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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歧路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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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1001–1200 段

及到惠养民门首,德喜道:“这就是惠师父大门,停车罢。”王氏与郑、樊二妇人,一齐进了门,滑氏正在院中洗衣,看见了笑道:“哎哟,好亲家母呀,啥风儿刮上来?”让屋内坐下,开口便道:“如今分开了,也不像人家了,亲家母休要笑话。”王氏道:“从你走后,俺家何尝像人家哩。”吃了茶,说起为慧娘拜药的话,滑氏极愿同去,王氏喜之不胜。

大家不坐车,走了半里路,到槐树庄。只见一株老槐树下,放了一张桌儿,上面一尊齐天大圣的猴像儿,一只手拿着金箍棒,一只手在额上搭凉棚儿。脸前放着一口铁铸磬儿,一个老妪在那里伺候。有两三家子拜药的。樊爨妇叫德喜儿买了树下一老叟的香纸,递与王氏,四人一齐跪下,把盅儿安置在桌面上。老妪敲磬,王氏却祝赞不来,滑氏道:“谭门王氏,因儿媳患病,来拜神药。望大圣爷爷早发灵丹妙药打救,明日施银——”滑氏便住了口看王氏,王氏道:“十两。”滑氏接口道:“创修庙宇,请铜匠铸金箍棒。”老妪敲磬三椎,众人磕了头起来。迟了一会,揭开盅上红纸,只见盅底竟有米粒大四五颗红红的药。一齐都向王氏祝喜,王氏吩咐与敲磬老妪一百钱,命德喜儿双手捧定盅儿。到了惠家庄,滑氏又与了一个大碗,将盅儿放在里面,嘱了德喜小心。

滑氏留饭,王氏道:“还要打发吃神药。”滑氏也不敢留,王氏与二妇人,依旧上车进城。到了胡同口,进家。德喜后到,把药递与王氏。

王氏送到东楼,向慧娘说了原因。慧娘不欲吃,心中感激婆婆仁慈,不胜自怨,因婆婆亲身拜祷,只得将神药服讫。笑道:“这药倒不苦不咸。”王氏指望指日可痊,谁知渐渐卧床不起。王氏也因久病惹厌,楼上埋怨道:“人家说百日床前无孝子,着实罗索人。”谭绍闻连日被盛希侨请去看串新戏,也不在家。惟有冰梅日夜不离,殷勤伏侍。

那一日夜间,慧娘昏昏沉沉睡去。睁开眼时,只见冰梅在灯下流泪。叫了一声冰梅,冰梅急把眼泪拭干,笑嘻嘻道:“是要茶么?”捧过茶来,慧娘吃了两三口。慧娘道:“兴官哩?”冰梅道:“在床东头睡了。”慧娘道:“你先哭什么?”冰梅笑嘻嘻道:“我没哭。”慧娘道:“我已看的明白了。”冰梅笑道:“我是灰迷了眼,眼酸,揉的流出泪来。”慧娘道:“你没哭也罢。你听我对你说,我这病多不过两三天光景,不能成了。”冰梅道:“全不妨事,且宽心。”慧娘道:“我想和你说会话儿,我死后,你头一件,照管奶奶茶饭。奶奶渐渐年纪大了,靠不得别人。第二件,你大叔是个没主意的人,被人引诱坏了。我死之后,你趁他喜时劝他,只休教他恼了,男人家性情,若是恼了,不惟改不成。还说你激着他,他一发要做哩。你的身份微,我也替你想过,就不劝他也罢。第三件,你一定留心兴官读书。十分到那没吃穿的时候,也只得罢休;少有一碗饭吃,万万休耽搁了读书。还有一宗话,若是他爹再娶上来,你要看他的性情,性情儿好,要你让他;性情儿不好,也要你让他,未必不如咱两个这样好。”只这句话,直把冰梅说的泪如檐下溜水,没有点儿滴的,再不能抬起头来。慧娘又道:“我死后,你也休要想我。我到咱家,不能发送爷爷入土,不能伺候奶奶,倒叫奶奶伺候我。且闪了自己爹娘。这个不孝,就是阴曹地府下,也自心不安。”话未毕,兴官转身醒了,慧娘道:“你抱他起来,我再看一遍儿。”冰梅叫兴官儿:“娘叫你哩。”兴官揉着眼起来,便爬到床西头。慧娘道:“好孩子,只是将来长大了,记不清我。”冰梅道:“兴官,与娘作揖儿。”慧娘道:“休叫如此,一发叫我心如刀搅一般。我说的话多了,喘的慌,你还放下我睡罢。”冰梅扶慧娘躺下,又把兴官抱着睡到床东头。

到了次日早晨,慧娘已是气息奄奄,十分不好。冰梅告于王氏。王氏慌了,着德喜儿往盛宅叫谭绍闻,着双庆儿请孔耘轩。谭绍闻在盛宅清晨起来,正与昆班教师及新学戏的生旦角儿在东书房调平仄,正土音,分别清平浊平清上浊上的声韵。

德喜儿急切不得见面。及见面时,日已三竿。谭绍闻闻信急归,孔耘轩夫妇已到多时。孔耘轩一向不喜女婿所为,不曾多到谭宅,今日女儿将死,只得前来诀别。慧娘猛睁开眼,看见父亲在床边坐了一个杌子,把那瘦如麻秆的胳膊强伸出来,捞住父亲的手,只叫得一声:“爹呀!”后气跟不上,再不能多说一句话儿,眼中也流不出泪来,只见面上有恸纹而已。孔耘轩低头流泪。孔夫人再欲问时,慧娘星眸圆睁,少迟一个时辰,竟辞世而去。

绍闻也不料慧娘今日即死。到家时,外父外母围着病榻,自己也觉无趣。慧娘绝气,合家大哭。绍闻夫妇之情,也不免大恸起来。

大家哭罢时,孔耘轩向王氏与谭绍闻道:“亲家母,姑爷,小女自到府上,不曾与府上做一点儿事,今日反坑累人,想是府上少欠这个福薄丫头。棺木装殓,一切俱听府上尊便,不必从厚,只遮住身体,便算便宜了他。”王氏哭道:“我可也是不肯呀,这娃儿才是孝顺哩,我如何忘得他?”说罢又大哭起来。孔耘轩挥泪道:“我回去罢。叫拙内在此看着收殓,也是他母女之情。”谭绍闻道:“外父少留片刻何如?”耘轩道:“我在此难以闷坐,却又不便宜看入殓。我坐车回去罢。黄昏时,叫掌灯来接你外母。”出了后门,孔耘轩流泪满面,又回头看看门儿,一面上车,一面低着头大恸。

谭绍闻也自揣平日行径,不合此老意思,只得怅然进家。

又见冰梅抱着兴官,向隅而泣,哭了个少魂无魄。

此下抬棺木、殓衣衾的话,不必细述。黄昏时孔缵经到来,大哭一常等的装殓后,命家人打灯笼,将孔夫人接回。

谭绍闻觉得王中不在家,诸事都没个头绪。次日一早,急差人往南乡叫王中。原来王中在南乡办理卖产还债的事体,与经纪已有成说,卖地三顷,宅院一处,买主名唤吴自知。忽闻少主母病故,顿时成了一个哑子。跌脚叹道:“败的由头来了!”少不得与房地行经纪,同了买主吴自知,另订进城交价日期。

遂并来人一齐到家。王中进门,见少主母棺木,停在厅院东厢房。向前磕了一个头,不敢落下泪来。忍不住回到自己房内,大恸一阵子。叹道:“好一个贤慧的少主母,为何死得太早!”急揩干眼泪,出来料理丧事。

主事的是王隆吉,办杂事的是王中。邻舍街坊,与一班同盟兄弟,都来吊唁。五日涂殡,遂把一个聪明贤淑的女子,完了一生。正是:缥缈微魂渐赴冥,喃喃细嘱那堪听,合家号哭寻常事,万古伤心一小星。第四十八回 谭绍闻还债留尾欠 夏逢若说媒许亲相话说谭绍闻将孔慧娘涂殡厢房,已过了三日。只见盛宅宝剑来说道:“俺家大爷说了,谭爷近来遭际不幸,在家必是不舒坦,邀往俺宅里散心。请的还有陪客,今日要演新串的戏。小的随带有车来,就请坐上同去。”谭绍闻道:“既是你大爷费心,我身上有新服不便,待我换个衣帽何如。”王中忽到跟前道:“南乡里那个买主吴自知,同经纪来交价。还有吴自知儿子。我已让到轩上。须得大相公与他面言。”谭绍闻即向宝剑儿道:“你只回去。我现有一宗极不得已的事,扯捞住不能脱身。只管开戏,不必候我。”宝剑道:“这事王中哥尽可照应,何必谭爷亲理。前日俺家卖了一处当铺宅院,共是七千多银子,不惟俺大爷不曾与买主见面,就是这几斗银子,俺大爷也不曾见面哩。”王中道:“俺家如何比得府上,割绝血产,是一定要亲身哩。况大相公有新丧在身,也不便骤近堂戏场儿。大相公吩咐一句,叫他回去罢,省得他等着。”谭绍闻果然吩咐宝剑儿回去,自上碧草轩来会吴自知。

到了轩中,吴自知一伙起身为礼,便让谭绍闻上座。谭绍闻道:“我是主人,那有僭客座之理。”吴自知仍自推让。经纪道:“坐下罢,咱是客哩。”吴自知方才坐下。王中进来,吴自知又连忙起来让道:“王哥坐。”王中弯弯腰儿道:“客请坐。”绍闻见吴自知是个村愚,无可与言。”心中又想着盛宅,便出来叫王中,低声道:“这是那里一个乡瓜子,起来欠去的,厌恶人。并不像个财主腔儿,难说他会有银子么?”王中道:“大相公不知,是咱只卖三千两,所以他只买三顷地、一处宅院。若是要一万两万,他也不费周章哩。南乡有名大财主吴自知,咱城中许多客商家,行常问他出息揭债哩。”谭绍闻道:“这宗交易,你与他成了罢,我实实不能见那个腔儿。我心里闷,回家去睡睡儿。叫双庆、德喜您三个过银子,事完时,只把卖地文契拿到家中,我画个押儿就是。”王中欲再挽留,谭绍闻已自回家中。

王中也自恃心中无他,遂与吴自知成了交易。这些敲天平、立文券之事,不必细述。王中到家,仍自请谭绍闻到了轩上,验了包封,押了文券。吴自知作别,到了门口旁边,取了他的粪筐、粪叉,其子背着盛银子口袋。王中道:“吴大哥太不像了。”吴自知道:“圣人爷书上说过,万石君拾粪。”一拱而别。经纪另订日期清边界、正基址,这也不必再说。

王中回到轩上,与德喜、双庆、邓祥包了三毡包银,到楼上交王氏收了。王中便说请客还债之事,王氏道:“卖了地土,银子也叫在家暖暖儿,何必恁急。”王中道:“事不宜迟。银子在家一天,包内不能长一分一厘,人家账上会长,管着许多利钱哩。”谭绍闻道:“你说的是,目下就写帖儿。”王中随着谭绍闻到了轩上,开了书柜,取出帖儿,谭绍闻写了,王中即刻抱定护书匣儿,各处投递。晚间自然预备席面。

到了次日,双庆、德喜轩上洒扫,揩抹桌椅。傍午时,来的是隆泰号孟嵩龄,吉昌号邓吉士、景卿云,当铺宋绍祁,绸缎店丁丹丛,海味铺陆肃瞻,煤炭厂郭怀玉等。此中也有欠揭债的,也有欠借债的,也有欠货债的,也有请来陪光的。一齐都到了碧草轩。谭绍闻谢了前日光吊,众客谢了目下叨扰,为礼坐下。孟嵩龄道:“今日谭爷有召,叫小弟辈却了不恭,领扰自愧。”谭绍闻道:“杯酒闲谈,聊以叙阔。”邓吉士道:“当年老太爷在日,就是这样多情。总之,咱们住在府上马脚下,竟是常常的托庇洪福。”闲话间,泰和号大债主王经千到了。让座寒温已毕,谭绍闻便讲还债的话。王经千道:“些须何足挂齿。”谭绍闻道:“一千五百两行息银子,也就不为些须,怕日久还不到时,日累月多,便未免积重难擎。”王经千道:“谭爷若不讲起,小弟也不好启齿。委实敝财东前日有一封字儿,要两千两行李,往北直顺德府插一份生意。小弟也盘算到府上这宗银子,只是一向好相交,不便启齿,叫谭爷笑我情簿,说这几两银子,值得上门问一声?”绍闻道:“王二爷好说。弟为这一宗银子,时常筹画奉还。昨日弃了一宗薄产,得了千把卖价,今日通请列位,索性儿楚结一番。”当铺宋绍祁道:“少爷今日,只管把王二爷这宗息银清楚。俺们都是少爷房户,迟速惟命。”煤炭厂郭怀玉道:“少爷说还债,也是一番好事,爽利把账目算的一算结了局。一来少爷心净,二来也不枉少爷今日赐饭。若是碍情阻面,久后累的多了,倒叫少爷吃亏哩。少爷不欠我分毫,我还欠房租八两,所以我便宜说话。今日爷们来赴席,断不料有还债的话,账目必不曾带来,何妨各着盛价回铺取去?”绸缎店丁丹丛,海味铺陆肃瞻俱道:“你说的是什么话,少爷既要清楚时,只改日算明数目送过条子来,除了房租,下欠若干,叫少爷随心酌夺。不完时,再算房租。若像你说的,岂不是显咱生意人单单只晓得银钱中用?咱们只把王二爷这宗息银,替算一算,楚结为妙。”景卿云笑道:“丁爷陆爷所见极高,就是如此罢。”因向王经千道:“王二爷账底,想不曾带来。就差贵价到宝号里,问伙计们,把谭爷这宗账抄的来,或把原约捎来。爽快还完时抽了这张揭票,也是快事。”王经千道:“原约我就带着哩。”孟嵩龄道:“一发更妙。”王经千在腰间纸袋内,掏出来一张揭约,王中早把算盘放在桌上。邓吉士伸指拨算,算完时说道:“原银一千五百两,累年陆续找过息银九百两。本银不动,目下连本带息,共该二千九百五十两。王二爷,且说错也不错?”王经千道:“一丝儿也不错的,来时敝伙计也是这样算的。”孟嵩龄道:“少爷命取行李来,当面把天平过了。王二爷这宗账是得过息的,今日既是一剪铰齐,王二爷想是还有个盛情。”王经千道:“既是爷台们说,难说我该怎的?我让十两。”郭怀玉道:“非是俺的主人家,俺们便这样向他,十两未免太少。”王经千道:“叫谭爷说,几番找息银,成色、秤头并没有足的。敝伙计不依,谭爷曾说过,完账时并不求让。这是谭爷亲口吩咐过的。总是叫弟回店去时,见的伙计们才好。这十两也就不算少。虽说见了八九百利息,究实时候也太长了,且零零星星,委实误了敝店里几宗大事情。弟受了伙计们埋怨,弟也是说不出来的,只为谭爷一向交好,也暗地里吃了许多苦。既然众爷台说,今日一把儿完结,只求谭爷把行李请出来,看后大家再商量。”原来膏粱子弟欠债,是从来不上心的。俗云日月如箭,只到了行息揭票上,这箭还比不得这个快法,转瞬便隔了年头。

今谭绍闻得了三千地价,实指望还了王经千,余剩的并把众房客的揭借,以及货物赊价,俱各一齐楚结。王中不识字,也不知少主人欠债究有多少,比不得老主人在日,阎相公账房,是一清二白的。今日忽听邓吉士算明唱出数目,方晓得所售吴自知地价,仅仅只可完王经千一宗。主仆俱各怅然。

绍闻出的碧草轩,叫声王中,王中跟将出来。到了楼院,绍闻道:“我只说三千银子,完得各宗账目还有余剩,谁知泰和号一宗,除旧日找过息,今日尚有将及三千之数。这却怎么处?”王中道:“我所以说卖产还债,就是这个意思。这利息债银,转眼就是几倍。如今不如把这一大宗银子索性儿全还了,王相公或让或不让,俱是小事,只求一笔勾消。余下借欠、货账,毕竟有房租可以抵消,日后再作区处。这是一定主意。”绍闻道:“不然。今是通请众客,原说还债,若叫泰和号一包儿提去,当下脸面不中看。不如各人都叫有些,日后再作区处。

也不是什么难事。”王中道:“欠了人家债,休说脸面不好看的话。惟有结了大宗,是正经道理。”绍闻道:“你如今同双庆、德喜,先拿一千五百两到轩上,把本银完讫,本到利止,岂不是好?剩下一千五百两,看光景酌夺。”王中道:“一定该完了一宗大债。”绍闻道:“不然。”早叫双庆德喜跟定到楼下,绍闻将银封数了一半,包在毡包内,令拿到轩上。又吩咐邓祥去账房,取了旧日阎相公用的天平架儿,也送到轩上。

绍闻展开毡包,孟嵩龄启了整封,说:“王爷请看。”王经千摇摇头儿,说道:“成色不足的很。”邓吉士道:“当日原银,弟们也不曾见过,但既是得过息的,也不得太为执一。就照这样敲了罢。岂有弃产价银,倒还不上息债之理。”遂敲了一千五百两。还剩几两秤余。王经千道:“这若是算息,还多五十两,若是算本,并求一总赐完。”绍闻道:“息是不能完的。俗话说,本到利止。余下息银,改日再为凑办,一次楚结。”王中便插口道:“息银也是现成的,目下即去搬来,宋爷们一搭儿敲敲罢。”绍闻瞅了一眼说:“那的现成?你不用多言。”王经千是生意历练之人,那肯把这个主顾,一刀割断,便道:“余下一千四百五十两,既不现成,这样一个厚交,弟岂肯过为逼勒,情愿将原约撤回,另立一纸借券,只求改日如数见赐。”谭绍闻听说改揭为借,心中早有八分喜欢,说:“承情之甚。”早已自己取了一张纸儿,便写起借约来。王中吃先时吆喝,一句不敢搀言。谭绍闻写到中间,王经千拦住笔说道:“也须写个过后还期,弟好到店中见敝伙计们。”绍闻道:“五个月。”王经千急口道:“一个月。一个月过期,依旧三分行息。”两个拿住一管笔,彼此不放。众人见事不落场,评了三个月为限,过期不还,二分半行息。王经千兀自不依。

众人语意已有几分重浊,王经千才放开手。绍闻即如众人所言写讫。画了押,撤了原约,交与借约。王中心中闷闷。

馔已久熟,碟盏上来。谭绍闻尽了主人之礼,众客逊谢让座。酣饱闲话,已成入更时候。各铺里俱打灯笼来接。还债的话,也不能更说了。王经千自着来人,将银两运去。

谭绍闻收了秤余,吩咐收拾家伙。主仆事完,各自安寝。

正是:

