锄锹趁手一挖,挖出一个大银裸子,就叫妇女齐来帮挖帮抬。又在石板下挖出一个半截挫缸,上边一层钱,下边是大锭小锭一挫缸银锭,齐运到屋。缘冬初渐寒,菜园井上是人迹懒到地方,所以挖取便宜。
银子到屋,黄昏灯下,就用称萝卜秤共称了十三秤半,装在两个酒坛内,放在床下。次日仍用土将井池石板底下,填满填实,半日风吹于了,一点痕迹没有。
这是王象荩一心想回赎主人前半截院子,好开书铺,使少主人不假购求,可以多见多闻,所以北宋末年窖的银子,今日出土。此亦忠臣志图恢复,鬼神若为之默佑也。正是“天道远,人道迩”,于天道予何敢多言哉。第九十八回 重书贾苏霖臣赠字 表义仆张类村递呈却说王象荩得那窖藏银两,约在一千一百上下。若是气量浅小的人,在路上拾条手巾,道边拾几文钱尚不免喜形于色,逢人自夸造化。王象荩本是笃挚肝肠,又是谨密性情,一点矜张气儿也是没有的。
一日备了一顿粗饭,杀鸡烹蛋,菜蔬仍是金针,豆角,葫芦之条,亲自来到书店街,请阎楷过午。恰遇阎楷空着,同行并到南园。进草舍坐下,地是扫的洁哩,桌是抹的净哩,茗壶一把,茶盅两个,确实有清净趣昧。二人又说开书铺的话。王象荩道:“铺面房子不曾安顿明白,如何突然贩的书来?”阎楷道:“铺面已就,吃亏表兄回家养病,话未说得清楚,所以现今没安插处。”王象荩道:“咱家临街房子何如?账房院做柜房、厨房,使的使不的?”阎楷道:“我当管账时,早已看就前院正好做生意。因老主人是不贪利的人,从来不敢说起。”王象荩道:“老家主最好借书看,难说开书店不更便宜些?总为事无因由,所以俱不曾想起来。我今日有句话,非你我断不肯说。昨日井池石板下,得银不知多少数目,共称了十三秤半。
这园子原是老大爷在日赏我的,我立意没有要主人产业的理。
因见少主人做事不好,怕将来受难过,故此留下这个后手*今大相公改志,中了副榜,小主人十四五岁进了学。我挖这银子,仍然是上下土木金石相连,还是主人家财帛。你若有宽裕之地,我把这交与你,就将这房子赎回,开成书店。少主人爱看什么书,就与他看,没有了,就在南京再与他捎来。”阎楷道:“王哥,你真正是天下第一个奇人。得银子不肯昧,还与主人经营事体,真正天下少有。”王象荐道:“银子易昧,心难欺。你要是昧心人,今日这话,我就不说。要之,今日你先就不来了。”二人说话投机,商量到一处。当下王象募去鞋铺借天平,买了包裹皮纸,取出银子。阎楷连称带包,共称了一千两。王象荩又向北屋去取,阎楷道:“不必。房价共多少呢。”王象荩道:“共一千三百两。”阎楷道:“我明日拿三百两来。你留下余剩的,与嫂子先做几件衣服,若尽情用净,怕王嫂异日争执,这事将来,就美中不足了。明日一早回赎。若是千金在野菜园中放着,怕有泄露。墙有缝,壁有耳,银子就是贼。王哥要赶紧办。我明日清晨早到。”王象荩收了包封,摆上饭来。吃完了饭,阎楷即催王象荩同走,去知会当主,明晨执契收价。二人去讫。赵大儿、全姑自收家伙。
二人走到蒙恬庙门分路。王象荩到前门铺内,说明晨拿原约面收当价,在南菜园取齐。铺家问银子齐备否,王象荩道:“分文不欠。”当主疑是道台大人备出,不得不去。
