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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歧路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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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1201–1400 段

一面说着,早已呜咽不能成声。智周万道:“你既然如此,何至甘入下流?”谭绍闻道:“总因心无主张,被匪人刁诱,一入赌场,便随风倒邪。本来不能自克,这些人也百生法儿,叫人把持不来。此是真情实话。万不敢欺瞒老师。今日即恳老师,为门生作以箴铭,不妨就为下等人说法,每日口头念诵几遍,或妄念起时,即以此语自省,或有人牵诱时,即以此语相杜。只求切中病痛,无妨尽人能解。”智周万道:“这也不难。”即令取过一张大纸来,叫耿葵洗砚研墨,谭绍闻对面伸纸,智周万叉手而就,拈起笔来,写道:“千场纵赌家犹富”,此语莫为诗人误。强则为盗弱为丐,末梢只有两条路。试看聚赌怕人知,此时已学偷儿步。输钞借贷语偏甜,乞儿面孔早全副。一到山穷水尽时,五伦四维那能顾。纵然作态强支撑,妻寒子饥莫为护。回思挥金如粪日,随意飞撒不知数。此日囊空羞涩矣,半文开元陡生慕。千态万状做出来,饿殍今日属纨绔。苦语良言告少年,莫嫌此话太刻露:子赌父显怒,父赌子暗怖。此中有甚难解故,五鼓扪心个个悟。

写完,智周万道:“语质词俚,却是老妪能解。”谭绍闻道:“不过为下等人说法,但求其切,不必过文。但“子赌父显怒,父赌子暗怖’此二语,已尽赌博能坏人伦之大玻‘强则为盗弱为丐’此二语,又说尽赌博下场头所必至。门生愿终身守此良箴。更期老师将恋妓病痛,亦作一箴铭。”智周万道:“恋妓宿娼却难作。总之,不切则辞费,切则伤雅。师弟之间,难以秽词污语相示。但执此类推,不过亵祖宗身体,伤自己体面;染下恶疾,为众人所共弃;留下榜样,为后世所效尤。白乐天名妓以皎皎,取古诗河汉女之意,尤为可危。只此已尽恋妓之罪,宿娼之祸,何必更写一纸?”谭绍闻道:“门生闻老师之言,发聋震聩,永不做非礼事了。”自此,谭绍闻沉心读书。边公考试童生,取了第三名,依旧文名大振。单候学宪按临,指日游泮。

半年之间,感动得王象荩暗喜不荆自己打算仍回宅内,生法儿清楚一向欠债。一日,手持着鞋铺房租、卖菜的剩余,共二十二两白银,交与谭绍闻道:“此是我一向私积,用他不着,交与大相公作还债之资。明知勺水无益大海,但向来欠债俱有利息,将来本大息重,恐倾产难还。大相公用心读书,本不该说此段话搅乱心思,只是利息债,万万擎不的。大相公想个法子,斩草不留根,便好专心一志。”谭绍闻道:“你的银子我断乎不要,与你的女儿买衣服穿了罢。至于账目一事,我心中时常挂念;歇了书本,这欠账便陡的上心。依我说,你还回宅内住罢,你打算还债,我一心读书,凭你怎么典当,我一丝儿也不管。我后悔只在我心里,对外人说不出来,惟有对你说。”王象荩道:“相公心回意转,想是咱这家该好了。还有一句话,总是夏鼎这样人,大相公见他,就如见了长虫、见了蝎子、见了老虎一般,方才保得咱家无事。”谭绍闻道:“我如今聆了老师的教训,心下已豁然开朗,这一班狐朋狗党,我半夜想起来,都把牙咬碎。你也不必再为忧虑。我明日叫邓祥赶的车去,连你家媳妇、闺女,都接回来。”王象荩道:“少迟半月,我安顿下一个园户接了菜园,我回来。”谭绍闻道:“菜园半月获利有限,咱的利息银两,半月就值几年菜园出息哩。”王象荩道:“叫我回来,也须叫奶奶知晓。”谭绍闻道:“奶奶知晓,或者再有拦阻,也是不定的。不如你自回来罢。”王象荩道:“奶奶若不情愿,我也难一力承当这典卖产业的事。相公你没再想?”谭绍闻道:“你说的也是。我今晚到家,向奶奶说明,改日你只等的车到,那就是奶奶没啥说了。菜园是小事,休耽搁了咱家有关系大事。”王象荩道:“我也回家向俺家女人说一声,叫他安排回来的事。”依旧上城南菜园而去。

当日晚,谭绍闻在碧草轩完了师长功课,黄昏到楼下,与母亲说王中回来的话。王氏起初也有不欲之色,后来说的依允了。却是巫翠姐在旁边说道:“没见人家使的一个家人,真当是耍走马灯笼一般,来了又去了,去了又来了。是什么样子?这将近半年,咱家没王中也行的。”谭绍闻道:“你不知,王中是个好的。”巫翠姐道:“既然好,为什么赶出去?况我没来时,已赶出一遭了。”谭绍闻道:“是他一时激的我恼,所以赶出去。其实他也没大错。”巫翠姐道:“骂你的结拜弟兄,还不算错?你看唱戏的结拜朋友,柴世宗、赵大舍、郑恩他们结拜兄弟,都许下人骂么?秦琼、程咬金、徐勣、史大奈也是结拜兄弟,见了别人母亲,都是叫娘的。”绍闻怒道:“小家妮子,偏你看的戏多!”巫翠姐羞变成怒,说道:“小家妮子肯看戏?我见你这大家子了!像俺东邻宋指挥家,比您家还小么,一年唱十来遭堂戏哩。没见因为一个管家,反来作践我!”王氏道:“你两口儿从来不争嚷一句,我极喜欢,这是为啥哩,扯捞到戏上。不叫他进来就罢,何必争吵?”翠姐道:“就是叫他进来,小大儿狗窝子,我不叫他伺候我。叫着他,白眉瞪眼,不如他在外边住着罢!”谭绍闻正生气恼,双庆道:“师老爷上灯多时,请相公读书。”谭绍闻只得上碧草轩去。但因此一番夫妻争执,就把王象荩回来的话又搁住了;王象荩卖产还债的念头,也难在局外搀越了。所可幸者,绍闻专心读书,犹为差强人意。

但凡富厚子弟下了路,便是光棍的财神爷开口笑了;若一旦弃邪归正,便断了光棍们的血脉。所以谭绍闻读了半年书,夏逢若竟是师婆子没了神,赶脚的没了驴儿。况且自赵大胡子扳了一场官司,也耗费了几十两。后来自己输了些,家中吃了些,那邓三变一宗银子,本是无源之水,也渐到了其涸也地位。

一日,小貂鼠、白鸽嘴、细皮鲢齐集于夏逢若家,没蛇可弄。四个围住一张桌子,一注一文钱,闲掷色盆,以消白昼。

忽然珍珠串同乌龟到了。原来珍珠串的乌龟,在朱仙镇撒了一个酒疯,街坊都要打他,因此到夏逢若家躲事。四个见了珍珠串,都起身去搬行李、拴牲口。珍珠串道:“您四个干您的正经事,左右叫他慢慢收拾罢。”夏逢若笑道:“不成赌,满场中不够四十文,俺们在此解心焦哩。”因问珍珠串道:“何以不在贲浩波家?”珍珠串道:“俺家他吃几盅烧刀子,便撒起野来,惹下街坊,安身不牢。”细皮鲢道:“天已晌午,咱趁珍大姐来,咱们斗个分赀买点东西,一来与珍大姐接风,二来就算咱吃个平和酒。何如?”这个向腰间一摸,摸出十文,那个把瓶口一倾,倾出九个,众人共凑了四十多文。貂鼠皮道:“这够买个什么东西?酒是赊不来的,除买两条狗腿就没了。”珍珠串笑道:“我不吃那东西。”即叫乌龟向褡裢中取出三百钱,交与细皮鲢街上置买。白鸽嘴道:“怎好叨欠你的?”貂鼠皮道:“白鸽嘴,你想改你的大号么?”白鸽嘴道:“我遇见你老貂,要连皮带毛都吃。”夏逢若道:“细皮鲢,你快往水里钻罢,看白鸽嘴等着你。”细皮鲢道:“兔儿丝,只怕你也顶不住这张白嘴。”大家轰然一笑,各去置买酒肉去。

不多一时,酒肉一齐拿到,却不见了珍珠串。少时,自后而出,细皮鲢道:“珍大姐,你往那的去了?”珍珠串道:“我前一番在此搅扰,岂有不到后边谢谢的道理。”貂鼠皮道:“人不亲行亲,只怕是后边有人领教哩。”夏逢若道:“胡说起来了。”白鸽嘴道:“你输的没了钱,不干这事,你会做啥?只怕再迟几年,连这事还不能干哩。”大家又是轰然。夏逢若道:“院子皮薄,若听见了,要骂你哩。”貂鼠皮笑道:“咱把熟食撕开罢,我委实的饥了。”夏逢若道:“几年没吃饭?”貂鼠皮道:“实不相瞒,我与人家说了一宗媒,挣了一千多钱。运气低了,一场输的净光,剩下十二文,气的我昨日一天没吃饭。”白鸽嘴道:“如今奇事极多,赌博人有了气性,日头就该从西出来。”须臾,将熟食撕了五六大盘,乌龟把酒烫热,连男带女,六个人共桌。珍珠串略动箸儿,这几个一场好嚼也。

珍珠串看见一起穷帮闲,明知没油水,说道:“我困了,我去小奶奶床上躺躺去。”貂鼠皮道:“‘二仙传道’去罢!”珍珠串瞅了一眼,笑的去讫。

夏逢若道:“倒了灶!遭了瘟!像是搬家时候,没看个移徙的好日子。自从搬到这里,眼见得是个好营运,几家子小憨瓜,却也还上手。偏偏杨三瞎子把管九打了,那管小九虽说当下和处,其实他何尝受过这没趣?”如今也不来。鲍旭回他本县里,一块好羊肉,也不知便宜那一伙子狗。贲浩波或者这两日就上来,只是他赌的不酽。谭绍闻如今又重新上了学,改邪归正,竟不来丢个脚踪。我又运气低,放头钱都会飞,自己赌又会输。这小串儿,不是他避事,还请不来哩。如今家中过活也窄狭,又不肯放的珍珠串走。怎的生法弄几把手来,再生法弄几串钱,抽些头钱,大家好花消费用。您认的人多,难说偌大一个省城,再没了新上任的小憨瓜么?”貂鼠皮道:“有,有,有。南马道有个新发财主,叫邹有成,新买了几顷地,山货街有几分生意。听说他儿子偷赌偷嫖。这一差叫白鸽嘴去,他住的近,叫他勾引去。”白鸽嘴道:“那不中,早已张大宅罩住了。”夏逢若道:“谁呀?”白鸽嘴道:“老没么。”夏逢若道:“老没?”白鸽嘴道:“没星秤——张绳祖。”夏逢若道:“这老脚货是皮罩篱,连半寸长的虾米,也是不放过的。”白鸽嘴道:“听说周桥头孙宅二相公,是个好赌家。”夏逢若道:“骑着骆驼耍门扇,那是大马金刀哩,每日上外州外县,一场输赢讲一二千两。咱这小砂锅,也煮不下那九斤重的鳖。”细皮鲢道:“观音堂门前田家过继的儿田承宗。他伯没儿,得了这份肥产业,每日腰中装几十两,背着鼓寻捶,何不把他勾引来?”貂鼠皮道:“呸!你还不知道哩,昨日他族间请了讼师,又在新上任的边老爷手里递下状了,又争继哩。他如今也请人作呈状,他如何顾着赌博?”细皮鲢道:“若是十分急了,隔墙这一宗何如?”夏逢若道:“一个卖豆腐家孩子,先不成一个招牌,如何招上人来?”即如当下珍珠串,他先眼里没有他,总弄的不象团场儿。惟有谭绍闻主户先好,赌的又平常,还赌债又爽快,性情也软弱,吃亏他一心归正,没法儿奈何他。”貂鼠皮哈哈大道:“寻个窟窿儿下蛆,就不算好苍蝇。只要他色盆、宝盒上经过手,他一经过手,我就有本事用‘捆仙绳’捆下他来。”夏逢若道:“呸!不是这作难。若说叫谭绍闻下路,我的本事就不用借。只是他如今从的一个先生,不惟能管他的身子,竟是能改变他的心。我前日见了他,才说到赌上,他不容分说,就是几个咒。他还念了一首诗,我也不爱听,是先生与他做的。他是誓不再赌博的。”貂鼠皮道:“他不赌博,他还赌咒,这就是还有点赌意。何不先生法叫他师徒开交?我且问你,他这先生你见过不曾?”夏逢若道:“我在街上远远望见过,走路时也戴着眼镜。”貂鼠皮道:“这是近视眼,这就有法了。他是正经人,我便生个法儿叫他离庙。”夏逢若道:“井水不犯河水,怎的开发他的先生?况且素无仇冤,你该怎的?”貂鼠皮笑道:“俗话说,破人生意,如杀人父母一般。他把谭福儿能以教的不再赌博,就是破了咱的生意,这就是杀了咱的父母,还说没冤没仇么?”夏逢若道:“你该怎的生法?”貂鼠皮道:“从来正经人最护体面,我弄几句话熏他,叫他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对人说不出,心里暗生气,他自己就会走。”夏逢若道:“他若是不走呢?”貂鼠皮大笑道:“罢!我明日胡乱去试一试。”夏逢若道:“你到底怎着,你先对我说说。”貂鼠皮道:“我说他看了我的老婆。”白鸽嘴道:“发昏!发昏!你是光棍汉子,你的老婆在那里呢?”貂鼠皮笑道:“我前年在吹台会上,看中了一个女人,我已定下来生的夫妻。”夏逢若道:“呸!你胡赖说话,看人家耳刮子打脸!”貂鼠皮道:“他打不着我,我先没脸。”夏逢若道:“你今生不如人,积下来生。这真真叫个没良心的人。”貂鼠皮道:“我且问你:你如今把枝梢儿也干了,把汁水儿也净了,赖的你不吃,破的你不穿;叫你当乌龟,你眼前还不肯;叫你种地做土工,你没四两气力;叫你卖孩子,你舍不的,况且你还没生下孩子哩。你说我没良心,你看这省城中许多住衙门的,专一昧了良心要人家的钱哩。你说我没良心,你这前半年当房子,放头钱,肥吃肥喝,是你那一块良心地上收的籽粒呢?”夏逢若道:“由你去做,我不管你。”细皮鲢道:“这一遭做错了,人家要撕他那貂鼠皮!”貂鼠皮笑道:“我的法子已生停当了,只要你们耳听捷音。”大家一笑,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貂鼠皮儿向土地庙细细打探。认清了智周万的家人耿葵,看真是个老实正经人,一把手扯到土地庙中,说道:“罢了!俺这小家人好难为人,我说也说不出来!”耿葵道:“你这个人是做啥哩?”貂鼠皮道:“智师爷五六十年纪,况且在外教书,总不该老有少心。俺家小媳妇子,上中厕,为啥该伸着头儿向里边望?俺家媳妇子才想恶口,认的是智师爷,不好意思。”耿葵若是个能干家人,轻者吆喝两句,重者耳刮子就打,一天云彩散了。只因这耿葵是自幼书房中人,一个砚水小厮,今日跟出门来,智周万也只图笔床书箧便宜,全不晓得外事。听见貂鼠皮这段话,吃了一惊,说道:“俺家老爷是近视眼,五步外看不见人,您家女人休错认了人。”貂鼠皮道:“万万不错。俺家媳妇子,如今在家气的有干血痨了。我请了许多医生,再治不好。我说我对师爷说,又怕羞着师爷。我对你说罢,若是师爷十分看中俺家女人,我情愿偷偷送过来。”耿葵被这话弄的入云钻雾,摸头不着。但问道:“你在那里住?你姓什么?”貂鼠皮道:“丑事,丑事,怎好说出我的姓名。若问我在那里住,我的后门,师爷是知道的。你只回去对师爷说,看那女人的汉子,感恩承情。”耿葵闷闷去讫。

貂鼠皮刁卓回到夏鼎家,众人俱在。刁卓哈哈笑道:“我今日做了没老婆的乌龟。”遂把土地庙的话述了一遍。夏逢若道:“肉麻死人!”刁卓道:“不用你肉麻,一宗好生意,就要上手哩。你说,谭福儿赢了咱,他分文不能要;咱赢了他,他分文不能欠;就如他家放着银钱,咱白取了,又不怕拿强盗,又不怕拿窃贼,美乎不美?只要这智老头走了路,咱就开市大吉。”细皮鲢道:“谭宅的先生未必走的成,防备谭宅知道了底里,送到官上,要剥你的貂鼠皮!”刁卓道:“我的皮,他再剥不成。我每日在赌博场儿上走,赌博场有名儿是剥皮厅,没见我少了咱的一根毛儿。只是至今以后,我再不敢往那街走了,只要你细细打探,那看俺老婆的智老头走也不走;他走了,咱就好过,他不走,我也没福。”且不说这一起攒谋定计。单讲耿葵把貂鼠皮的话,述于智周万,智周万叹道:“这是那的缘故?耿葵,你不必提起。”黄昏烛下,自己独自思忖道:“这等污蔑之谈,从何而来?想是我在此处,必定深中小人之所忌,故造此飞语,是暗催我起身意思?我与欧阳文忠公一样,同是近视眼,或者误遇女人,看不见,有错处也未可知。但只是我之教书,非为馆谷,不过为众人所窘,乔寓在此。若有此等话说,何必以清白受此污辱?不如我以思家为各,奉身而退,改日写一封书来,以恋家不能赴省为辞。风平波静,岂不甚好?且是这诗稿已将次告成,回家差人送剞劂之资,赍回原板,何必羁留他乡?”主意已定,次日谭绍闻上碧草轩用功,智周万说了怀乡之情,回家一望,改日仍来。本日又到孔耘轩家,亦说久客思归的话头,程、苏诸公不能遍辞。即命耿葵到转脚行中,雇了一乘驮轿,收拾了书籍行囊,自回灵宝而去。迟了半月有余,另差了一个能干家人,搬回诗稿全板一付,写了几封书,备述回家染病,不能客外书札,分寄于孔耘轩、程嵩淑诸友人。谭绍闻书内,又写了勉励功课等语,并不一字旁及。呜呼,智周万可谓高士矣!

