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歧路灯八

第 8 页

集藏 · 小说 · 第 1401–1600 段

刘守斋折仪一两。

刁卓、白鸽嘴、细皮鲢各分赀五十文,送跑马卖解、软索绳伎共男女十二人。

雪和尚疏二道,纸礼二分,经棚三日。

姚门役礼二钱,送旱船二只。

城隍庙王道官疏二道,纸礼二分,经棚三日。

贲浩波礼五钱。

王二胖子、杨三瞎子、阎四黑子、孙五秃子共礼钱四百文,送竹马八人。

薛媒婆纸礼一分。

槅子眼猪首一付,礼钱二百文,祭孔姑娘鸡一只。

娄宅猪羊祭品,挽诗绫款二幅,赙仪十二两。

周宅小舅爷赙仪六两,祭品一案,坟上周太太墓前祭品一案。

惠先生礼二钱,挽言纸联一付。

邓汝和礼三钱。

冯三朋、魏屠子、张金山、白兴吾共分赀二百文,送狮子回回十六人。

谈皂役礼三百文,孝帛自备。

刘豆腐礼五钱。

袁勤学、韩好问、毕守正、常自谦共礼钱四两。

其余凡街坊邻舍祭品奠仪,笔笔无遗。谭绍闻逐一查明,内有该设席酬爱的,有该银钱开发的,有该踵门叩拜的,按项周密酬谢。请席俱是夏逢若伴东。因末一日,请的有刁卓,夏逢若自觉见面不雅,推故躲去。

酬客已毕,尚有点主、祀土大宾未谢。从新另置币帛表礼,踵门叩谢。

到了程嵩淑家,收了茶叶一封,余俱璧回。

又诣北门娄宅往谢,娄宅也收扇子一柄,余俱璧回。即午款留,谭绍闻再三以服色不便为辞,娄朴道:“本系通家世好,无事过拘。且留世兄之意,原是家伯吩咐的。即请家伯出来,少叙片刻何如?”绍闻道:“久疏老伯尊颜,理合瞻依,就遵命请见。候师伯内转,弟仍要急归,料理冗杂余务。”道言未已,早闻屏后嗽声,娄朴急趋后往迎,说道:“家伯来了。”谭绍闻恭立相候。只见娄朴同娄樗搀出一个龙钟老叟,谭绍闻便欲行礼,娄翁道:“不消,不消,老头子家不能答礼。”谭绍闻只得遵命。娄翁喘喘的在西边坐下。谭绍闻道:“师伯身上康健,小侄少来请安。”娄翁道:“谭学生长成了,果然与你爷爷汉仗相仿。好!好!好!我听说学生今日要来,我对朴娃说,叫留下,与你说句话。我老了,话儿或是中用的。”谭绍闻道:“师伯教训,小侄敬听就是。”娄翁道:“我听说你近来干的事不大好,我心里很不喜欢。不说你跟第二的读过书,是俺家徒弟,但我是领了你爷爷的教,才弄的有点墨儿。我今儿听说你很不成人,我若不告诵学生几句正经话,我就是没良心的人。您是有根基的人家,比不得俺这庄农人家。你若是有志向上,比人家上去的快;若还下了路,比人家声名分外不中听。我说的休惹学生厌烦。”谭绍闻满面发红,应道:“师伯见爱,谆切教训,焉敢厌听。”娄翁道:“我是个村庄农人,说不上来什么巧话儿,我就把你爷教训我的话,我常记着哩,今日学与你听。我当初在您那萧墙街,开了个小铺儿,年轻时好穿两件子时样衣裳,并不曾吃酒赌博。你爷爷看见,就说我一心务外,必不能留心家计。又说:休把过日子当成小事,弄的穷了,便无事做不出来,寻饭吃还是高品哩。学生,你休把你那肥产厚业,当成铜墙铁壁,万古不破的。今日损些,明日损些,到一日唰的一声倒了,就叫你没头儿捞摸。我是七八十岁将死的人,经的多了,人的话是口里话,我的话是眼里话。

世上那些下流人,究起他的祖上也都是像一个人家的。若早已不像人家,谁家还拿着闺女与他做老婆?便早已断了种,何至还有人丢丑呢?”娄朴见伯父出言太重,说道:“伯回去罢。”恰好娄翁一阵咳嗽起来,也不能再说,起身回去。依旧弟兄两个搀着,还哼哼的不住自己说:“好话,好话,值金子的好话。”渐渐的咳回后宅去了。

娄朴回来道:“家伯年老,未免语言重些,世兄只领略家伯的意思罢。”谭绍闻道:“咳!我若常有这位老人家说重话,我未必不与世兄并驱,何至到这上不上下不下地位。只因先君见背太早,耳少正训,遂至今日与世兄相判云泥。”娄朴道:“世兄果不嫌家伯语重,何难回头是岸,万不可面从腹诽。”谭绍闻道:“世兄视我为何人?我岂土木形骸,不辨个是非么?我今日还要吃世兄的饭,世兄再赐良箴,方征世谊盛情。”娄朴道:“先生在馆陶捎来家书,没一次没有叫弟劝世兄一段话说。我取出书来你看。弟见世兄浪滚风飘,又怕徒惹絮聒。