斩草除根不尽,萌芽依旧潜藏;莫笑今日养痈,早已剜肉做疮。

且说谭绍闻卖地得银,还债不肯尽用,还留下一千五百两,图手头便宜。不知怎的早到夏鼎耳朵里,偏听的件件切实,如宗宗见了一般。一日摇摇摆摆,走上碧草轩来。恰绍闻在案上展开诗韵本儿,要查一个冷字的平仄,好对昆班教师讲说。夏鼎躬腰一揖,绍闻抛书还礼不迭。夏鼎笑道:“恭喜,恭喜。”绍闻道:“喜从何来?”夏鼎道:“我与你查对了一门好亲事,岂非一喜?还不知你怎的承谢我哩。”绍闻笑道:“未必就好。”夏鼎道:“你先说明白谢仪,我方对你说。那一头已承许下瓶口顺袋儿,你且说你的罢。”绍闻道:“事成自有重谢。你先说是谁家?”夏鼎道:“说成了咱还是亲戚哩,我还少不了送饭行餪敬礼儿。原是我的干妹子,姓姜,婆子家姓鲁。”绍闻道:“那就不用说了,我不娶再醮。对家母先难张口。”夏鼎道:“虽说过了一层门限儿,看着也算是再醮,其实不是再醮。缘鲁家这男人,害的童子痨症,看看垂危,气息奄奄,他家说要喜事冲冲。娶到家未足三日,男人就死了,把这个上得画的女娃儿,闪的上不上,下不下。他家也觉良心难昧,只等一个读书人家子弟,等年同辈,情愿把旧妆奁陪送。每日曾托家母,家母叫我留心。今日恰好遇着贤弟这个宗儿。我前日奉吊,想说这话,见人客轰轰,不便开口。今日特来说媒,恰好相遇,想是一定该成的。闲话少提,你如欲见,就跟我去相看相看,现在东瘟神庙看戏哩。只眼中见见那个样范,也算你今生一番奇遇。只怕你一见面,我要不尽心给你说成,你必把我恨死,咱还朋友不成哩。”绍闻道:“我不信我一定该娶寡妇么?我不去。”夏鼎道:“娶不娶由的你。你去看一看,谁就强撮合么?你全作看戏散散闷儿。”绍闻道:“若说看戏散闷,咱就去走走。”夏鼎道:“你带上几两银子,我有话说。”绍闻指着腰间瓶口道:“现成的。这是昨日秤余。谁知卖产业的秤头,比生意天平大些,一千多银子,就多出七八两。”夏鼎笑道:“那是我经过的。”出的轩来,一路同行。夏鼎再三埋怨,不该往张绳祖家去,绍闻道:“我不听你的话,几乎吃了老贾的大亏。”夏鼎道:“程老爷那三十板子,几乎把这狗肏的打死了。该!该!”闲叙中间,已到瘟神庙门口。进的庙院,戏台上正演《张珙游寺》一出。看戏的人,挤挤挨挨,好不热闹。夏逢若附耳向谭绍闻道:“那卷棚东边,那老者是家母,你是认得的。家母东边,拴白头绳的就是此人。”谭绍闻留神一看,果然柳眉杏眼,樱口桃腮,手中拿着一条汗巾儿,包着瓜子,口中吐瓜子皮儿,眼里看戏。谭绍闻捏捏夏逢若的手,悄声说道:“好!”夏逢若脸望着戏台,笑着道:“何如罢,你说?”又少听了几句唱,夏逢若扯定谭绍闻手,说:“你跟我来。”一直上卷棚来。将登阶级时节,夏逢若故意高声道:“谭贤弟,你看看这庙中两墙上,画的瘟神老爷战姜子牙的显功。”这个谭字,是平日有话,叫姜氏听的意思。二人进庙观壁上图画,庙祝就让卷棚旁边吃茶。谭绍闻辞道:“大会事忙,各自照理,不敢起动。”夏逢若道:“渴的要紧,正要吃盅茶儿。”庙祝命小徒弟掇了一盘茶,谭绍闻接茶时,恰值戏台上惠明出来,一声号头响,谭绍闻只顾看惠明舞跳身法,错把热茶倾了半盏在身上。

口中连说:“失仪,失仪。可惜忘了带手巾来。”夏逢若早走向女人一边,叫了一声:“娘,带个手巾不曾?谭绍闻贤弟热茶烧手,把衣服湿了。”那姜氏早已看到眼里,把汗巾递与夏鼎的母亲,说道:“干娘,这不是汗巾儿,转过去。”夏鼎母亲接在手里,又转递两个女娃儿手,夏逢若方才接着,交与谭绍闻,抹去衣上水痕。谭绍闻好不心醉,说道:“这汗巾我污了,改日换一条新的罢。”夏逢若道:“你也休把这看做是旧的。”二人正说打趣的话儿,只听阶砌下石碑边,一人高声道:“好贼狗肏的,看戏徒躁脾,休要太惹人厌了。再迟一会,两个忘八肏的,也不知该谁肉疼哩。”谭绍闻吃了一惊,向夏逢若道:“不成戏,咱走罢。”夏逢若道:“也罢。这底下也不过是白马将军解围,也没啥看头。咱就走。”那石碑边发话的人,口中兀自不休歇。谭、夏二人,只装不曾听见,一拉一扯,走出庙去。

有诗单讲妇女看戏,招侮惹羞,个个都是自龋诗曰:

掠鬓匀腮逞艳姿,骊山逐队赛诸姨;若教嫫母群相偶,那得有人怒偃师。

又有诗警少年幼学,不可物色少艾,品评娇娃,恐开浮薄之渐,惹出祸来。诗曰:

邂逅相逢本越秦,为何流盼口津津?

洛神有赋终传笑,唯许三闾说美人。第四十九回 巫翠姐庙中被物色 王春宇楼下说姻缘原来戏台会场,士大夫子弟,本为人所瞩目,何况绍闻是潘安美貌;闺阁中娇妍,本为人所流盼,况且鲁姜氏是文君新寡。所以有家教的少年学生,只叫他静守学规;闺中妇女,只叫他不出中门。若说是众人皆到之地,何苦太为迂执?其实幼学、少妇赶会看场,弄出的事体,其丑声臭闻,还有不可尽言的。这绍闻听了夏鼎之言,在姜氏面前露出轻薄,遭旁观人当面斥骂,本是自龋且说二人出了庙门,夏逢若道:“一宗好事,偏偏撞见这个晦气。这东西姓赵,名子叫碰儿,外号叫打路鬼,专一吃醉了殴街骂巷。不必惹他。咱且到蔡胡子油果铺里,商量个事儿。”二人进了铺内,蔡胡子不在铺中,有一个小孩子看守门户。

一见便问道:“夏大叔是称果子吃呢?”夏逢若道:“是哩。”那小孩子道:“你欠俺二三年陈账不给俺,又来赊东西哩。”夏逢若道:“你爹见了我,也不敢说这话。你这小孩子,这样说话不开眼。谭贤弟,你把银子捏出一大块,我到街上换了钱,一五一十清白了它,咱好称他宁果。再叫他烹上壶好茶,吃着商量事儿。这孩子全不胜他爹。”谭绍闻解开瓶口,把包儿展开,捏了两块。夏逢若道:“通是碎的。我爽快多拿几块儿,换了钱来,借我开发果子钱。我还有话说。”一面拣大的拿了七八块,说道:“你且少坐,我去了就来。小丁丑儿,你去取茶去。”夏逢若去不多时,提了两串多钱进的门来,说道:“丁丑儿,你拿过账目来。”夏逢若算了一算,连今再称二斤,前后共该钱七百三十文,如数交与丁丑儿:“夏大叔就少下你的了?小小年纪做生意,全不会说话。我对你爹说,回来打你的嘴!”只以勾账为主,丁丑得了钱,也没啥说的。只说道:“果子是下茶用,还是要包封捎回去呢?”夏逢若道:“拣好的用盘摆一斤,我与客下茶。那一斤包封了,我捎走。”丁丑摆了两盘上好油酥果品,揩抹了两个茶碗,倾了新泡的茶。二人一边吃着,便商量姜氏事体来。

夏逢若道:“贤弟呀,人生做事,不可留下后悔。俗语说:庄稼不照只一季,娶妻不照就是一世。你前边娶的孔宅姑娘,我是知道的。久后再娶不能胜似从前,就是一生的懊恼。你先看这个人何如?”绍闻道:“好,我竟有几分愿意。夏逢若道:“你的门第高,又年轻,难免别无说亲的。若再有人提媒,你休脚踩两家船,这可不是耍的事。”绍闻未及回言,只见德喜儿牵着一头骡子,进的铺门。说道:“大叔,快回去罢,东街王舅爷从亳州回来,瞧大叔。我听说大叔在瘟神庙看戏,到了庙门,有人说上果子铺来了。我这骑的就是舅爷的骡子,舅爷叫骑了回去。舅爷到了他家,下了行李,脸也没洗,茶也没吃,就到了咱家。如今立等着你哩。”夏逢若道:“德喜吃个果子。你回去,就说不曾见你大叔,遍地寻不着。”德喜道:“我不吃果子。这话我也不敢说。”谭绍闻道:“当真这话使不的。我往亳州去,你想也是知道的。”夏逢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你要早听我的话,再不上老张家去,怎的弄出这场笑话儿。”谭绍闻站起来道:“家母舅在家等我,我不回去是万万使不的。”夏逢若道:“拿人家汗巾,这事不见落点的话,你说使的使不的?你若执意等不的话完,你须撇下个质当儿,我才放你走。——你把那银包儿全递与我。”谭绍闻道:“你就拿去。”夏逢若接包在手,说道:“你就回去也罢,我后日去见话罢。”谭绍闻道:“也罢,我等着你就是。”当下出的宁果铺,骑上骡子作别而去。走了十数步。

谭绍闻又勒回牲口,到了铺门。夏逢若正在那里包果子,提钱装银子。绍闻道:“你把汗巾还捎回去。”夏鼎道:“俗语说,寸丝为定。我没这个大胆,拆散人家姻缘;我也没有这样厚脸,送回人家红定。你的汗巾,你交与谁?”绍闻只得驱回牲口,向家而来。

到了胡同口,下了牲口,交与德喜拴住,提着鞭子由后门到楼下。只见母亲哭着,正与亲兄弟说话。上前作了揖,王春宇道:“只回来了就罢。我从苏州打了染房昧绸子官司,到了亳州行里,周小川说,你去亳州寻我,把银子被人割去,他与你二百钱盘缠,送你回家。我细问了面貌,年纪,衣服,果然是你。又不晓得你上亳州寻我做什么,又怕你回来路上遭着啥事。你爹只撇下你一条根儿,把我的魂都吓掉了。次日即起身回来。适才我到家,揭了褡裢,就来看有你没你。罢了,罢了。如今只有了你,便罢。你娘已打发我吃了饭,我要回去,我还没见你隆哥哩。”谭绍闻本无言可答,王春宇接过鞭子要走,母子送至后门。王春宇只说:“回来就罢,回来就罢。”德喜牵过骡子,春宇骑上,自回曲米街而去。

到晚上歇宿时,谭绍闻便把一条汗巾儿,玩弄不置。却又嫌是再醮,独自唧唧哝哝。冰梅道:“这是那里这条汗巾儿?”谭绍闻笑道:“我拾哩。”冰梅也不在心。谭绍闻睡下,依然想着这宗事儿。

到了次日,王氏向绍闻道:“你舅千里迢迢,专一回来瞧你,你也该请过来,吃杯接风酒才是。”绍闻道:“今日备席,就叫王中投帖。”恰好王中在楼院过,绍闻道:“王中,你如今往东街投帖请舅爷。”王中道:“舅爷回来,大相公一定该亲上东街瞧一回,顺便说请酒的话。也不用先投帖子,请舅爷自己拣个闲的日子,咱这里补帖才是。”王氏大喜,说道:“王中这一遭说的很是。你明日就急紧亲去。”谭绍闻心中有夏鼎那话,想明日面许订约,却又见天色过午,仓猝难以遽办。

口中唯唯诺诺,漫应道:“明日就去。”及至次日,王中早命邓祥收拾车,说:“大叔吃了早饭,就去看王舅爷。”饭后便催起身,绍闻少不得上了车,王中坐在车前。出胡同口,正遇夏鼎来讨回话,猛然见王中坐在车前,心中有几分怯意,只得躲在纱灯铺内,让车过去。无奈怏怏而回。

且说绍闻到舅家,王隆吉接住,同到后院。绍闻开口便问:“舅父哩?”隆吉道:“本街巫家请的去了。”谭绍闻与王隆吉中表弟兄,与妗母说些家常,耳朵内只听得锣鼓喧天,谭绍闻道:“那里唱哩?”王隆吉道:“山陕庙,是油房曹相公还愿哩。”绍闻道:“谁家的戏?”王隆吉道:“苏州新来的班子,都说唱的好,其实我不曾见。”谭绍闻听说苏州新班,正触着盛宅老教师教的腔内,有几个冷字,经手查过平仄,一心要去看戏。王隆吉不肯,说道:“一来你舅才回来,还不曾说话,况前柜上无人照料生意。二来曹相公还愿,到那里撞着,便要有些周旋。”谭绍闻执意一定要去,王隆吉也难过为阻兴,只得陪往看戏。

出的铺门,王中看见问道:“舅爷没在家么?二位相公往那里去?”谭绍闻道“到东学看看华先生。”王中听说少主人要往人家学堂去看先生,心中也觉喜欢。转过一个街弯,王隆吉笑道:“你近来新学会说瞎话了。你就说咱上山陕庙看戏,王中敢拦阻不成?”谭绍闻道:“你不知道,王中单管着扭人的窍儿。若要说上山陕庙去,他固然不敢拦阻,但只是他脸上那个不喜欢的样儿,叫人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不如瞒他,省的他扫人的高兴。这个人,我早晚要开发他。”王隆吉道:“姑夫使的旧人,不可骤然开发。”谭绍闻道:“他正是仗着这哩。”一面说着,早已到了庙门。谭绍闻听的鼓板吹弹,便说道:“这牌子是《集贤宾》。”王隆吉道:“我一些儿也不明白。”进的庙院,更比瘟神庙演戏热闹,院落也宽敞,戏台也高耸。

不说男人看戏的多,只甬路东边女人,也敌住瘟神庙一院子人了。谭绍闻因前日跟着夏鼎赶那一次会,也新学会物色娇娃,一边看戏,一边早看见甬路东边,一个女子生的异常标致。心中想问是谁家宅眷,却因曾吃赵家打路鬼一场骂,不敢再露轻保欲待不问,心下又有些急闷。陡生一计,扯住王隆吉的手说:“你引我庙外解了手再来。”隆吉道:“你自去罢。”绍闻道:“回来怕挤的望不见。”王隆吉只得陪他出来。到了无人之处,谭绍闻笑道:“我问你一句话儿,那甬路东边,第二棵柏树下,坐的那个女子是谁家的?”隆吉道:“你问他做什么?”那是巫家翠姑娘。”谭绍闻道:“你怎的连名儿都知道?”王隆吉道:“我七八岁时,你舅引我来看戏,那柏树下就是他久占下了。只这庙唱戏,勿论白日夜间,总来看的。那两边站的,都是他家丫头养娘。是俺曲米街新发的一个大财主,近日一发方便的了不成。今日你舅,就是他家请的接风去了。”绍闻道:“谁家订下不曾?”隆吉道:“我全不知道有婆子家,没婆子家。咱回去再看一两出,好回家去。”原来王春宇旧日提巫家媒,谭孝移不曾应允的话,谭绍闻也曾听母亲王氏说过。今日恰好撞见,心中未免感动。二人复进庙去,谭绍闻细加睇视,端的相貌不亚孔慧娘。较之瘟神庙所见姜氏,更觉柔嫩。目中正为品评,偏值戏本奏阕。满院人都轰乱走动。谭绍闻尚不肯出庙,说道:“且等一等,待人松散些再走。”王隆吉道:“若是曹相公看见,我又不曾与他贺神封礼,脸上不好看像。”扯住谭绍闻笑道:“你也陪我解手罢。”二人遂杂在众人丛中,拥出山陕庙而回。

正是:

阿娇只会深闺藏,看戏如何说大方;试问梨园未演日,古来闷死几娇娘?