税驾西归去不旋,避嫌远害道应然。

士夫若遇横逆事,三复“色斯举矣”篇。

看官要知,小人之诬君子,必加以淫欲之事。盖人道尽人而具,欲心尽人而有,一加于君子之身,辨白不得;人口如风,俱是以己度人,一传十,十传百,真如果然一般,而本人尚不知也。智周万则有我偌大年纪,焉有这事,此等语岂非下乘哉!第五十七回 刁棍屡设囮鸟网 书愚自投醉猩盆语云:养正邪自除。正气充实,则邪气无缝可入;正气衰弱,则邪气自来相攻。人世间风寒暑热,遇见秉气壮盛之人,饮食调和之侣,便毫不为害;若正气衰弱,自有各邪来侵。

谭绍闻自从智周万去后,这一群宵小打探明白,是到灵宝不再回来,便商量勾引的话来。一日,俱集在夏逢若家,正是珍珠串要起身他往。但衣服首饰,被他们都送到当铺粉字第一号内,大家吃用了。遂打算谭绍闻光降,便周通流动。因商量叫细皮鲢干这一功。细皮鲢道:“我差个人替我。”众人问用那个,细皮鲢道:“叫串儿汉子去。”貂鼠皮道:“算来你将来当乌龟,不料今日已叫乌龟当你。”细皮鲢道:“我经的多了。我当初就是这帮客蔑片么?我也是一家主户儿,城东连家村,有楼有厅,有两三顷地,一半儿是光棍吃了,一半儿是乌龟(贝青)了,今日才到这步田地。”恰好乌龟见连日没生意,来催赎衣服起身,细皮鲢道:“差你一差,去胡同内请谭爷。你去也不去?”乌龟道:“不去。”夏逢若道:“你也使了他多少钱。”乌龟道:“谭爷钱,不发家。我原使他百把银子,场场儿输,没赢一场儿。”貂鼠皮道:“你这回去,是俺们看的喜神笑的日子,大家都要发财哩。你若不去,你家里衣服首饰,谁有钱与你回赎?”乌龟道:“我怕人家撞见了。”夏逢若道:“他家惟有个家人王中,好揽宽,管主子,别的小厮没有管闲事的,你只顾去。”乌龟请嫖客,如何不情愿?这个东西领了命,竟大胆进了胡同口,直上碧草轩来。恰好没人遇见。进了轩内,谭绍闻正在窗下用功,乌龟爬下磕个头,说道:“谭爷一向好。”谭绍闻只当是城内某宅人。抬起头来,认的是珍珠串的汉子,说道:“好,好,你起来。你如今在那里住,到此做什么?”乌龟道:“俺如今又到夏爷家住,俺家女人叫小的请谭爷,到那边说说话儿。”谭绍闻道:“你到家替我说罢,本该去望望,但学院考试就到,趁空还要温习些书儿,不得工夫。候改日去望罢。”乌龟道:“改日俺走了。”谭绍闻道:“委实不得工夫,休要胡缠。”乌龟见谭绍闻掀起书页,不敢多说,只得退去。

到了夏逢若家,说道:“谭爷不来,要念书哩。你把俺的衣裳回赎回来,俺要去西乡管九爷那边去。”白鸽嘴道:“再一回叫的就来了。不拘何等样用心学生,座上没个师傅,再读不成书。你这回去一撩拨,他心里已是添上一串珍珠,再一回就来了。你不信你只管再去。”乌龟向细皮鲢道:“你可该替我去哩。”细皮鲢道:“你当我不想膺你么?只吃亏没修下你这个福,一般赌钱、吃嘴,不胜你手头宽绰。你还去,你就说你家里哭哩。”乌龟道:“你听俺家在后院笑哩,怎的说哭?”貂鼠皮道:“憨砖!你到那里也装个不喜欢腔儿,只说你家哭的了不成。再对你说句要紧话,他不来,你休走。”乌龟笑道:“我装不上来不喜欢的样子。”夏逢若道:“你把鼻子擦上点蒜,用莲叶遮住,管情你还尿的出来,何但泪呢。”乌龟道:“夏爷昨日晚上吃蒜汁,想是使了人家熬秋石锅上钱。”夏逢若道:“好忘八,一发骂起人来了。你快去罢。”乌龟二次又到碧草轩。早见绍闻在轩内,背叉着手,走来走去。见了乌龟笑道:“你怎的又来了?”乌龟道:“俺家一听说谭爷不来,如今哭哩。叫我对谭爷说,只去说一句话,俺就上西乡去哩,谭爷只管回来用功。”谭绍闻道:“你头里先走。”乌龟道:“到底你老人家来也不来?”谭绍闻道:“还不定哩。”乌龟道:“你老人家一天不去,小的一天也不走。”谭绍闻道:“有人看见不雅相。”乌龟道:“你老人家怕人见,难说小的还怕人见?”谭绍闻道:“你先行一步,一路走着不好看。”乌龟回头道:“你老人家就来。若是哄我,俺家里就亲来了。”谭绍闻道:“你且先走。”心下想道:“我拿定铁铸的主意,到那边就回来,怕他锁住我的腿不成?”少时遂向夏逢若家来。正是:明知他是猩猩酒,我不沾唇也枉然。

诗云:

放赌窝娼只为钱,软引硬勾苦相缠;若非素日多沾滞,总遇石崇也淡然。

大凡赌娼场中,一切闲杂人走动,人见了就如不曾见一般。

惟有门户子弟一厕足,不知那门缝里,墙孔里,就有人看见了。

谭绍闻进了夏逢若家,那珍珠吕撒娇展媚之态,刁卓等捧足呵泡这状,恐亵笔墨,一概省却。

单说貂鼠皮、白鸽嘴手拿着钱,上街头沽酒市肉,一个标营兵丁叫虎镇邦,在斜对门等着,笑道:“谭家孩子进去了,天鹅肉要大家吃块儿,算上我一分子账。我目下不得闲,俺标营衙门,今日催我领令箭,也不知啥事。您若要吃独食,我就要搅哩。”白鸽嘴道:“算上一搭五的账何如?”虎镇邦道:“使的。”各人分头而去。

貂鼠皮、白鸽嘴到街上办买酒肉回来,谭绍闻首座,珍珠串挨肩相陪,夏鼎等三面围坐。串儿斟酒持敬,好不亲热。细皮鲢四人箸匙乱下,好不热闹。须臾饭完,收拾干净。貂鼠皮道:“咱闲赌赌何如?”谭绍闻道:“久已不赌,也就不甚想赌。”白鸽嘴道:“老刁,你敢与谭相公赌么?我是不敢了。

谭相公赌的高,只怕咱赌不过。况且谭相公福分也大,咱这穷命鬼,先就吃三分亏哩。”细皮鲢道:“你就休说我穷。我现今卖了半处宅子,卖与本村财主顾养性,有四十两足纹,在后边放着哩。”貂鼠皮道:“我看那银子没纹,财主家使的银子,九八成色,就要算细丝哩。”夏逢若道:“谭贤弟今晚是一定住下了。天色尚早,你就略耍耍儿,注马不许大了。”谭绍闻在赌场已久,也听出众人俱是圈套话头,只说不赌。众人见谭绍闻赌情不酽,心想酒上加力,因说道:“谭相公既不愿赌,咱爽快与珍大姐吃三杯儿。咱托谭相公体面,叫珍大姐唱个曲儿,咱帮着听听。若没有谭相公,珍大姐的曲子,咱就没有听的耳朵。”珍珠串笑道:“你没耳朵,你脸上两边长的是什么?”貂鼠皮道:“论长的原全,只是身分没谭相公的大。”珍珠串笑道:“不胡说罢。”夏逢若道:“闲话少说,你两个取酒去。黄昏里也还要吃酒,省的再喊酒馆门,他们爱开哩不爱开哩。”貂鼠皮道:“酒馆门喊不开,只要钱串摔。门外钱响,门里搭子也会响。”谭绍闻经过酒后输钱,看透众人圈套紧了。推言解手,出的门来,偷偷回家而去。

到了楼上,问母亲要银一两,大钱五百,说是笔墨书籍的账目,人家来讨,须是要清白他。王氏如数给发。谭绍闻拿到轩上,用一个大红匣盛祝吩咐德喜道:“你把这匣儿,送到夏叔新移的宅里。银一两,是珍大姐赆仪;钱五百,是今日酒席摊的分赀。交明即回。问我时,就说去文昌巷孔爷家去了。”德喜奉命捧匣到夏逢若家,—一述明。夏逢若果问:“你家大相公是在家,是在轩上?”德喜道:“文昌巷有请而去。”众人将银子收明,德喜自持空匣而回。

细皮鲢道:“把串儿叫出来,将银子付与他。咱把这五百钱,开发酒务的赊欠。”白鸽嘴道:“呸!这银子是谭相公开交的意思,递与串儿,串儿近来是有钱的样子,必然不要。串儿看见谭相公有远他的意思,必然起身向别处去,谭相公一发没牵扯了。况且咱没钱与他回赎衣裳。”貂鼠皮道:“你这话傍点墨儿。依我说,也不必对串儿说。你看天阴的很,雨点儿稠稠的,不如咱替串儿做了天阴的花费。慢慢的等个巧儿,这谭相公自然还要生法子弄的来。况且再有别的生客熟客,也是不定的。总是不放串儿走,是正主意。”夏逢若道:“到底老刁的识见不错,就依着他说的行。”一面说着,早已雷声殷殷,阴风飒飒,雨儿渐渐大了,不住点下起来。

一连下了四五天,不见晴霁光景。数日之内,这一起儿把银子、钱,都花费尽了。天色不晴,街上泥泞也深,白没个人儿来耍耍。众人着急,细细商量一个法儿,把乌龟教导明白,又上碧草轩来。

且说碧草轩雨中光景,好不潇洒人也。怎见得:细雨洒砌,清风纳窗,粉节绿柯,修竹千竿添静气。虬枝铁干,苍松一株增幽情。棕榈倒垂,润生诸葛清暑扇。芭蕉斜展,湿尽羊欣待书裙。钱晕阶下苔痕,珠盛池中荷盖。说不尽精舍清趣,绘不来记室闲情。

若是谭绍闻果然深心读书,趁此门鲜剥啄,径乏履齿之时,正好用精进工夫。争乃平日曾走过油腻混闹场儿,这七八日滛霖霏霏,也就会生起闷来。正在书斋中徘徊,打算适情遣怀之资,只见乌龟拿伞穿皮靴进来,说道:“谭爷不害心焦么?还独自一个在此纳闷。”谭绍闻道:“好雨,好雨,一连七八天不见晴的光景。”乌龟道:“我无事不来,今日特来问谭爷借雨帽雨衣雨裙,俺家里要走哩。天晴就送的来。”谭绍闻道:“这样雨,又有泥,您往那里去?”乌龟道:“往西乡管九爷家去。”谭绍闻道:“天晴去也不迟。”乌龟道:“在这里住,并没个人理会,少滋没味的做什么?你看,谭爷还不肯赏俺个脸儿,俺还扑谁哩。”谭绍闻道:“只是雨太大,我也难出街。”乌龟道:“一箭之地,或穿泥屐,或披雨衣,有甚难出?只是你老人家,狠心肠就罢了,还说啥呢。”谭绍闻笑道:“凭你怎的说,我不去。我怕那一起儿光棍圈套。非是我待您薄情,你看几个人的样子,如虎似狼,见了我,就想活吞了。我是不敢去,非是不想去。”乌龟道:“牛不喝水难按角,你老人家只拿定主意不赌,他会怎的?”谭绍闻只是不去。乌龟缠了一会,无缝可钻,只得说借了雨衣就去。谭绍闻道:“天只管下雨,我若借给你雨衣,一发是薄情,要送你家走的。雨具我也不借,你也走不成。你各人去罢,我还要做文字念书哩。”乌龟只得怅怅而去。

却说谭绍闻在书房中,依旧展卷吟哦。争乃天雨不止,渐渐心焦起来。总之,同一雨景,一等人以为清幽,一等人以为寂寞。若说书房中,有花木之润泽可玩,有琴书之趣味可挹,这还心上添闷,那些滴漏茅舍,湿烟贫室,更当何如?只因谭绍闻该坏祖宗体面,该耗富厚家业,忽然心内焦躁,转一念头:“这天竟是如此下起来,七八日不肯晴,独自一个好不闷闷,不如回家与内人斗个牌儿,说个话儿,好排闷遣愁。”又转念头:“珍珠串几番多情,我太恝绝了,也算我薄情,不如径上夏家游散一回,我咬住牙,只一个不赌,他们该怎的呢?”于是着屐到家,问母亲讨雨衣。王氏道:“你往那里去?”谭绍闻道:“连阴久了,心内闷极,我去街上不拘谁家坐坐,消散消散。”王氏道:“我也愁你独自一个闷的慌,你就去走走。雨衣在楼顶棚上挂着哩,冰梅你去取下来。”巫翠姐道:“闷的慌,咱还抹牌何如?”谭绍闻笑道:“我是输怕了,不敢见你这女光棍。”翠姐笑道:“你须还我赌账,我好打发孟玉楼珍珠钱。”冰梅取下雨衣说道:“奶奶叫自己摆酒过天阴哩,天已将午,还等着大叔好摆席。”王氏道:“你看见日头了,你敢说天将晌午么?”巫翠姐道:“日头也不知几时就沤烂了,再休想见它了。”且不说母子妻妾,嬉笑依依。只说谭绍闻披上雨衣,依旧着上泥屐,径上夏逢若家来。这刁卓等见了谭绍闻到了,如同天上降下一般,摘雨帽的,轻轻取下,脱雨衣的,款款解来,即刻就叫珍珠串出来。珍珠串相见,诉离索疏阔的苦处,谭绍闻展温存慰藉的话头。看官自能会意,何用作者笔模坐不移时,只见一人从外来,身披着氄毛大褐敞衣,手提着一个皮褡裢儿,声声道:“好雨!好雨!为这几两银子,几乎被雨淋死了。”正是:

居心力躲剥床灾,何故呈身自送来?

只为讲堂师长去,空劳拒绝几徘徊。第五十八回 虎兵丁赢钱肆假怒 姚门役高座惹真羞却说谭绍闻正与珍珠串叙阔,新联一起儿光棍貂鼠皮、细皮鲢等,恭意加敬的奉承。白鸽嘴早已透信于所约之人,那人披着褐衫,戴着大帽,拿着皮褡裢儿,冒雨进来。你说是谁?