次日早晨,当主拉两头骡子,搭上褡裢,径到南园。阎楷早至,一同为礼坐下。当主展开原契,写明一千三百两,“银到回赎”字样。王象荩用卧单背了一大包来,当主拨验成色,俱是足纹。抽了三五封,用自己戥子称准,法马相投,一封一封数了一千两石单里没了,阎楷跟的小厮拿过三百两。当主展开一封,成色微末差些。收了二百,推住封儿说:“您有情,我有义;我有义,您也有情。我辞回一百两,让我二十天,再找寻铺面,以便迁移。”王象荩道:“就一月何妨!”大家欣喜如意而散。
谁知天随人愿,三日后京货铺恰逢着闲铺面,又迁移了三日,竟搬移个干于净净。王象荩才把菜园得银,旧管账阎相公添银二百两,把前截房子赎回,阎相公开设书铺,大厅依然咱家坐客,大门仍然咱家往来,一一述于主母王氏,并少主人父子。这合家欢喜,一端难尽其美。
阎楷扫除房屋,裱糊顶槅,排列书架,张挂对联,选择了吉日开张。先期拜客,多系旧年宿好。街邻走贺,又添书香新知。鼓乐喧天,火炮震地,长匹红绸挂满一檐。悬出新彩黑髹金字两面招牌,一面是“星辉堂”三个大字,一面是“经史子集,法帖古砚,收买发兑”十二个小字。盒酌满街,衣冠盈庭,才是开张日一个彩头。此下,街坊比舍另出约单,各攒分金,约在十天以后送绫条对联,治礼奉贺,不在话下。
单说阎楷开张书铺,虽与谭绍闻商量过,固然回赎即是转当,毕竟办成僦居方与主人有益。况且银子是王象荩拿出来的,话不清白,后来难以作个局阵规程。因想当日在账房时,老主人待的器重,也蒙孔、张、程、苏诸先生青目。今日在此开书铺是斯文一气,若没一个老成典型人走动,不但亵了目前兴头,且负了旧年抬举盛情。因此卜定吉日,先期竭诚去几位老先生家拜见,拜匣内即一带“豆觞候教。眷晚生阎楷”帖子,顺便投上。前日见过四位礼生,也投了眷弟请帖。恳了谭绍闻父子初六日陪客,谭绍闻又叫补了张正心请帖。
初五日买珍羞,叫厨丁,办了三席。又替绍闻把当的桌椅春凳、围裙垫子回赎出来。
到初六日,大厅上摆设整齐。酒炉茗灶不用说的。未入已牌,四个新秀才到了,谭绍闻父子出来陪客。又迟一会,四位前辈及娄朴也到,张正心随行。这宾主长幼互相为礼,四位少年整容敛息,极其恪恭。阎楷把奉邀聆教的话,申明本意。孔耘轩道:“连年久违,今日远来,又开设书店,叫这几条街上读书人得迩典籍。我们尚未申点水之敬,先来讨扰,多谢。”阎楷道:“晚生不敢当。”苏公是写家,只是看绫条对联,说道:“怎的只写个翁字,没有表字么。”阎楷道:“与财东当小伙计,江湖奔走,那敢有号。”苏公道:“你是行第几?”阎楷道:“第二的。”苏公道:“何不叫做仲端呢。”程公道:“通,通,通。”苏公笑道:“我从几日不通过?嵩老如今说我通,是你今日才通了。”大家鼓掌而笑。阎楷道:“晚主谢过。”却说四个新秀才,外边虽煞是恭敬,却个个带跼蹐之态。
程公笑道:“四位少年,我眼花,也认不清,还得寻个方便地方,闲散闲散。我们这些老头儿,说话不甚合时宜,诸位虽外饰礼貌以敬之,其实颇有针毡之感。离开了各自方便些。”内中一个少年道:“晚生们正当聆教,唯恐老先生们见外。”程公向张公笑道:“今日之少年,不比当年咱们作少年,见了前辈是怕的。今日风气变了,少年见咱是厌的。咱何苦拘束他们,他们也何苦受咱的拘束?”张公道:“‘见父执进则进之’。”程公道:“类哥你这话,就讨厌极了。谭念修,另有地方么?”绍闻道:“有。”起身引的四个新秀才向旧日账房去了。