且说谭、王二中表出了壮缪庙回家,午饭已熟,妗母酌令食讫。谭绍闻仍欲看戏,王隆吉不肯,说些家常闲话。

王春宇巫家赴席回来,谭绍闻申了探望渭阳之情。王春宇又想起亳州一事,说道:“绍闻,绍闻,你前日亳州一行,我是你一个母舅,听的周小川一言,吓的我把魂都没了。也不知你娘心里是何光景?若是你爹在日,更不知又是如何?我是生意人,江湖上久走,真正经的风波,说起来把人骇死;遇的凄楚,说起来令人痛熬。无非为衣食奔走,图挣几文钱,那酸甜苦辣也就讲说不起。你守着祖、父的肥产厚业,几刮不透,雨洒不着,正该安守芸窗,用心读书,图个前程才是。现今你爹未埋,实指望你上进一两步,把你爹志愿偿了,好发送入土。你竟是弄出偷跑事来,叫你爹阴灵何安?”王春宇说到伤心之处,一来亲戚之情,二来存亡之感,未免眼中湿湿的。谭绍闻闭口无言,只说道:“舅说的是。”妗母曹氏道:“你不说罢,孩子家,他知道了就是。”王春宇道:“今日是这样说他哩。我初回亳州一听说他是怎的去的如何回的那时节,我只求回家得见他一面就罢,只怕路上有性命关系哩。姐夫在日,在他身上把心都操碎了。可惜我是个不读书的人,说不来谭姐夫心坎中事。他也还该记得。”话未完时,王中已吃完饭催行。绍闻道:“俺娘说,明日请舅到西街坐坐,妗子得闲也去说说话儿。”王春宇道:“我正要与你娘商量一句话哩。你妗子他忙着哩,他不去罢。”谭绍闻起身而去。隆吉送着,说道:“你前日亳州这一回,并没人想的起这一条路,几乎急死了人。”绍闻道:“永莫再提这话。”出了铺门,依旧主仆乘车而去。

及到次日,王春宇吃了早饭,骑上骡子,搭了一个小衣褡,径上谭宅而来。双庆接了骡子。到了楼下,王氏早已命人收拾一张桌儿,放在中间。春宇坐下。绍闻捧茶献过,春宇道:“前日我心里忙迫,也不曾细问家常,外甥媳妇是几时不在的?”王氏道:“已过了五七。”王春宇道:“好一个贤慧娃儿,可惜了。”王氏道:“真正的好。他妗子前日来吊纸,也痛的了不成。我心里一发丢不下。罢了么,已是死了,叫人该怎的。”王春宇道:“昨日巫家请我,一来软脚洗尘,二来托我说一宗亲事。就是我旧年说的那个闺女,姐夫说先与孔宅有话。如今巫凤山还情愿与咱绍闻结这门亲。听说我从亳州回来,就请我说这宗话。姐姐拿个主意。”王氏道:“这就极好。你姐夫早肯听我的话,如何弄出这半路闪人的事。”春宇道:“死生有命,不算姐夫失眼。孔宅门头、家教,毕竟都好。只是如今病故,少不的再打算后来的事体。若论这巫家,不过与我一样,是生意上发一份家业,如何胜的孔宅?我所以提这宗亲,只为这女娃生得好模样儿。我自幼常见的,放心得过。我说媒我不敢强,姐姐自拿主意。”王氏道:“我上年正月十六日到东街,他妗子指着对我说,我也亲眼见过。就行这宗事。”此话正合绍闻的心坎,只是在舅父面前难直吐心迹,乃故问道:“巫家这姑娘,如何过了二十,还不曾受聘于人?”王春宇道:“不过高门不来,低门不就,所以耽搁了。你如今心中有啥不愿意,也不妨面言。”绍闻未及回言,兴官戴着孝帽来与舅爷唱喏。王氏道:“还不与舅爷磕头?”王春宇扯到怀里说道:“好学生,好学生。眉目之间极像他爷爷。”因取过小衣褡儿,提出一包笑道:“这是舅爷在江南与你带的四件小人事儿。那一头是你奶奶与你妈娘的人事,你都拿的去。回来与舅爷作揖。”果然兴官手中拿着两包,交与奶奶,回来作揖磕头,喜得王春宇没法,说道:“可惜你爷爷没得见。”王氏道:“若他爷在世,先不得有他,怎的说得见不得见。啥事不吃他爷那固执亏了。”王春宇也竟也无言可答。

少顷,排筵上来。吃毕,王春宇要走,又与姐姐叮咛一言为定的话。复向谭绍闻道:“如今说媒的事,往往成而不成,临时忽有走滚,以致说媒的无脸见人。外甥今日也大了,比不得小时说亲,你若别有所愿,也不妨当面说明。”谭绍闻道:“舅的主张就极好。只俺娘愿意,别的再没话说。”王春宇道:“既如此说,我今晚就与巫家回话。”谭绍闻道:“舅只管回他话,再无更改就是。”双庆牵过头口,母子送出后门,春宇自回东街去了。第五十回 碧草轩公子解纷 醉仙馆新郎召辱话说谭绍闻承许下巫家亲事,毕竟心中还牵挂着瘟神庙邪街姜氏。偏值夏逢若早晨即至碧草轩,令人请谭绍闻说话。二人相见坐下,夏逢若便道:“那事我已前后说明,女家情愿,婆子家也情愿。彩礼是五十两。我特来与贤弟送信。”谭绍闻道:“且慢商量。”夏逢若道:“已是两情两愿,还有什么商量?”谭绍闻道:“我本意愿行。日昨我舅与母亲一权主定,承许了曲米街巫家的事。一个是舅,一个是娘,叫我也没法。”夏逢若把头探着问道:“你说啥呀?你如今承许下巫家亲事了?你爽快拿刀来把我这头抹下来,叫那赤心为朋友的人,看个榜样。”谭绍闻道:“由不的我,也是没法。”夏逢若道:“由的你,由不的你,我都不管。你已是把人家汗巾子收了。我已是把那银子买了两匹绸、八色大事件、八色小事件儿,下了红定。只说瘟神庙一道街,谁不知道?你如今打了退堂鼓,到明日把女人激羞的死了,我又该与你打人命官司,不如我先鸣之于官,凭官所断。我不过不在这城里住,搬的走开,就把这一辈子事完了。我是为朋友的人,也讲说不起。”绍闻道:“知道是你的好意。只是母舅说的一句话,母亲应允下了,我该怎的。”夏逢若道:“俗话说:‘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身。’何况是一个男人?明明是你图巫家是个财主,有个贴头罢了。”绍闻也无可辩白。

只听的院里有三四个人走的响,一片声说:“作速拿茶来,渴坏了。”进的轩来,却是盛希侨。见了哈哈笑道:“你两个说什么哩?叫盛价作速泼一大碗茶来。”谭绍道:“现成,就到。”德喜儿重斟上茶来,希侨连吃了三四杯,才略解住渴。

夏逢若道:“大哥从哪里来?”盛希侨道:“就在这胡同口土地庙北赵寡妇家缠搅了半日,方落了点。渴坏了。我且问你,你许久不去看我。是怎么说?”夏逢若道:“去了几回,门上难传。”盛希侨道:“你只说是那个狗攮的管门,我回去就革了他。”夏逢若道:“那也不必说。如今俺两个这宗话,正要大哥批排。”盛希侨道:“料你两个也没什么关紧话,我也不耐烦听。先把我的关紧话说说罢。你两个猜,我是做啥来了呢?只因赵寡妇儿子小铁马儿,当日招募在班里,先与了四两身价,如今派成正旦脚儿。这孩子极聪明,念脚本会的快,上腔也格外顺和,把两个老师傅喜的没法儿说。我也另眼看他。前日说他娘有病,想他哩,我叫他师傅给他两天假。过了四五天,再不见回去。着人叫他几次,他娘硬说不叫去学戏了。我气的慌,一发今日亲来叫他。他娘越发有一张好嘴,说他也是有门有户人家,学戏丢脸。又说只守着铁马一个儿子,流落了,终身无依靠。那张嘴真比苏秦还会说,扯不断的话头。我急的慌,说唱一年五十两身钱,方才依了。我昨夜吃了酒,缠绞了这半天,口渴的要紧。况离贤弟一步之近,所以我顺步来望望。不料夏贤弟也在这里。您两个爽利坐上车,跟我去罢。”夏逢若道:“俺两个的话,通是费商量着哩。”盛希侨道:“有啥费商量?

到我家看着排戏,慢慢的商量。”夏逢若道:“谭贤弟干这事,到明日要逼死孀妇哩。”盛希侨道:“淡事,没啥话说。”夏逢若道:“大哥少坐一坐,容我三言两语说完,我就跟大哥走。难说大哥见爱,我肯不去么?”盛希侨道:“也罢。你就捷说,我批评批评。”夏逢若就把瘟神庙看戏,怎的姜氏递汗巾,怎与姜氏家说明,下了绸子等件红定,如今背了前言,定了巫家闺女,说了一遍。盛希侨道:“你不说罢了,我明白了。这全是谭贤弟心上没窍,恰又遇了你。你当我看不出形状么?久矣,我就想要讨伐你,时未得便。今你既碰到我嘴上,正好说了叫你知道。当日老人家大也罢小也罢,总算做过官,你也算个宦裔,怎就甘心学那些下流行径,一味逞刁卖俏,不做一点有骨力、顾体面的事。我先说明,速改便罢,若仍蹈前辙,小四呀,我的性情,咱可就朋友不成哩。我早已访确,你在谭贤弟身上,就有许多事做的全不是东西。即如你方才所说,意间必是说寸丝为定。我问你,这世上可有女人家拿着寸丝定男人家么?不过是个女人无耻罢了。我岂不知绸子红定你也不曾买、不曾送,银子是你诓使了。你硬说送过,我问你,送时你讲个啥牌名儿?就是你送过去,也只算遮羞钱。左右不叫谭贤弟问你要银子就罢了。那姜氏一定要嫁谭贤弟,他若情愿做第三房,我就情愿助聘金。倘是你借端想再讹诈几两,你便真没一点人气哩。你再不用提这一嘴话。这些话只好哄谭贤弟那憨瓜,能哄得过我么?像你这材料,只中跟我去,替我招架戏,我一月送你八两银,够你哩身分了。咱三个同上车走罢。”谭绍闻道:“我还有一点小事儿未办完。”盛希侨笑道:“你是只好坐老满的车,老满如今又上杭州去办戏衣去了,等他回来好请你。”谭绍闻把脸红了,说道:“我去就是。”正说同走时,双庆儿道:“王舅爷在楼下,等着大叔说话哩。”盛希侨笑道:“这便是巫家那事消息动了,夏贤弟不用再想膺媒人罢。大凡少年丧偶,只有母舅来说亲,再没有不成之理。老太太先依了。贤弟你就照应舅老爷去。我也不瞧这位老叔了,管保巫家事必成。到明日亲迎过来,咱的戏也排成了,我是要送戏来贺哩,不许推阻。”谭绍闻含糊答应。送出胡同口,盛公子与夏逢若上车往盛宅去了。正是:排难解纷说仲连,如今排解只须钱;孔方不到空饶舌,纵是苏张也枉然。

且说谭绍闻回到楼下,见了母舅,果是来回复巫家已允亲的话。王氏喜之不胜,也恰中绍闻本怀。此后,启冰人,过聘礼,安床,亲迎,合卺,送餪之事,若逐一铺述,未免太费笔墨。总不过是巫家新发迹财主,乍结了士夫之家姻亲,妆奁陪送自必加意奉承。谭绍闻现有一千五百银产价,手头活便,脸上下不来事体自然会多,也自然会办。那个华丽丰厚,两下的俱可意揣。倘再讲谭绍闻与巫翠姐燕尔昵情,又落了小说家窠臼,所以概从省文。

内中却有最难为情的。冰梅睹新念旧,回想起孔慧娘一向帡幪之恩,每抱着兴官到无人处,便偷下许多眼泪,对兴官叹道:“你也是个福薄虫。”这新夫妇,为往曲米街巫家,就不得不上文昌巷孔宅。孔耘轩夫妇见了新续的女儿,也少不了一番周旋温存。及送的回来才背过脸时,这一场悲痛,更比女儿新死时又加十倍。——这两宗。皆人情所必至,须得我说明白。

且说谭绍闻亲迎,是腊月初二日,一月就是元旦。夫妇两个时常斗骨牌,抢快,打天九,掷色子,抹混江湖玩耍。巫翠姐只嫌冰梅、赵大儿一毫不通,配不成香闺赌常也曾将牌上配搭,色子的点数,教导了几番,争乃一时难以省悟。翠姐每发恨道:“真正都这样的蠢笨,眼见极易学的竟全弄不上来。”倒是爨妇老樊,自幼儿雇觅与本城旧宦之家,闺阁中闹赌,老樊伺候过场,抽过头儿,牌儿色子还懂哩些。一日绍闻与翠姐在楼窗下斗叶子,老樊捧的饭来,夫妇正在输赢之间,顾不的吃。老樊站在巫翠姐背后看了会说道:“大婶子,把九万贯改成混江,九钱儿搭上一索一万,不成了‘没皮虎’么?”巫翠姐扭过粉项笑道:“你这老婆子倒还在行。”老樊道:“自到了咱家这几年,谁再得见这东西,如今也忘了。”夫妇二人把这一牌斗完,将饭排开,急紧吃完,就叫老樊配场儿。但只是一个又丑又老的爨妇,兼且手中没钱,也就毫无趣味。谭绍闻又想出个法子,叫冰梅、赵大儿、老樊算成一股儿,冰梅掌牌,老樊指点色样,赵大儿伺候茶水,兴官抽头儿。玩的好不热闹。

及至近午时节,王中、双庆这一干仆人来过午,厨下竟忘了做饭。王氏本因溺爱而不明白,又由不明白而愈溺爱,到东楼一看,笑了一笑,自向厨下料理。原来年节间,酒饭多是现成的,因命双庆、德喜切些冷肉,拨些凉菜,发落的吃讫。

谭家累世家规,虽说叫谭绍闻损了些,其实内政仍旧。自从娶了巫翠姐,开了赌风,把一个内政,竟成了鱼烂曰馁。

忽一日,双庆儿拿了一付请帖,送到东楼。上面写的巫岐名子,乃是巫凤山差人,请新婿夫妇,同过上元佳节的华柬。

到了十四日,巫凤山早着人抬了两顶轿子来接。夫妇二人盛服倩妆,王氏看着好不喜欢。家间人送至后门,二人坐轿而去。

到了巫家门前,只见有五六个人,鲜衣新帽迎接。一个乃巫凤山的内侄,叫做巴庚;一个外甥,叫做钱可仰;一个干儿,叫做焦丹。都是送餪日封过礼的。巫岐因儿子巫守敬年方十二,不能陪客,故请一班内亲陪伴东床。谭绍闻下的轿来,众人一拱让进。巫翠姐自从后门下轿进家。谭绍闻到了前厅,先与岳翁见礼,然后拜见姻亲。礼毕献了茶,只听闪屏后有人说道:“前边显冷,请姐夫后楼下坐罢。”巫凤山便道:“这屋子太大,姐夫就到后边坐,暖和些。”众人相陪起身,过中厅,进了堂楼。丈母巴氏笑面相迎,谭绍闻躬身施礼。巴氏道:“姐夫坐下罢,前日已见过礼了。我为前厅房太冷,怕姐夫衣服薄,自己孩子,就请后边坐。这俱是内亲,爽利就不用再向前头去。”谭绍闻也无言可答。巴氏又道:“姐夫近炉些。”遂叫把炉中又添上些炭。又叫丫头先拿酒挡寒气。巴氏见谭绍闻缄默少言,因向巫凤山道:“你竟是躲一躲儿。你在这里,未免拘束姐夫们。”这巫凤山原是“四畏堂”上占交椅的人,一听此言,就立起来笑道:“今日铺内实就有个事儿,我有罪姐夫,暂且少陪。”巫凤山去了。巴庚、钱可仰、焦丹,由不的少盐没醋的话,各说上几句,究之与谭绍闻全不对路,微笑强答而已。

原来巴庚,是个开酒馆的。借卖酒为名,专一窝娼,图这宗肥房租;开赌,图这宗肥头钱。钱可仰开了一个过客店,安寓仕商;又是过载行,包写各省车辆。焦丹是山西一个小商,父亲在省城开京货铺,幼年记姓在巫凤山膝下,拜为干子。这三位客,因谭绍闻是个旧家门第公子,怕惹出笑话未免不敢多言。巴氏见女婿毫无情绪,心下有些着急,因吩咐丫头道:“把席放速些,吃了饭,好街上走动。元宵佳节,也看个故事,看个戏儿。”少时,碟盏上来,席就设在堂楼东间。谭绍闻道:“着人请外父。”巴氏道:“他忙着哩,不叫他也罢。”众人即让谭绍闻首座,钱可仰、巴庚、焦丹打横相陪,敬儿坐了主位。须臾,席面上来,山肴海味都有,美酒肥羊俱全。巴氏不住的让敬儿道:“你不会陪客,你该把那一样儿让姐夫吃,拣好的送过去。”总因爱婿心切,只怕娇客作假,受了饥馁。十分忍不住了,走到桌前,拿箸将碗中拣了一碟,送在绍闻面前,说:“姐夫只管吃,休忍了饥,还要住两三天哩。若像这样饿瘦了,您娘就再不敢叫姐夫走亲戚了。”谭绍闻慌道:“外母请尊便。”谭绍闻一向在孔宅作女婿,不曾经过这个光景。今日乍见这个岳母,口中不住的他姐夫长,他姐夫短,初时也觉可厌,渐渐的转觉亲热。竟是八母之中,不曾添上丈母,未免还是古人疏漏。

午饭已毕,巴氏正要劝女婿街上游玩,偏偏的苍云渐布,黄风徐起,栗烈觱发,竟有酿雪的意思。巴氏道:“请姐夫过元宵,正好白日看戏,晚上观灯,偏偏天就变了,该怎么处?”巴庚平日知谭绍闻是个赌家,因说道:“妹夫过我那院里走走何如?只是茅檐草舍,不成光景,恐惹妹夫笑话。”谭绍闻道:“通是至亲,岂有笑话之理。但未曾进贽奉拜,怎好轻造?”焦丹笑道:“如今大家同去,就算姐夫拜他。”钱可仰道:“焦贤弟说哩极是。”巴氏道:“你们就陪姐夫去。我少时从后门去,也要看看你二婶子。”四人就出了大门,直上椿树街口巴家来。到了门首,只见门外挑了一个“醉仙馆”酒帘儿。”门向内拴扣,巴庚也叫不开。少不得由邻家转入开了大门。原来里面有三个人掷色子哩。

两个是本街少年学生,一个叫柴守箴,一个叫阎慎,一个是布店小相公,名叫窦又桂,都是背着父兄来寻赌。三人素日同过场儿,今日趁元宵佳节,藉街上看戏为名,撞在巴庚酒馆里,赌将起来。巴庚的酒匠倒趁有人看门,自上广生祠看百子轿去了。三个正赌到热闹处,谭绍闻进来,那两个年幼学生,脸发红晕,立将起来。巴庚即让谭绍闻道:“请姐夫东厢房坐。”绍闻新走小家亲戚,没可说话的人,半日闷闷。猛的撞见赌场,未免见猎心喜,早已溜下场去,说:“借一吊钱,我也赌赌。”巴庚开了柜斗,取出一千大钱,放在绍闻面前,就掷将起来。

掷到晚上,两个学生起了场儿,自回家去。窦又桂不想就走,巴庚道:“你也须得回去,若叫窦叔知道,你倒不得再来,不如明日早来。”窦又桂道:“也罢。等家父十七日起身回家,爽快放大胆来赌上几天。”恰好巴氏在后边也催女婿回去。遂一齐起身,窦又桂自回店中,焦丹已回铺内,谭绍闻、巴庚、钱可仰重到巫家。

吃了晚饭,天上飘下雪来。巴氏就叫腰房燃起炭炉,点上蜡烛,又赌了半夜。巴氏叫送了元宵、扁食、面条、鸡蛋荷包儿,好几遍点心。巫翠姐与巴庚、钱可仰都是中表姊妹,也就到前边看了几回,方才歇息。

到了十五、十六日,依旧在巴庚酒馆内,同窦又桂赌了两日。到了十七日,谭绍闻要作别回家,巫凤山夫妇只是不放。

巴庚道:“今日天晴。我昨日已备下几碗寒菜,请谭姐夫到我家,我少申一点敬意。”绍闻道:“连日打扰,还不够么?”巴庚道:“毕竟不曾吃我的。我就请钱贤弟相陪。若嫌我穷,也就不敢强邀了。”绍闻道:“好说。奉扰就是。”于是一同起身,又向巴庚酒馆而来。巴庚路上说道:“姐夫你赌的好。那小窦子是一注子好钱,他白布店有三四千银子本钱。他爹今日起身回家,他今日是正大光明放心赌哩。咱三人勾通一气,赢他几百两,咱均分。”绍闻心已应允,点点头儿。