正是那标营下兵丁虎镇邦。

且说虎镇邦是何来历。他原是个村农子弟,祖上遗有两顷田地,一处小宅院,菜园五亩,车厂一个。他学的有一身半好的拳棒,每日在车厂中开场赌博。人人夸他赌的精通,自己也仗着索讨的硬,不知怎的,日消月磨,把一份祖业,渐渐的弄到金尽裘敝地位。爹娘无以为送终之具,妻子无以为资生之策,不得已吃了标营下左哨一分马粮。因膂力强盛,渐成本营头脑。

每日少有闲暇,还弄赌儿。只因赌棍们花费产业,到那寸丝不挂之时,那武艺儿一发到精妙极处,这虎镇邦就是那色子的元帅,那色子就成了虎镇邦的小卒了。放下色盆,要掷四,那绯的便仰面朝天;要掷六,那卢的便即回脸向上;要五个一色的,滚定时果然五位;要六个一般的,滚定时就是三双。所以前日见谭绍闻进夏逢若家,便要吃这块天鹅肉。因教场操演,每日天雨,不得闲空。今早公领一哨马兵粮饷,才要叫同伙兵丁支消分散,因大雨泥深,尚未集齐。忽的白鸽嘴送的信来,说谭绍闻自投罗网而来。这虎镇邦带了所领粮饷银子,做个照眼花的本钱。进的门来,把银子倾在桌面上,乃是六个大元宝。

因向夏鼎道:“前日输你五十串钱,今日就与五十两足纹。也不用称。”夏鼎道:“你领的兵饷,如何打发账?”虎镇邦道:“男子汉,大丈夫,赢了拿的走,输了送的来,才算得一个赌家。若拖浆带水,就不是汉子了。”一面说着,一面装起五个元宝就走。夏逢若扯住道:“你休走么,再赌一赌捞捞何如?”虎镇邦道:“昨年一遭输了二百两兵饷,卖了一个菜园、一处市房。我是不敢再赌了。”虎镇邦口中只管说,早已挣开夏鼎的手去讫。

夏逢若向谭绍闻道:“这可是街上所说的虎不久儿,赌的很低,所以把一分产业,弄的精光。又吃了粮,遭遭领下饷银,尽少要输一半儿。他适才见了你,是胆怯了,所以再扯不祝”自古道,不见可欲,其心不乱。谭绍闻一见六个元宝,眼中有些动火。”心内想着若赢到手里,还债何用弃产?利令智昏,把夏逢若的话,便看做真的。又加滛霖不休,心上嫌闷。又加上白鸽嘴三人同说伙证,谭绍闻发起昏来。便见那五个元宝,顷刻即有探囊取物的光景。只说道:“先就不该叫他走了。”白鸽嘴道:“我去叫他何如?只怕他见了谭相公这主户人家,自己嫌搭配不上,八九分是不敢来的。”谭绍闻道:“你就对他说,我也是个死眼儿,他多管是必来的。”谭绍闻这句话,几乎把白鸽嘴咥的笑出口来。貂鼠皮瞅了一眼,说道:“你去叫去罢,趁这会雨校”白鸽嘴走着,摇着头。唧哝道:“不敢来,不敢来。”白鸽嘴尚未出门,只见虎镇邦回来,慌慌张张说道:“忘了大帽子。”夏逢若道:“你忘了怕怎的,天晴来龋”虎镇邦道:“我忙着哩。”夏逢若道:“不如赌一场,这五十两我也不要,改日另兑付还我。只要你赌一场子,我抽几串头钱,好过这连阴天。”虎镇邦沉吟一会,猛的拍着桌子说道:“我就输死在你这里罢!”夏逢若道:“输不死,输不死。”貂鼠皮道:“小弄。”虎镇邦道:“大弄,我就不敢。只是大雨下的,当下没手,该怎的?”夏逢若脸向谭绍闻道:“这不是一家儿。”虎镇邦道:“我怯生。”谭绍闻笑道:“我也不赌,我看您耍罢。”夏逢若道:“八十妈妈休误了上门交易,你算上一家儿罢。”貂鼠皮道:“赌博场的监赌神,天生的是一尊邪神,管情缠谭大叔,谭大叔定是肯赢的。”夏逢若道:“别的没手,你叫小豆腐去。”貂鼠皮道:“街上大雨中,没一个儿往来,你隔墙喊罢。”白鸽嘴道:“是个好家儿。就怕他大知道了。”细皮鲢道:“他大没在家。雨头里,我听说他大在朱仙镇装四船黄豆,下正阳关去。”白鸽嘴笑道:“你真是说瞎话哩。他有黄豆,他还磨豆腐卖,他肯装船出门么?”细皮鲢道:“卖豆腐发迹有十年,已久不推磨子了。”貂鼠皮道:“十年不拐磨子,他儿子还有什么浆水呢。”细皮鲢道:“还是他大旧年一点汁水儿。可怜这个老头子,每日不肯吃,不肯穿,风里,雨里,往家里扒捞。还不知一日合了眼,是给谁预备的。”貂鼠皮扯住细皮鲢道:“你跟我出来。”到了小南屋里,貂鼠皮道:“咱今日要弄赌,你怎的说那一号正经话?你竟是一个活憨子!”细皮鲢道:“我忘了!我忘了!该打我这嘴,再不胡说了。”虎镇邦喊二人道:“是怎的了,我要走哩。”貂鼠皮回来道:“我今日把细皮鲢毁造了,改成撅嘴鲢儿。”夏逢若道:“不胡说罢,您收拾场儿,我去隔墙喊去。”顷刻间,小豆腐儿拿着一个小布褡裢儿,一头装钱,一头装银子,撑伞着屐而来。夏逢若道:“这连我才够四家儿,还赌不热闹。况我与谭贤弟,烧香拨火的,也难过注马。怎的再生法一把手才好。只是雨太大,料这些小虫儿,都各上的宿笼。却该怎的?”白鸽嘴道:“委实近处没人了。”只见乌龟口中唧哝道:“我配上一家罢?”夏逢若道:“你要配场也不妨,只是爷们在这里耍,你站着不是常法,你坐下却又不中看。”乌龟道:“咳!不吃这赌博场中坐的多了,怎的如今升到站的地位。”貂鼠皮笑道:“只要你有钱,坐下也不妨。”乌龟道:“我若输了,你把俺家的衣裳票儿,输一张递与我一张,我自己出钱回赎。”排场已定,还无钱可赌,夏逢若道:“老刁呢?你把方才虎大哥给我的元宝,我既当下不要,你且拿去,到老郭钱局子里,交与他,只搬他十串来。赎银子时,过十天加钱五百文。”貂鼠皮道:“夏哥,你去街上不拘谁的借,借他十串,过此时就还他。”夏逢若道:“我不去借。我有一个脾胃儿,若是打算着还人家,我就先不借了。这是我一生独得的秘诀。”貂鼠皮笑道:“好借好还,再一遭儿不难。”夏逢若道:“我断断乎不肯破戒。”大家俱笑。貂鼠皮只得拿着元宝,到郭家钱柜上,押了十串钱。用布袋包了,背的来。因此排开场儿,谭绍闻坐下,众人坐下,乌龟也坐下,摆开注马,大家赌将起来。

珍珠串儿听说汉子又赌,从后出来。见了他家男人,让将起来。乌龟道:“我输了,我丢不了房屋田产,我赢了,我得钱。”谭绍闻道:“我且回去,没有什么大输赢,不妨事。”珍珠串听是谭绍闻劝解,回后边去讫。

这虎镇邦初掷之时,装痴做憨,佯输诈败,不多一时,谭绍闻赢了一百多两。出外解手撒尿,貂鼠皮跟着出来,说道:“大叔,何如?这虎不久是个整输家子,你放心只管赢罢。”谭绍闻笑了一笑。虎镇邦看谭绍闻成了骄兵,大有欺敌之心,贪杀之意,趁谭绍闻出外,向夏逢若道:“使的么?”夏鼎道:“使的了!”谭绍闻解手回来,虎不久加上手段,弄出武艺,手熟眼快,不但满场的人看不出破绽,但凡各色武艺到熟的时候,连自己也莫知其然而然。半个时辰,谭绍闻把赢的输尽,又输了三百多两。此时谭绍闻心头添上一个急字,众人口头添上一个捞字。又一个时辰,谭绍闻输了八百两,小豆腐输了一百二十两。

正掷的热闹,忽然来了一个府堂革退老门役名叫姚荣。进来说道:“虎将爷发了财,吃一瓶儿!”虎镇邦掏了一百钱道:“你休要搅,拿去吃一壶。”姚荣道:“虎将爷好轻薄人,我不过说句笑儿,谁问你要钱么?你就当真的赏人一般,难说我住衙门人,从不曾见过钱么?”虎镇邦赢的几乎够一千之数,正想散场,恰好遇见这个叉儿,便掏出兵丁气象,发话道:“你那个样子,休来我面前抖威!”夏逢若道:“都是自己几个人,休歇了场儿,谭贤弟输的多了,捞一捞轻欠些儿。”虎镇邦把色盆一推,说道:“他跟你是一家人,这些古董话,叫我听哩!”姚荣道:“我是天阴了,闷的慌,闲来这里走一走,就落了这个没阳气!”虎镇邦道:“你这个忘八蛋子,嘴里七长八短,好厌恶人!”这一句骂得姚荣变羞为怒,伸手将六个毒药丸捞在手中,说道:“你也不是官赌!”起身就走。

貂鼠皮等几个人,怎肯叫他拿的赌具去,向前抱住乱夺。

虎镇邦道:“你这狗肏的,要不把我的赌首到抚按大老爷衙门,你就是个万代杂种羔子!”姚荣道:“这却赌不敢定。”虎镇邦赶上去一推,将姚荣推倒在泥里。众人夺了赌具,姚荣乱喊而去。

这原是虎镇邦见赢的数目多了,怕谭绍闻、小豆腐撒赖,故借这个造化低的,抖个威风。回来向夏逢若道:“我共赢了他二位九百二十两。汉子家干事,一是一,二是二,明日我就在此处等这宗银子。若是流脓搭水的,我这驴性子,有些粗莽,千万休怪。”夏逢若道:“你二位听着,休叫我开场的作难。”谭绍闻与小豆腐无言可答。

只见貂鼠皮回来慌道:“不好了!姚门子带着一身泥,望府太爷衙门飞也似跑了。”谭绍闻听说此言,又把输银子晦气丢却,先怕弄起官司来。夏逢若道:“他若喊了汪太爷来,这就了不成。汪太爷性如烈火,就要滚汤泼老鼠哩。”虎镇邦道:“淡事。四十板子,枷号四个月,把我这份马粮开拨了,我正要脱身不当这户长哩。”装起五个元宝,说:“我有罪,失陪了。那一个元宝,你酌夺去老郭银钱桌子上回赎罢。”气昂昂的走了。

谭绍闻道:“刁大哥,你快去赶姚门子,休叫他喊下太爷。”貂鼠皮道:“你看虎不久这个狗肏的,恁样的强梁。姚门子一面笑,他就动恁样的大火,叫人家受也受不的,还推了一跌。咱干的是犯法的事,他还恁样撒野。依我说,咱去央姚门子,叫他给咱留点地步儿。”谭绍闻道:“刁大哥,咱弟兄们一向好相处,我不好意思出街,借重你替我留下姚门子,我改日致谢。”夏逢若道:“谭贤弟主户人家,怎好去央一个门役。咱去央他去,他是太爷改过的门役,他就未必敢胡喊。”貂鼠皮道:“我来时,白鸽嘴已扯住他,往白小泉酒馆里去了。”小豆腐见先前那光景,也不知什么时候,早抱头鼠窜而去。

只见珍珠串出来,让乌龟道:“咱还不走么?时刻闹出官司来,咱走着就不爽快了。”乌龟道:“二尺深的泥,往那里去?”两口子争执未完,白鸽嘴扯着姚门子进来,夏逢若、细皮鲢、貂鼠皮跟着。谭绍闻看见,心中有了三分放下些儿。紧着起身让座,姚荣气忿忿的坐下。说道:“您适才可见了,我奉承他,倒奉承的不是了,满口将爷,就惹下他。他休要把人太小量了。三尖瓦绊倒人,我若不把他告下,把我姚荣名子颠倒过来!”貂鼠皮道:“你当初在衙门里,给人家干了多少好事。

谁不知道虎不久一个兵丁头子,与他较正的是什么。你消消气儿,咱弄个东西儿吃吃。”夏逢若正在那里整理散钱,不知十串钱怎的就少了一串。提出五百,叫白鸽嘴往街里办理饮食去了。

这姚荣只是发话,众人只是劝解。不多一时,白鸽嘴办理酒肉上来。这一起儿朋友,“切切偲偲”,摆满桌面。叫乌龟在南小屋烫酒。众人让姚荣首座,谭绍闻次座相陪,也把珍珠串叫出来陪酒。众人一顿好吃。惟有谭绍闻只吃两三箸儿,便不吃了,心中千头万绪,好生难过,只强呷了几杯酒。众人盆倾瓮倒向口中乱灌,都有了半酣光景,定要珍珠串唱曲子。珍珠串被强不过,向姚荣道:“你要把这场气儿丢开手,我就唱曲子儿奉敬。”姚荣道:“既然众人奉劝,难说都是向他的?况且有谭大宅的再三说合,我就把这口气咽了罢。”白鸽嘴道:“俺众人承情,大家奉一杯,珍大姐唱罢。”珍珠串只得润了娇喉,掉动香舌,用箸儿敲着桌儿,唱道:看中庭闪淡月半明——哼腔儿尚未完,只见乌龟在烫酒时,鼻儿闻香,唇儿咂美,早已吃的醉醺醺的,跳在院里发话道:“俺虽说走了下流,俺伺候的俱是王孙公子,儒流相公,难说不拘什么人,叫唱就唱?我一会跑到他家里,坐到他堂屋当门,叫他家里唱着我听哩!”姚荣见不是话头,说道:“他这光景是醉了,我一生怕见醉汉,我要失陪,我去罢。是话儿再不提就是了,我是识好歹的人。”拱一拱手,说道:“讨扰!”一溜烟出门去讫。这乌龟睁着眼,口中还罗唣不清。

且说谭绍闻见姚荣去了,把喊官的怕情打叠起,却把输银子的事上的心来。觉着吃的东西,只翻上喉咙来,咽也咽不下去,说道:“我要走哩。”珍珠串那里肯放,谭绍闻道:“我竟以实告,输的多了,委实难过。我回去去打兑银子,好还他。”那乌龟看见谭绍闻要走,一手扯住道:“休走哩,再赌一场子。我明日开发那兵丁头子,好便罢了,若是不依我的话,我扎他一顿刀子!”珍珠串见汉子醉了发疯,只得让道:“叫你烫酒,就偷吃的恁个样儿,还不去睡!朱仙镇吊在梁上打的是谁?”乌龟丢了谭绍闻,就要打珍珠串儿。谭绍闻得空儿,也顾不得雨衣,穿了一对泥屐儿,回家去讫。

众人把乌龟关在南小屋里,任他打门撞墙,不理论他。少时,也就睡倒地下。众人才商量,明日怎的叫虎镇邦讨那银子,怎的均分话头。

正是:

堪惜书愚入网罗,悔时只唤未如何!

殷勤寄语千金子,可许匪场厕足么?

学生定要择地而蹈,宁可失之严,不可失之纵也。试看古圣先贤,守身如执玉,到临死时候,还是一个“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光景。难道说,他还怕输了钱,被人逼债么?提耳谆言,不惮穷形极状,一片苦心,要有福量的后生阅之,只要你心坎上添上一个怕字,岂是叫你听谐语,鼓掌大笑哉!诗曰:草了一回又一回,矫揉何敢效《瓶梅》;幼童不许轩渠笑,原是耳旁聒迅雷。第五十九回 索赌债夏鼎乔关切 救缢死德喜见幽灵且说谭绍闻输银八百两,又几乎闹出官司,少魂失魄的到了家中。上的楼来,王氏问道:“在谁家坐了这大半日?”谭绍闻心不在焉,竟是未曾听着。巫翠姐道:“娘问你在谁家,怎的不答应呢?”绍闻道:“在东街绸缎店坐了。”冰梅道:“与大叔留的鸡儿鱼儿,吃也不吃?”绍闻道:“拿来。”冰梅与樊家捧了四器,放在桌上。绍闻举箸一尝,却也极为适口。

争乃心中有玻仍然咽不下去。只得拣一块鱼肉,抽了刺,给兴官吃;寻一个鸡胗肝儿,强逗着嬉笑而已。

吃毕,便去东楼一睡。因闷添倦,不脱衣儿,只睡到四鼓方醒。睁眼一看,西天月色晶莹,直射窗棂,方晓得天已大晴。

鸡声一唱,触动了白日所为之事,暗暗推胸,好难受的这个悔字也。

挨到天亮,只得起来梳洗。无情无绪还上碧草轩来。饭后时节,只见一个小孩子,拿着一封小书札儿,送到轩上。谭绍闻接拆一看,上面写着:字启谭贤弟入目。套言不叙。昨日那宗事,此人已索讨两回。那人见小之辈,性子又粗,贤弟深知。可楚结了他,无使我作难也。千万!千万!