安插坐下,回来叫篑初往陪。阎仲端方徐徐说起回赎房子一事。因把王象荩在南园井池石板下得银一千两,商量回赎房子开设书铺,大门得以行走,大厅得以坐客,那所添二百两,只作二年租价,今日说到当面,立个租到房屋每年租银一百两整的文券,对诸公说了本意。张公道:“这一千两算谁赎的?”阎仲端道:“王中。”程公道:“王象荩。”阎仲端道:“他说鞋铺莱园虽是老大爷赏过他的,他只是暂用度日,立心不要。
既不要园子,难说园中不是金石土木相连么,这银子自还是谭少爷的。这房子虽未同少爷回赎,就如少爷回赎一般。”众人听了,又奇又感,孔耘轩站起来说道:“王象荩真不愧嵩老所赠象荩两字。诸公是朋友,我又兼亲戚,亡女当日常对我说,这人是他家一个柱脚,不但家业仗他恢复,谭宅这个门风。也还仗他支撑。今日看亡女之言不诬。这样的好人,我们知之极真,若徒作夸赞而不为表扬,则杵臼、程婴不传。看来获金不昧,犹是小节目。至于别的好处,却又全无形色迹象,难以人之案犊。不如就这一端为题,从县公手里做将起来,得个皇恩旌表,也是有的。”苏公道:“现在举、贡、禀、增俱全,请那四位少年做个附学尾儿,好不好?”这张正心、谭绍闻即向账房去请。只听的账房有诟谇之声,问其所以,乃是一个洗手,取出绸帕擦手,放在桌上,一个说:“送了我罢。”那个不肯,这个不还,恼了就吵起来。张正心劝解,谭绍闻把洗手的请到厅上,兀自犹作怒语。
绍闻道:“小事,看人笑话。”那秀才道:“他一生好拿人的东西,今年夏天还拿了我几把扇子,揭了我书房的字画。”张公道:“朋友相与,是真心送的,裘马可共。若无心送我,虽牙杖挖耳,不许要别人的。你说你爱见,他心里比你先爱见,君子不夺人之所好。我经的多了,往往朋友们因至微之物翻了脸,后来丢久了,还不好见面哩。”程公道:“君子交人,当避其短。知朋友爱拿人东西,一切都藏着些。一根帕子,擦了手就该塞到腰里,你为何放在桌上慢藏呢?这个还算你的不是。”苏公道:“不通,不通。丝帕儿塞在腰里,那字画也贴在腰里不成?”满座呵呵大笑。
天已将午,摆上席来。张首座,次程,次孔,次苏。侧席斜陪,一个娄朴,一个张正心,一个年纪大的新秀才。三位新秀才,一桌一个侧坐。谭绍闻陪首桌,阎仲端陪次桌,篑初陪侧席。碟盏匙箸,深簋巨盘,丰洁何必重复。阎仲端再三恳劝,张公道:“少吃一杯酒,还有正经事办。王象荩这宗获金不昧的事,若单说不做,不像咱们的事,文昌也要责成咱哩。现既举、贡、禀、增、附俱全,我算东院邻居,写俺的小儿张正名,阎仲端又是南邻,又是证佐。排开人名,写个呈稿,开列事实四条,具呈本县县尊,申详本府,府申布政司,司详院咨部。
部里汇奏孝子、顺孙、节妇、烈女,缀上一个义仆,将来必得旌表旨意。省会办事,比不得外州县,书办讹滞要多少钱。咱一箭上垛,书办使费,大家公摊。正心,娄老侄,谭老侄,你三个走些路儿就成。上京打点,娄老侄会试受个偏劳。”阎仲端道:“省城各衙门,以及部里使费,不用老先生们均摊,尽出在晚生一人身上。”却说王象荩旌表获金不昧的牌坊,张类村撮其大要,不过这样周旋。阎仲端任其钱财,已举真实本领月南园石工运石刻字,还在来年旨意准旌之后。看这桃杏圪垯儿,就是明春开放的花了。
席完事毕,各谢扰而去。谭绍闻扶张类村穿后院看杏花母子。张正心赶到,搀入东院。正名小儿子,早牵住衣袖,又是一番欢喜团儿。这也是张类村善气迎人,故有此高龄遐福。正是:无为而为本圣修,诞登道岸儿能俦?