今既采及葑菲,敢不敬献刍尧。”娄樗出来,饭已就熟,三人同案吃讫。娄朴婉言巽语,直说到日色下舂。绍闻道:“可惜居住隔远,若卜居相近,未必无蓬赖麻直之幸。”日已西坠,绍闻告辞,口口说的是改过自新话儿。娄氏昆仲,送出大门外,绍闻自行回家。

有诗单言娄氏父子伯侄,俱以绍闻为关心的好处:

世谊乡情一片真,弟兄父子各肫肫;此生能遂迁居愿,何惜万金结德邻。第六十四回 开赌场打钻获厚利 奸爨妇逼命赴绞桩话说谭绍闻将父亲灵柩及元配孔氏,殡葬入土。一连酬客数日,用银子开发了各色匠役,以及竹马、旱船、杂色故事、梨园二班等项。又各备程仪,谢了相礼老少大宾。各事俱完,因聆了娄师伯的教,一心要痛改前非,遂叫双庆、德喜儿洒扫后轩,整理读书旧业。

坐了一天没事。因王象荩病目太甚,在银海药书上,查了一个清肝火治攀睛药方儿,命双庆在姚杏庵药铺取药去吃。

到了次日,正在展卷之际,猛的进来一个人。谭绍闻离座相迎。那人是谁?原来却又是虎镇邦。谭绍闻恭谢前情,虎镇邦还礼道:“恭喜!恭喜!你的大事办完,可算的心净了。”二人坐下。谭绍闻觉得虎镇邦来意,定是为那话儿,想用言语支吾,却又没话可说,因问道:“虎将爷前日在高邮有何公干?”虎镇邦道:“我的本官是高邮州人。因有公干,并捎送两封家书,还叫一个会(钅曾)磨盔刀的好匠人。可惜我的造化太低,到那里大雨下了两三天,江水大涨,心焦闷极,闲赌一赌,就输了四百多两。前日回来时,那开场的就跟上来,要这宗赌账。我说他与我本官是同乡,叫他进衙门瞧瞧。他说他的事忙,怕我的本官念是同乡,扯捞住了,不得爽利回去。每日就在我家住着。我若不为家中有客,前日殡老伯时,我岂能不来任个职事,要咱这相与做啥哩?”绍闻明知虎镇邦说的是假话,但只是不敢诘问。虎镇邦见绍闻不接下音,又说道:“家中现坐着这个人,我心里甚是着急。谭相公你的展转大些,就借与我几百两,打发这人回高邮。再不然,代我转揭一下,我改日一本一息奉还。因谭相公大事过了,所以才敢相央,若前此便说这话,可见俺这兵丁头子,是不识天高地厚。”谭绍闻道:“改日商量。”虎镇邦道:“既是许我改日,爽利定个日子。我好也定个日子与高邮来人。难说谭相公说的话,还有个日头错影儿么?我只打点与他饯行罢。”谭绍闻道:“再迟三天。”虎镇邦道:“什么是三天,爽快就是五天。他多住两天,吃了我的什么?我到第四日晚上与他饯行。就此失陪,我要去哩。”早已立起身要走。谭绍闻只得奉送,因是欠债情怯,直送出胡同口土地庙前。虎镇邦回头一拱道:“事不再订。”扭头扬长去讫。

谭绍闻回到轩上,好生着急。猛的想起来疥疮药少不了臭硫磺,须得还寻夏逢若商量。遂叫双庆儿去寻夏逢若。双庆儿道:“不知夏叔近在何处住?”谭绍闻道:“我前日听说,他移在城隍庙后街马家房子里住,你就到那里去问。”原来城隍庙后马家,是个半不大儿财主,因续弦娶了夏逢若的干妹子——就是谭绍闻在瘟神庙卷棚下相的那个女人,夏逢若因谭家事不成,又说嫁了马九方家,联成个瓜葛亲戚,所以乔迁在此。