进了酒馆,小窦子见了笑道:“我一早打发家父起了身,咱可大胆来罢。”不用分说,连巴庚、钱可仰都下场掷将起来。

不多一时,窦又桂输了一百三十两。正赌到热闹中间,都低着头看注马,喊叉快,只听得忽的一声,色盆子早已打烂,钱也都打乱了,人人都挨了棍头。又听声声骂道:“您这一起儿忘八羔子,干的好事!”——这正是:

入齐凭轼运良筹,忽遇田单驭火牛;不识天兵何处降,须寻地缝好藏头。第五十一回 入匪场幼商殒命 央乡宦赌棍画谋却说谭绍闻与巴庚、钱可仰、窦又桂,正低着头掷色,全不知那里来这毒打痛骂。窦又桂一见是他父亲,把三魂七魄都吓的出奔到东洋海外。

原来窦又桂之父窦丛,是北直南宫县人,在河南省城贩棉花,开白布店。为人性情刚烈,志气激昂。本日乃正月十七日,要回家探望。出了省城,才只走了十里,遇见本街一个交好的客商,说:“今日不能过河。皇上钦差大人,往湖广承天府钟祥县去,把船都拿了,伺候皇差。咱同回去罢,另择良辰起身。”窦丛只得回来。进了本店,只有一个厨役,一个新吃劳金的小伙计照门。问自己儿子时,都说出门闲游去了。窦丛心下生疑,走上街头找寻。就有人见往巴庚酒馆去。这巴家酒馆,是圝赌博的剥皮厅,窦丛已知之有素。兼且今日早晨自己走前再三吩咐儿子,有许多谨慎的话头。适才出门,遽然就入赌常那刚烈性子,直如万丈高火焰,燎了千百斤重的火药包,一怒撞入巴家酒馆。恰好院内驴棚下,有一根搅料棍,拿在手中。看见儿子正低着头掷的火热,且耳朵内又有一百三十两的话儿,果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不由分说,望着儿子劈头就是一棍。色盆俱已打碎。那条棍又飞起来,东西乱打。巴庚、钱可仰头上带了棍伤,谭绍闻脸上添了杖痕,且被骂詈不堪。

谭绍闻慌忙之中,正无所措,忽见王中到了,扯住说道:“大相公还不快走!在此有甚好处!”谭绍闻跟定王中走至巫家门首,王中道:“上车!”谭绍闻上了车。邓祥牵过牲口,套上。王中道:“快走!”邓祥催开车走了。只听得巫凤山喊道:“姐夫回来。就是家中来接,晚上回去不妨。”谭绍闻对王中说:“你对他说,回去罢。”原来巫凤山见谭宅家人来接,正与巴氏计议,再留一日,明日仍着轿送回。全不知巴家酒馆中遭了这个大窘辱,那里还留得祝再说窦又桂被父亲打了一闷棍,幸没打中致命之处,得个空儿,一溜烟跑了。窦丛提着棍赶回店中,又是一顿好打。街坊邻舍讲情,窦丛执意不允。对门布店裴集祉,同乡交好,拉的散气而去,方才住手。临走还说,晚上剥了衣服吊打,不要这种不肖儿子。这窦又桂一来知道父亲性情难解,心中害怕;二来想及自己出外作商,未免羞愧难当;三来一百三十两输账,难杜将来讨索。躺在房中,左右盘算。忽然起了一个蠢念,将大带系在梁上,把头伸进去,把手垂下来,竟赴枉死城中去了。

正是:

忠臣节妇多这般,殉节直将一死捐;赌棍下稍亦如此,可怜香臭不相干。

且说白布店厨役做饭时,向房中取米面,猛然见小掌柜投缳自缢,吓了一跤,又解卸不下。飞风跑到裴家布店说道:“小相公吊死了!”那裴集祉和窦丛急走过来,同厨役作速卸下。叫了半晌,竟是毫无气息。这窦丛犹盛怒未已,说道:“叫他做甚!这样东西,只可扯在城壕里,叫狗撕的吃了!”裴集祉也无言可劝。迟了一会,窦丛想起离家千里,携子作商,今日被人诱赌,遂至丧命,将来何以告妻室,见儿媳?这骨肉之情,凄然有感。摸了一摸窦又桂的鼻口,竟是难得一丝气儿。

不由己抱到怀中,放起大声哭将起来。

这裴集祉,鄚州人,一向与窦丛同乡交好。兼且对门直户,看见这个光景,心下好不气忿。说道:“咱出门的人,就这样难!窦哥不必恓惶,只告下他们诱赌逼命,好当官出这场气。”扯住窦丛,径上祥符县罢,便要挝堂鼓。看堂的人拦住吆喝,窦丛说了人命重情,宅门家人听了原由,回禀县主。这县主,正是董主簿超升的。缘程公已升任昌平州而去,抚宪将董主簿提署。虽部复未下,但这一番掌印,比不得前一番摄篆,仅仅奉行文移。此番气象便分外光昌起来。

董公坐了二堂,叫窦丛回话。窦从诉了巴庚、钱可仰,并一个不知姓名男子,将伊子窦又桂诱入酒馆盘赌,输欠一百三十两,畏其逼索,悬梁自荆董公道:“这还了得!”刻下起身,往尸场相验。窦丛叩头谢了青天作主,出衙回店。早已慌坏了本街保正、团长。

董公传出赴曲米街相验,刑房仵作专等伺候。须臾董公出堂,一路传喝之声,径上东街。到了白布店门首,窦丛放声大哭,磕着头来接。董公道:“本县自然要与你伸冤。”下轿到了前店坐下,保正、团长一齐磕头。董公道:“你们如此怠慢,全不清查地方,以致赌棍盘赌。逼的幼商殒命。回衙每人三十大板,先打你们这个疏顽之罪。”保正、团长早已把真魂走了,只得磕头起来。

仵作到了厢房,看了屋内情形,禀请董公进屋复查。吩咐将尸移放当院地上,饬将尸衣脱净。仵作细验了一遍,用尺量了尸身,跪在案前高声喝报道:“验得已死幼商窦又桂,问年十九岁。仰面身长四尺七寸,膀阔七寸。长面色黄无须。两眼泡微开,口微张,舌出齿三分。咽喉下绵带痕一道,宽三分,深不及分,紫赤色,由两耳后斜入发际。两胳膊伸,两手微握,十指肚有血晕。肚腹下坠,两腿伸,两脚面直垂合面,十趾肚有血晕。脊膂两臀青红杖痕交加。项后发际八字不交,委系受杖后自缢身死。”董公用朱笔注了尸格,刑房写勘单,又绘了情形图。董公离座细看,左右噀酒烧香。窦丛看见自己儿子,当初也是娇生惯养,上学念过书的人,今日只为好赌,遂致丧命,且是把身上衣服剥尽,羞丑不遮,翻来掇去的验看,心下好不伤情。跪下哭诉道:“恳老爷天恩,不验罢!这伤痕都是商民打的。商民在南宫县,也是个有门户人家,今日携数千金在外经营。自己儿子不肖,也不肯诬赖他人。只求老爷把这诱赌的人——一个巴庚、一个钱可仰,都是商民素日认识的,还有一个年轻的极白面皮,满身上都是绸缎衣服,素不识面——一同拿到衙门,按律治罪,商民就再没别的说了。棺木,殡埋,一切与这些匪棍无涉。”董公道:“你这话说的着实明白。但只是本县把这一起匪类,不加倍重处,岂不便宜了他。”尸已验完,董公吩咐保正、团长,协同皂捕,将诱赌匪棍巴庚、钱可仰,并问那个同场白面皮、穿色衣的,底系何人,一同锁拿进署。如有疏放,立毙杖下。皂捕、保正,奉命拿人去讫。

董公又要吩咐窦丛话说,只见一个衙役跪下,满口发喘,禀道:“皇差大人已到延津。抚院大人令箭出来,催老爷速办公馆床帐、席面,张灯悬彩,各色安置。”董公道:“如今就上公馆。拿到赌犯,暂且押在捕班,等皇差过去审问。”坐轿急赴公馆照理去了。

且说公差协同保正、团长,到了巴庚酒馆门首,又是牢拴紧扣。众人翻过墙去,恰好巴庚、钱可仰,与前日那两个偷赌的学生,正在那里大赌,不防差人进去,脖项上都套上铁绳,钱也抢个罄荆看官至此必疑。说是巴庚、钱可仰适才被窦丛打了,窦又桂自尽身死,县公验尸,这个哄闹,如何一字不知,本日竟又赌起来?

原来这个缘故,不讲明固属可疑,说透了却极为可笑。大凡赌博场中,老子打儿子,妻子骂丈夫,都是要气死的事。开场的人,却是经的多了,只以走开后,便算结局完账,依旧又收拾赌将起来。若还不信,有诗为证:

父打子兮妻骂夫,赌场见惯浑如无。

有人开缺有人补,仍旧摆开八阵图。

那巴庚与钱可仰,被窦丛打儿子,也误撞了两棍。窦丛父子赶打而归,谭绍闻主仆闪空而去,撇下两个骂道:“晦气!

晦气!小窦儿才吞上钩儿,偏偏他大这老杂毛来了,把色盆打烂,一付好色子也打哩不知滚到那里去了。”这个说那个脸上有伤痕,那个说这个脸上有血迹。各自摸了又笑道:“谭姐夫脸上也带了彩,新女婿不好看像。”正在纳闷之际,只听得有人唧唧哝哝说话而来,却是柴守箴、阎慎两个学生。因父兄择吉十八日入学,趁这十七日一天闲空,指同学家取讨借书为名,三步两步走到醉仙馆中,要尽兴赌这一天。这巴庚、钱可仰见了二人,如苍蝇闻腥之喜,蜣螂得秽之乐,又寻了一付好色盆,赌将起来。把门拴了又拴,扣了又扣,真正风丝不透,所以外边窦又桂吊死,董公验尸,一些全不知晓。况且街上传呼之声,省会又是听惯的。故此公差翻过墙来,如捂了一窝老鼠,半个也不曾走脱。

只可惜柴守箴、阎慎,次日上学的学生,只因走到犯法地方,做下犯法事体,脖子套上铁锁,自是无言可说。却不知是替谭绍闻顶缸。漫说这两个学生不知,就是巴庚、钱可仰,也只说官府拿赌,全然不知是人命重情。

公差与保正、团长,开了酒馆门,牵着四个赌犯,径上衙门回话。到了宅门,管门的长随常二,走到刑名幕宾江荷塘房内说了。汪荷塘吩咐明白,这宅门常二又到转筒边说道:“汪师爷说了,老爷办理公馆毕,还到河口催督船只。天色已晚,此乃人命重情,可把这一干人犯,送与捕厅史老爷,按名收监。”这巴庚、钱可仰原不足惜。可惜者,柴守箴、阎慎两个青年学生,一步走错,无端成了人命干连,收入狴犴之中,不说终身体面难赎,只这一场惊慌,岂不把家人亲友吓杀。到了监中,狱卒见是两块好羊肉,这百般凌逼,自是不堪的。柴、阎二家父兄,用钱打点,二家内眷,终夜悲泣,又是不用说的。

总因小学生稚气童心,不惮絮叨,提耳伸说一番。俚言四句云:幼学软嫩气质,半步万不许苟如何犯法之地,你敢胡乱行走!

再说谭绍闻在巴家酒馆内,被窦丛把脸上弄出了一道杖痕,王中扯令上车。到了家中,掩着腮进的东楼,用被蒙了头,睡了个上灯时候。王氏问了几回,只推腹中微痛。王氏命冰梅伺候汤茶,擎上烛来。绍闻道:“眼害暴发,涩而且磨,不敢见明。”冰梅吹息了烛,暗中吃了些东西,打发绍闻睡讫。被窝中左右盘算,因走新亲,偏弄出这样把戏,又恰被王中知其所以,心内好不懊悔。若明日这杖痕不消,如何见人?怎的生个法儿,将王中调遣开了才好。翻来复去,没个法子。黎明时候,急紧起来,自己敲火将烛点上,掀开新人镜奁儿一照,只见颧骨上一条青红,连眼角也肿的合了个偏缝,心中更加烦闷。

听的堂楼门响,一口吹了灯,脱了衣服,依旧睡下。

直到日上三竿,不好起来见人。忽听窗下有人叫大叔,谭绍闻问:“是哪个?”窗外道:“是双庆儿。南乡有人送信,说仓房走了火。看仓房的老王说,是元宵放炮,纸灰儿落到马棚上,人不知道,火起时风又极大,多亏人救得紧,烧了三间空仓房。里面多少有些杂粮。要大叔着人往乡里料理安顿。”——看官须知:

春初逢正节,弄火只等闲,往往大凶变,尽出儿戏间。

谭绍闻得了此信,心中大喜,正好可调遣王中。遂说道:“我身上不爽快,不能起去。叫王中来,我对他说话。”只听得母亲王氏说道:“王中,你还不去乡里瞧瞧,仓房烧了。”王中道:“我才知道了。问大相公该怎么酌夺。”谭绍闻在窗内说道:“你速去就是,还酌夺什么。”王中道:“如今就去。”迟了片时,谭绍闻道:“王中去了不曾?”德喜道:“走已多时。”话才落音,只听得谭绍闻“哎哟!”一声,说道:“不好了!”王氏听的,急到东楼来问,门却拴着。忙道:“是怎的?”绍闻说道:“衣架头儿把脸磕了。”王氏道:“你开门我看。”谭绍闻用袖子掩着脸,哼哼着,开了门。王氏进去要瞧,谭绍闻道:“我昨夜就害眼疼。怕见亮儿。适才双庆来说,我急问南乡失火的话,合着眼出来开门,不防,撞在衣架头上。这新衣架,是方头儿,有棱子。”王氏看了道:“果然磕了一道儿,一发随时即肿的这样儿。你肚里还疼不疼?”谭绍闻道:“肚里却不疼了。”王氏道:“你跟我来吃饭罢。饭熟多时,你不开门,也就没人敢叫你。”王氏扯着上了堂楼,王氏、谭绍闻、冰梅、兴官儿一桌儿,把饭吃了。

只见德喜儿走来,说道:“胡同后门口,有一个客,说是曲米街内亲,名子叫焦丹,有要紧的话,要见大叔。”王氏道:“焦丹是谁?”谭绍闻道:“是东街俺丈母的干儿。”王氏道:“既是这样内亲,请到楼下坐。”谭绍闻不好出去,王氏就着德喜儿去请。冰梅躲过。焦丹随着进的楼来。与王氏见了礼,让的坐下。王氏问道:“你干娘可好?”焦丹道:“好。”焦丹见谭绍闻脸上青红,问道:“姐夫脸上是怎的?”王氏道:“他害眼哩,衣架头儿撞的了。”焦丹道:“姐夫,我有一句要紧话与你说,可寻一个僻静地方。”谭绍闻因面上伤痕,不想走动,便道:“这是家母,有何避忌?”焦丹道:“我岂不知,只怕吓着这老人家。”谭绍闻便觉吃惊,王氏便跟问原由,焦丹道:“姐夫前日在巴大哥家那场赌,如今弄成人命大事。姓窦的吊死了,他大告在县衙,巴大哥、钱贤弟,都拿去下了监。”因向袖中摸出个纸条儿,递与谭绍闻。谭绍闻接在手中,展开一看,见是一张封条儿,上面印着“祥符县督捕厅年月日封”,空处是朱笔判的“廿”字。绍闻颜色顿变,问道:“这封条是做什么的?”焦丹道:“话头尽在背面上写着。”谭绍闻翻过纸背,只见写着三四行小字儿。写的是:谭姐夫见字。我三人与窦又桂赌博,他如今吊死了,把我二人拿在监中。姐夫速用银子打点,我二人便护住姐夫不说。姐夫若不在意,明日当堂审问,只得把姐夫供出,同为窦家偿命,就不能顾亲戚之情。巴庚、钱可仰同具。

谭绍闻且看且颤,王氏忙道:“那写的是啥,你念与我听听。”焦丹道:“事已至此,也不瞒你老人家。原是俺姐夫前日到巴大哥家,不过闲解心焦,掷色子玩耍,不料同场的那个窦孩子吊死,如今弄成赌博人命,把巴大哥,钱贤弟都下到监内,还没审哩。这是他两个在监内写在旧封条上,送出来的信儿。叫谭姐夫打点,他两个受苦,谭姐夫使钱。若惜钱不照应他两个,便当堂供出姐夫,只该有苦同受,少不得都去充军摆徒。”王氏骂道:“这窦家小短命羔儿,输不起钱,就休要赌,为什么吊死了,图赖人!”焦丹道:“这话如今也讲不着。只讲当下怎的生法,不叫谭姐夫出官就好。”谭绍闻道:“焦——焦大哥,你要救我!”早不觉身子已跪下去。王氏也不觉慌的跪下,说道:“要亲戚做啥哩,我就是这一个孩子,千万休叫他受累。”焦丹急忙也跪下道:“我不过送个信儿,我是一个山西人,开个小铺子,没财没势,会做什么?大家起来再商量。”一齐起来坐下,焦丹说道:“这赌博场里弄出事来,但凡正经人就不管,何况又是人命?若要办这事,除非是那一等下流人,极有想头,极有口才,极有胆量,却没廉耻,才肯做这事;东西说合,内外钻营,图个余头儿。府上累代书香人家,这样人平素怎敢傍个门儿?只怕府上断没此等人。”谭绍闻极口道:“有!有!有!我有一个盟友夏逢若,这个人办这事很得窍。”王氏道:“你又粘惹他做什么?王中断不肯依。”绍闻道:“事到如今,也讲说不起。况他平日,也不曾亏欠咱。”因叫双庆道:“你作速到瘟神庙街,寻你夏大叔去,说我有要紧事相等,至紧!至紧!你就大跑着去。”话要凑巧,双庆跑到丁字街口,恰好遇着夏鼎,便一把手拉住说道:“俺大叔请你说句紧话哩。”夏逢若早知是曲米街窦又桂吊死的事发了。总是因赌自缢,也是常有的事,只因内中干连一个门第人家子弟,早已一传十,十传百,顷刻满城中尽知谭宅公子因走新亲,在巴家酒馆赌博,逼死一个小客商,同场人已拿住两个,指日堂审,这谭公子也是难漏网的。况夏逢若更是此道中人,岂有苍蝇不闻腥的道理。正想厕入其中,寻混水吃一口儿,适然遇着双庆来请,心肝叶、脚底板两处,都是痒的,竟一直上碧草轩来。