知名不具绍闻看完,早知是虎镇邦索债事。向小孩子说道:“我也与你写个字儿捎回去。”小孩子道:“我送这字是三十文钱。”谭绍闻道:“我也与你三十文,你捎一封回书去。不然,那里便不知道你送到不曾。”小孩子道:“相公快写,我还要上街卖糖去。”谭绍闻取过一副花笺,写道:来谕已悉。自当急为楚结。但天色初睛,通衢皆是泥泞,容候三日后,如数以偿。谨此奉复。

名心印写完封缄了,递与小孩子,也与三十文钱,叫他持札回复。

到了夏家,貂鼠皮看见便道:“是一角白头文书,不用说了。”夏逢若道:“先行知会文书,然后解的饷来,也未可知。”接书一看,原来是定期三日以后,貂鼠皮道:“要上紧些,怕久了走滚。赌博帐,休要太认真。”白鸽嘴道:“这样主户儿,输下一个不问他要两个,就是光棍家积阴功哩,那怕他走滚么?但事只宜缓,若太急了,他再遭就不敢惹咱了,岂不是咱把财神爷推跑么?”话犹未完,虎镇邦到了,向这两宗赌账的消息。夏逢若道:“这是谭宅来书,定期在三日以后哩。”虎镇邦哈哈大笑道:“就是三十日,谁说迟了么?当下他只要不撒赖,久后他只要不断赌,东山日头多似树叶儿,叫他慢慢的纳进奉。方不可一枪扎死杨六郎,下边没唱的戏了。但只是当下我要出差,往江南高邮去,大约两个月,才可完这宗事。你们慢慢的要,千万不可逼得紧了,打断了他的想头。我如今上老郭钱桌上,讲那宗饷银换钱的事,还抽一张旧押票。”众人以虎镇邦为建了头功之人,一齐送至大门而回。

貂鼠皮道:“适才虎不久那话,虽说的有理。但他是看透了这赌账不得三两日完账,他又上高邮去不在家,所以他叫慢慢的要。依我看,咱要赶紧为妙,一来怕小豆腐他大回来,要着就要惹气淘神;二来谭家这宗账先尽着要在手里,咱先多使几两。赌博账,谁定着官价哩,谁多使些,谁便宜些。”夏逢若道:“不错,不错,你说的是。再迟两三天,看他动静何如。”细皮鲢笑道:“你们这光景,是半截强盗半截佛,那再干不了事。今日你就亲自去讨,只说虎不久儿执意不依,咱又不得罪他,有何妨呢?”夏逢若道:“您怎的不该去?”细皮鲢道:“俺几个说话俱不入耳,你与谭绍闻有神前一炷香,换帖弟兄,说话儿分外中听。”夏逢若道:“少不得我去走一遭。”貂鼠皮道:“这光景还去不得。”貂鼠皮一面说着,一面早把夏逢若脖项纽扣儿扯断。夏逢若道:“怎的说,怎的说,这是做什么呢?”貂鼠皮笑道:“苦肉计。你到谭家就说,你情愿三日后楚结,虎镇邦就一手攒住领,只说:‘为朋友的,要两刃斧儿齐砍着,为什么单单只晓得为盟兄弟呢?’几乎要打耳刮子。谭绍闻原是亲见虎镇邦昨日罗唣,如今不信,又如何不怕呢?你的话便好说了。”言尚未已,小豆腐儿腰中偷了一百二十两银子送来。夏逢若等喜欢不尽,夸了句:“真正汉子家做事,一清二白的,毫不麻缠葛藤。”还要款留,小豆腐道:“家父有个信来,说今晚就到家。不敢多坐,回去罢。”众人拱手相送,好不亲敬。

小豆腐去了,貂鼠皮道:“咱把这银子拨出五十两来,换钱清白了酒务、面店的首尾,回赎珍大姐的衣裳,咱先伙分拾两。余下七十两,锁在抽斗内,等谭家银子到了,一搭儿同虎不久均分。余剩的,叫内边夏伯母抽了肥罢。”夏逢若果然分开五十两,剩下的放抽斗内锁讫。起身上谭宅来。

进的碧草轩,绍闻在椅子上睡着了。听的脚步响,一颤而醒。夏鼎坐下,拍了拍手道:“咳!贤弟呀,你昨日憨了?呆了?赢了他两个元宝,我不住使眼瞅你,想着叫你拔哨。你低着头只顾掷,高低叫他赢了七八百两。这银子他今日就要。我见了你的回书,定他三日期,狗肏的不容分说,抓住我的领子就要动手,说我偏向了烧香兄弟。多亏了人多手稠,劝解开了。贤弟你看,把我的纽扣子都扯掉了。这宗事,你看该怎的完结他?休叫他放屁拉骚的。咱以后再不惹他就是。”谭绍闻道:“委实手头没一分银子,竟没一丝法儿。”夏逢若道:“我若是手头宽绰,定要替你垫上一半。争乃我没个银皮儿,况且八九百两。白急死人。你到底想个法子清白他。”谭绍闻道:“你一向是知道我的,从不撒赖。但目下没一点法儿。你的智谋高,看该怎的生法,我都依从。”夏逢若道:“若说这七八百银子,等着当地卖房,至少也得半个月说合,那虎不久是不等的。若说典当古董玩器,衣服首饰,一来也没有许些,二来也不便宜从家中拿出来。看来这宗银子,要向街上赊东西,向当铺典当才好。久后赌博捣成官账,就好清还了。”谭绍闻道:“只要家中不知觉,不拘怎的我都依。”夏逢若道:“若要赊东西走当,这八百两银子,就得两千多两银子东西,才当的够。若是少了,估当的先不肯出价钱。平日还赌账的人,也有搬白布的,赊花包的,捆苇席的,牵牛拉骡马的,那不过三二十两银子交易,易的运动。这七八百两银子,若弄这粗硬货物,便得几十车,一发弄的声名大了,着实难看。依我说,要上绸缎店赊些绫罗缎匹,打造炉上赊赤金凤冠,珍珠店赊大珠子穿金冠的牌子,药室内赊些人参,只值钱的东西,又妙相,又当出价钱来。”谭绍闻道:“这也难行。赊绸缎,没有嫁娶的事;赊金冠霞被,我又不曾与家下挣下诰封;若说赊人参,俺家该说谁是病人吃药哩?赊出来,原易得当,只是去赊时,张不开口。”夏逢若道:“你说的也是。这可该怎的呢?”谭绍闻道:“你且回去,我自有酌夺。难说你没本事对虎兵丁说,叫他款我几天么?”夏逢若心下又膺记小豆腐送的银子,说道:“也罢么,我就回去,尽着我跟他缠。他再说打的话,我就要见他的将主哩。”谭绍闻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只与他私下和解,再休说官上动气。”夏逢若道:“左右是干系着贤弟哩,不然谁肯受他的气呢?”夏逢若起身要走,谭绍闻送出胡同口而回。依旧坐在轩上,好不闷煞人也。

读书只合守寒窗,散网缘何入匪场?

此日仍然添上闷,怎如寂寞只安常。

且说谭绍闻坐在轩上,心中左盘右算,这宗赌债难完。若说撒赖,那虎镇邦是个鲁莽兵丁,时候儿还不许迟,可见数目儿也不能短少的。且这宗银子,无处起办,若是说卖城内市房,乡里土地,那得有一说便成的主儿?若是说街上铺子赊货走当还赌债,怎的到客商边开口?不说原情,赊货何干?说了原情,商家未必肯拿血本与别人周旋赌账。若说家里装几个皮箱走当,母亲妻妾面前说个什么?且僮仆家人辈不成个看相。

左难右难,忽然一个短见上来。拍着桌子道:“不如死了罢!我见许多欠赌债的寻死上吊,想必就是我今日这个光景。只可惜我谭绍闻门户子弟,今日也走了这条路径。”忍不住痛上心来,暗哭了一常寻了一条大麻绳,缚在梁上面,向家中低声哭道:“娘呀,我闪了你也!”搬了一个杌子,站在上面,分开绳套儿,才把头伸,忽的想道:“我现有偌大家业,怎的为这七八百银子,就寻了无常?死后也叫人嗤笑我无才。”忽的又想道:“父亲临终时节,千万嘱咐,教我用心读书,亲近正人。我近今背却父命,弄出许多可笑可耻的事,这样人死了何足惜!”哭了一声:“爹爹,不肖子愿到阴曹受责也。”把足顿了一顿,狠的一声叹,将头伸入绳套之中,蹬翻小马杌子,早已昏昏沉沉,到了不识不知地位。

且说王氏在家中,忽然心焦起来。见天色已晚,儿子尚不曾下学。恰好邓祥照着一个灯笼,从楼院过去,王氏道:“邓祥,你去书房中看看大相公,天晚了,还不曾回来。或者往别处去了?”邓祥领命而去。德喜道:“我午后送茶去,把茶壶撇在书房内,我也趁灯笼取回来。”二人进的园门,德喜道:“不知怎的,今晚我有些害怕。”邓祥道:“走熟的地方,有什么怕?那书房内不是大相公走动么?”说着,早已到轩内,猛的见谭绍闻吊在粱上,把德喜儿早吓的掉了魂。好一个邓祥,全不害怕,放下灯笼,心头一急,膂力添上千钧,扶起杌子,站在上边,用力一抱,往上一举,那绳套儿松了,款款抱住,叫德喜道:“你休怕,还不妨事。你把椅子放的近些,我抱住大相公坐下,你好回家去叫人去。”德喜儿向西间搬椅子,猛然看见老主人谭孝移背墙而立,惊道:“那不是老大爷么?”也不见答应,早把德喜儿吓的倒坐在地,爬不起来。邓祥道:“你胡说的是什么!那是灯笼照的你的影儿。你快搬椅子来。”德喜强为挣扎,拉了一把柳圈椅。

混身颤个不祝邓祥也觉怕将起来,争乃怀中抱着谭绍闻,无可放手,急道:“你把灯笼罩儿爽快去了罢。作速回去叫人,我抱定大相公是不敢放手的。”德喜儿得了这一声,往外就跑。

走的猛了,被门限儿绊住,往外一跌,直跌到月台上,将鼻子已磕破,流起血来。邓祥只是催,德喜儿也顾不得流鼻血,拐着一条腿,跑到家中。方进后门,便大声喊道:“俺——俺——俺大叔,吊死在后学梁上了!”楼上听的这一句,王氏、巫翠姐、冰梅一齐出来。德喜早倒在后门里哼着,前气不接后气,说:“俺大叔后学里吊死,吊死到后学梁上了!”这王氏哭了一声:“儿呀!”就上碧草轩跑来,进的门来,看见轩上有明儿,只听得邓祥喊道:“快来!”王氏早已身子软了,坐在地下,往前爬起来。巫翠姐、冰梅两个女人挽着,也捞不动。多亏老樊后边跟来,双庆儿也到了,搀上轩来。王氏只是“乖儿、乖女”的乱哭。邓祥道:“休要乱哭,搊起腿来,脚蹬住后边,休叫撒了气。你们慢慢的叫罢。”巫翠姐羞,叫不出来。冰梅扶住头,叫道:“大叔醒醒儿!大奶奶叫你哩!”兴官也来了,急道:“爹,你不答应俺奶奶,俺奶奶就要打你哩。”王氏跪下道:“若叫俺儿过来,观音堂重修三间庙宇!”也是谭绍闻命不该绝,口中微有哼声,邓祥道:“罢罢罢,有了想望了。作速去姚先生药铺,取点吹鼻散来。前日关爷庙戏楼上吊死那卖布的,是姚先生吹鼻子药吹过来的。”双庆儿早已跑的去取药去了。少时,谭绍闻身上有略颤之意,邓祥道:“樊嫂,你搊住腿,总休放松。”双庆儿取的通关利窍药面儿来了,德喜儿忙在书案上寻了一支笔,取了笔尖儿,将药装入笔管,向谭绍闻鼻内一吹,谭绍闻面上欲作嚏状。又吹了少许,谭绍闻把头往前一起,打了半嚏。邓祥道:“不妨事了,奶奶放心罢。”又迟了一大会,谭绍闻微有睁眼之意。邓祥叫道:“大相公,大奶奶在此多时了。”谭绍闻渐渐苏醒。看见家人都在面前,欲扭头而看,觉脖项疼的要紧,只得将眼珠儿滚着看,方想起自己是缢死救活的。见母亲拉住手儿,泪流满面,良心发动,强伸一只手,拉住母亲手儿,忍不住自己说道:“这样人你哭他做什么!”王氏道:“儿呀,你只会说话就罢了。我见你亲,你休死!我老了,你为我,你再休死了!”说的满屋人无不呜咽。

又乱了一会,谭绍闻全魂已复,离了邓祥怀中。这邓祥把浑身衣服,汗都浸透了。正是:个个人儿恶死亡,博徒往往好悬梁;只因势迫并情窘,寻出人间救急方。

此时巫翠姐、冰梅搀着王氏,邓祥、双庆儿搀着谭绍闻。

那德喜儿于先时众忙之中,只得仍到轩上,此时依旧罩上灯笼,提着在前引路。忽的一声道:“哎哟!那不是老大爷,又在厢房门外站着哩!”众人扭头往厢房门外一看,却没个影儿。邓祥道:“那是你的眼花缭乱,把人影儿当就大爷了。”谭绍闻顿了顿足,咳了两声。

一路回到楼上,这德喜大声哭起来,说道:“我是该死的人,我两三番见过大爷,想是我不得活了!”老樊道:“小孩子家,张精摆怪的,单管着胡说!”邓祥道:“德喜儿他不是说谎的。在后书房,我是不敢说,怕你们胆小害怕。我卸吊时,亲身见老大爷站在西墙灯影里,拍手儿,却不响。以后他回来叫你们时,我抱着大相公,听的嗟叹,仿佛是老大爷声音。起初我也害怕,后来怕的极了,也就顾不的怕了。德喜他全不是说慌,若不然,他放声大哭是图什么?”王氏道:“既是德喜见老大爷,想是他的阴灵不散,你们到前厅烧张纸儿,叫他休再出来吓孩子们。”惟有德喜不敢去。谭绍闻道:“想是我做下不成人的事,爹爹阴灵见怪,我该去前厅磕个头儿。”王氏道:“罢哟,这是他的灵柩放的久了,成精作怪的。以后只打算埋殡事罢。你今晚就在堂楼下内间睡,我伏侍你。”谭绍闻只得依命。

众人向前厅烧了纸,已近三更天气。德喜儿要随邓祥去睡。

原来蔡湘往南乡未回,德喜就睡在蔡湘床上。家内也各自安歇。

有诗单道谭孝移恍惚隐现的这个话:

父子真情脉脉通,山崩钟应理相同;试看孝思肫诚子,僾见忾闻一念中。第六十回 王隆吉探亲筹赌债 夏逢若集匪遭暗羞且说王氏爱子情深,这一惊几乎失魂。本夜即留在堂楼,叫冰梅拴了门,王氏问道:“福儿,你毕竟是为着啥来。”谭绍闻无言可答。王氏道:“你是与谁家各气来?”绍闻摇摇头儿。王氏道:“你听谁家说咱什么来?”谭绍闻道:“咱家书香旧家,清白门第,谁敢说咱什么。”王氏猜摸不着,又问道:“你或者是赌输了谁家钱么?”绍闻低头不语。王氏道:“你每日在后书房念书,就是前日出门半天光景,该输多少呢?”绍闻叹口气道:“原是我前日到夏大哥家略坐坐儿,他们说天阴心焦,玩一玩儿。不多一时,输了十来两——”王氏道:“十来两银子能值多少,就寻死觅活的?明日还了他就是,你不过再不赌就罢。”绍闻道:“只是我干的不成事,心下着实生气。”王氏道:“哎哟!如今那个不赌。许多举人、进士、做官哩,还要赌哩。你就是略弄一弄儿,谁嗔你来?输的也有限,再休这样儿吓我。”母子说了一会,各人南柯。

忽的,老鼠在楼板上撕的纸条儿响,王氏梦中听的,便发呓喊道:“有了鬼了!”冰梅急忙起身,跑到王氏床前,说道:“那是老鼠蹬的碗碟响,奶奶错听了。”王氏方才醒了,说是吓极了,身子兀自颤个不定。绍闻敲火燃烛,又乱了一会,方才大家安寝。

到了次日,合家都起身梳洗。惟有谭绍闻却成了三日新妇,并内房门也觉难以出来。王氏极为安慰,谭绍闻毕竟汗颜。不但门儿羞出,并饭也懒吃。王氏命德喜往鱼市口买鱼作羹。德喜领命到鱼市口,恰好撞见王象荩在鱼市口卖蘑菇。德喜儿和把碧草轩投缳的话,一一述了,王象荩叹道:“不用说,定然是输钱了,且输的断乎不少。我跟你同向家中瞧瞧。”德喜提着鱼,王象荩提了一篮雨后新蘑菇,径上萧墙街来。

到了楼院,说是与大相公送蘑菇来。此时王象葛短衣破履,且系大雨之后,是一个卖菜佣样子。王氏见了,虽不甚瞅睬,也有一点儿恻然之意,说道:“你吃了早饭回去罢。”王象荩也不好意思追问所闻之事。

吃了早饭,到土地庙前。少坐片时,早有邻人向他说道:“王哥,自从你移到城南,你家大相公一发不好了。即如昨夜,被虎不久儿一场子赢了一千八百余两,回来自己上了一绳,在书房中喊叫了半夜。这个可像正经书礼人家的事?不如你还回来。”王象荩听说输了一千八百余两,与自缢的情节相符,跌足道:“这一番赌,连旧日息债,这分家业,怕断送完了。”邻人们个个嗟叹不置。

这王象荩,一时事上心头,竟上东门春盛号而来。王隆吉正在铺内,看见王象荩说道:“王中,你久不曾来,到后边说话。”王象荩跟着王隆吉到了后边柜房,王隆吉指着椅子道:“你坐下说话。”王象荩再三不肯,坐在门限儿上说起话来。