双庆一问就着。扣门叫道:“夏叔在家么?”只见一个老妪出来说:“他昨夜与马姐夫出城打鹌鹑去了。”双庆只得回来。却见一起人从南进街而来,有背着网的,有提着小笼子的,内中正有夏逢若。拿着一根绳子,穿着十几只死鹌鹑。双庆迎着说道:“俺家大叔请大叔说句紧话。”夏逢若道:“我也知道该是时候了,我是必去的。但只是等我回去,把露水鞋换了,同马大叔把鹌鹑炒的吃了。我午后就过去。我且问你,这几日虎不久儿到你家不曾?”双庆道:“今日饭后,同大叔在轩上说话。”夏逢若道:“是了。”马九方道:“咱炒鹌鹑吃哩,夏大舅要不吃,我就在家独享了。”夏逢若道:“双庆你回去,我只吃过饭去就是。”双庆到轩上回复了谭绍闻。果然过了一个时辰,夏逢若摇摇摆摆上的轩来。谭绍闻道:“叫我好等。”夏逢若道:“你的事,我昨夜灯下下课,早已算明。只是你家有个勾绞星,与我犯了相克,叫我也没法。”谭绍闻道:“不过是王中。”夏逢若道:“你知道便好。你只把他一脚蹬开,你那作难的事一亳也不难。譬如昨日若不是他害眼,不敢见一点明儿,我就与你帮不成忙;埋殡事情也不能恁一个光彩,你也还得几场子闷气惹哩。”谭绍闻道:“叫他还去南关看他的菜园,这有何难?你只说当下的虎兵丁这事,该怎的处?”夏逢若道:“你只引我到厅院里,我对你说,管情你不惟去忧,还要添喜哩。”谭绍闻果然引的夏逢若穿宅而过,只喝了一声有客,各楼门都闭了门扇儿。

二人到了厅院,夏逢若哈哈大笑道:“好一个日进斗金的院子,你不会料理。听了我的话。纵然不能日进斗金,每天要见半斗子钱,是万万作准的。”谭绍闻道:“你就说该怎的。”夏逢若前后左右指着说道:“你这客厅中,坐下三场子赌,够也不够?两稍间套房住两家娼妓,好也不好?还闲着东西六间厢房,开下几床铺儿,睡多少人呢?西偏院住了上好的婊子,二门外四间房子,一旁做厨房,一旁叫伺候的人睡,得法不得法?门外市房四间门面,两间开熟食铺子,卖鸡、鱼、肠、肚、腐干、面筋,黄昏下酒东西;两间卖绍兴、金华酒儿,还带着卖油酥果品、茶叶、海味等件。这城里乡间赌友来了,要吃哩,便有鲜鱼、嫩鸡;要喝哩,便有绍兴、金华;要赌哩,色盆、叶子;要宿哩,红玉、素馨;嫖、赌、吃、喝,凭他便罢。吃了给肉钱,喝了给酒钱,赌了给头钱,嫖了给房钱。若是你这房主四般都许随意,要怎的便怎的,一个胡沙儿,半分银皮儿,不用拿出来。这是你的祖上与你修盖下这宗享福房子,我前日照客时,已是—一看明,打算清白,是一个好赌常强如张老秤那边房子少,左右把几个人往他家祠堂里乱塞,所以招不住好主顾。我昨夜又与你打算下厨房火头,一个叫张家二粘竿儿,一个叫秦小鹰儿。这两个他大,都开过好熟食铺儿,如今没本赁房子,每日只粘几个雀儿,鹁鸽儿,煮成咸的,在街头卖。

秦小鹰不过卖五香豆儿,瓜子儿。都在城隍庙后住,央我给他寻投向。这两个很会小殷勤儿,不像白鸽嘴他们,油嘴滑舌的恁样胆大。”谭绍闻道:“你说的怕家里不依。”夏逢若道:“依!依!依!不惟依,而且无乎不依。只叫老伯母打上几遭钻,兴相公抓几遭彩,后边还怕前边散了场儿哩。”谭绍闻道:“怎的叫打钻、抓彩呢?”夏逢若道:“赌到半夜时,老伯母煮上几十个熟鸡蛋,或是鸡子炒出三四盘子,或是面条、莲粉送出几瓯子来,那有不送回三两串钱的理,这个叫做打钻。兴相公白日出来,谁赢了谁不说送二百果子钱,谁不说送相公二百钱买笔墨?这个叫做抓彩。你家只少一个贤内助。若是我那干妹子到你家,性情和平,识见活动,再也不拗强你。可惜嫁与马九方,每日弄网,弄鸟枪,打虫蚁儿,把一个女贤人置之无用之地。”谭绍闻道:“这话且靠后。我委实对你说,虎镇邦那宗钱要的紧了,该怎的处?”夏逢若道:“病有四百四病,药有八百八方。我方才说的这话,只把他搭上伙计,这银子未必就还他恁些,不过只叫没水不煞火就罢。都是我昨夜打算就的。祝且你能如此,你是掌柜的,他是小伙计,他爽快不要,也是不敢定的。”谭绍闻道:“他未必肯。”夏逢若道:“他是咱城中第一把好手,要赢人一千两,若赢九百九十九两,算他让了一两做想头。他早已想吃咱城中绅衿秀才、宦门公子、富商大贾这一股子大钱,只吃亏他门头儿低,也没好院子做排常若得了咱这正经人家开场儿,又有体统,又有门面,便展开他的武艺。他时常对我说,我知道他的心事。即如没星秤想他这把手,想的如孩子要吃乳一般,他为张绳祖名声不好,院子也窄,房子也破了,不成招牌,再也不肯去。你若照我所说,管保你这宗赌债是松局,你还要锦上添花哩。”谭绍闻道:“要同开场,也要搭上你才妥。”夏逢若道:“咱是好弟兄相与,少不得我与你招架着些,我可说啥!只是你主意定了不曾?”谭绍闻道:“我如今家统一尊,有什么主意不定。”夏逢若道:“既然主意定了,我今夕去勾搭虎镇邦,你今晚就开发你那王中,明日早晨见真点儿。”两人商议已定,夏逢若便要与虎兵丁见话。谭绍闻送出二门,说道:“我街上客未谢完,不便出门。”夏逢若道:“谁叫你送我?”二门外一拱作别。