双庆回家报知,王氏因人命情重,救儿心急,便说道:“他夏哥也不是外人,你就请到楼下商量。”谭绍闻也正为面肿难出,正合板眼,遂道:“娘说的是。”少时,只见双庆引夏逢若进的楼来,见了王氏,说新年不曾拜节,行了子侄之礼。

与焦丹也作了揖,彼此通了姓字。谭绍闻道:“我运气太低,到东街走新亲戚,闲解闷儿,如今竟弄出一场祸事。”夏逢若道:“你若是行了俺街里姜家那事,怎得有这呢?”谭绍闻指着焦丹道:“这是巫家内亲。”夏逢若道:“偶然说起,我也原不介意。”谭绍闻遂将巴家赌博,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夏逢若道:“你不用说,我知道的比你做的还清白哩。”王氏道:“你与福儿有一炷香,你看这事该怎的打救呢?”夏逢若摇首道:“唉呀,难,难,难。”王氏慌道:“他夏哥呀,你要不生个法儿,我就跪下了。”夏逢若道:“老伯母使不得,看折了侄子草料。”只见夏逢若指尖儿搔着鬓角,迟一会,忽然说道:“有了!”谭绍闻问其所以,夏逢若道:“咱县新任董公,裤带拴银柜——原是钱上取齐的官。如今坐升正堂,我听说合城绅衿,要做围屏奉贺。想这做围屏的头儿,必是一向好结交官长,出入衙门的人。凡是这一号乡绅,一定是谄上骄下、剥下奉上的,或图自己干犯法事有个仗恃,或图包揽民间词讼分肥。您且坐,我去街上打听打听,看这做围屏的首事是谁。我速去即来,老伯母放心,管保不妨事就是。”谭绍闻道:“张绳祖、王紫泥与董公相好,央央他两个何如?”夏鼎道:“破落乡绅,平常秀才,到小衙门还不出奇,何况堂上?我去探明回来,再拿主意。”当下起身摇摆去了。焦丹道:“我也走罢。我到底不中用,不过管送个信儿罢。”王氏向焦丹道:“您焦大哥,咱这号亲戚,你勤走着些。”焦丹应诺,也起身去了。

少时,夏逢若回来。到了后门,只说得一声:“看狗!”双庆儿早引到楼下。哈哈笑道:“恭喜!恭喜!不妨!不妨!这一番做屏,首事的绅衿,乡里不必说他。咱城内又添了一个新的,是邓老爷讳三变,新从江南吴江县乎望驿驿丞任中告休回来;一个是本城贡生靳仰高;一个是官礼生祝愉;一个果然就是南街没星秤老张。单说这位邓老爷,我是切知的,这老头儿,是走衙门的妙手。况才做官回来,宦囊殷富,一发更有体面,管情弄的一点针脚儿也不露。神不知,鬼不觉,这一夜就弄成了,管保咱的官司不吃亏。老伯母只安排打平安醮罢。”谭绍闻道:“你认的他么?”夏逢若道:“他与先父是莫逆。你写个晚生帖儿带着,不用跟随人,同我今晚到他家计议,只要承许他些就妥。”谭绍闻道:“我这脸叫衣架头儿磕肿,怎好街上行走?”夏逢若道:“人命大事,只讲顾头,就顾不得脸了。”绍闻不敢怠慢,刻下写帖。待天近黄昏,提一个小灯笼,来寻邓三变。

过了几个巷口,转了几条街道,约有二里,到了邓宅门首。

恰好遇着邓三变的公子邓汝和,跟了一个小厮,提着一个吴江县小灯笼,要往邻家学弹琵琶。夏逢若道:“邓少爷那里去?”邓汝和站住问道:“是谁?”夏逢若道:“瘟神庙邪街,贱姓夏。我只问少爷,老爷在家么?”邓汝和道:“家父适才上去了,我才出来。”夏逢若道:“有客来拜。”邓汝和举灯笼一看,说道:“不认哩。请到舍下坐。”一同进了客厅,夏逢若递了帖,邓汝和烛下看了。夏逢若道:“是萧墙街孝移谭先生的公子,特来晋谒老爷。”邓汝和道:“不敢当。”即令人拿帖内禀。

少刻,只见一个灯笼从屏后引邓三变便衣而出。谭绍闻往上行礼,邓三变谦逊不受。礼毕,坐下待茶。夏逢若道:“此位是萧墙街谭先生公子,素慕老爷德行,特来奉谒,望老爷莫怪灯下残步。”邓三变道:“岂敢。弟一向待罪吴江,桑梓久疏。今蒙各台宪放闲里田,自揣冗废,不期谭世兄尚背垂青,感愧之甚。但尊谦万不敢当。明晨答拜,全帖敬璧。”谭绍闻道:“晚生垂髫时,久已渴仰山斗,因老先生宦游江南,无缘识荆。今日荣旋,情切瞻依,特托夏兄先容,胆敢率尔造谒,千祈原宥。”邓三变道:“世兄枉顾寒庐,自是错爱所致,或者别有教益,万望指示。”夏逢若道:“是为董老爷堂上一宗事体,特来拜恳。”邓三变道:“董公荣升大尹,真是恺悌君子,合邑称庆,特制锦屏,跻堂称觞。众绅士谬以弟为首事,委弟以问其先世科第、爵秩、诰封、褒典。既是谭世兄共光此举,只请留下台衔。”谭绍闻道:“登堂晋贺,晚生实欲附骥。但只是——”便住口不说了。夏逢若道:“后书房有人么?”邓三变道:“只有老朽寒榻一具,每夜即在此处宿歇。”夏逢若道:“既然如此,请老爷内转,小侄还有秘禀。”邓三变起身,向谭绍闻道:“有罪少陪。”夏逢若跟进后边去了。邓汝和陪着谭绍闻,不过说些雇车觅船,官场官衔手本,年家眷弟晚生的闲话。

迟了一大会,二人依旧出来,一拱复坐。邓三变道:“谭世兄新亲相邀,原非有意于赌。但瓜田李下,嫌疑难辨,万一已拘者畏法混供,也甚怕堂讯之下,玉石不分。二公远虑,诚属不错。怎的令董公知世兄原系士夫旧族,素不为匪,这方万无可虑。”夏鼎道:“今日拜恳,就为邓老爷平日极肯吃紧为人。若蒙鼎力周旋,恩有重报。”一面说,一面早扯着谭绍闻,一同跪下。邓三变急拉住道:“请起来商量。凡弟之所能者,无不效命。”夏逢若道:“既是邓老爷开恩,咱就起去。”谭绍闻兀自不起,说道:“老先生端的垂慈,晚生才敢尊命起来。”邓三变道:“恃在董公爱下,老朽竟斗胆承许这句话就是。”谭绍闻方才起来。大家又作了半揖,坐下。

夏逢若道:“邓老爷妙策,竟是当面指示。”邓三变笑道:“老朽既已勉允,不妨径直说明,好请二位放心。从来官场中尚质不尚文,先要一份重礼相敬,若有要事相恳,还要驾而上之些,才得作准。适才夏世兄说,要么让谭世兄拜在董公门下,做个门生。以老朽看来,董公未必遽植此桃李。若是有厚贶相贻,董公自然神怡,乐为栽培。况董公见谭世兄这样丰标,将来自是远到大器,岂有不加意作养之理?这就是内消妙剂,何至更有肿溃。董公现正办皇差,捧旨大人今日过去,内监大人明日方到,还有这一两日闲空。不如奉屈二公就在寒舍住下,明日差小价置办贽见礼物。后日董公回署,弟进去讲这屏文款式、祖上科第阀阅实迹,顺便就把谭世兄诚意预透,叫董公把名子先记下。此时嫌疑之际,且不必遽然晋谒,只待彼此心照即妙。至二月初间,再成此师生厚谊。老朽拙见,二公以为何如?”夏逢若笑道:“妙策!妙策!谭贤弟,你须遵命今晚住下,明日就办礼物。”谭绍闻点头道:“是。”小厮捧上酒酌,邓三变告便而回。邓汝和陪吃数杯,又把新学的琵琶弹了两套,遂安排在东厢房歇了。第五十二回 谭绍闻入梦遭严谴 董县主受贿徇私情单说邓汝和陪谭绍闻、夏鼎吃晚酌,邓三变自回后宅。三人吃酒本不甚浃洽,兼绍闻心中有事,强吃了三杯,强听了两套琵琶,胸中毕竟小鹿儿直撞,做不得主。邓汝和看出客人这个不安光景,遂安置东厢房歇息。两人一个被筒儿睡讫。夏逢若心下无事,两眼无神,把头放在枕上,早已呼呼的的直上南柯。绍闻翻来复去,又怕惊动夏逢若,直是再合不住眼皮儿。

桌上残灯未熄,孤焰闪闪,谯楼更鼓频击,遥听冬冬,已交三更。方觉睡魔来袭,只听得有人拍门,谭绍闻被衣开拴,进来二人,一个不认的,一个却是王中。王中道:“家中好生焦躁,急寻大相公,原来在此。快跟我回去。”谭绍闻只得相随同归。黑夜路上,高一步,低一步,就如驾云一般。到了大门,见有几个人在门首站立,谭绍闻也无暇问其所以。进了二门,望见厅上烛火辉煌,中间坐着一位六品冠服长官,纱帽圆领,甚是威严。绍闻只得近前跪下,叩了头。向上一看,却是自己父亲。骇得心惊胆颤。只见父亲双目圆睁,怒须如戟,开口便道:“好畜牲!我当初怎的嘱咐你,叫你用心读书,亲近正人。畜牲,你还记得这八个字么?”谭绍闻战战兢兢答道:“记得。”父亲道:“你既然记得,怎的我这几年因赴南斗星位,不在家中,你便吃酒赌博,宿娼狎尼,无事不做,将祖宗门第玷辱呢?况你颇有聪明,实指望掇青拾紫,我问你,至今功名何如?你今日一发又撞出人命案。那缢死之人,冤气上腾,将你辈俱告在冥府,我受命勘此一段公案,可怜畜牲性命不久了。”因回顾道:“判注官何在?”只见东侧闪出一个蓝面赤发鬼,手执册簿,躬身候命。父亲问道:“子背父命,孙废祖业,依律当得何罪?”判注官张开血盆般大嘴,口角直到耳门边,朗声答道:“律有三千,不孝为大,案律应该腰斩。”厅下早已跳出四个恶鬼,眼中齐冒火焰,口内直吐蓝烟,狰狞可畏。不由分说,把谭绍闻一脚踢翻,用绳捆起。腰中取出门扇大明晃晃的钢刀,单候上官法旨。绍闻伏在地下,已吓得动弹不得。又听得父亲道:“我与这个畜牲原系父子,不比寻常罪犯,你们可抬将起来,我亲问他一句话,再叫他死未迟。”四鬼领命,将谭绍闻忽的抓起,举在公案前边。谭绍闻哭恳道“爹呀,念父子之情,格外施仁罢!”只见父亲离了公座,走近身来,说道:“好畜牲,你恨煞我也!”张开口,向谭绍闻肩背上猛力一咬,咬得谭绍闻疼痛钻心,叫得一声:“爹呀!”抱住夏逢若的腿乱颤起来。

夏逢若睡正浓时,被谭绍闻颤的醒了,慌问:“你是怎的了?”谭绍闻尚不能认真是做梦,只叫道:“爹,饶了畜牲罢!”夏逢若已知是梦里吃惊,急紧披衣坐起,摇着说道:“谭贤弟,醒醒儿,醒醒儿。”谭绍闻方才明白,应道:“我醒了,我醒了。”谭绍闻翻身起来,将浑身衣服俱要穿上。夏逢若拦住道:“天还早哩,冷的慌,再睡睡罢。”谭绍闻那里听他,一直起来,剔了灯内灯草,拨开炉中宿火,坐在一条凳上,寻思梦中情景,低头垂泪。夏逢若哈哈笑道:“你看你那腔儿,做梦哩,有了屌事!”谭绍闻只是低头不语,依旧泪如泉涌。夏逢若也少不得起来,坐到炉边,问道:“做的啥梦?”谭绍闻将梦中情景、言事,—一述了一遍。夏逢若双手打拱,哈哈大笑道:“恭喜!恭喜!俗话说,梦凶是吉。又说,梦见自己是别人。况老伯说南斗星君,这就是吉星高照的意思了。这个吉星,分明就应在邓老爷身上。管许你这场官司,有吉无凶。你若不信,事后才服我的高见哩。”此时已鸡唱两遍,到明不远,睡已不成,二人只得坐着。

黎明时候,只听客厅槅子响,一声喊道:“张定邦呀,你该去南乡讨老宋家那五石三斗课租,我昨晚已把账目看明。对他说今日若不交,老爷要拿名帖送他哩。”夏逢若道:“你听这不是南斗星君的照应么?你且坐,我去与邓老爷商量这宗事如何办理。”夏逢若到了客厅,唧唧哝哝说了一个时辰。回到厢房,向谭绍闻道:“邓老爷说了,人命大事,要说这个人情,想着干研墨儿是不行的。除一份拜门生厚贶之外,还得二百多两银子的实惠。今日就要送进去。见面时,暗与董公说明窦家吊死的原委,到审问时,保管你撒手不沾泥。等这官司清白,邓老爷再引你投门生帖,拜董公为老师。这就免的外边招遥你说好也不好?”绍闻道:“这自是很妥当的。”夏鼎道:“邓老爷是个老作家,怎的得不妥当么。但只是目下这宗银子该怎么处?如今就要买办礼物哩。”谭绍闻道:“当下我没一分,该怎的?或者我如今上街去揭,就以邓宅作保。”夏逢若道:“说你是个书呆子,你却会嫖赌,还会撞人命。好天爷呀!官场过付贿赂,最怕人知晓,人还要知晓。你如今现有官司,若街上揭银子,是扯了一杆大旗,还了得么?不如就央邓老爷,借他几百两办办罢。还有一说,事后总要谢谢邓老爷。”谭绍闻道:“我磕头就是。”夏逢若道:“好书谜子!朝廷老还不空使人,况绅士们结交官府,四时八节,也要费些本钱,若毫无所图,他们也会学古人非公不至的。依我说,这谢礼你得二百两,尽少也不下一百之数。你若舍得你的皮肉、你的体面,舍不得钱,咱如今就告别。我是个没钱的人,你是知道的;我若有钱,就与你赔上,我又不能。我的为朋友相好之情,只可到这里。”绍闻道:“任凭你酌处。我不心疼钱,只要没事就罢。”夏鼎道:“你若满托我办,这银子是要向邓老爷借的。事后清还,休叫我两头儿担错,惹埋怨。”谭绍闻道:“我的事,怎肯叫你担干系。你去与邓老爷商量。”夏逢若又与邓三变计议一阵,遂叫谭绍闻到客厅,三面言明。

邓三变差任上带回能干家人,街上办理这项官礼。自辰至午,—一办妥。邓三变指点,装成四架大盒子,外有称的、包的、牵的、捧的,许多物件。即叫谭绍闻开了两个礼单,一个是贽敬手本,一个是呈敬手本,写的“沐恩门生谭绍闻谨禀”。

不说给转斗的王二爷随封分子三两,单讲这份礼物是何东西。

原来——结交官府,全靠着“谨具”“奉申”;出入衙门,休仗那“年家顿首”。倘拟以不应之律,原是陋规;若托乎致敬之情,也像典礼。长者如卷轴,方者如册页,无非上好的纱罗绸缎。走者拴蹄角,飞者缚翎毛,俱是极肥的鸡凫猪羊。光州鹉,固始鸭,还嫌物产太近。汤阴绸,临颍锦,尚觉土仪不奇。当涂莼,庐陵笋,广宁蕨,义州蘑菇,远胜似睢州藻豆、鲁山耳。安溪荔,宣城栗,永嘉柑,侯官橄榄,何须说河阴石榴、郑州梨。

上元鲥,松江鲈,金华熏腿,海内有名佳品。广昌葛,昆山苧,蒲田绒绢,天下无双匠工。毛深温厚蔚州熊豹之皮。长腰细白吴江粳稻之米。武彝茶,普洱茶,延平茶,各种细茗。建昌酒,郫筒酒,膏枣酒,每处佳酿。色色俱备,更配上手卷款绫。多多益善,再加些酱筒醯瓮。尤要紧者,牛毛细丝称准二百两,就是师旷也睁眼;最热闹的小楷写满十二幅,总然陈仲亦动心。

邓三变又差人去衙门,打探董公回署与否。去不多时,回言董公已送皇差过完回署。邓三变叫备上头口。因董公升任正堂,只得也换上手本,穿了公服。将谭绍闻叫至内书房,打开江南宦囊皮箱,取出当年克扣驿马草料银子,称准二百两,包封停当。只因行贿事密,连儿子邓汝和也不肯叫到面前。即将银子付与夏逢若,塞在怀内,叫他随到衙门去。又将办礼家人叫来,展开清单,用盘子一算,共费一百九十七两。当面言明,事后清偿。夏逢若道:“贤弟,你可回去罢。”邓三变道:“谭相公要回去,须从我后门出去。街上耳目众多,怕人看透行藏,便有谣言风波。”送谭绍闻从后门走讫,邓三变依旧到前厅。夏逢若怀内藏着银子,雇觅十数个闲人抬盒,抬酒,挟毡包,捧礼匣,一径上祥符县署而来。邓三变骑着马跟着。

到仪门外,下的马来,坐在土地祠内。家人传了邓三变手本,管门王二说道:“请邓老爷迎宾馆少坐,小的去上头传帖。”夏逢若也到土地祠内,心生一计,因说道:“此处无人,我与邓老爷商量一句话。我在路上想来,衙门送礼,绅衿之常;若说行贿,便事有所关。老爷是做过官的人,休因小侄所托,弄得自己身上有了干系。”邓三变突然道:“你说的是。我实对你说,我心里也觉有些跳。”原来结交官长的绅衿,到了说情通贿,自然比不得饮射读法。夏逢若看见邓三变的神色有些闪灼,便说道:“只这份厚礼,说透了拜门生的话,或者谭绍闻这事,就保得七八分。”邓三变道:“董公一向厚交,他是一个最融通的性情。只叫他记下谭绍闻名字,也就七八分没事。”夏逢若道:“如今把这银子礼帖,抽了何如?”邓三变道:“也使得,那下程礼帖已传进去,这个礼帖,还在我袖子里。”即取出来,付与夏逢若。