王象荩道:“今日有一宗事,非舅爷不可。俺家大相公,一场输了一千八百两,自已急了,到后轩中上了一绳。我想这些游棍哄骗人家子弟,惟家有厉害父兄,开口说出官首赌,到街上胡喊乱骂,这些光棍,怕的是见官挨打带枷,就歇了手。若是父兄们失了主意,要心疼儿子,忍气吞声,替还赌博账,这些光棍,不惟一次哄骗,早已安下第二遭诱赌的根子,将来不到片瓦根缘,光棍们再不歇手。我想俺家大爷去世,谁做这事?现今舅爷是大相公嫡亲母舅,就到街上发些厉害话头,只说要首外甥的赌博到官,说是寡妇、孤儿被人哄骗,以致现今应考高取的童生悬梁自尽,多亏被人救下,仅免丧生,现有邻佑作证。这样做来,大相公也没有受刑之处,只有这一群光棍,披枷带锁,将来也省的还钱,就再没有第二遭。舅爷是精细很会做事的人,没什么不了的事情。”王隆吉道:“你说的很是。只可惜昨日起身下亳州了。亳州有个谎信儿,说是东街谁家行里走了点火儿,烧了七八座房子,现今行里寄放着一千二百两货物,小伙计苏第三的年轻,也不知是咱行里不是咱行里的。心内膺记,昨日扣的白日晃的牲口骑去。你说这该怎的?”王象荩听说王春宇远去,心下好不怅然,说道:“想是天意的事,俺家这分产业、门户,该从大相公手中倒了。这也是没法了。”王象荩怏怏而去,另作计较。

王隆吉听见谭绍闻上吊的话,叫伙计看铺门,急来萧墙街探望姑娘。到了堂楼坐下,王氏问道:“你娘在家可好?”王隆吉答道:“俺娘叫我看看姑娘、表弟。”姑侄说些闲话,只不见谭绍闻动静,王隆吉道:“我到轩上看看表弟去。”王氏道:“他在家里,身上感冒着,不敢见风。”王隆吉道:“勉强扎挣出来,许久不见,说个话儿。”谭绍闻在内边听的明白,想到中表弟兄,没有不见之礼,只得出来道:“我听的你说话久了,只是身上不妥,难以出来。”王隆吉上下打量,看见大护领往上拥着,心中早已明白,说道:“表弟气色还不见怎的,想是略出点汗儿便会好。”谭绍闻道:“五更时略有些汗儿,今早已轻些。”心中想道:“这事不与表兄王隆吉商量,更有何人?他近来做生意,都说他是年轻老成,且经的事颇多,不如以实告之,看他如何计较。”因说道:“表兄,我与你前账房坐坐。”王氏道:“隔着放灵屋子,去那做甚?”王隆吉已知谭绍闻必有商量的话,因说道:“我正要到前账房里,借长算盘使用。改日买下,即便送来。”二人出的堂楼,径穿前庭,到账房来,蛛丝绕梁,尘土满案,全非昔日光景。王隆吉道:“自从阎相公走了,许久不曾到此。”谭绍道:“也听的阎相公贵处人说,阎相公到家住过几年,打发他尊翁入土,领了一个财东资本,如今大发财。”王隆吉道:“幼时也只说他是个记账的相公。今日回想他那个光景,才晓的他是生意行中极牢靠的人。”谭绍闻道:“闲话少说。咱是中表弟兄,就如亲手足一般。我有一宗丢人的事,一时心迷,输了虎兵丁八百两银子,表兄你替我生个法儿。”王隆吉道:“你怎的一时就输了许多?”谭绍闻道:“说不的!只是当下该怎么处?”王隆吉道:“我近来只是在生意上翻弄,自幼儿咱那事体,都是憨董的,提不起来,不说他了。

只是近来怎的还不省事儿,弄下这个大窟窿?”谭绍闻道:“一时鬼迷心了,后悔不及。只是自此以后,永不干这事就罢。当下该怎的?”王隆吉道:“第一个上策,该出首告官。”谭绍闻摇首道:“使不得。咱是汉子做事,如何急了就首起赌来?况且经官动府,也要招没趣。”王隆吉道:“赌博场里膺汉子,便是一百二十四分死眼子。难说万岁爷知道了,御赐你‘仗义疏财’的牌坊不成?你今日怕招没趣,久后弄到穷时,抬手动脚,都是没趣哩。”谭绍闻道:“凭怎的说,经官我是不敢的。再想法子罢。”王隆吉道:“其次只有弄三五百两银子,请个有担杜、敢说话的人,居中主张,叫他们让些,不能如数,不过是没水不熬火而已。再下,惟有典庄卖地,如数全完,叫他们口称汉子,心中暗算第二遭如何下手。你弄到一贫如洗,好与他们合伙哄人:这便是将来的下场头。”谭绍闻道:“却是你那当中一说,还行哩。只是当下银子没法凑办。你如今生意行中极有体面,你就替我揭四百两,与他们一半儿。他们十分不依,只得由他们罢。”王隆吉道:“你舅常对我说,‘官上休保人,私下休保债。’况且我也没本事与你揭四百两。”谭绍闻道:“我须比不得别人,是我舅的嫡亲外甥。况且我也还得起,久后连本带息,—一清还,俺舅也不得知晓。即令知道了,也没啥说。我以实告,我昨日因这宗不成事,还寻了一个拙智,难说街上人不传的你知晓么?我如何当下出门?你要不与我揭这宗银子,我就跪下了。”说着,早已屈下身去。王隆吉急忙扯住说道:“慢慢商量。”谭绍闻道:“若说商量,你还是不肯的意思。满城中,只有咱两个至亲,如同胞弟兄一般,为甚的我到作难之处,你该袖手旁观哩。”王隆吉心中打算,谭绍闻也不是赖债之人,只得承许下揭债。

二人出了账房,拿了长算盘,到了楼下。王隆吉说了铺内无人要走的话,王氏道:“有两尾大鱼,并有新蘑菇,我叫德喜鱼市口买的东西,厨下整理成了,不必说走。”王隆吉只得遵命。少时,老樊抹桌,捧来七器席儿,王隆吉抱的兴官儿同坐,谭绍闻也只得陪坐。吃完了饭,王隆吉要走,谭绍闻送至胡同口,又叮咛一番,方才分手。

到了次日,王隆吉说个宗儿,先讨了谭绍闻花押揭券一纸。

谭绍闻叫双庆儿密请夏逢若,欲商量清还赌账,恳请求让的话。

谁知夏逢若也弄出一件不雅的事儿,不在家中,上衙门去了。

原来夏逢若与貂鼠皮们,得了小豆腐一百二十两银子,先换了二十两,清还酒饭、积债。众人又商量,趁虎不久上高邮去,再换五十两,大家分用。待虎不久回来,只说小豆腐完了一半,那一半儿央的人说让了,有何不可?夏逢若开了抽斗,取了银子,到老郭钱桌上换了制钱,分成六分儿,夏逢若一分,房子一分,夏母一分,其余貂鼠皮、白鸽嘴、细皮鲢各得一分。

却说这一起光棍手中有了钱,便等不得诱赌哄人,早已本窝内斗起家鸡来。四个人整赌了一天,酒肉满吃。又赌到更余天气,貂鼠皮道:“我坐不得,要上小南屋睡睡。”撇下这三个人,仍自赌个不休。

到了二更天,正赌得热闹,只听得后边哭喊叫骂起来。原是貂鼠皮见夏逢若门户上不留心,便生了个“李代桃僵”之心。

谁知道,后边参透了“指鹿为马”的隐情,妇人叫骂起来。夏逢若急向后边一问,内人哭诉原由。夏逢若到了前边,怒气填满胸臆,便去小南屋看貂鼠皮。门尚未拴,貂鼠皮睡的呼呼的响。白鸽嘴道:“只怕有了歹人,听说咱近来赢了许多银子,也想着分肥哩罢。”夏逢若将灯一照,四壁并无痕迹。遥听得妇人哭骂不休。坐到天明,也没头绪。

细皮鲢到小南屋,唤貂鼠皮道:“有了贼人,乱了半夜,你还睡么?”貂鼠皮揉着眼,问道:“谁赢了?”口中只管说话,还打了两个呵欠,伸了一伸懒腰。总不出南屋门儿。

原来貂鼠皮只有一只鞋,出不的门。日已高上,把后边的鞋做了赃证,貂鼠皮没的支吾,只得磕头求免。说是一时心浑,忘了珍珠串昨日已去,故有此错:“若不然,咱是如何相与,我再不肯做这没廉耻的事。”白鸽嘴道:“夏哥休要往自己头上加粪,老刁不过是一错二误的,难说他真正的好意思么?只以哑子为妙,传出去臭名难当。”细皮鲢道:“你什么事还没经过呢。本来是虚事,若要认真做起来,少不得惊官动府,那时节出乖弄丑,老嫂子要出官说强奸,他要说旧日有账,落下口供、定案,你要后悔起来,还怕迟了。我劝你是向你哩,你再想。”夏逢若倒有三分放下的意思,争乃妻子哭个不住,母亲嚷的不休,又难回后边解劝。貂鼠皮只是磕头不已。

忽然有人叫门甚急,夏逢若只得往应。才开门缝儿,本街保正王少湖,带了两个守栅栏更夫,一齐进来,早把貂鼠皮用绳子拴了。夏逢若慌了,说道:“俺们并没啥意思,王哥,这是做甚的?”王少湖道:“你家吵嚷半夜,满街都知道了。我且问你,我见刁卓跪着你,是做啥哩?”夏逢若道:“并不曾跪呀!”王少湖道:“膝盖上土现在。”吩咐更夫道:“你两个牵着他,随我县上禀老爷。”貂鼠皮脖项挂着麻绳套子,把两只鞋穿上,跟定三人而去。

这家中吵嚷之声戛然顿息。

看官试猜,那里这个保正恰恰凑手?原来老豆腐单门独户发了家,专管小心敬人。夏鼎移成近邻,老豆腐极为奉承。从来小人们遇人敬时,便自高尊大,一切银钱物件只借不还,又添上欺降凌侮之意。况且又勾引他的儿子赌博,还加上哄。所以老豆腐自江南贩卖黄豆回来,晓得儿子在夏家被哄去一百二十两,偷的柜中银子还讫,真正切齿之恨。争乃自己是个卖豆腐发家,门低身微,不敢争执。况且富者贫之怨,一向被街上无赖欺侮惯了,原不敢口说半个不字。今日半夜里,夏家吵嚷起来,一墙之隔,听了个清清白白。因此偷跑至王少湖家,说知此事,暗暗的先与了十两贿赂,说明开发了这一起游棍走了,还有十两谢仪。事完—一清缴,不敢放短。所以王少湖直到夏家,不容分说,将貂鼠皮带在县署。

宅门上说明回话,边公是勤政官员,黎明即起,正在签押房盥漱吃点心,怕词证守候,将王少湖叫进去。王少湖跪下,把貂鼠皮在夏家所为之事,—一禀明。边公见事关风化,即刻坐了二堂,着头役将貂鼠皮叫到公案,讯问起来。

貂鼠皮道:“青天老爷在上,小的不敢欺瞒。这夏鼎家原是蒙头土娼,小的为他家把家业丢穷,如今他见小的没钱,所以诬赖小的,无非把小的开发远离的意思。”边公大怒道:“你这个刁头东西,明系赌博,有甚别事争吵,公然敢噀血喷人!”先喝了一声打嘴,皂隶过来打了二十个耳刮子。直打的两腮边继长增高,满口中恶紫夺朱。边公命唤夏鼎,夏鼎早在仪门外伺候。进的二堂跪下,边公道:“临潼一案不曾起解你,本县已是格外施仁。你如何不改前非,又开起赌场来?”夏鼎道:“小人原是晚间请他们吃酒,这刁卓醒了,做下非礼的勾当。”边公大怒道:“明系赌博,除此而外,还有别的什么非礼?不知耻的奴才,还敢另外胡说!本县与你们一个证见,叫你们死而无怨。”仍差头役协同保正王少湖,向夏鼎家搜寻赌具,作速快来。吩咐二人在甬道东边跪候。

到了夏鼎家,一切赌具在桌上摆列,还未曾收抬。那盏大灯到早饭时还点着,明晃晃的。头役把一切赌具收拾包了,飞跑回署,呈在公案。边公叫二人近前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们有何理说?”貂鼠皮又才说“他家女人”四个字,边公怒上加怒,如何肯等貂鼠皮说别话,早已把刑杖签丢在地下,门役喝了声皂隶打人,皂隶过来扯翻,三十大板打的皮开肉绽,撵下二堂去。边公问夏鼎道:“你每日开场诱赌,聚一起无赖之徒,昼夜在家,还被这刁卓以污秽之言相加,若不按开赌场打你,显见刁卓非礼便是真的。本县只打你们同赌争吵。”把签丢下五根,也打了二十五板,撵下二堂。

那“无端夤夜入人家”七个字的律条,边公总不叫毫末粘着。非是糊涂完案,正是边公满腔中名教,为民存耻之意。

嗣后王少湖得了老豆腐谢仪。老豆腐又拿出银子,在钱指挥家将夏鼎所赁房子转当在手,俱是王少湖往来一人说合之力。

这貂鼠皮后来改邪归正,佣工做活,竟积了几两银子,聚了一个老婆,生男育女,成了人家,皆边公三十板之力也。白鸽嘴、细皮鲢不曾挨打,只得另寻投向,依旧做帮闲蔑片去,后来在尉氏县落了个路死贫人结局。

单说夏鼎得了房子当价,向西门内另赁了一所小宅院去祝先时二堂候审时候,正是双庆儿来请之时,见前院中没一个人,进二门内问声:“夏大叔——”只听得内有哭声,不敢再问。

出门时,见头役及王少湖来搜赌具。街上打听,才知是夜里闹出事来。只得回去,将所见所闻,—一述与谭绍闻。正是:从来赌与盗为邻,奸盗相随更有因;只恐夜深人睡去,入门俱是探花人。第六十一回 谭绍闻仓猝谋葬父 胡星居肆诞劝迁茔话说双庆到夏家,来请商量还赌债一事,不见夏鼎。不多一时,就听得夏鼎因开赌场,半夜里刁卓竟成了“入幕之宾”,丑声播扬,在衙门挨了二十五板。回来把这事学与绍闻。这绍闻还债,本是怯疼之人,况乃又是赌债,况乃索债之人又弄出丑事来,心中一喜。只想这宗赌债,将来或者可以糊涂结局,或者丢哩人家忘了也未可知。因此把王隆吉送来的四百两银子,视为己有,且图手头便宜。

惟有王隆吉因中表之情,代揭银两,喉中如吃蝇子一般,恐怕绍闻因穷赖债,心中着实牵挂。过了一日,忍不住又来探望。到了轩上,谭绍闻把夏家新闻,说了个梗概。又说了想赖这宗赌债,勒掯不与的话。这话正合隆吉心意,便道:“表弟不还这宗债,是正经主意。赌博账有甚关系,不与他,就白不与他了。这混帐场儿,不拿出钱来的,便是有本领的人。什么叫光棍?输了与人厮打,赢了泼上死要而已。你这主意极高。况且揭的这宗银子,文书上写的成色,其实包瞒着不足,秤头也怯,每月十几两利息,何苦一定使他?不如我带回去,原物缴回。若是别人揭的,目下就要利息。我料对门郑相公,一向与你鼻还在相好一边,原物送回,未过五日,尚难遽说利息的话。”争乃谭绍闻手中窘乏,正图目前顺手,遂说道:“既然拿的来,怎好骤然送回去,翻来复去,不成一个事体。只过了两三个月,加些利息奉还,表兄脸上也好看些。”王隆吉呵呵笑道:“生意行中动了揭字,还讲什么脸上好看不好看这个话。我只怕你将来——”王隆吉住了口。谭绍闻道:“你就说完何如?”王隆吉接住说道:“只怕表弟将来穷到不可究结地位!”这句话把谭绍闻说的脸红了,强说道:“表兄有所不知,我是打算殡埋你姑夫哩。停柩多年,毕竟以入土为安。所以我心里筹度,要用这宗银子营办葬事。况且办理葬事,虽平素正经欠债,人家还不便上门催讨,何况赌博账?越丢越松,怕不将来一笔勾销了事。”王隆吉道:“你说的一发不是话。难说你殡埋姑夫,只图杜赌账么?再休如此说,传出去不像个话。俗话说,亡人入土为安。你说殡埋姑夫,极为有理,但平日毫无积蓄,全指望揭借办这宗大事,将来家道必至亏损。休说我今日不曾劝你。”谭绍闻因说出一个葬字,难以改口,坚执不肯退回原银。

到了午时,留王隆吉吃饭,二人到了楼下。吃饭中间说及葬事,王氏道:“我心里正是这般打算,省的放哩久了,成精作怪。前日竟在后书房显起魂来。这些时,孩子们都是害怕的,日夕就不肯多出来。”王隆吉笑道:“姑娘说错了。岂有此理?”王氏道:“我说你不信,你问德喜儿,就是他见哩真。”隆吉只是笑,因徐徐提起四百银子话头,王氏道:“正好。福儿这个打算不错,埋了罢。你没听说,这城中谁的阴阳高些?