不说谭绍闻开发王象荩,无非是说南关清幽,各人静养病目话头。单讲夏逢若寻着虎镇邦,商量在谭宅共开赌场,好吃那城中丢体面的顽皮秀才,少管教的憨头公子,没主意的游荡小商,有智谋的发财书办这宗美项,只得把谭绍闻所输的银子,暂行放松些。虎镇邦道:“我现成饭儿不吃,却叫我等做的饭,我不依这事。”夏逢若道:“呸!你这个识见还敢在赌场中称光棍么?你想,这些门户子弟在咱手里,要高兴杀他时,不过是瓮中捉鳖;要懒于杀他时,不过是项上寄头。咱趁谭家宅子伙开赌场,主户儿主好,门面也高,有好招牌,不怕没有好主顾。像那一起管老九、贲浩波、东县鲍旭、小豆腐儿,不愁他不自己跳进锅来。况且城中又听说有几家新上来的赌家、嫖客,俱是很肥,有油水的。咱搭上伙计,他们那一家不是纳粮的花户?管情比这八百两多着哩。你如今一定要这宗银子,他近日光景,也比不得从前,况且才行殡事,八下的亏空。俗话说:‘要账要的有,要不的没有。’谭绍闻手头空乏,尽着力给你,也不过几十两之数。这貂鼠皮、白鸽嘴、细皮鲢难说不分给他们些儿?你与谭绍闻便是一遭交易,就没了第二宗买卖。怎如你照我说,做一个‘长头夫妻’呢?”虎镇邦道:“你说的也是。”夏逢若道:“你依了?”虎镇邦道:“有啥不依,我当初为赌博把一个家业丢了,少不得就在这城内几家憨头狼身上起办。”夏逢若道:“咱就与谭绍闻见个确话。”虎镇邦道:“我今晚还要当差,明早同到谭宅说罢。”到了次日早晨,两人不约而同到了谭绍闻家。夏逢若早引着虎镇邦说,某屋子住娼妓,某屋子开赌场,某屋子开床铺,某屋子做厨房。就是没槽道喂牲口。谭绍闻道:“叫泥水匠在账房后边盖上两间马棚,另开一个小院子做中厕。”夏逢若拍手笑道:“妙极!妙极!”虎镇邦看见局阵宽敞,正是宰杀浮浪子弟的好锅口,说道:“谭相公,咱既成伙计,一家人就不用说那两家的话,你那八百银子,我爽利让你二百两,这六百两也不必此时定要,你陆续给我。高邮州来人,我昨晚开发起了身。这宗事你爽快不用在心。你只叫泥水匠修马棚。把地再用砖儿铺好,就叫裱褙匠把顶槅糊糊,弄得干干净净的。”又向夏逢若道:“省城内公然讲开赌场,也不是甚稳便的事。省城大老爷多,况且祥符县衙役如狼似虎,平白还讹人。若是赌场,难免没事。”夏逢若道:“我比你想的周到:营兵有你顶当,祥符差人叫盛宅里顶。”虎镇邦道:“盛宅也不管这事。”夏逢若笑道:“我已约下盛大哥,明日开张时,他要来看红玉。我对街坊只说是盛大宅的生意。他只走这一回,就都信了。他的脸面大,势力强,那些皂快壮班,就不敢胡放肆。其实盛大宅他不知道咱掣的是他的旗。这叫做狐假虎威。你说好也不好?”虎镇邦道:“我这虎也不弱。”夏逢若道:“两个钱的皮老虎,外边一张皮,肚里精空,胡响的厉害。比不得盛大哥公子性儿,难惹难发落,总是仗着钱粗。”二人说完大笑。夏逢若又道:“如今咱的事,厨子我已安插就了,一个是张家二粘竿,一个是秦小鹰儿。这几日,咱两个只用知会赌友,约定十五日开张。本街地方、团长,以及各衙门人役,都许他一个口愿,他们也自然不说闲话。咱只轰的一贺馆,就成了相与,还怕啥呢?”三人商量已定,各自回家。