说犹未完,只见迎迓生跑来道:“请邓老爷。”云板响亮,董公早已出二堂恭候。邓三变慌忙进去。宅门一闪,一揖而进,让到二堂东一个书房。上面悬一个匾额,写着“袖风亭”三个字。二人为礼坐下,董公道:“前日厚贶,尚未有勺水之答,只因皇差事忙,还请邓老原谅。”邓三变道:“父母荣升,菲仪进贺,但蒙哂纳,已觉叨光之甚。”董公道:“指日弟备个粗东西,邀邓老与南街绳祖张年兄,同到署中闲叙,幸勿推故见却。”邓三变道:“卑职不敢。”董公道:“适才有个礼帖,上开‘门生谭绍闻谨禀’。这个名字,弟旧日也曾见过,一时想不起来。隆仪太重,叫弟辞受两难。”邓三变站起身来,重新为礼,董公再三不肯,仍旧让坐。邓三变道:“这是一个舍亲。当日表兄谭忠弼,原是选拔,后举孝廉,陛见时,蒙皇恩赐过职衔。今所遗表侄谭绍闻,青年俊品,最肯念书,因托老父母帡幪,意欲尊亲两尽,拜在门下,做个门生,托卑职为之转达。不腆薄仪,聊作贽敬。仰祈老父母作养,栽此桃李。”董公顾门役道:“请谭相公进来。”邓三变道:“舍表侄尚未到署。虽说立雪情殷,犹恐宫墙过峻,不敢遽然登龙,容俟俯允之后,弟改日率来拜谒。”董公道:“阀阅子弟,又有邓老爷台谕,弟岂有不从之理。即遵命将礼帖拣登数色,余珍璧谢。”邓三变道:“今日老爷与舍表侄,乃是以父母而兼师长,若聊收数色,还似有相外之意,舍表侄必不敢造次仰附。”董公命门役展开礼单,见绸缎三十多样,猪羊鹅鸭之外,山珍海错,俱是各省佳产,遂哈哈笑道:“谨遵钧谕,弟通为拜领就是。但令表侄幼龄勤学,邓老爷必不过誉,想是指日飞腾的样子。”邓三变道:“舍表侄虽说极好念书,因家道殷实之故,未免招些富者贫之怨。况且又是个单门,往往为小人所欺骗、诬赖。卑职常劝他移居到乡,目下尚未得其便。”董公道:“省会之地,五方杂处,以邪凌正,势所必至。弟今日既有地方之责,将来是一定查拿重惩。”邓三变见话已透过八分机关,又些须说几句闲散话头,告辞而去。董公道:“指日相邀闲叙,暂且少别。”一声云板响亮,传呼之声,达于大堂。送至暖阁,一揖而别。

邓三变骑马而归。料定夏逢若必定在家等候。及至到家中,却不见夏逢若。邓三变心中挂着二百两银子,差人去瘟神庙邪街请夏逢若,夏家内人道:“两日不曾见回来。”邓三变听了来人的回话,心中愈加疑惧,却又不敢说出,似乎这二百两银子,有些可虑。

且说董公送出邓三变回到二堂,叫家人将礼物运至后宅。

逐一验来,俱是上品,心中岂不喜欢。日夕签押已完,黄昏到幕友汪荷塘住房陪吃晚酌,说了些皇差内官儿大人种种憨蠢、种种暴恶的话。又与钱谷幕友,讲了些征收、起解、清算的话。

号件相公呈过号件簿儿,定了明日出堂审问官司的事件,内中有窦丛告巴庚等诱赌逼命一案。一宿晚景过了。

次日坐堂审问官司,这人命重情,就是头一宗事。监内提出巴庚、钱可仰、柴守箴、阎慎,当堂跪下。窦丛在旁伺候质对。董公点名,问了这四个人诱赌逼命罪名。这阎慎是年幼学生,不敢争辩。那柴守箴略有口辩,只供赌博是实,但不曾与窦姓同常董公即唤窦丛认识,窦丛跪禀道:“商民彼时,原是气恼之时,只知打骂儿子。这巴庚、钱可仰,是平素在他馆中取酒,行内觅脚,原是认识。至于同场少年,彼时原没看清是此二人不是此二人。求老爷只问巴庚、钱可仰。”董公即问二人,巴庚念谭绍闻是姑娘的新女婿,不肯供出。这钱可仰因与谭绍闻送过信,毫未照应,心中气忿,也顾不得亲戚,便供道:“当初原是谭绍闻。”董公猛然想起邓三变送礼情节,喝道:“打嘴!”打了十个耳刮子,钱可仰就不敢再说了。窦丛又禀道:“商民前日已回明老爷,商民在南宫也是有门有户人家,携数千金,出门做生意。儿子不肖,为赌自缢身死。商民也不指望他们偿命报冤,也不指望他们给钱埋葬。只求老爷按他们赌博应得之罪,处置一番,商民亲眼看过,就算老爷天恩。”董公因钱可仰说出谭绍闻三字,正想草草结案,听得窦丛之言,正合其意,因指着四人说道:“说你们逼命,原非你们本意。今日尸亲既不深究,本县也只得从宽。就事论事,您既亲供赌博情真,只得按你们赌博加罪,枷满责放。你们还有何说?”四人竟是毫无可说。

董公命抬过四面枷来,巴庚、钱可仰只得伸头而受。柴守箴、阎慎,只哭得如丧考妣,不肯入头。董公也觉恻然。但王法已定,势难畸轻畸重。衙役吆喝,禁卒硬把两个学生的头,塞入枷眼。董公判了赌犯朱字,押令分枷四街。窦丛叩谢了老爷天恩,董公夸道:“你算个有义气的人,全不拖泥带水。好!好!”董公又审别案。

这柴、阎二家爹娘,初听说审他儿子是人命大案,吓的魂飞天外,只是顿足。这个惊慌情景,直是言语形容不来的。继而望见戴枷而出,那看的都说道:“恭喜!恭喜!问成赌博,就不成命案了。”出了仪门,两家母亲也顾不得书礼人家体面,只是扯住不放。两家父兄急了,央及城内亲友,认了一百三十两赌赃入官,得了开枷释放。

自柴守箴、阎慎受过枷刑,既于考试违碍,自然把书本儿抛弃。那巴庚、钱可仰原不足惜,可怜两个青年幼学,一步走错,遂成终身坏品,刑不能赎。呜呼!柴、阎两家学生受刑,虽若顶缸之错,却也非戴盆之诬。为子弟者,可不戒哉;教子弟者,可不严哉。第五十三回 王中毒骂夏逢若 翠姐怒激谭绍闻且说夏逢若那日在迎宾馆,与邓三变商量抽回贿银。邓三变心里盘算,这二百两银已同谭绍闻称过,即如抽回不交,只要官司清白,也不怕谭绍闻不认。还未及与夏鼎议妥,忽听二堂恭候。大凡走衙门、弄关节的绅士,只听得“老爷请”这三个字,魂灵儿都是飞的。邓三变进见董公,夏逢若想道:“这二百两银子,原是行贿过付东西,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儿,既然闪此大空,料老邓也不敢声张问我明讨,不如我带了走罢。”于是携回家去,悄悄的放在床下。吩咐母亲:“凭谁寻我,只说没回来。”安顿一毕,急带上三十两,硬去张绳祖家寻赌。恰好管贻安、鲍旭、王紫泥、张绳祖正掷的热闹,夏逢若掏出银子,便要下注马。张绳祖拿过银子一看,俱是冰纹,上面有小印儿,笑道:“这是皇粮银子。”夏逢若道:“你休管我劫了库。如今管交粮的里书,单管着输皇粮,塌亏空。”大家掷将起来。

这夏逢若一时财运亨通,正是小人也有得意时,起场时又现赢了八十两。喜喜欢欢,包裹而归。

回来,问:“有人寻我不曾?”母亲说:“有个人问你,我说你并没回来。”夏逢若道:“娘以后只是这个答应法。”天色已晚,夏逢若睡下,想道:“毕竟老邓这宗事要落实,我明晨何不寻谭绍闻要这银子?”又想:“窦家官司,毕竟未清,讨索尚早,等这事结了案,讨着便硬了。”于是次日又到张绳祖家,一连赌了两日一夜,又赢了七十五两,带回家中。

过了三日,想去打听这宗命案,又怕邓家人遇着。恰好邻家有一个新住刑房的张瑞五,早晨上班书写,夏鼎一把手扯到瘟神庙中,问:“窦家诱赌逼命一案,董老爷如何推问?”张刑房一五一十,说个明白。夏鼎喜的手舞足蹈。顾不得回家吃早饭,即向街中蓬壶馆独吃个适口充肠,来谭绍闻家,讨这宗银子。

到了后门,问了声:“谭贤弟在家么?”绍闻应道:“是谁?”黄毛狗儿汪了一声,夏逢若早进堂楼。见了王氏,躬身施礼道:“老伯母,看小侄这个手段何如?”王氏道:“这事我也打听明白,多亏您夏哥费心。”让的坐下,夏逢若道:“有钱使的鬼推磨。彼时老伯母与贤弟吓的恁个样儿,不过四五百两银子,直把一个塌天人命事,弄的毫不沾身。俗话说,‘能膺贼头窝主,不做人命干连。’若不是使银子,这事还不知弄的啥样哩!府里、司里、三驳三招,就想着充军摆徒,也还不能当下起身。只是邓老爷是个小心性急的人,已差人到我家讨了几回了。”绍闻无言可答,只得点点头儿。王氏道:“共费了多少呢?”夏逢若道:“谢仪二百两,是我当面承许邓老爷哩。至于借用的,是谭贤弟当面称准,清算过的。贤弟,你就对老伯母说明罢。”谭绍闻低头不言。夏逢若道:“贤弟呀!丑媳妇不见婆婆么?或是你想着过河拆桥哩?若昧了邓老爷这宗恩典,这宗官司仍然还在。只是我在内央情过贿,少不了一个割头的罪,我是为朋友的,死也无怨。但只是老伯母守着一个儿子,弄的命不能保,叫老伯母老来依靠何人?”王氏道:“小福儿,你说罢,休叫夏哥发急。”谭绍闻道:“办礼是一百九十几两,交官是二百两。”王氏被夏逢若一片话吓的怕了,说道:“得恩须报。人家为咱的事费了心,没有再叫邓家赔钱道理。”夏逢若道:“况且邓家也不依。”王氏道:“只是家中分文也没有,该怎么处?你且回去,叫他去客商家去揭。揭上来,我叫他跟着你,与邓家磕头。”夏逢若道:“贤弟如何去得。窦家吊死,贤弟是亲身同场的,如今同场的却换成姓柴、姓阎的,贤弟若往邓宅致谢,人家弄出来真赃实犯,倒了不成的。不如明日我在家等你,你送到我家,我转送过去。若说邓老爷大恩难忘,日头多似树叶儿哩,改日再谢他。况且这样事,邓老爷也犯避讳,就是不面谢也罢。我走了罢,贤弟,你休送我。就上街里办这宗事,也要机密。你这样主户,只要哼声气儿,怕没人往你腰中塞银子么。”一齐出楼来,夏逢若又嘱了上紧为妙。

谭绍闻只得驾轻就熟,晚间上王经千铺子写揭票,又揭了六百两。次早过秤,即令王经千铺内小厮,背上褡裢,送到夏逢若家中。夏鼎不料次早即送,又上张绳祖家赌博。恰好张绳祖此日被董公请去赴席,商量围屏款式,家中无人赌博,夏逢若到而即回。回来恰遇着谭绍闻送银子。此时,王经千小厮已回。二人说了六百两数目,夏逢若道:“共该银五百九十七两,如今剩下三两,连成色我也不看。即令成色不足,谢他有二百两谢仪,还说什么不成。”话已说明,夏逢若送的谭绍闻去讫。

回来,坐下自想:“邓三变这个老头儿,也是个刁精不过的人,如何拿他这宗银子,如此放心,寻了一遍,再不见动静呢?我今日既没有赌博,何不打探一回。”只作闲步,到邓家对门一座裁缝铺内,打探邓三变消息。裁缝道:“邓老爷前三日,得个中风不语之玻”夏逢若道:“怎么好好一个人,病的这样速?”裁缝笑道:“我与邓俨然,自幼在一道街上住,他比我大十岁,翻精掏气的出格。后来他做了官,五六十岁,还在任内娶了两个瘦马院的人——”夏逢若道:“不用往下说了。”针工又道:“如今这两个小太太不过二十四五岁。”夏逢若哈哈大笑道:“不用说,不用说。我失陪呀!”别了针工,一路回来,想道:“这六百银,爽快我全吞了罢。”又想道:“内书房称银子虽未同人,那买办礼物一百九十七两,却同着他的家人。不如把这一百九十七两银子,趁他不能言语,交与他儿子邓汝和,一清百清。这所余四百两,我吃着才稳当。左右是他克扣的马料麸价银两,天爷今日赐了我,便吞了也不妨。从来交官府的人,全指望说官司打拐,我不打拐,便是憨子。况谭绍闻这官司,毕竟也得我的力,我拐的使了,也算起一个理顺心安。”拿定主意,到家取了两大封,共二百两。一径到了邓家,要看老爷病症。病榻之前,叫了前日办礼家人到面前,面对面交与邓汝和。此时邓三变已成了九分昏愦的人,那里还管甚事。

夏逢若道:“邓世兄,你今日才晓得我夏鼎,是个有始有终、来的明去的清的朋友。”邓汝和道:“真真夏世兄你算起一个朋友。”作别而去,邓汝和也不暇相送。

夏逢若回到家中,通前后一算,邓家二百两,谭家四百两,赢的一百五十五两,共有七百五十多两银子。好不喜欢。

若论夏逢若耗了父亲宦囊,也受了许多艰窘,遭了多少羞辱。今日陡然有这注肥钱,勿论得之义与不义,也该生发个正经营运。争乃这样人,下愚不移,心中打算另置一处房屋,招两个出色标致的娼妓,好引诱城内一起儿憨头狼子弟赌博,每日开场放赌,抽一股头钱,就够母妻三口儿肥肥的过活。

主意已定,恰有萧墙街南边打铜巷钱指挥一处旧宅要当,夏逢若出银一百两,典当在手里。看了个移徙吉日,竟从瘟神庙邪街,乔迁至打铜巷里。房屋有二十四五间,又有一个书房院儿,恰好窝娼放赌。访问名妓,有一个珍珠串儿,又有一个兰蕊,一时甚为有名,现在朱仙镇刘泼帽、赵皮匠两家住着,即用银钱接到家来。又思量招致赌友,须得个家道丰富,赌的又不精通,人又软弱的幌子才好。惟有谭绍闻才可中眩只是连日温居暖房的客,许多应酬。一日是瘟神庙邪街旧邻居,一日是盛希侨、谭绍闻、王隆吉三个盟友——盛希侨只送来一份常礼,也不曾亲到。王隆吉午后即回照看生意。只剩下谭绍闻一人。夏逢若便把谭绍闻留下,晚上珍珠串、兰蕊陪饮,一连两日夜未归。

那日谭绍闻回家,就有管贻安又引了朱仙镇一个浮浪子弟,叫做贲浩波,同来访这珍珠串、兰蕊。大家轻薄了一会,就讲赌博。却少一个人不够场儿,夏逢若道:“我这北邻王豆腐儿子,听说极好赌,是个新发财主,我隔墙喊过来,何如?”管贻安道:“你真是个下作鬼!卖豆腐儿子,纵有银钱矗着北斗,不是主户人家,如何上的排场?你这话叫我听,就该蹬倒你这桌子,打碎你的家伙!”口中说着,把脚一蹬,一个茶盅儿溜下去,早跌碎了。夏逢若笑道:“休要发野。我去把谭贤弟叫来何如?”管贻安道:“那个谭贤弟?”夏逢若道:“说起来,你知道,是萧墙街谭孝廉儿子。”管贻安道:“我在小刘儿家见过他,你就速去叫去。再迟一会,我急了,就要你老婆配场儿。”夏逢若笑道:“这两个还配不得场么?”管贻安道:“休要絮叨,速去即来。”夏逢若早怯管贻安这个放肆罗唣,径上谭宅。

到了后门,走的熟了,直上堂楼,来请谭绍闻。还未及说明来意,只见王中进院,到了楼门口。原来王中因南乡仓房失火,到乡里收拾灰烬中残基,草草盖完一所仓房。今日回来,正要回复主母与少主人的话,猛然见夏逢若公然在内楼昂昂坐着,与王氏说话,这一腔怒火陡然发作,口中收敛不住,直厉声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儿,就公然坐到这里!”夏逢若平日原怕王中,但近来手中有了银两,小人情态,有了钱,胆就壮了。况且这一句,骂的直如霹雳到耳一般,口中也便骂道:“你说我是个什么东西?又不做贼,又没当忘八。一个家人公然敢骂人,好规矩,好家法!”王氏道:“他夏哥休与他一般见识,他想是醉了。”谭绍闻道:“这是怎的说?你公然敢骂起客来了!”夏逢若一面走,一面说道:“这样主子,比王爷还大,管家的都敢骂人!”王中道:“我恨不的使刀子攮你哩!”谭绍闻面如土色,说道:“王中!王中!你也该与我留一点脸。胜如你骂我,你爽快把我扎死了罢!”王氏道:“真正不像一家子人家了,少天没日头的。”王中在楼前边,也自觉出口太猛,无言可答。迟了大半晌,说道:“奶奶,大相公,想我大爷在日,休说这样人不敢近前,就是后书房院子,离家甚远,这样人何尝有个影儿?今日这个东西,咱平素吃过他的亏我明白,奶奶再不知道怎的叫他穿堂入舍。委实我一见他在楼中,竟是实实的忍不住了。骂他一句,固然我有口错,往后这一等人不来咱家,正是咱的福分,怕得罪了他么。”王氏道:“你晓得夏家是大相公拜的朋友么?”王中也不言语。谭绍闻出的楼门,向东楼来,口中说道:“王中,你是主子,我是你的家人何如?”进的东楼,巫翠姐说道:“我听清了。您这这一家子人家,我也看透了。一个使用的人,这样放肆,见了客,公然发村捣怪的与客人还口厮骂,偌大一个省城,谁家有这样的事?明日怎的见人?为啥不赶他出去?”谭绍闻本来羞愧,又被巫翠姐一激,况且家中有王中,毕竟做事有些碍眼梗手,拿定主意,出了东楼说道:“王中呀,你也太厉害,我也使不起你。你大爷在日承许你的东西,我还是一件不昧,也尽够你三口子过活。你有脸你就出去,你没脸你就住着。往后去,我是再不见你了。休要怪我,我抬举你也够了。你心里没我这个主人,只以开交为妙。”赵大儿正在厨下,跑到楼下方欲开言,王氏道:“这一遭比不得那一遭,就不用多嘴多舌的。你问您家王中,你说大爷在日,没有人敢到楼下,不知道你大爷在日,可有人在楼下骂过客么?你两口子出去罢,看明日俺家死了王屠子,连毛吃猪不成?”原来王中忠心向主,一见了夏逢若坐在楼下,与家主母半边女人说话,这个恼法,切齿碎心。但出口不审这个大错处,也自己遮掩不来。只得向王氏磕了个头,又向谭绍闻磕下头去,说道:“小的就情愿出去。”谭绍闻道:“当下就出去。我明日交割你鞋铺子。城南菜园二十亩,我一亩也不短你的。”王中叫赵大儿携着闺女,收拾了铺盖。出的后门,也没去向。到胡同口那一间土地庙,推开庙门,三口子进去,就如避荒的老小一般。