叫他择个上好日子,发送你姑夫入土就是。这四百两银子花费尽了,喘过气儿来,一本一息清还。彼时如不足用,你还得替你表弟周章。”王隆吉道:“殡埋姑夫,原是正事。但贫而不可富葬,只要酌其中就罢了。铺排太过,久后还着艰难。比不得姑夫在日,节俭的手头宽绰。如今只得将就些儿。”王氏道:“他一辈子的大事,也要邻舍街坊看得过眼儿。你只说如今城中,数那一个阴阳?”王隆吉道:“我不在行。只是前日我在北道门经过,见北拐哩一个门上,贴个报条儿,依稀记的上面写着京都新到胡什么,‘地理风鉴,兼选择婚葬吉日’,还有啥啥啥大长两三行小字儿。听说有许多人请他,或者是个阴阳高的。依我说,朝廷颁的月朔书上,看个好日子,也就使的了。”王氏道:“你说这胡先生就好。但凡京上来的,武艺儿必高。他既通风水,我家连年事不遂心,想是祖坟上有什么妨碍,一发请他看看。福儿你记着,去书房看看皇书,拣个好日子,咱就备席请这胡先生。”隆吉自悔多言,又生出一段枝节。过了午后,只得回去。只是这四百两银,同了姑娘说明,私揭弄成官债,心中也有几分爽快。

隆吉已去,王氏即与绍闻说起请胡先生的话。叫双庆儿到书房取来皇书一看,第三日便是会亲友良辰。家中商量厨事。

及到次日,王氏早催谭绍闻上北道门请胡先生。

且说这胡先生,名星居,字其所,原是本县黄河岸胡家村人氏。自幼原有三分浮薄聪明,也曾应过祥符童试,争乃心下不通,因曳白屡落孙山。他外祖宋尔楫,是个本县阴阳官,病故之后,胡其所将外祖所遗阴阳风水选择诸书,捆载而归。十年前黄河南徒,把胡家村滚作沙滩。胡其所日子难过,遂把所捆载书籍翻阅演习起来。邻人田再续在京都做司狱司,胡其所上京投任。田再续因刑部狱内犯官自缢,遂致罢职。胡其所流落京城,每日算卦度日。后来搭了南来的车,又回本籍。收了一个没根蒂哩幼童,做了徒弟。遂在北道门赁了一所房子,写了“胡其所风水选择”报单,贴在门首。浑身绸帛,满口京腔,单等人来请他。

这日闲坐翻书,只听车声辚辚,到门而止。进来一个少年,跟了家人,展开护书,将帖放在案上。胡其所展开一看,乃是“翌吉候教”,下边拜名是谭绍闻。二人为礼坐下。胡其所道:“弟久客京师,旋里日浅,未得识荆,尚未曾投剌贵府,怎敢当谭兄先施。”绍闻道:“久仰胡先生高名,兼且有事聆教,明日率尔奉邀,仰希过我,曷胜忻感。”胡其所道:“好的很!你我相交,一见如故。府上有何事见教,爽利对弟言明,愿效微劳。”绍闻道:“本当明日奉爵之后,跪恳过了,方可徐申本意。今既蒙下问,只得以实告禀。原是先君涂殡已久,今谋归窆,祈先生择个吉日。还想邀先生到荒茔一看。”胡其所道:“哎呀!这是谭兄一生大事,要着实谨慎。书本儿上说,‘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是了不成的。若是遇见个正经朋友,山向利与不利,穴口开与不开,选择日子,便周章的百无禁忌。若是遇见他们走道的朋友,胡闹三光的,也不管山向、化命。叫看风水,他就有好地;叫选择,他就有吉日。只图当下哄人家几个钱,其实不管人家的祸福。这个便未免造下自己的罪孽。那年弟从京中到山东济南府,一家姓田的乡绅请弟。原是一个走道的朋友,与他用的山向,选择的日子,自从葬后,家下伤小口,死骡马,遭口舌,打官司,丢财惹气,弄的受不哩。听说弟到了,一定要请。弟到他坟里看了一看,原是亥龙入首。这个该死的朋友,把龙都看错了。葬的日子,又犯了飞廉病符。弟彼时被京中一个徒弟——现做钦天监的漏刻科,写书来催弟进京,那里讨闲工夫与他用事。这田乡绅再三央人留弟,弟不得已,与他调了山向,选了一个天上三奇日子。登时家下平安。本年瞿宗师考试济南,公子就进了学,他令弟也补了廪。谭兄,你看这殡葬大事,还了得么?”绍闻道:“自是先生高明。”胡其所道:“弟也不晓的什么,何敢当这个高明,只是不欺这个本心就罢。”谭绍闻告辞,胡其所道:“天还早哩,说话儿很好。”绍闻道:“明日及早来请,望先生光降。至舍下,再聆大教。”及至次日,邓祥驾车,双庆带了速帖往请。胡其所师徒二人,鲜衣新帽,坐车而来。到了胡同口下车,绍闻躬身相迎。

进了碧草轩,为礼坐下。只见椅铺锦褥,桌围绣裙,胡其所满心欢喜。说些寒温套话。少顷整席上来,谭绍闻献了币帛贽见礼儿,又奉了四两登山喜礼,胡其所推让一会,命徒弟如鹇收讫。绍闻行了安席叩拜大礼,宾主坐下。少时酒席吃完,胡其所便问道:“尊茔在何处,咱同去望望。”绍闻道:“荒茔在城西不远,明日坐车同去。”即设榻留他师徒在碧草轩上住下。

晚景略过。

次日饭后,邓祥来说,车已套妥在胡同口。谭绍闻便请胡先生前往。师徒离轩,出至胡同口,绍闻陪的上了车。德喜将暖壶细茶,皮套盖碗,以及点心果品,俱安置车上。邓祥催开牲口,一径出了西门。

只见路旁一座神道碑楼,碑楼后一座大茔,去路不远。谭绍闻道:“胡先生看看这茔,何如?”胡其所道:“这就是尊茔么?”绍闻道:“不是。此处去荒茔还有四里。”胡其所在车上把这茔一望,丰碑高矗,墙垣密周,那些松柏树儿,森绿蔽天。因说道:“这个坟是旧年发过的。只看大势儿,就好的很。这个龙虎沙,也就雄壮的了不成。环围包聚,一层不了又一层,是个发达气象。”绍闻道:“先生看的不错。但他家如今因不发科,有起迁之意。”胡其所道:“迁不的!书本上说,‘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这坟当日用的不错。如今走道的朋友,有个《摇鞭赋》,善断旧坟。那个俱是些外路,弟再不能干那些事。迁不的,如何叫人家迁哩?”又走了半里,邓祥道:“胡先生,把这个坟看看。”胡其所见是一个小馒首墓头儿,半株酸枣垂绿,一丛野菊绽黄,两堆鼢鼠土,几条蛇退皮。便道:“这个坟主绝!”邓祥道:“这埋的是小的爹娘。”胡其所自觉失口,急忙说道:“我明天在你大爷哩地里,送你一块平安地,你启迁启迁。”因向绍闻道:“你这个盛价,论相法,是个很使得的人,你要重用他。”绍闻点点头儿。

又走了里许,只见胡其所若有怒气冲天之意,骂道:“呸!呸!呸!这个该死的杀才,还了得么!”绍闻茫然不知所以。

只见胡其所向徒弟道:“如鹇,你看这个,正是我常对你说的,犯了那了。叫人家子孙当得当不得。”白如鹇道:“他是错认了鬼星禽星了。”胡其所点点头道:“正是呢。”谭绍闻见他师徒指东划西,方晓的是评论一座新葬的坟。坟上招魂纸儿,尚飘飘的向南刮着。胡其所道:“难说咱这一个省会地方,近来竟没一个明眼的,叫这些该死的,都乱闹起来,连龙都认错了,这还了得么!”绍闻道:“这明明是麦地,怎的是龙?”胡其所道:“《易经》上说,‘见龙在田。’我看见,你看不见。”正评论间,已到灵宝公神道碑前。谭绍闻急忙下车。胡其所道:“怎的下车去?”绍闻道:“已至荒茔。”胡其所师徒也要下车,绍闻道:“且坐着罢。犁的地,高高低低,不甚好走。”胡其所笑道:“岂不闻风水家,是‘一双神仙眼,两只樵夫腿’么。河南近省城边,原就没山。我那年在山西洪洞县与人家用事,因水俱向西流归汾河,又是一样看法,也不知爬了多少山。这个平地,当了什么。”一面说着,早已下的车来。

邓祥将车卸了,把牲口拴在路柳。德喜儿提了暖壶,跟定三个,走进坟垣来。谭绍闻逐一墓头儿,都向碑前行了礼。

德喜儿将茶斟上。吃茶嚼点心已毕,只见胡其所四外瞭望,将身子转着,眼儿看着,指头点着,口内念着,唧唧哝哝,依稀听的是“长生沐浴冠带临官”等字。忽而将身子蹲下,单瞅一处。忽而将首儿昂起,瞭望八方。迟了一会,只见胡其所向西北直走起来。谭绍闻方欲陪行,胡其所道:“你不用来,说着你也不省的。”又走了两三步,扭项道:“你各人的大事,省的省不的,走走也是你分所应当。”三人同行走到西北一个高处站下,胡其所向坟上一望,摇摇头道:“咳!大错了!大错了!”又向白如鹇道:“你看见错了么!”白如鹇也看了一会,说道:“有点儿错。”胡其所道:“你怎的只说一点儿错?书本儿上说,‘差若亳厘,缪以千里。’这错大着哩。你不信,只到穴场,用罗经格一格,便知道错了几个字。”又翻身回来,向德喜道:“你去车上,取那黄包袱来。”德喜不敢怠慢,车上取了包袱。白如鹇展开,乃是一个不及一尺大的罗经。

只见师徒用一根线儿,扯在罗经上,端相了一会。胡其所道:“何如?如鹇你看,难说这只是一点儿么?”收了罗经,三人席地而坐。德喜捧茶来吃。胡其所道:“谭兄,这是你的大事,关系非校若是当日向法妥当,早已这儿埋的几位老先生,抚院、布政俱是做过的,至小也不下个知府。谭兄你如今,不是翰林学士,也就是员外、主事了。总是你这贵茔,左旋壬龙,配右旋辛水,水出辰库,用癸山丁向,合甲子辰水局。如今看旧日用法,水出未库,用乙山辛向,合成亥卯未木局,八下的爻象,都不合了。所以一个大发的地,不能科第,尽好不过选拔岁荐而已。若照我这个向法,说别的你未必懂的,只东南村上那两三所高楼,便是尊茔的文华插天。你看那高高的圪塔,不是一个狮子么?”那长长的一条小岭儿,不是一个象么?这叫做‘狮象捍门’,三台八座都是有分的。若旧日那个向法,把这些好东西,都闪到东边无用之处了。依我说,不如把这几位老太爷墓子,都要改葬。”谭绍闻面有难色,胡其所道:“尽少也要把令祖这墓头,调一调向。”谭绍闻道:“这个还使得。只是泉下向法多差异错落,也不好。”胡其所道:“那是讲不起的。”于是,胡其所又重新用罗经格了,钉了木橛八个,号定了两个穴口,又说了些虾须蟹眼的蛮缠话,讲了些阴来阳受的繙绎经。谭绍闻也亳末不解,只是赞先生高明,有事重托而已。

有诗单笑谭绍闻不事诗书,单好赌博,却将不发贵不发福,埋怨起祖宗来;妄听阳阴家言,选择吉日求之于天,选择吉穴求之于地,皇天后土都该伺候我;为什么“用心读书,亲近正人”八个字,不求诸己呢?谭绍闻太自在了。诗云:

乱听术士口胡柴,祖墓搜寻旧骨海纵想来朝金紫贵,现今赌债怎安排?

点穴已毕,午时正中,吩咐邓祥套车回去。恰好有西路一位知府进省,前呼后拥,一阵轿马过去。胡其所道:“恭喜!恭喜!今日尊茔点穴,恰有贵人来临,这便是一个大吉兆。”说毕一齐上车而归。

到了半路,邓祥道:“胡爷先说赏小的一块地,这路南麦地便是俺家地,若是看中时,小的便磕头,求俺大叔赐小的一穴。”胡其所又把那酸枣坟儿望了一望,说道:“适才我不曾细看,说是不甚好。如今仔细打量,却也罢了。只宜照旧,不必动移。”邓祥也无可再说的。

一路进城,到碧草轩。午馔上来,丰盛精洁,不必细言。

午馔已毕,胡其所道:“谭兄,我看你是个至诚君子。弟爽快再看看府上阳宅。”谭绍闻道:“聆教就是。”即吩咐家中女眷回避。引胡其所到了后楼院、前厅房、东厨房、西马棚,各处审视一番。

胡其所到了厅后重门,说道:“拆了!拆了!他占的是个木星地位,把这拆了,这堂楼就成了生气贪狼木。可惜这堂楼低得很。总是一家人家,全凭着生气贪狼木,低了如何行呢?”绍闻道:“请还到轩上细讲。”又复出了后门,到了轩上。胡其所道:“谭兄,你不晓的这家道理。坎宅巽门,头一层是天乙巨门土,二一层是延年武曲金,三一层是六煞文曲水,四一层是生气贪狼木。这个贪狼木星,最要高大。我所以说叫你把厅后重门拆了。为啥呢?缘有这一层门,你的堂楼便成了五鬼廉贞火了。拆了这座小门楼,登时堂楼就成了生气木星。但这堂楼,毕竟还低些。你叫个泥水匠人,用五个砖,将堂楼上盖一所小屋儿,内用一块木板,我用朱笔写‘吉星高照’四个字,钉在小屋之内,这就算把木星升的起来。管保你家中诸事平安,宗宗如意。”绍闻道:“想是阳宅书上,有此方儿?”胡其所道:“儒书上也是如此说,‘方寸之木,可使高与岑楼。’夫道一而已矣。这阳宅,你就照这法子办理。至于安葬一事,你再将尊先生八字及你的八字写出来,我好替你选择下葬吉日。”绍闻道:“要八字取何意思?”胡其所大笑道:“谭兄,你竟是一亳也不懂哩!这个儒书,把人读糊涂了;多亏你遇见我,若是遇见外路走道的朋友,哄你直如哄三岁孩子一般。须知这个选择,要论化命,要论纳音,要合山向,八下凑拢来,都是有吉无凶,这才使得。若有一处不好,葬后便当不住了。”绍闻只得将父亲生辰、忌辰并自己八字写出,求胡其所选择。

胡其所接看谭孝移化命,放在桌上。又接看绍闻八字,喜道:“谭兄,你这贵造好的很呀!是个拱贵格。乙巳鼠猴香,八柱中不见申字。却有一个未字、一个酉字,拱起这个贵人来,拱禄拱贵,填实则凶。你是个逆行运,五岁行起,五岁,十五岁,二十五岁,现运庚申,未免有点子填实些。近几年事体不甚遂心,是也不是?要之也不妨大事。目下顾不的看你的子平,我先把选择大事替你看就了,改日再看你这个贵造罢。”绍闻道:“胡先生所说极是。”胡其所道:“谭兄有事,只管照看去。这个选择,要细细替你查哩。你在这里相陪,我倒要说话儿陪你。论起来各样起手歌诀,我还记得,只怕一时忽了半个字,就了不成。况且我也叫小徒件件儿都经经手,费一番心,他就记住了。谭兄你竟是尊便,请回。”谭绍闻只得告辞,听他师徒掀书选择。

过了三四日,选择已定。写了一张大红纸,无非是“天乙贵人,文昌朱衣,上好上吉”的一派话头。后边落了一行款,乃是“京都胡星居选择,门人白如鹇缮写。”居然也钤了两个红鲜鲜的图书。

因东关一家也要请胡其所看坟,遂将此选择帖儿送到内宅。

谭绍闻急上轩来款留。胡其所道:“这是东关刘宅请弟看坟投的帖,弟只得到那里照应一番。待府上行大事之日,弟还要来送一份薄仪。到坟上看土脉深浅,怕土工伤了龙脉。”绍闻道:“这个更是顶谢不荆”那东关投帖家人,也催上车。

谭绍闻送至胡同口,胡其所师徒上车,德喜将书袋行囊并那个罗经包儿放在车上,两边各俯身一拱而别。

看官看此回书,必疑胡星居之术,不足以愚谭绍闻。不知人心如水,每日读好书,近正人,这便是澄清时候,物来自照;若每日入邪场,近匪类,这便是混浊时候,本心已糊,听言必惑。深于阅历者,定知此言不谬也。第六十二回 程嵩淑博辩止迁葬 盛希侨助丧送梨园话说谭绍闻请了胡其所点了新穴,调了向,择定吉日葬期。

因家中使役人少,办理不来,只得命双庆到城南,复将王象荩叫回,并赵大儿一齐回来。旧憾已忘,一切事体,须得与王象荩商量。但王象荩一向在菜园,心里萦记家事,半夜少眠,又生些气闷,眼中有了攀睛之症。

一日,叫他上木匠局里唤木匠办理棺椁,果然叫的木匠马师班到了。谭绍闻道:“你是城中有名木匠。我如今要做椁一付,束身棺材三具,俱要柏木。你手下可有这宗物料么?”马师班道:“有。现在木厂中,山西客人贩来一宗柏木方子,油水尽好。”谭绍闻道:“这四宗可得多少价值?”马师班道:“要到厂中亲看,看中了木料,才讲价钱。我不过就中评论,叫两家都不吃亏就是。但今日木客还愿赛神,我还要与他进贺礼。明早或相公亲看,或是叫府上管事的去看,我早在铺内恭候。”马师班说明要去,订下明晨看货。