及到十五日,张二粘竿秦小鹰已将糟、熏、烹、煮等件,做的香喷喷哩,排列停当;新打的壶瓶,旋买的盅碟,涤刷洁净;定了一家卖蒸食饽饽的,早晚不许有误。夏逢若、虎镇邦、谭绍闻坐在厅上,单等知会的赌友“临潼大会”。

只听得二门外嚷道:“怎么冷清可淡的?”三人出厅相迎,早是管贻安到了厅上。谭绍闻躬身致礼谢道:“前承光吊,兼赐赙仪。”管贻安一把扯住道:“叫素馨出来,与我缀个扣子。先时我下马来,忽的扯掉了扣门儿。”夏逢若道:“今日初会,还不曾请上堂客来。”管贻安道:“放屁!你前日怎的对我说来?”道言未已,盛希侨到了,笑道:“竟是弄成个酒饭馆款式,好不中看的要紧。当真的晌午时,撕您那烧鸡子卷薄饼?何如您叫个狗肉案子,驴肉车子,一个个扯住一片狗腿啃,一个个切一盘驴板肠?不成局!不成局!谭贤弟,你竟胡闹起来!”大家坐下,张二粘竿捧了一壶茶上的厅来。盛希侨笑道:“把你腰里水裙去了,你那跑堂的样子,我竟是吃不上你的茶来。”宝剑儿早泡了一碗茶上来,盛公子接了。粘竿逐一奉茶。管九儿见了盛公子,竟是有小巫大巫之分,将就取了一盅茶,也不敢多言。到了虎镇邦面前,盛希侨道:“这位呢?”夏逢若道:“前营虎将爷。”盛希侨就一声也没言语。

少时,小豆腐来了,三个主人,站立相迎。小豆腐早已认的盛公子,也不敢说作揖为礼。谭绍闻扯过一张椅子,让的坐了。

盛希侨道:“夏贤弟见约,我不敢不来。但今日午间,有一个远客,要候他过午,我要回去哩。”站起身来,将茶碗放在桌上,说:“失陪!众位都不用送。”宝剑早已伺候停当。唯有夏逢若、谭绍闻二人,送出大门。盛希侨上马,还说道:“真正好酒馆饭铺!”街上人也不知其意,只说盛公子来看生意哩。

果然夏鼎主意不错。

二人回至厅上,夏逢若道:“盛大哥总是恁个样子。”管九儿又放肆起来,说道:“你弄的这原不是排场儿。”夏逢若道:“九宅哩,比前几月在我家的那排场何如?你怎的不嫌呢?依我说咱五家够一场儿,咱收拾玩玩着。九宅哩,来罢!来罢!”管贻安道:“你说是有红玉、素馨两三家子哩,怎的一个也不见呢?”夏逢若道:“事才起头儿,诸事匆匆,尚未就局。把你急死了,你明日就带几家子来。”管贻安道:“我明日就送一家子来。”夏逢若道:“不过是珠珍串儿。”管贻安笑道:“你知道么?珍珠串如今不能成事了,人对着他说话,就染的身上长出玛瑙疙瘩来。把他的厚友贲浩波染的出起花来。请了一个瞎医生,不知用的什么药,把半嘴牙都烧掉了。听说如今鼻子也黑了。像是这疳疮厉害,将来未必活的成。纵然活了,这腰上要成一个大黑窟窿哩。”谭绍闻道:“你明日送那一家子来?”管贻安道:“我家有一个子小爨妇,名叫雷妮,汉子叫狗避吢儿。我雇觅他原是以做饭为名,近来家里住不得,我明日暗地送来。”夏逢若道:“你送来极好,人家说管九宅出门赌博,一定是要携眷哩。”管贻安道:“你休胡说。委的家中住不得,一来家兄跟舍侄不依,二来这狗吢他大来找寻他这两口子很紧。我把狗吢儿使的往河北去了一个月,这老狗肏的不得见他儿与他媳妇,每日只是在我庄上寻饭吃,晚上住在村头牛王庙。赶他也不走。他说他学过代书,也识几个字儿,写了一张招子,贴在庙门。我爽快送到这里,与老狗肏的一个没招对,就叫人着大棍打这老狗肏的,看他走也不走。”谭绍闻道:“这雷妮多大岁数了?”管贻安道:“十九岁。我今晚出城,明早不明时,就生发进城来。”夏逢若道:“你今晚不请阴阳先生么?”管贻安道:“要他怎的?”夏逢若道:“要迁府上乱葬坟,难说不看个下葬好日子么?”管贻安道:“你就是个真狗肏的!”大家哄堂一笑,收拾起赌来。

赌到午时,粘竿、小鹰摆上熟馔,烫起金华酒儿。饭完酒毕,依旧上常日未落时,也不显输赢。管贻安要走,说道:“我回家酌夺,明早就到。我不过饭后也到。”夏逢若道:“爽利一齐来,只算是夫妇同行。”管贻安骂道:“你这个狗肏的,就是狗吢的令郎。”不说管贻安酌送雷妮。单说谭宅赌了一夜,日方高时,果然雷妮到了。众人一看,端的西施再世,南威重生。谭绍闻送至后边,内眷不惟不生嗔怪,反动了我见犹怜之心。饭后管贻安也到。