家中邓祥、德喜、欢庆等,都来看王中,爨妇老樊来看赵大儿,不必细述。却说谭绍闻自王中出去,心中微有不安之意,却觉得耳目清净,省的用忌惮二字,却也罢了。因牵挂珍珠串、兰蕊二人,便气昂昂的要上夏鼎家去。走出胡同口,王中在庙门内坐着,见了主人,站将起来。谭绍闻猛见了王中,突然说道:“要上夏家去,却不是要嫖要赌,是你得罪了人,我敢不陪礼去么?”扬长的去了。王中只是低头不语。

到了晚上,老樊送的汤来,邓祥将马房屋里灯送来一盏。

黄昏时上了庙门,双庆、德喜送的草苫苇席来,王中开门收了。

赵大儿未免埋怨起来,说:“从几日你这样猛勇,今日你把客都骂起来,弄的如今上不上,下不下,可该怎的?”王中吆喝道:“女人家晓的什么!”赵大儿不敢回言。迟了一会,王中道:“自此以后,我也要你帮助我,也不得不对你说了。我骂那夏鼎,虽然口错,但我在南乡收拾房子,城内去了个泥水匠,说大相公因问姓窦的一家要赌博账,把窦家打的吊死了,央的城内郑翰林体面,许了一千两银子谢仪说的人情,才免得大相公不出官,俱是夏家兔儿丝串通作弊的。他说的全然不像,大相公我拿稳是不敢打人的人,城内翰林也没姓郑的。我起初心中不信,但因他说的有夏鼎,且说出绰号儿兔儿丝,我心下十分疑影。所以房子尚未修成就回来。到了楼下,猛见这忘八肏的,竟坐着与大奶奶说话,我原是替去世大爷发怒,不觉把路上唧唧哝哝骂夏家的话,就骂出口来。今日即叫咱出来,我心中也有一番打算。咱家大相公,我看将来是个片瓦根椽的下场头,咱夫妻不如守着城南菜园,卖莱度日,鞋铺子打房课,勤勤俭俭,两下积个余头,慢慢等大相公改志回头。十分到大不好的时候,咱两口子供奉奶奶与大相公,休叫受冻馁之苦。久后兴官相公成人,还要供给他个读书之资。咱大爷一世忠厚端方,天爷断乎不肯苦结果了咱大爷。咱只是替大相公存个后手,休都教后日受了大苦,也不枉当日咱大爷待咱一场好处。你说是也不是?”赵大儿全不应答,原来说话时节,赵大儿早已睡着了。王中方才晓得,是自己一个人说了大半夜。这正是:义仆忠臣总一般,扪胸自贮满腔丹;从来若个能如此,殷世箕微共比干。

又因王中对妻赵大儿说心腹事,赵大儿已入华胥,可见天下为女人的,与好男人为妇,虽说同室而处,却是隔山而居。

此其大较然也。又诗云:

内助无能败有余,同床各枕目侬渠。

痴然入梦诚佳偶,省却唇边鬼一车。第五十四回 管贻安骂人遭辱 谭绍闻买物遇赃话说王中与赵大儿讲说心事,看透少主人心中毫无主张,每日与狐朋狗党嗜赌昵娼,将来必至冻馁,想着城南菜园、城内鞋铺,存留一个后手,以为少主人晚年养赡及小主人读书之资。这真是与纯臣事君心事一样。那赵大儿一个粗笨女人,心里不省的,自然听的不入耳,瞌睡虫便要欺降上眼皮,早已梦入南柯。

王中知女人已入睡乡,心内千盘万算,一夜不曾合眼。临明主意已定。爬起来,天已大明。径入后门,上楼下禀明主母与少主人,说道:“我如今既然得罪,情愿净身出去,自寻投向。我来磕头。”谭绍闻道:“你休要说这话。老大爷归天时,说明与你鞋铺子、菜园,我今日若不给你,显得我不遵父命。你且少站,我与你一个字迹,叫你各人安居乐业。”即到东楼写了一张给券,手提着递与王中道:“你不识字,你寻人看看,管保你心毫无疑惑。”王中道:“我全不为这。”谭绍闻怒道:“难说老大爷临终遗嘱,我肯不遵么?”即将给券撂在地下,说:“拿去罢。”王中拾在手内,跪下磕了头,哭说道:“相公知道遵大爷遗言就好了。只是大爷归天时,说了八个字,‘用心读书,亲近正人。’这是大爷心坎中的话。大相公今日行事,只要常常不忘遗命,王中死也甘心。”谭绍闻一时无言可答。

王氏道:“王中,你各人走了就罢,一朝天子一朝臣,还说那前话做什么。俗话说‘儿大不由爷’,何况你大爷已死。你遭遭儿说话,都带刺儿,你叫大相公如何容你?”王中见王氏糊涂已极,无可奈何,只得拿券而去。自向城南安置身家。

恰好二十亩菜园,两家分种。那东边一家姓冯的,男人瘟病而死,女人带子嫁讫,遗下一处宅子,王中携妻女住下。自此与姓朱的园户,同做那抱瓮灌畦之劳,为剪韭培菘之计。却仍每日忧虑少主人荡费家产,心中时常不安。有诗云:

看是城南卖菜佣,主恩莫报恨填胸;恰如良弼迁边塞,魂梦时时入九重。

单说王中迁居城南,谭绍闻觉得游行自便,好不快活。每日夏逢若家,恰好成了一个行窝。王中于新菜下来时候,不肯入口先尝,一定要到谭孝移灵前荐新,眼泪在肚内暗抛几点。

这王氏与谭绍闻那里管他,却有时与赵大儿捎些尺布寸丝的人事,也有时与些油果面食之类,叫王中与女儿吃。王中只觉心内怆凄,在城内说不出来,到城南又不能与赵大儿说。路上挑着菜担儿,只祝赞道:“大爷是正人君子,天保佑休叫坏了少主人品行。我王中若有一分可周全的时节,愿赴汤蹈火,不负大爷临终嘱托。”这是王中心腹之言,端的好忠仆也。

且说谭绍闻在夏逢若家混闹,又添上管贻安、鲍旭、贲浩波一班儿殷实浮华的恶少,这夏家赌娼场儿,真正就成了局阵,早轰动了城内、城外、外州、外县的一起儿游棍。这游棍有几个有名的,叫做赵大胡子,王二胖子,杨三瞎子,阎四黑子,孙五秃子,有主户门第流落成的,也有从偷摸出身得钱大赌的。

每日打听谁家乡绅后裔、财主儿子下了路的,有多少家业,父兄或能管教或不能管教,专一背着竹罩,罩这一班子弟鱼;持着粘杆,粘这一班子弟鸟。又有一起嫖赌场的小帮闲,叫做细皮鲢,小貂鼠,白鸽嘴,专管着背钱褡裢,拿赌具,接娼送妓,点灯铺毡,只图个酒食改淡嘴,趁些钱钞养穷家。此时夏逢若开了赌场,竟能把一起膏粱弄在一处,声名洋溢。这两样人心里都似蛱蝶之恋花,蜣螂之集秽,不招而自来,欲麾而不去的。

这谭绍闻初与这两样人相近,自己也觉着不伦不类。争乃不想赌时,却有珍珠串、兰蕊,又添上素馨、瑶仙几个名妓,柔情暖意,割舍不断;不欲嫖时,却有色盆、宝盒趁手,输了想捞个够本,赢了又得陇望蜀,割舍不断。久而久之,竟与这一班人,如入鲍肆,不闻其臭了。

那一日,管贻安、谭绍闻与杨三瞎子、孙五秃子同场掷起色来。因为一文低钱,管贻安说是杨三麻子的,杨三麻子道:“不是我的。”管贻安道:“适才你赔我的注儿,还不曾动,怎说不是你的?”杨三麻子换了一个高钱,把低钱向院里一摔,发誓道:“忘八肏的钱!”管贻安一向娇纵惯了,怎受得他人这一句罗唣,将桌子一蹬,发话道:“好不识抬举的东西!得跟我一场子坐坐,就是你前世修下的福了,还敢这样放肆!你说谁是忘八肏的?”那杨三瞎子是有名的“独眼龙”,站起来说道:“管九宅的!姓管的!管家小九儿!你那话叫谁听的?赌博场里讲不起王孙公子,休拿你爷那死进士吓我!”管贻安自娘腹中出来,人人奉承,到如今,这是头一次经的恶言,便骂道:“你这忘八肏的,想做什么?”杨三瞎子道:“我想打你!”早一掌推的,连椅子都带倒了。夏逢若、谭绍闻各扯住杨三瞎子的手,谭绍闻道:“自己弟兄们,这是做啥哩,不怕人家笑话么?”管贻安爬起来向杨三脸上一掌,杨三恼他两个劝的扯住手,骂道:“您这一起狗肏的!一发是封住我的手,叫管九儿打我哩。”将膀背一伸,向夏逢若心口上一拳,夏逢若早已倒了。谭绍闻早已自倒,被凳子角把脸上磕了一条血痕。

孙五秃扯住杨三,到南屋,低声说道:“第三的,你憨了?好容易罩住的小虫蚁儿,你都放飞了,咱吃啥哩!”杨三道:“五哥,你不知道。放松了他们,咱就受不清他的牙打嘴敲;一遭打怕了,再遭还要敬咱们。你放心,这样公子性儿,个个都是老鼠胆。管保时刻就和处了,你只听他们句句叫哥罢,我经的不耐烦经了。”说着早忍不住笑了。

早有白鸽嘴报与赵大胡子、王二胖子、阎四黑子,都来说合和处。众人斗了一个分赀,交与细皮鲢买办。顷刻,狗腿四只,干牛肉三斤,鸡子四只,猪首一个到了。小貂鼠就会烹调。

说合停当,肉肴已熟,又到街上打了二十壶烧刀子,并了两张方桌,叫出瑶仙、素馨,一条边坐了,你兄我弟称呼,大嚼满酣的享用。把一个厮打臭骂,抛在东海之外。到晚,瑶仙、素馨各得佳偶,何必明言。

次日,王二胖子、杨三瞎子、阎四黑子,因他赌友父亲生辰,都去城外做生日去了。管贻安因昨日一掌,终觉少趣,也走讫。惟有谭绍闻因面上紫痕,不好上街行动,且恋赌不走。

于是重整赌场,赵大胡子,孙五秃子,连夏逢若四个,配成一常赵大胡子说道:“我没钱,我有两个镯子,是祖上传留下来的,我取来作成钱,好配场儿。”夏逢若道:“现成有头钱。输赢何妨?”赵大胡子道:“离我住处不远,我去了就来。”果然去了不多一时,钱褡内掏出一对赤金镯儿,光灿耀目。谭绍闻接在手内细看,有八个镌的小字,一只上镌的“百年好合”,一只上镌着“万载珍藏”。谭绍闻道:“果然是件好东西。”赵大胡子道:“咳!我先人也是个大财主,这是我奶奶东西。我近来输的急了,把这东西带着,左右是破落了,要这东西何用,爽快变卖,好好赌两场子,家中过活几天。我只要二十两银。”谭绍闻见这镯子值五、六十两,今货高价贱,心内未免动欲。问道:“贵先人本贯何处?”赵大胡子道:“我听说是陕西。”夏逢若道:“陕西何处?”赵大胡子道:“只象是潞安府。”孙五秃子道:“潞安是山西。”赵大胡子道:“我记差了。”谭绍闻累日在外,心中只想装成赢钱腔儿,好哄母亲妻子,便讲买这金镯。众人作合,讲就十六两,夏逢若代为称出。彼此交割明白,大家便赌将起来。恰好这一场是谭绍闻独自赢了二十两,当下还了夏逢若。日色已晚,街上也好行走。绍闻得了这金条脱一对,一心要献母亲行孝。素馨出来,也挽留不祝走到家中,坐在楼下。王氏道:“你真正成不得人了。每日在夏家,他家有鱼膘、皮胶把你粘住了?几番人轮着叫你,你再不回来,还成人家么?”谭绍闻哈哈笑道:“娘,你嗔我赌博,你看,我与你老人家赢的是什么东西?”向袖中摸出一只金镯儿,递与母亲。灯光之下,愈觉璀璨夺目,好不爱人。

王氏道:“这是那里东西?”谭绍闻道:“我赢的,你老人家收拾着。这一只金镯子,就值一百两哩。”巫翠姐在东楼下听说金镯子三字,早上堂楼来。看见光闪闪的东西,便说道:“算成我的罢,你与娘再赢去。”王氏只得递与巫翠姐。谭绍闻笑道:“我还赢了一对银镯子,明日取来给你何如?”巫翠姐道:“我只要金的,明日不拘取来什么好东西,我并不要。”谭绍闻道:“讲说已明。”又向袖中掏出一只,递与王氏道:“娘,你要这一只。”王氏道:“兴官,你过来,把这一只送与你妈去。”兴官接在手中,送与姨妈,冰梅道:“送与大婶子,做一对儿。”巫翠姐道:“我收拾着,明日兴官相公娶个花媳妇,叫他带着。”一家儿说说笑笑,好不喜欢。

到了次日,夏逢若早使白鸽嘴来叫。巫翠姐撺掇取那银镯,谭绍闻此番去的更觉公然。到赌场又赢了,即吩咐细皮鲢道:“我与你四两银子,到沈银匠铺,定一对银镯子。工价改日打成,一齐楚结。”细皮鲢领命要去,又吩咐道:“打造要速,价随他说。若承许不速,就到汪家炉上去。”细皮链道:“是,是。”一连赌了三天,银镯造成。即叫细皮鲢送到后门,双庆接住,送到楼上,王氏收讫。

却说那一日,谭绍闻与赵大胡子、孙五秃子、阎四黑子赌到午后,正叫幺喝六热闹,不知怎的,背后早站了四个捕役,认清赵大胡子,铁尺刀背一齐乱下,扳住两臂,铁锁镣铐上了身。捕役把桌上钱抢个罄荆夏逢若浑身乱颤。谭绍闻只吓得寸骨皆软,半步难移。

原来赵大胡子,在陕西临潼县做下大案,彼时众盗拿获,供称伙盗中有祥符赵天洪。差来干捕,将批文投入署内,署中登了内号簿,用了印花,秘差祥符健役协拿。访真在夏逢若家赌博,登时拿获。过了堂,入了监内。次日起解,沿途拨送。

这捕役讹诈夏逢若开赌场,谭绍闻同赌,私下暗送钱财,自是可揣而知的。从此,夏逢若杜门谢客,谭绍闻坚壁不出,那也是不用说的。

过了半月,谭绍闻正在东楼,与巫翠姐、老樊婆三人斗叶子玩耍,德喜儿在窗下说道:“胡同口有一个人,请大叔说话哩。”谭绍闻道:“你对他说,我没在家。”少时,德喜儿回来说道:“那人知道大叔在家,有一句要紧话,一定要见哩。”谭绍闻道:“我去开发了那人,就回来。”出的后门,到了胡同口,那人道:“县上老爷,请你哩。”一面拿出一根雷签,上面朱笔两行:“仰役即唤谭福儿当堂回话。火速飞速,少迟干咎。限刻下缴。”谭绍闻一惊非校说道:“我回去换换衣服。”那人道:“不能。老爷在二堂上专等,咱走罢。”谭绍闻竟是没法,只得随走。心中小鹿儿乱撞,高一步低一步进了衙门。

差人到宅门搭了到。县公端坐二堂,皂隶一声喊道:“带进来!”只见上面坐着一位新官。这新官姓边名唤玉森,四川进士。原来前任董公,因贪被参,现在闲住候审。这边公上任尚未满十日。谭绍闻跪在檐前,边公问道:“你就是那谭福儿么?”谭绍闻道:“福儿是童生乳名,学名是谭绍闻。”边公道:“你家可有一对金镯子么?”谭绍闻道:“有。”边公道:“是祖上传的,是新近打造的?”谭绍闻道:“是祖上传留,不知是买的,是打造的。”边公点点头儿。即唤原差吩咐:“差你仍押谭福儿到家,取金镯呈验。”原差带谭绍闻回家取金镯。到了胡同口,这谭绍闻不得进家。王氏、翠姐、冰梅,合家惊慌,急取金镯,叫德喜儿付与原差人。不必费笔多说。

只说谭绍闻与差人,依旧上了二堂,差人将金镯交在公案。

边公命取过临潼县关文来阅。刑房将原文呈上,边公看了一遍,问道:“你这金镯上边,是何字迹?”谭绍闻道:“一只是‘百年好合’,那一只不记得了。”边公将来文掷与谭绍闻。

谭绍闻接手一看,上面红印朱批,乃是:临潼县为关取盗赃事。据大盗赵天洪——即赵大胡子——供言:“盗得北关贡生宋遵训家财物,五份分赃。”小人分得银一百五十两,图书一匣,金镯一对。图书一匣,彼时小的即埋在麦地,今已忘却地方。银子,小的都花尽了。余下金镯一对,被本县谭福儿,在夏鼎家哄赌,讹骗去了。”为此备录原供,关取贵县夏鼎并谭福儿到案,携带赃证,以凭对质。须至关者。

谭绍闻眼中看,口中念,身上颤,方晓得买的金镯,乃是大盗贼赃。只磕头道:“青天大老爷与童生做主!”边公也不瞅睬,吩咐:“夏鼎既脱逃,限即日拿获,以便与同犯发解。金镯暂寄库内。谭福儿且押捕班。”一声云板响亮,边公早已自公退食。

不说谭绍闻在捕班受凌辱逼索。且说王氏惊慌,叫德喜道:“你去城南叫王中去。”去不多时,又叫双庆道:“你也再去催他速来!”原来王中在园中摘了一篮新梨,来与孝移献新,正与德喜儿撞在南门瓮城内。德喜道:“王大叔,你还不知道哩,大相公叫贼咬住,如今带进衙门去审哩。”王中听了这句话,把身子打了个冷战,梨儿早滚下五七个在路上灰窝里。王中也顾不得拾掇,飞也似跑来。到了楼下,也顾不得与主人灵前献新。