王象荩送出。但不知要这三付棺木何用,回来问道:“椁板是所必要。又另讲了三付束身棺木何用?”绍闻道:“王中你有所不知。我为近来咱家事体多不称心,昨日请了一个风水先生,到坟内一看,说是当日葬的向法错了。葬你大爷该另改向法。上边老太爷的墓也发了,也要另改向哩。连前边奶奶的,通共得三付棺木预备。若发开墓,当年棺木不曾朽坏,就原封不动,只挪移在新穴,不过相离三尺之远。若是旧棺已沤损了,须用新棺启迁——就是时常人家说的干骨匣儿。只是咱做的,要顶好髹漆的,极妥当才是。”王象荩一闻此言,心中有几分难为,转念想道:“我才进宅来,开张便说主人做的不是,未免有些唐突,又犯旧玻”只得点头道:“明日先看椁板。”若是启迁时旧棺未坏,无需三付新棺。若果旧的已坏,城内木匠铺内,也有顶好棺木,临时也不至有误,何必预备?若用不着时,这三付棺木置之何处?”谭绍闻喜道:“王中你果然见事不错,就如此去办。”殊不知王象荩乃是欲其中止的意思。若三付棺木做成,其事便难挽回,故以此言婉劝,使主人专营椁板,把三具新棺之说暂且搁住,以图另为生法,阻止启迁。

单说到了次月早晨,谭绍闻引着王象荩到木厂看了椁板,果然其坚如石,其油如浸。讲明价钱,就着马师班师徒破木做将起来。交与邓祥照料。

王象荩心中筹画,这阻止启迁的事,非老主人旧交不可,因向谭绍闻道:“葬时行礼宾相,当请何人?”谭绍闻道:“近来城中新进生员,许多与咱交好,择近处央请几位便是。”王象荩道:“不如请大爷在日旧交。”谭绍闻道:“年尊不便相烦。”王象荩道:“大爷今日入土,若非当年契交相送,大爷阴灵也不喜欢。况程爷们也非是泛常相交,岂有惮劳之理。”谭绍闻道:“你说的也是,就请这几位老人家。我写成帖柬,你就逐门送去。”这句话正合了王象荩的板眼,因说道:“事不宜迟,我去帖柬铺中取上好的素帖,相公今日就写,我明日早送何如?”谭绍闻点头道:“是。”果然取上帖来,谭绍闻一晌儿写就。请的是:副榜孔耘轩点主,新岁贡程嵩淑祀土,张类村、苏霖臣、惠人也俱是高年老成,书神主的是娄朴。礼相乃是本街上少年英杰、新进的生员袁勤学、韩好问、毕守正、常自谦。启帖写明,交与王象荩,次日逐门送去。

王象荩送启到了孔耘轩家,恰遇程嵩淑在座。王象荩磕头禀安讫,将启帖展在案上。孔耘轩看道:“你家大爷涂殡已久,怎的素日不言殡埋,今日忽的举此大事,岂不仓猝?”王象荩道:“小的一向在城南住,昨日把小的叫进宅里伺候。小的到家,俺家大叔就说因葬事重大,人少办不过来,所以叫小的办理。其实忽然举此大事,还要启迁老太爷骨殖移穴调向,小的并不知所以。”程嵩淑道:“你说什么?再细述我听。”王象荩道:“是殡埋俺家大爷,大婶子灵柩随着也葬。还听说请了一个阴阳胡先生,讲老太爷的坟头向法错了,还要发开旧墓,另行移穴调向。祀土大宾,还要叩恳程爷。因不曾到程爷家里,小的不敢在这里将帖呈上。”程嵩淑道:“你就把请我帖子递与我看。是我问你要的,不算你不曾送我家。”王象荩遵命,将礼匣内启帖取出,奉与程嵩淑。程嵩淑接看,也放到桌上,说道:“耘老,你看令婿自己把家业闹的亏损了,却去九泉之下生法起祖宗的骨殖来。可恨!可恼!咱们不得束手旁观,睁着眼叫他陷于不义。”孔耘轩道:“我与他系翁婿,叫我也属没法。况且亡女也随葬,请我点主,我也心里难过。”程嵩淑道:“主是点不成的,耘老不用作难。他既请咱,耘老一定赴席,不是说令婿谭绍闻,乃是为亡友谭孝移哩。如今说启迁,是要启迁谭孝移的尊大人哩。咱们若要顺水推舟,做世俗上好人,也不难,只是把谭孝移生前相交,置之于何地?于心着实不安。”孔耘轩道:“此番埋的有小女,却请我。我心里不想去,叫舍弟替我去罢。”程嵩淑道:“这请的就不错。他若是胡请起来,难说一个省城,谭宅请不出一个点主、祀土官么?这还算心里有主意。耘老也不必责人无已。”王象荩跪下磕了一个头,说道:“实不敢相瞒二位爷,这原是小的撺掇的,就为这一宗启迁的事。”程嵩淑道:“何如?但他既不弃咱这老朽,把咱请到他家,咱就要调停他。所以免他生前之不孝,正所以成孝移兄死后之孝也。耘老你想,他若不请咱做大宾,难说咱既听的这个话说,就听其所为不成?只是寻上他们去匡救他,便不如他请咱到他家劝阻他有些来由。象荩,你请的别个是谁?”王象荩逐一述明。程嵩淑道:“你自去送别处帖儿,我管保他启迁不成。那点主还费商量哩。”王象荩道:“俺大爷阴灵也是感念二位老爷。”孔耘轩道:“看来你此番进来,可不再出去罢?”王象荩道:“小的再往那里去!只是大相公年轻,是个心中无主意的人,小的就是作难些,千万只为俺大爷归天时,嘱咐了小的一常小的再无二心。”程嵩淑道:“耘老,你看象荩真有合于纯臣事君之道者。一个平常人就挑起托孤的担子,他这‘象荩’二字,送的不错罢!”王象荩道:“爷们抬举小的,小的担不祝总是老大爷归天时,嘱咐了两句话,把小的嘱咐死了。到今小的再放不下,只是尽这一点心罢。”说毕,王象荩又向别处投帖而去。程嵩淑又说了一场话儿,二人洗盏小酌,日夕归去。

却说到了谭宅请日,众嘉宾陆续集于碧草轩上,五位老先生,耆宿典型;五位美少年,磊磊英俊,好不羡人。谭绍闻以葬亲巨典,厅堂粪除洁净,盘盏揩抹鲜明,烹佳茗,爇好香,极其恪恭。相见礼毕,五位少年恂恂然各尽后进之礼,五位长者,夸美之中带些劝勉话头。这才是高会雅集,下视那庸夫俗子相遇,老者以圆和模棱为精于世道,少者以放肆媟亵为不拘小节,相去奚啻万万也。

午馔不必细述。席罢更酌,众人问了折柬见召的本意,谭绍闻说了叩恳襄礼的原情。众人又问归窆的定期,谭绍闻道:“选择吉日,在于下月二十九日,申时下葬。”程嵩淑道:“听说你还要启迁令祖父母,改穴调向。有这话么?”谭绍闻一向盘算停当,拿定主意,却被正经前辈一句问的不知该怎的好,口中再含糊答应不来,勉强道:“他们都说先人埋葬向法错了,如今只得重新改正。移的不过两步远,便是正穴。”程嵩淑道:“你说他们是谁们?毕竟确有其人。”谭绍闻道:“是一个胡先生。”程嵩淑正色道:“你今日置酒相邀,想是为这事关系重大,不敢孟浪。既请我们来,我们与令先君老先生托在素好,此事不可不大家斟酌一番。我看你既不是那目不识丁的乡曲间农夫,又不是那不见经书的三家村白肚子学生,你旧年在学院面前背诵过《五经》,我就以《五经》问你,你必不能说你不记得。你如今这意思,不过趋吉避凶。言吉凶的莫详于《周易》,其间言吉的大约都在恐惧、敬谨一边,言凶的多在亢傲、倾邪一边;共经了四个圣人的手,可有调向吉、不调向凶的话么?《书经》上说:‘惠迪吉,从逆凶。”你向来是‘惠迪’呢,是‘从逆’呢?《咸有一德》上说:‘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你今日把令尊所葬之令祖又启迁起来,这是‘一’,这是‘二三’呢?风水家动说穴晕是个太极圈子,周夫子《太极图》上说:“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修是修德,不是修坟;悖是悖了理,不是悖了向。太公《丹书》上说:“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这个吉凶全在你心坎中分金,不是在坟头上调向。一部《礼记》,言丧者居半,琐碎零星,事事无所不备。怎的把请风水先生看坟这宗大事,没有记在上边?就是《檀弓》上有了阙文,《丧大记》上也不该阙;就是《曾子问》上有阙文,这《问丧》《礼运》《间传》《三年间》四五篇,丧服还有两篇,凡居丧之事,丝毫不遗,怎的偏偏把分金调向阙了呢?”《周礼》春官之职,有冢人、墓大夫,也只说辨其昭穆之左右,分其爵秩之贵贱,怎的不讲龙沙,虎沙,神山,鬼山,牛角,蝉翼,虾须,蟹眼?想是老周公多才多艺,会卜洛定王畿,单单就是不会看坟,留着这个出奇武艺儿,让能于袁天纲、李淳风、郭景纯、赖布衣们么?”惠养民看见徒弟闭口无言,搀了一句道:“我在学里与徒弟背诵《孝经》,见上面有一句‘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像是这宗学问也是不可少的。”程嵩淑道:“人老,你胡说哩!这是度后日不为道路,不为城郭,不为沟池,不为强暴所侵,不为耕犁所及的意思。

不是看见一个山尖儿,便是文笔插天,该出举人、进士;看见一个土圪塔,便是连仓带库,该出大肚子财主。就请问人老,令徒如今要启迁他令祖,这是安厝乎?是不安之厝乎?且不必说经书。即如一个人死了,埋在地下,血肉是必化的,骨是轻易不化的。启迁时,只能拾其骨,那血肉之融化于土中者,势必不能收拾起来。取骨遗肉,是明明使祖、父之在九泉者,无故而成骨肉分离之象,于心可忍?若果系远丧合葬,不得已而为之,犹之可也。若毫无他故,只因儿孙欲图富贵,却不肯自己读书,自己节俭,祖宗在泉下,不能再来世上搜寻子孙,儿孙在世上,却要去地下搜寻祖宗,这还不是一个岂有此理之甚么?且如祖、父在世之日,心中打算能为子孙筹画安全,口中训教能为子孙指示门路,手中持杖执梃能向子孙督责严禁,偏偏子孙不能富,不能贵。及至到了死后,魂升于天,形归于土时候,把棺材往东调上半寸,这便合着来龙水口,子孙此时该发富发贵;往西调上半寸,这便是不合来龙水口了,祖宗阴灵回家,拨乱的旺长门不旺二门,把小孩子捏死上两个,叫本家伤小口,暗中调唆叫子孙赌博,宿娼,卖田产,丢体面,请问天下有此理否?”说道此处,不但几位老先生忍不住笑了,就是那几位后生,极守晚辈规矩,也忍不住笑了。谭绍闻忍不住也笑了。程嵩淑点头大声道:“不笑,不足以为道。我且问谭学生:你适才说选择下葬‘吉日’在于下月二十九。选择家于下葬之日安上一个‘吉’字,若是娶亲之日更当安上一个什么字样呢?每见阴阳官遇见人家有丧,写个丧式,各行之下俱有‘大吉利’三字,岂不是天地间绝世奇文!且即以选择言之,古人嫁娶之期尽在二月。《夏小正》曰:‘二月,冠子,嫁女。’《周礼》地官媒氏之职曰:‘中春之月,令会男女。’《诗经》上嫁娶之期,考之,皆在二月。盖仲春阴阳和顺,顺天时也。其有丧者,得以不用二月;若无故而不用仲春者,还要加之以罪。难说三代以前嫁娶的吉日,皆在二月么?至如修造一事,古人多用十月,取其为农隙之时。所以天上北方玄武七宿,内中有个室星——为此星昏中,可以修造房屋,因此名为营室星。《诗经》所谓“定之方中”是也。难说古人修造动土竖柱上梁好日子,都在十月么?至于古人葬期,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踰月。想是古人将死时,先请下一个好阴阳先生,拣定了下葬吉日,然后商量好这易箦之期,好去病故么?若不然死的不合板眼,定怕子孙贫贱时,埋怨祖宗死的不成化命。凡我所说,俱本圣人之经训,遵时王之令典,敢非圣者无法,为下者不倍?

但不知孔子从的,后人如何却从不的?况且时王之制,所颁的有要万民使用的皇书,内中嫁娶安葬,以及为士者入学,为农者栽种,为工者修造,为商者开市等项,俱有现成好日子。阴阳家却别有讲究。总而言之,这些乱道,直是敢悖圣训,不遵王法而已。谭学生,你各人看该怎的,随你便了。”苏霖臣道:“总是人为祸福所惑,所以此等术土,得行其说。”程嵩淑道:“求福免祸,原是人情之常,人断没有趋祸而远福者。但祸福之源,古人说的明白:“福是自求多的,祸是自己作的。再迟十万年,也是这个印板样儿。如耕田的粪多力勤,那收成就不会薄了。如以火置于干柴乱草之中,那火必不能自己灭了。所以圣人说个‘自’字,‘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自作孽,不可活’;不曾说,‘永言看地,自求多福’,也没说‘不调向,不可活’罢?”张类村道:“风水之说,全凭阴骘。总是积下阴德,子孙必然发旺;损了阴骘,子孙必然不好;纵然葬在牛眠吉地,也断不能昌炽。总是人在世上,千万保守住天理良心,再也不得错了。”孔耘轩道:“先我想说一宗旧事儿,我怕对着小婿不敢说。昔日有个前辈,原是单寒之家。后来中了进士,做到湖广布政司。临终时,子孙环列病榻求遗嘱。这老先生嘱道:‘汝曹葬我时,只要浅埋。’子孙不解其故,问道:‘大人云云何也?’这老先生道:‘吾以寒士,致位方面,全凭着少年功苦,居官勤谨。今汝曹承我这个薄荫,必然不肯读书,生出骄奢淫佚。久之,必致落魄。那一时无可归咎,定说坟地不佳,另行改葬。我所以教汝曹浅厝者,怕后来土工们费力耳。’”说到这里,孔耘轩住了口。程嵩淑接道:“谭学生,你今日要启迁令祖,却是令尊逆料不到的,当日必是深埋,今日土工岂不费力么?”谭绍闻面上似有不悦之色。程嵩淑看见了,说道:“谭绍闻呀谭绍闻!你那意思像有不喜我辈所说之话。我爽利对你说罢,你若敢妄行启迁,我就要呈你个邈视父训,播弄祖骨。我程嵩淑,实为与你父道义至交,不能在你面前顺情说好话。你要知道!”说着,早已向众宾一拱,离座而去。众人挽留不住,昂然出园门,向胡同口走讫。

张类村道:“程嵩老亢爽性子,没吃酒也是这样。总之,不过是不想叫谭世兄启迁,轻举妄动的意思。谭世兄,你何苦定为调向之说所拘?《阴骘文》上说的好:‘欲广福田,当凭心地。’我也奉劝念修,把那启迁的话止住罢。”谭绍闻道:“小侄也未尝执一,定要启迁。既是众位老伯这样指示,想是行不的,小侄就恪遵成命。”苏霖臣道:“这才是哩。”娄朴及四五位新进后生都说:“列位老先生卓见高论,不可有违。”遂把启迁一事止住了。王象荩心内暗喜,自是不用说的。谭绍闻道:“至于葬期,是难改的。”娄朴道:“葬期已定,何必更改。”惠养民道:“事之无客于义者,从俗可也。”惟有孔耘轩怕娇客起嗔,早已默默然,“游夏不敢赞一词”。呜呼!冰清而玉不润,做丈人的好难也!