不说他们科诨戏谑,单讲他们赌博热闹。又续了几个赌家,又来了两家妓女。每日两三场子掷色,斗叶子,押宝带敖二,是一天有十几串抽的头钱。王氏黄昏时,果然煮出来两盘鸡蛋,约有三四十枚,果然送回楼下有两三串青选大钱。兴官出来时,这个送买瓜子钱,那个送买笔墨钱。兴官拿回二百钱,冰梅接在手里,就给了樊爨妇,不许兴官要这钱。这邓祥,蔡湘、双庆、德喜等,每日都有三五百赏钱进手。这几个厮役,自寻僻地,就赌将起来。两三个妓女,白昼都陪巫翠姐耍牌儿。熟食家中尽吃,几乎不用动锅灶了。

自此家中内外,无不欢天喜地。惟有冰梅聆过孔慧娘的教,心中又急又怕,只是自己微贱,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严禁兴官,左右跟定,不许前厅玩耍每日拿一本《三字经》儿,寻巫翠姐问字,自己念书。或遇见蔡湘、邓祥也问字儿。无奈谭绍闻看这光景,求无不得,欲无不遂,想人生之乐,不过如此,何必另生枝节。真所谓此间乐,何必更思蜀中。有《西江月》为证:白昼呼卢叫雉,晚间依翠偎红,三朋四友闹哄哄,其实请君入瓮。吃时糟鱼熏腿,饮时金华郫筒,抽头直如打抽丰,火上冰块一弄。

只说那日正在厅上乱赌,只见一个老头儿,向厅前跪下道:“我是周家口人,我姓刘。俺儿叫狗吢儿,媳妇儿姓雷。听说觅在管宅,他再也不叫俺父子见面。我在他庄上打听,又听说他把媳妇儿送到宅上来。爷们广积阴功,叫我见俺儿子媳妇一面,我死而无怨。”虎镇邦撇下色盆,睁着眼吆喝道:“那里来了这个讨吃鬼,胡来这里缠扰。谁见你媳妇的影儿?你打听真正觅与管宅,你还往管宅里去问。快去罢,再迟一会不走,就没好处了。”那老头儿起来道:“咳!我在管家村,一个孩子对我说,他家把我的媳妇送到城内谭宅。我逐一个门楼儿看匾额,惟有这个匾姓谭,想是城中别有姓谭的么?”夏逢若道:“别的也没姓谭的,只有这宅上姓谭,却没你的媳妇儿。你走罢。”谭绍闻道:“粘竿呢?你把先剩下那半个烧鸡子,与了这老头子罢。再给他几个饽饽,哄的他走了就罢。”那老头子得了吃食东西,哼哼的走了。

夏逢若道:“谭贤弟,不好呀!这雷妮留不的。你看那老头子是寻认儿女寻的急了,七病八痛的,咱不必替老九顶缸。”谭绍闻道:“如今该怎的?”夏逢若道:“如今还送与老九就是。”谭绍闻意犹未决,虎镇邦道:“要好的广有哩,一大坟树,何必定在一棵上吊死呢。你就坐在车上,当下送到他家。就把事完了。”谭绍闻只得依言,吩咐邓祥套车。一面哩逼雷妮收拾行李,坐在车上。谭绍闻也坐在车上,下了布帘,闭了窗纱,一路飞也似跑到管家村来。此时管九不在家中,乃兄管贻谋留茶。绍闻不敢久恋,坐车而回。

又迟了两三日,管贻安来了,说道:“失候有罪。雷妮在这里,有了屌事,菜籽大胆儿,紧着送去。看我再迟几日,到县内衙门里,生个法儿,叫边公把这老狗肏的解回原籍。”一连赌了两日,那日早晨,大家都在睡。只见管宅家人慌慌张张跑来,把管贻安推醒,说道:“九爷,不好了!雷妮的公公吊死在门楼下了!”管贻安听说,骄傲之态飞在九霄云外,惧怕之情来到一寸心中。说道:“还有气儿没有?”家人说道:“也不知昨晚几时就吊死了。乡保已打了禀帖,如今正搭尸棚哩,大约边老爷巳牌就到了。”管贻安听的,叫了一声:“娘呀!”众人都掩口暗笑。家人又附耳道:“俺八爷夜间已与了保正苏子杰二十两银,禀帖打的是不知姓名乞丐,无路投奔,自缢身死话头。说县里老爷要发懒,就咐咐埋了完事。”管贻安忽又笑道:“这一发有了屌事!你骑的牲口来不曾?”家人道:“骑的来。”管贻安道:“咱回去就是。”一路出城。路上想起是自家门楼,又有些着急。回到管家村,只见门前棚已搭就,尸犹未卸。管贻安看见,舌伸的大长,吓了一个倒退。大门内拴,只得从后门进家。