王氏道:“你半年不在家,一发弄出大事来。”王中道:“是怎的?”王氏放声大哭道:“我不管你,只问你要大相公呀!”王中道:“办这事,身上少不了带银子。”巫翠姐听见说道:“老樊,你来东楼下来。”开了箱子,取出十二两银子,说道:“你交与王中。”王中接银在手,要了一个瓶口儿装了,飞风走到衙门。问了捕役班房,买了一条见面路。谭绍闻哭诉了原情。

王中半日之间,串通了孔耘轩、张类村、程嵩淑、娄朴、苏霖臣,恰好惠养民也在城中,也恳了。俱集孔耘轩家,写了连名公呈。无非说谭绍闻祖父为官,青年勤学,毫不为非,无辜被诬,恳免发解的话头。晚上二鼓时候,众绅士一齐到了大堂,举人、拔贡、生员俱全,晚生全帖、门生手本连呈词一齐传进。

边公阅了呈词,即请进二堂,为礼坐下。吃茶已毕,边公问了姓名,说了“弟系初任,诸事仰祈指示”话头。众人也说了“一路福星,恺悌乐只”的话头。边公道:“适才领教,众年兄无非要免谭福儿发解质对,但事系盗案重情,赃证显然,事难单发夏鼎。且金镯也难以到临潼。”程嵩淑道:“这谭绍闻原系灵宝公曾孙,孝廉忠弼之子,即此位孔年兄之婿,幼年曾举过神童,平素也颇勤学,取过县试首卷。这金镯想是不知误买。恳老父师念书香旧族,作养一番。”边公道:“成就后学,原系我辈本愿。但弟之所疑者,一个旧家子弟,如何强盗亦知乳名?这便难说是风马牛了。”孔耘轩道:“小婿颇有家赀,必是见金镯精工,以为奇货,误买在手。一个年幼书愚,岂能悬断以为盗赃。还祈老父师详夺。”边公道:“金镯买卖,必有成交之地,撮合之人,谭福儿果系安静肄业,何由与赵天洪相遇?临潼县关文,录的赵天洪原供,系在夏鼎家哄赌讹骗,则谭福儿之不安分可知。”惠养民道:“这个小徒从门生受业时,曾说过诚正话头,还祈老父母‘众恶必察’。”边公微笑着:“只怕老年兄,也‘不与其退也’。”因向娄朴道:“娄年兄指日就有民社之任,这事当如何处置。”娄朴道:“以治下愚见,似乎当摘录口供,送过临潼。如临潼再行关文,然后发解到案对质未迟。仰希老父师钧裁。”边公似有首肯之意。众人一齐起身跪央,边公道:“即照娄年兄所说办理就是。”众人谢了免解之恩,辞了出署。

边公即日晚堂坐了,取了谭绍闻“不知原情,误买盗赃,情愿舍价还物”的口供。并拿到夏鼎,也摘了“素不谋面,不曾开潮的口供。次日做成一套文书,将金镯封了,朱判明白,统交与临潼来役。后来临潼亦无更举,则赵天洪之正法于临潼可知。这也不必旁及。

单说此回书,有个疑团,不得不详为申明。谭绍闻系名门子弟,少年英慧,谁不晓他是谭绍闻。但赌博场中,俱是轻忽口角,且俱是粗汉,也不知考名为甚,不过就众人口中称个谭福儿,管九儿。其实管贻安、谭绍闻六个字。赵大胡子原不曾到耳朵里,不过当面称个某宅、某相公而已。呜呼!谭绍闻以少年子弟,流落赌场,自取轻薄,岂不可羞?况且藉买物而掩其输钱,若非一个忠仆,几位父执,极力相拯,一到临潼,与强盗质对,纵然不至于死,那监狱镣铐,自是不能免的。可不畏哉!这正是:

书生强盗那相干,想合薰莸也是难;只因乌曹同授业,零陵阿魏竞成丸。第五十五回 奖忠仆王象荩匍匐谢字 报亡友程嵩淑慷慨延师这回书先找明王中央众绅衿进署递呈,恳恩免解,单单的衙门口候众人出署。各宅家人亦各持灯笼来接。少时只听得云板响亮,暖阁仪门大闪,边公送绅士到堂口,三揖而别。王中在仪门外接着,爬到地下磕头,说道:“小的谢众位爷。”众人站住,程嵩淑道:“如今也不便看你家大相公,边老爷似有开恩之意,王中你可略放点心。”王中道:“这事楚结,一定请众位爷到萧墙街坐坐。恳爷们恩典,赏小的一个信儿,至日必通临。小的还有一句话说。”张类村道:“至日必通去。”程嵩淑道:“既然王中有话,天才黄昏,爽快就到土地祠内坐坐,省的到那日,人或不齐,等前等后哩。”娄朴道:“程老伯说的极是。”于是灯笼引着,一齐到了土地祠。大家就在砖炕沿上周列坐下,灯笼取了罩儿,照耀辉煌。王中又磕头,程嵩淑道:“近日听说你在城南种菜园,是你自己愿出去,是大相公赶你出去的?”王中道:“是小的言语无道理,触大相公恼了,自觉安身不住,向城南种菜度日。”程嵩淑道:“如今还该进来。你看你出去,如今就弄出贼扳的事,若你在内边住着,或者不至如此。”王中道:“小的不愿意回去。”程嵩淑道:“这宗事你怎么知道,沿门央人?”王中道:“是大奶奶着人叫小的。”程嵩淑道:“你如今办下了这宗事,也便宜进去。到明天众人一言,进去也极光彩。”王中道:“当初大爷临终之时,赏了小的鞋铺一座,菜园一处。列位爷也是知道的。小的想着就中营运,存留个后手,却万万不是为小的衣食。”这句话内滋味,却照孔耘轩心坎里打了个挂板儿。原来当日孔耘轩爱女之情,早已把绍闻看到必至饥寒地步。这句话,既服王中见识,又感王中忠恳,忍不住默叹道:“谭孝移真养下一个好忠仆也!”惠养民道:“我旧年在那教学时,这王中尝劝谭绍闻改过迁善,真正是贤人而隐于下位者。”张类村道:“劝人为善,便是无限功德,此人将来必有好处。”程嵩淑道:“王中这样好,我们常叫他的名子,口头也不顺便,况且年纪大了。不如咱大家送他一个字儿,何如?”娄朴道:“老伯所见不错。小侄从来不敢呼他的名子,心内深敬其贤。送个字儿,与小侄甚便。”程嵩淑道:“他这样好处,虽古纯臣事君,不过如此。我竟与他起个号儿,叫王象荩何如?”王中跪下道:“小人不敢。”苏霖臣挽起道:“名副其实。像你这样好,谁敢轻薄了你。”程嵩淑道:“自此以后,无论当面背后,有人叫王中者,罚席示惩。”惠养民道:“我当初在他家时,就不曾多叫他王中。”程嵩淑道:“你犯了!罚席,罚席。”惠养民道:“‘犯而不校’,何以罚为?”大家微笑,各自散归。——自此书中但说王象荩,而不说王中,亦褒贤之深意也。

且说王象荩送走了众绅衿,二堂一声传唤,谭福儿、夏鼎各摘了口供,催令人当堂取保。夏鼎自有小貂鼠写了本名“刁卓保领夏鼎,有事传唤,不致失误”的领状,保领去讫。王象荩也写了“家人王中保领家主谭绍闻——即谭福儿,有传呼当堂交明”的领状领回。

谭绍闻回家到了院中,已是大半夜时候,合家欢喜。谭绍闻说道:“我身上被臭虫咬坏了,衣服中想必还有藏下的,怕染到家里。”王氏道:“你脱到院里,明日细加寻捉,你另换一套罢。”谭绍闻果然脱下,进东楼另换。巫翠姐道:“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买一件圈圈子,就弄下一场官司。像我当闺女时,也不知在花婆手里,买了几十串钱东西,也不觉怎的。我到明日叫花婆子孟玉楼,与我捎两件钗钏儿,看怎的!”王氏道:“咱也打造起了,花婆子从来未到过咱家,我从来不认的,何必叫他捎呢?”巫翠姐道:“我前日在家,曾定下孟玉楼的连枝翠凤,他说同他伙计姚二姐,过几日就送来。”谭绍闻道:“我不是赢的银子,他白送我,我还不要他哩,吃亏是赢了钱了。”冰梅道:“赢钱还弄出不好的事,不胜不赢他。”谭绍闻道:“你管着我么?”冰梅甚觉赧颜,自引兴官去睡。

各人亦自归寝。王象荩自向马房中去与邓祥睡去。

一宿晚景已过。到了次日,王象荩便说请众位央情的爷台。

谭绍闻本不愿见这几位前辈,争乃感情在即,难说过河拆桥,少不得写了帖子,就叫王象荩沿门挨送。送完时,说:“诸位爷,都说明日饭后早到。惟惠师爷明日要上滑庄吊纸,他的岳叔死了,事忙不能来。”谭宅备办酒席,不在话下。

及次日巳时初牌,果然程、娄、苏诸公,陆续俱到。孔耘轩后至,带了些人情儿,少不得要望望续女巫翠姐。说了不几句话,谭绍闻陪着也上碧草轩来。叙齿坐下。程嵩淑叫了声王象荩,谭绍闻见王中便到面前,茫然不解,眉目间有些愕然。

程嵩淑道:“这是我与盛价送的字儿,缘他一向不亚纯臣事主,所以送他个字,叫做王象荩。昨日在土地祠言明,有人仍呼他的原名,就要罚席。贵老师前日就犯了,所以今日他不敢来,穷措大怕摆席哩。”这绍闻方知象荩二字来历。

张类村道:“谭世兄台甫,我竟不知。”谭绍闻道:“先君字小侄,原起下念修二字。”程嵩淑道:“尊公名以绍闻,必是犬绍闻衣德’之意,字以念修,大约是‘念祖修德’意思了。请问老侄,近日所为,何者为念祖,何者为修德?”谭绍闻满面发红,俯首不答。苏霖臣见程嵩淑出言太直,谭绍闻有些支撑不住,急说道:“既往不咎,只讲自此以后的事罢。”谭绍闻道:“小侄一向所为非理,多蒙众老伯及娄世兄关切,质非牛马,岂不知愧!但没个先生课程,此心总是没约束。时常也到轩上看一两天书,未免觉得闷闷,或是自动妄念,或是有人牵扯,便不知不觉,又溜下路去。今日与娄世兄相对,当年共笔砚,今日分云泥,甚觉羞愧。只求众老伯与娄世兄,为小侄访一名师,小侄情愿对天发誓,痛改前非,力向正途。”一面说着,早已眼泪汪汪。张类村道:“念修所言,亦是肺腑之谈。今日即为之打算一个先生,请来念书。念修年方精壮,何难奋飞,以赎前衍。”程嵩淑便向孔耘轩道:“昨日在府上,所会同年智周万,我看其人博古通今,年逾五旬,经纶满腹,诚可为令婿楷模。”孔耘轩道:“智年兄未必能在外处馆。他是为他先人一部诗稿未刻,今进省城,与刻字匠人面定价钱。昨日说明板式、字样、圈点,日数不多,即回灵宝。似乎不能强留。”程嵩淑道:“耘老,你莫非有推诿之意么?”孔耘轩道:“岂有此心。”程嵩淑道:“贵同年前日相会时,他曾说过,愿留省城,图校字便宜些,今日何由知他必归?总之,今日为念修延师,非为念修也,乃为孝移兄耳。即以延师之事托耘老,也非为姻戚起见,乃为孝移兄当年交情。若不然,这满城中失教子弟最多,我老程能家家管他么?象荩过来,你作速催你的席面,席完,就往孔老爷家,商量请先生的话说。”娄朴道:“谭世兄看程老伯关切之情,幸勿辜负此段深心。”谭绍闻道:“铭感之甚。”程嵩淑道:“只要老侄竖起脊梁,立个不折不磨的志气,这才算尊翁一个令子,俺们才称起一个父执。若说口头感激,也不过是法言必从而已。”话犹未完,王象荩已领的德喜、双庆、邓祥等,摆桌面,排开酒肴。不多一时,席已完毕。程嵩淑又独自偏吃了三兕杯。

即同起身,向孔耘轩家来。程嵩淑即叫王象荩跟着,探个行止的信儿。

到了孔耘轩书室,智周万脸上挂着近视眼镜,正在那里编次序文。见了一起衣冠朋友,慌忙叠起书页,为礼坐下。程嵩淑与张类村是前日见过的。智周万方欲动问,程嵩淑道:“此位是敝友苏霖臣,大草小楷,俱臻绝顶,来日诗稿序文,即着苏霖老书写。”智周万道:“容日便诣府奉恳。”苏霖臣道:“涂鸦不堪,何敢佛头上加秽。”程嵩淑道:“你也不必过谦。此位是馆陶公公子,新科考廉。”智周万道:“尚未获晋谒。”娄朴也致谢:“不敢。”献茶已毕,程嵩淑道:“前宣德年间,有个谭公,在贵县,其德政像是载之邑乘极为详明。”智周万道:“弟就在谭公祠左边住,幼年读书,及老来授徒,俱在谭公祠内。这丹徒公与先太高祖,是进士同年,所以弟在家中,元旦之日,必备一份香楮,向丹徒公祠内行礼。一来为先世年谊,二来为甘棠远荫,三者为弟束发受书,以及今日瞻依于丹徒公俎豆之地者四十年。”程嵩淑鼓掌大喜道:“快事!快事!”众人亦含笑不言。

智周万愕然不知所以,叩其原故,程嵩淑道:“耘翁贤坦,乃谭孝廉公子,即老先生所称丹徒公之后裔也。青年聪慧非凡。

只因失怙太早,未免为匪类所诱,年来做事不当,弟辈深以为忧。欲为觅一明师,照料读书,以继先泽,急切难得其人。今日非敢以残步相过,实欲恳老先生当此重任,又恐未必俯允。

不料即系先生年谊,且先生素与丹徒公俎豆之地朝夕相依。今日弟辈举此念头,想亦丹徒公在天之灵,默为启牖。先生若为首肯,谭孝廉所构读书精舍,名为碧草轩,地颇幽敞,授徒、校字两得其便。伏祈老先生钧裁。”智周万道:“丹徒公祖贯镇江,何以后昆乃羁中州?”张类村道:“相传灵宝公卒于官署,彼时有个幕友照料,暂寄葬祥符,后来置产买业,即家于豫省,传已五世。此皆弟辈所素闻于孝移兄者。”智周万道:“明日即奉谒谭世兄,叙此年谊。”程嵩淑道:“不必老先生先施。弟即请谭学生先来禀谒。”智周万道:“这却不敢。”程嵩淑道:“王象荩你速回去,就说我请大相公说话哩。”苏霖臣挽程嵩淑密言道:“事宜从容,万一事有不成,不好看像。”程嵩淑道:“事成则为师弟,不成则叙年谊,有何不好看之理?况我明日安阳看亲戚,我走了,你们便拘文牵义,做不成一宗事儿。”苏霖臣点头道:“是,是。”于是重到坐间。

少时,王象荩跟的谭绍闻来。向前为礼,程嵩淑道:“此便是丹徒公后裔。”智周万还礼不迭。坐下叙了世次,智周万乃是谭绍闻世叔,彼此不胜绸缪。程嵩淑道:“谭念修,我想你近日,必然稀到此处,外母上必少了些瞻仰。耘老,你叫令弟陪陪念修,向嫂夫人上边去禀禀安,咱好与智先生计议一句话。”果然孔缵经引的谭绍闻,去后边去。程嵩淑道:“智先生请看,谭学生青年伟品,只因所近非人,遂至行止不谨。若先生念年谊世好,许以北面,我辈莫不感荷;若是不允,老先生肯令此美玉不琢,而等之瓦砾乎?至于束金多寡,弟辈另酌,或足备剞劂半资,也未可知,老先生竟是不必犹豫。”智周万道:“台谕固好,但弟不堪西席之任。”程嵩淑哈哈笑道:“咱众人竟代故人谢了允罢。”张类村、苏霖臣起身为礼,智周万慌忙答礼。娄朴自以身系后进,待三人行礼毕,亦向前为礼,智周万亦答了礼。恰好孔缵经陪的谭绍闻回来,程嵩淑道:“令世叔今已成了贵老爷,可虔申弟子之礼,待明日开绛时,可从新执贽叩拜。”谭绍闻遵命向前拜叩,智周万那里肯受。

程嵩淑笑道:“年世小侄,受业门生,何必过廉。”智周万只得受了半礼。

日色将晚,孔耘轩设下晚酌,程嵩淑又快饮一常各宅家人,打灯笼来接。临行时,订上学日期,张类村道:“须择个吉日。”程嵩淑道:“古人云,‘文星所在皆吉’。子弟拜师,本是上吉的,何必更择?爽快叫谭念修明日把碧草轩洒扫洁净,智先生把案上堆集的册页收拾清白,过此一天,后日即是良辰,事无再更。我明日上安阳去,路上也去了一宗牵挂。”众人俱各称善。出门一拱而别。出的文昌巷口,各人分散而去。

这回书关系州牧县令者不少。作官若不好,后世子孙不敢过其地;漠漠无闻至于百姓忘其姓名,还是好的;还有提其名讳而讪骂及之者,至子孙为之掩耳,岂不令后裔追恨?若是深仁厚泽,百姓们世世感戴,志乘传之以笔墨,祠庙享之以馨香,则上不负君,下不负民,中不负其所学,岂非吉祥可愿之事哉!

丹徒谭公之在灵宝,此其是已。诗曰:

做官从来重循良,泽被生民永不忘;休说山东棠荫远,到今朱邑在桐乡。第五十六回 小户女搀舌阻忠仆 大刁头吊诡沮正人却说程嵩淑同众人在孔耘轩家,为谭绍闻说就拜智周万为师,这些投启敦请的情节,人人可以意揣,也就不必琐屑缕述。

单说过了两日,智周万到了碧草轩,谭绍闻叩拜,成了年世侄受业门生。智周万随了一个老家人,名叫耿葵,就收拾厢房为下榻之处,仍旧立起外厨,伺候师爷吃饭。谭绍闻每日回家三餐,上学读书。

智周万已听过孔耘轩说的谭绍闻病痛,师弟相对过了十日,智周万只淡淡如水。刻字匠人时常拿写稿来校正,智周万正了差讹,匠人去后,智周万已无多言。谭绍闻执书请教,随问就随答,语亦未尝旁及。这也无非令其沉静收心之意。

那一日谭绍闻领题作文,智周万令作《“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论》。脱稿誊真呈阅,智周万极为夸奖,批道:“笔气亢爽,语语到家。说父子相关切处,令人感注,似由阅历而得者,非泛作箕裘堂构语者所能梦见。”因问道:“尔文如此剀切。可以想见令先君家教。但昨日众先生俱言尔素行不谨,是何缘故?”谭绍闻因把父亲临终怎的哭嘱的话,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