日色已夕,众宾辞归,谭绍闻送至胡同口,拱立送别而去。

次日,谭绍闻又写了帖柬,另着双庆送去,请的是盛希侨、夏逢若、王隆吉三位盟友。

盛希侨见了请帖,即刻骑马而至。进了碧草轩,见了谭绍闻道:“我见你下的全幅素帖,想是要葬老伯么?”谭绍闻道:“是。”盛希侨道:“一来请的日子我不能来,二来咱是弟兄们,有事就该先到。我先问你,是什么事还没停当哩?对我说。”谭绍闻道:“我这事做的有些仓猝,诸事匆匆,并想不起来少的什么;我在这里才想起刻行状、镌墓志的事。”盛希侨道:“这话你就休对我说,你说我也不听。依我说,我该帮你几两银子。争乃第二的近来长大了,硬说我花消了家业。我近来手头也窘些,我只助你一百两罢。就送的来。至于行大事时节,桌、椅、春凳、围裙、坐褥、银杯、象箸、茶壶、酒注、碗、碟、盘、匙,你要几百件就是几百件,要几十件就是几十件。只发给老满一个条子,叫他如数押人送的来。至于搭棚摆设,棚布、柱脚、撑竿、围屏,得几百件,凭在贤弟吩咐,就叫老满来搭。如敢弄的不合款式,我来吊纸时看见了,我吆喝他。人不足用,叫宝剑儿领来几个你支使。临时,只看你要行几天事,或十日半月,或八天九天,就把咱的戏,叫他们门前伺候——如今戏整本、散出,也打的够唱十几天了。饭也不用你挂心,也不用你赏他们钱。咱的大事,咱的戏,不叫他唱要他做啥哩?我回去就差人上陈留叫他们去。”谭绍闻皱眉道:“戏怕难唱。有几位迂执老先生,怕他们说长道短的。”盛希侨道:“胡诌的话!你家埋人,也不是他家埋人;我来送戏,也不是送与他家唱。那年在你这书房里,撞着一起古董老头子,咬文嚼字的厌人。我后悔没有顶触他。这一遭若再胡谈驳人,我就万万不依他。”谭绍闻道:“毕竟使不的。”希侨道:“俺家中过进士,做过布政,他们左右不过是几个毛秀才贡生头儿,捏什么诀哩。我走了,诸事一言而定。到那日有人坐席,不必等我,我不能来。我回去,即打算上陈留的人。宝剑儿,解牲口。”谭绍闻再欲开言,盛希侨早已出了园门。宝剑儿牵马递过鞭子,回头一拱,忽的上马而去。

绍闻回到轩上,心中打算行状、墓志的事。既是外父不点主了,就以此两宗稿儿奉恳。时日已迫,速办石板、木板。

及到请客之日,王隆吉及夏鼎先后到了。擎杯拜恳,王隆吉是内亲,任了管内边银钱、厨中买办杂事;夏逢若系盟友,任了管外边宾客席面酒酌杂事。不在话下。

自此以后,开圹,券墓,有泥水匠;破木造椁,有木匠;冥器楼库,有扎彩匠;孝幔,衣巾,有针工;碑碣,莫志,有石匠;雕刻梨木,有刻字匠;酒有酒馆;面有磨房;髹治棺椁,有漆匠。一切置买什物,指画款式,好不匆忙。

将近启柩之日,忽的双庆儿说道:“门外有个标营兵丁,说他叫虎镇邦,有一句要紧话,要见大叔。”谭绍闻吃了一惊。

觉的是前日那宗赌债,竟等不得殡事完,可上门来了,好不发急。虽心中有几分怯意,又不能不见,又不敢不见。遂安排下营葬事忙,迨大事过后再为酌处的话头,应付这虎镇邦。只得请到轩上。虎镇邦进的轩中,也作了一个揖,只说道:“好谭相公,通是把我忘了!”这谭绍闻早把脸上颜色大变。正是:

人生万事总消闲,浩气充盈塞两间。

偏是脸前逢债主,风声鹤唳八公山。第六十三回 谭明经灵柩入土 娄老翁良言匡人话说谭绍闻听了虎镇邦开言说是把他忘了,好不吃惊,及至徐聆下音,却是送戏的话头,才把心放在腔子里。虎镇邦道:“府上要行殡事,我一向在高邮,昨日回来,才知道了。咱是同城,又在一道街上,况且一向相好,怎的没我一个职事儿?”谭绍闻道:“因虎将爷不曾在家,所以未曾干动。”虎镇邦道:“长话短说。我昨日回来,本街上有一道朝南顶武当山的锣鼓社。他们如今生、旦、净、丑、副末脚,都学会出场儿。听说娘娘庙街盛宅有送的戏,难说咱一向相好,就不凑个趣儿,岂不叫别人笑话?他们情愿唱几天闹丧的戏。诸事不用你管。若说戏钱,便是把他们当梨园相待,他们就恼了。都托我来说,料谭相公也不好推阻。”谭绍闻道:“他们这宗美意,又托将爷来说,岂有不受的?但只是不敢当些。”原来谭绍闻此时,一来是应允了盛希侨的戏,难以推诿第二家;二来欠虎镇邦的赌债,也就不敢抗违,所以含糊答应允讫。

虎不久话已说明,起身辞去。谭绍闻送至胡同口,转回家中,恰好尼姑法圆与母亲讲助经的话。看见谭绍闻进来,法圆忙打了合手说道:“阿弥陀佛!恰好山主你来了,我正与老菩萨讲助经的话,超度老山主往升仙界,仗观音慈悲,好过那金桥银桥。”谭绍闻道:“事体仓猝,失备的极多,怕临时照应不到。”法圆道:“山主好说哩。小徒叫我向你说,一向承山主多情,无可补报,一定要与老山主念两天受生经,灵前送几道疏儿。别的没敢多请,俺是师徒两个,南后街白衣阁妙智、妙通他弟兄两个。”王氏道:“那两个男人,怎好要他?”法圆笑道:“哎哟!老菩萨糊涂了,两个也是女僧。”王氏道:“你说的是弟兄两个么。”法圆笑道:“他是师兄师弟。俺是曹洞,他是贾菩萨派下,原与俺不一门头,但只是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岁,长的好模样儿。俺的经棚,就搭在客厅前檐下,白日里有客,俺在后边替你老人家帮忙。晚上人脚儿定了,内眷烧黄昏纸儿,俺才去念经,替你老人家超荐亡灵。还有普度庵里智老师傅,他是临济派,也要来。准提阁惠师傅,也要来,他是一堆灰儿家。共六个人。”王氏道:“只是太干动些。”法圆道:“我听说,城隍庙王道官与铁罗汉寺雪和尚,都动帖子请他们道友,说是与谭宅念经哩。”谭绍闻道:“这我却一字不知,怎好劳动他们。”法圆道:“他两下的,原是与鱼市口钱有光家念经斗出气来,说下要赌气对经,情愿来助经,僧道两家赌武艺儿。若是像俺这女僧,虽然是四家祖师,却合的很好,全没有一点言岔语刺。只是虔心念经,叫老山主免受十帝阎君的苦;保人家儿女兴旺,钱财足用。就如打平安醮一般,俱是小响器儿,全不聒人。”话犹未完,双庆儿来说道:“扎彩匠王三麻子说,前日说的显道神太高了,怕城门过不去。”谭绍闻道:“凭他减了几尺也罢。”双庆道:“他还说少两个美女身上衣服,要添两匹绿绫子,四条绉纱汗巾儿。”谭绍闻未及回答,蔡湘来说:“孔爷使人送墓志稿儿,还有一封书。”绍闻接来一看,乃是讲填讳的话。吩咐道:“叫王中留来人吃饭。”蔡湘道:“王中害眼,疼的当不的。”王氏道:“偏偏忙时会害眼!”又只见一个老婆子进来,向王氏磕头,道:“谭奶奶好。”王氏道:“不认的。你是那家来的?”老婆子不暇回答,笑道:“看好,姑夫也在家哩。”因向王氏道:“我是巫奶奶差来的,叫问谭奶奶好。还有一句话商量:这里事忙,本不该说请俺姑娘回家,只是今晚关帝庙唱戏,说夜间要耍火狮子,才是出奇哩。今晚回去看看,明日就送回来。不知谭奶奶叫去不叫去?”巫翠姐闻声,早上堂楼来,问道:“老谢,谁叫你来了?”老婆子道:“俺奶奶叫我来接姑娘。前日孟玉楼与你丢下四朵大翠百鸟朝凤花儿,一对珊瑚配绿玉鲤鱼卧莲花儿。奶奶说,等姑娘看中了,要他;看不中时,再遭还叫他拿的去。”谭绍闻道:“俺家这样忙,你家还叫你看戏哩。”巫翠姐道:“看戏倒不打紧。我前日对老孟说,叫他比着南院苏大姐珊瑚花捎一对,不知他捎来的如何,我心里却想去看看去。明日就回来。”法圆道:“您都是前世修来的享福的人,凭家下怎的忙,这小菩萨是不用动手的。况且今日去明日就来,也耽搁不了什么事体。”王氏道:“叫他在家也是闲着。”巫翠姐见母亲许了,便道:“娘,我住三天罢。”王氏未及回答,双庆又来说:“南马道张爷,引的旧年刻《阴骘文》的刻字匠,说要加人,连利刻字哩。”绍闻须得到轩上,与张类村说话。翠姐略匀晚妆,王氏叫邓祥套车,老谢与翠姐坐上,法圆也要趁车儿坐,一同去讫。

到了次日,貂鼠皮一班儿讲竹马儿送殡,谭绍闻因一向同赌之情,不便推却,聊且应允。一声谣出,一连数日之内,也有说跑马卖解送殡的,也有说扎高抬送殡的,也有说拉旱船送殡的——下文再详注姓名。绍闻都胡乱答应了。

到启柩前五日,夏鼎早来,以护丧大总管自居。满相公搭棚挂灯,办理桌椅家伙等件。王隆吉系内亲,管理内务,职掌银钱。又过两日,巫家内弟来送姐姐,王氏留下管理答孝帛。

家人双庆、邓祥等各有职事。

可怜王象荩,此时正要竭尽心力,发送老主人入土,偏偏的病目作楚。心里发急,点了卖当的眼药,欲求速愈,反弄成双眼肿的没缝,疼痛的只要寻死。坐在旧日放戏箱屋里,一寸微明也不敢见,将门关了,窗儿遮了,兀自疼痛不休。又加上心上惨戚,惟有呜呜的暗自痛哭。愈哭愈肿,愈肿愈疼,不得已竟是不与其事了。所可幸者,王象荩病目大甚,诸事不见。

若在灵前,见那唱戏、跑马等胡乱热闹光景,又不知要与少主人有多少抵牾哩。

到了开吊之日,行启柩大礼。论起绍闻本非匪人,只因心无主张,面情太软,遂渐渐到了下流地位。今日柩前行礼,触动本心,一场好恸也。行礼已毕,坐苫块间,拄杖受吊。

只听得一个人哭将进来。从人将祭品摆在桌上,那人拈香奠酒行礼,放声大哭,极其悲哀。绍闻也哭个不祝众人都来惊视,你道是谁?却是旧日管账相公阎楷。原来阎相公回家,发送了严慈入土,领了本村一家财东资本,在山西及郑州大发财源。今日进省发货,要来旧东人家探望。恰好遇见老东人归窆之期,遂办了一桌厚品,封了八两赙仪;到了灵前,想起老东人作养教诲之情,好不伤感,所以号咷大恸。

收泪已毕,夏逢若便让客进棚。阎楷道:“我在此处,不敢作客,情愿任个职事,效个微劳,尽我一点心儿。临时执绋临圹送了大爷入土,我好再去办己事。”谭绍闻称谢不已。夏逢若道:“现今职事,各有掌管,惟有吊丧之客,祭品,赙仪,恐笔下疏漏。阎哥你任了这事罢。”阎楷道:“清理账目,本是我旧日勾当,我就情愿办这个事体。”自己遂坐了东檐下一张桌儿上,单候吊客,清写祭品赙仪之事。

少时,果然宾客填门。席面款待,答孝帛,拓散行状,都不必细述。一连几日,俱是如此。虽说轰轰烈烈,原不寂寞,但只是把一个累代家有藏书、门无杂宾之家,弄成魑魅魍魉,塞门填户,牛溲马勃,兼收并蓄了。

阎楷于众役之中,留心物色,只单单少王象荩一人。暗问双庆,方知王象荩病目欲瞽,在后院一个小房避明哩。到了晚上,阎楷登账之几案,便是法圆念经之善地。街上两棚梨园,锣鼓喧天,两棚僧道,笙歌匝地,各人都择其所好,自去娱耳悦目。阎楷令双庆儿提个小灯笼儿,向后小房来探望王象荩。

这王象荩听得脚步响,问道:“是谁?”阎楷道了己名。王象荩摸住阎楷衣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哭得不止。阎楷也忍不住泪珠阑干,说道:“慢慢的细说。”王象荩徐徐说了几句话儿。阎楷便叫双庆儿:“寻一张小床儿,我今晚也在这里歇。”王象荩道:“你的行李哩?”阎楷道:“在祥兴行里。”阎楷白日照职理事,到晚就与王象荩祥诉衷肠。即遣跟的伴当,送信到祥兴行里,说过了几天,才回去。

到了归窆之日,王象荩一心念主人情重,勉强跟定阎楷,双庆搀着,从胡同口转至大门,到了厅中。谭绍闻见了王象荩双目肿的无缝,恰如瞽者一般,遂说:“你眼这样儿,在后边罢了,来此做甚?”王象荩大恸,只说一句道:“我来送送大爷。”此时孝幔已撤,惟有一具棺材,麻索遍捆,单候那九泉路上。王象荩强睁病目,看见这个光景,痛如刀割,放声大哭。

后边孝眷听的起灵,一拥儿哭上前厅来。双庆扯住王象荩,令其躲开。少时一班儿抬重的土工,个个束腰拴鞋而来,好不吓煞人也。两个家人,搀定一个麻冠斩衣的孝子,直如拉面筋一般,拖出街心,朝门跪着,仰天拍地的痛哭。德喜儿也抱定兴官儿,斩衰小杖,哭着候嫡母孔慧娘出灵。

果然个个都带慌意,人人俱动悲情。

猛然间,只听得——杠夫一声喊,黑黝黝棺木离地。孝眷两队分,乱攘攘哀号动天。打路鬼眉目狰狞,机发处手舞足蹈。显道神头脑颟顸,车行时衣动带飘。跑竹马的,四挂鸾铃响,扮就了王昭君出塞和亲。耍狮子的,一个绣球滚,装成那回回国朝天进宝。走旱船的,走的是陈妙常赶船、于叔夜追舟,不紧不慢,恍如飘江湖水上。绑高抬的,绑的是戟尖站貂婵、扇头立莺莺,不惊不闪,一似行碧落云边。昆腔戏,演的是《满床笏》,一个个绣衣象简。陇州腔,唱的是《瓦岗寨》,一对对板斧铁鞭。一百个僧,披袈裟,拍动那铙铜钹,声震天地。五十双道,穿羽衣,吹起来苇管竹笙,响遏云霄。级糊的八洞仙,这个背宝剑,那个敲渔鼓,竟有些仙风道骨。帛捏的小美人,这个执茶注,那个捧酒盏,的确是桃面柳眉。马上衙役,执宝刀、挎雕弓,乍见时,并不知镶嵌是纸。杠上头夫,抬金箱、抬银柜,细审后,方晓得髭髯非真。五十对彩伞,满缀着闺阁奇巧。十二付挽联,尽写着缙绅哀言。两张书案,琴棋书画摆就了长卷短轴。一攒阴宅,楼阁厅房画定的四户八窗。鹿马羊鹤,色色都像。车马肩舆,件件俱新。香案食桌,陈设俱遵《家礼》,方弼方相,戈盾皆准《周官》。三檐银顶伞,罩定了神主宗祏。十丈大布帏,遮尽那送葬内人。

沿街上路祭彩棚,阻道供桌,拥拥挤挤,好不热闹。

灵輀过去,有几个老头儿叹道:“谭乡绅好一个正经读书人,心地平和,行事端方。如今他的公子,就万万不胜了。”也有门楼中、墙头上妇女,看见孔慧娘灵车,说道:“谭家小娘子,极其贤慧。可惜好人不长寿,也是那谭相公福保”不说那街谈巷议,各施品评。单说灵輀出了西门,到了坟上。胡其所分金调向,满面流汗,四肢俱忙。各礼相赞成了程嵩淑祀土、娄朴点主的大礼。焚冥器,下志石,封土圆墓,直到城门夕封之时,刚刚草率办完,众人方才一拥儿回城。

到了次日,阎楷要起身,办理自己生意,将祭品赙礼清簿交明。绍闻挽留不住,只得任其去讫。阎楷又到后房里与王象荩说了几句话,王象荩不肯叫走。阎楷又少留一会儿,自回祥兴号照料行李。

过了三天,事已各完。谭绍闻将吊簿逐一细看,只见上面写着:阎楷祭品一桌,赙仪八两。

盛宅猪一,羊一,祭品满案,赙仪五十两,丧戏一台。

夏逢若鸡一只,赙仪三钱。

泰隆号孟嵩龄、吉昌号邓吉士景卿云、当铺宋绍祁、绸缎铺丁丹丛、海味铺陆肃瞻、煤炭厂郭怀玉共绫幛一树,猪羊祭品,赙仪二十两,路祭阻道彩棚七座。

王经千折仪二两。

张绳祖、王紫泥各折仪三钱。

王舅爷猪羊祭品,赙仪十两。

满相公礼二钱。

巫大爷猪一,羊一,油蜜楼一座,油蜜牌坊一架,海菜二十四色,果品二十四色,熟品二十四色,素锦帐一树,挽言一联,赙仪二十四两。

巴庚、钱可仰、焦丹各折仪三钱。

地藏庵范师傅疏二道,纸礼二分。

胡其所师徒共礼钱二钱。

姚杏庵礼二钱。

孔爷猪一,羊一,祭品一案,素帐一树,挽言一联,东厢房灵前羊一,祭品全案,赙仪六两。

程爷嵩淑、张爷类村、苏爷霖臣共羊一,祭品一案,赙仪六两,祭文一纸,挽言各一联。

虎镇邦礼三钱,丧戏一台。

保正王少湖礼一钱。

上号吏钱万里礼二钱。

林腾云礼五钱。

贾李魁纸礼一分,送高抬故事四架。

鲍旭礼一两。

管九宅折仪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