到了家中,一家人都围住雷妮劝解。雷妮只是哭个不祝弟兄两个急商量用银钱打点的话,争乃事无头绪,心没主张,不知从何处下手。正在慌张,只听得喝道传呼之声,管贻安早身上抖擞起来,说道:“哥,你是有前程的人——”管贻谋道:“我出去迎接官府,你也要照料跟随衙役。有事没事,只在这一会儿。”管贻谋急紧跑出,雷妮一发放起声来。管贻安叫哄在大后园里劝他,管贻谋妇人鲁氏塞在雷妮怀里十两银,雷妮也掏出来撒了。一起女人扯向后园去讫。

单讲边公坐在棚下,管宅送出茶来。边公呷了一口,离了公座,到尸旁上下端相了一会,吩咐卸尸。仵作不敢怠慢,卸下尸来。刑房书办将尸格册子展在公案,单候仵作报伤。仵作报了头面无伤,项上绳痕八字不交,委系自缢身死。边公用朱笔注在尸格,吩咐解衣详验。仵作报道:“尸身怀抱一纸,上有字迹。”边公取来一看,乃是一张草纸,上面写道:具禀人刘春荣,系周家口人,年六十九岁。因子狗吢同媳雷氏贫乏出外,为土豪管九霸占。身来找寻,已经两月,不容见面,且欺身年老,屡行打骂。身出无奈,缢死伊门,叩乞仁天大老爷伸理穷冤,泉下念佛。

边公看完,眉竖目睁,说道:“传管九到案!”仵作一面另报周身别无致命伤痕,边公照尸格注完。

只见衙役扯管九跪在棚下。边公问道:“你是管九么?”管贻安道:“儒童是行九,名子叫管贻安。”边公道:“掌嘴!什么儒童,胡称乱道。”左右照管贻安骄傲之脸、放肆之嘴,打了十个“右传之八章”,直打的外科要治痄腮,内科要治牙疳,好痛快人也。边公道:“这是死尸告你的状子,自己念去。”门役转递与管贻安。念未完时,早已魂飞天外,声声道:“俱是慌言,并无一字是实。”边公吩咐:“传雷氏到案。”左右一声喊道:“传雷氏!”管贻谋慌了,紧到家中,见了雷妮,说道:“好奶奶!只要你说好话,不中说的休要说。”管家妇人一齐说道:“一向不曾错待你,只要你的良心,休血口喷人。”雷妮哭道:“您家有良心,俺公公也不得吊死在您门楼上。”雷妮到了棚下跪倒。

边公一看,泪痕洗面,犹如桃花春雨;哭声诉冤,乃是莺啼娇音。问道:“你就是雷氏么?”雷妮道:“是。”边公道:“这死的是你公公么?”雷妮哭道:“是。”边公道:“你的男人呢?”雷氏指管贻安道:“不知他支使的何处去了。”管贻安道:“河北讨债去,三两日就回来了。”边公问道:“你为何留恋良人家女子,酿出这人命呢?”管贻安道:“俱是城内谭绍闻包揽,与小人毫无干涉。”边公道:“刘春荣缢死是你的门楼,抱的冤状是你的名子,雷氏又自你家叫出来,你还敢攀扯无辜么?可恨你这个恶少,只知倚势渔色,却不知犯了因奸致命之律。”因吩咐左右道:“将管九上了铐锁,押赴城内,收入监狱。再拨一辆车捞雷氏进城,叫薛窝窝领去,晚堂候审。

刘春荣棺木殓讫,明日当堂领价。”管贻安喊道:“冤屈!冤屈!正主儿是谭绍闻包揽,为何叫小的替他受王法呢?冤屈!”边公早已立起身来,左右同声传喝,轿夫早已抬轿伺候。边公坐在肩舆,军皂前喝、衙役后拥而去。

一路上心中打算:我在先人齿录上依稀记得,开封保举的是一位姓谭的,这个谭绍闻莫非是年伯后裔?但宗宗匪案,都有此人脚踪,定然是个不安本分、恣意嫖赌的后生。但刘春荣这宗命案,罪名太重,若听任管贻安的攀扯,—一引绳批根,将来便成瓜藤大狱,怎生是妥?不如就事论事,单着管九儿一人承抵,真赃实犯,叫他一人有罪一人当,久后好细细追查谭绍闻的实落。进了本署,向书架上取出保举孝谦的齿录一看,绍闻果系谭孝移之子,主意遂定。

坐了晚堂,审理管贻安因奸逼命大案。壮头带了管九,薛窝窝领定雷妮到案,逐一盘问。管贻安只是要攀扯谭绍闻,边公那里肯依,打了一番嘴,仍然胡扯乱捞。边公要动夹刑,管九见官长发怒,少不的将刘狗吢夫妻逃荒,见雷妮生心,雇觅在家,不容刘春荣见面,刘春荣写招帖。自缢身死,—一供明。