若因祈福方行善,也算人间第一流。第九十九回 王象荩医子得奇方 盛希侨爱弟托良友话说阎仲端宴客之次日,绍闻引着儿子篑初前院谢扰,阎仲端那里肯受。留茶坐下,篑初眼光只是看架上书籍。阎仲端道:“我一发劳动小相公大笔,写个书名签儿,按部就班,以便观书者指名以求,售书者认签而给。”取出书目一册,割裁就的红签寸厚一叠,放在桌面。这篑初投其所好,按册写签。
隔窗看见王象荩,雇个小厮,担了一个红条封的大盒子,一个干蔓菁缨儿盖的一个大篮子,也不知什么东西,担进后院。
送到堂楼,冰梅取了菜缨儿一看,却是一百个红曲煮的红皮鸡蛋。掀开盒子一看,乃是十几握盘丝白面条儿,上边插着一朵通草红花儿。忙叫道:“奶奶来看!”王氏掀开棍子软帘一看,笑道:“王中喜了,好!好!”王象荩道:“小的得了晚生子,与奶奶送喜蛋并合家的喜面。”王氏道:“几天了?”王象荩道:“带今日三天。”王氏道:“我到六天瞧瞧去。”王象荩道:“叫他满月时抱来奶奶看看。”王氏道:“我心里也想全姑,一定去瞧瞧。”王象荩道:“留奶奶吃面。”王氏道:“晌午我还到舅爷家。”这巫翠姐也上楼来,说道:“真是一个‘老莱子’。”老樊也跑的来,哈哈大笑道:“王哥喜了,那是我的干儿。休要认到别人家。”王象荩道:“樊嫂,取个大托盘来,内中有阎相公二十个喜蛋,两握面条,我送去。”老樊取了一个大盘,冰梅数了鸡蛋,提了面条,王象荩向前边送去。
绍闻感于老仆今日得子,心中不胜畅快。恰好篑初写完书签,阎仲端谢了劳动,父子俱从外庭内转,这王象荩自与阎相公说话。正合了“相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两人系知心旧侣,那话自相投合。
这后边厨房,老樊烧锅煮面,王氏吩咐面卤汁,急切不能凑手。与双庆大钱二百文,就把后边西蓬壶馆中面卤汤,用小盆盛来作浇头。合家都享了汤饼大庆。王氏道:“这是后馆买的卤汁,你爷爷在日,是断乎不许的。但日已将午,早饭还不曾用,王中也该早些回去,只得如此料理。”绍闻道:“爹爹若在,如何会有这西蓬壶馆,都是儿子罪过。”篑初方晓得爷爷家法,是这样森严。
本日王象荩报喜家主,一切提过。到了六天头上,王氏装了盒子,一个是彩绸一匹,项圈一圆,镀金寿星一尊,荔枝银铃一对,钵鱼银铃一对,手钏一付,脚镯一付,缝帽缎子一尺,缝兜肚绫子三尺;又一个是长腰糯米满装,上面排着二十四个本色鸡蛋。双庆担送,邓祥套马驾车。篑初道:“双庆是个粗人,到那里不晓道理,信口胡闹也是有的。不如街上轿铺里雇个人挑的去。”王氏道:“叫樊家跟我坐车去。”这老樊赶紧办成早饭,合家吃完,自己首帕布袄膝衣新鞋,早已装扮停当。
巫氏、冰梅看见,都笑道:“看干儿去呀?”老樊道:“我今夜做个好梦,定有好处。”巫氏道:“什么好梦?”老樊道:“我不记得了,只是好就是。”邓祥把新马套在车上,铺上褥垫,王氏坐上,老樊坐在前头揽住用相公。一路转街过巷,到了园门。
王象荩急忙来接。但面无喜气,却现忧色。王氏道:“我来看喜。”王象荩道:“半辈子不见什么,却也罢了,谁知见个面,反惹烦恼:孩子有了撮口风了。”王氏少不的急到王象荩住室,全姑早接到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