招房飞笔写了口供。边公阅了,发令管九画了招。又摘了雷氏口供,句句与管九口供相符。吩咐薛窝窝领去,追狗吢到案,领去夫妻团圆,仍回原籍。将管九收监。这管九富厚之家,入了囹圄,真正是财神进了狱神庙,牢头禁子五阎君。

嗣后,边公定了监候绞罪名。连口供编叙成详文,申到臬司,咨了刑部。刑部汇齐天下罪名,启奏了。勾到之日,刑部清吏司咨回河南剩臬司钉封了行刑文书,发到祥符。到了霜降之节,可怜管贻安,一个旧宦后裔,只因不依本分,竟同一起强盗等案,押赴市曹绞桩之上,一个淫魂,上四川鄷都城内去了。正是:圣训三戒首在色,怎借执爨强逼迫;弄出世上“万方有”,落个“直而无礼则”。

这管贻安结果,原是后来的话。单讲谭绍闻同夏逢若、虎镇邦开设赌场,正是蝇闻羶而必至,蜣遂臭而齐来。又添了几家土娼,也有老的丑的;更续上几位赌棍,还有屯的穷的。每日价轰轰闹闹,银钱狼藉,酒肉熏腾,灯烛辉煌,朋棍喧哗,好不快意的乔样。这谭绍闻怎知自己名子,早已挂在边公心窝里面。只因祥符是个省会首邑,冲繁疲难相兼,边公应接不暇,急切不得到谭绍闻身上。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边公上城角相验不知姓名乞丐死尸,路过萧墙街。只见两个人打的头破血出,保正扭禀轿前。边公住轿,问姓名,保正王少湖跪禀道:“这一个叫秦小鹰,这一个叫张二粘竿。”边公心内笑道:“听这名子,已略知其人。”两个醉汉跪在轿前,几自还吵嚷个不休。原来两个吃醉,争起赌场抽头钱,酗酒使气的厮打。保正劝令低声,两个那肯住休。

保正怕事干自己,因此扭禀,却不料因此牵扯出一宗窝赌大案来。

正是:

街头何事敢轰然,操戈同室半文钱;腹内有了烧刀子,酒胆周身不怕天。第六十五回 夏逢若床底漏咳 边明府当堂扑刑却说秦小鹰、张二粘竿跪在轿前,一个鬓角上流了一道血迹,一个鼻凹边现着两块青痕。两个气喘喘的,说个不清不白。

边公怒道:“好胆大的奴才,一个说完一个说。”秦小鹰道:“小的们都是谭宅觅的伺候赌场的帮手。俺两个原说是得头钱均分,他遭遭打拐,欺负小的是外来人。他是本城人。”这张二粘竿酒未深醉,听说赌场两字,心下尚知遮掩,忙禀道:“小的是谭宅雇工,因他借小的钱——”边公因听得谭宅二字,触着旧日的心事,扭项向北边门楼上一望,只见悬着一面“品卓行方”金字匾额,旁边款式,有谭忠弼名子。心中道:“这定是谭绍闻的宅院,正要看看此人。”等不的张二粘竿说完,便吩咐把两个酒徒锁了,押赴衙门。一面下轿,便一直进门楼去了。街上看的人,好不替谭绍闻着急。

边公进了二门,几个军牢跟定上了大厅。偏静悄悄的并无一人。只见桌面歪邪,坐椅横倒,地下有掉的四五个大钱,牌叶二张。边公笑道:“是了。”站在厅檐下说道:“厢房内看是什么人打呼睡觉?”军牢进了厢房,正是那虎镇邦仰面朝天,喉如吼雷,正在南柯好处。军牢叫道:“老爷叫你哩。”虎镇邦梦魂中也不料边公已到,口中骂道:“瞌睡死了,鬼混的是屌!”又翻身向里,另觅黑甜。军牢早捞下床来道:“好一个不怕天的大胆!老爷在厅上,等你回话哩。”虎镇邦睁眼一看,只见三四个人,黑红高帽,丝带皂衣,手中拿的是皮鞭。也不晓的是阴司内急脚提魂,是阳世间皂快拿人,只说了一声:“叫我做什么哩?”军牢早已扯到厅前跪下。边公问道:“你是什么人,在此何干?”虎镇邦道:“小的是标营的一个目丁,叫做虎镇邦。这谭家是小的亲戚,昨日因来探望,外甥留我住下。”边公道:“为甚的日已将午,还不起身?且为甚的不脱衣服睡哩?”虎镇邦茫无以应。只听得厢房内咳嗽,边公道:“厢房内还有人么?”军牢又向厢房去搜。四壁无人,却见墙角一张床下,略有形影,伸手一捞,却是夏逢若与刘家小豆腐儿。

原来几个赌了一夜,正要以昼作夜,只因省会之地,官府来往不绝,所以全不介意。今日忽然听见街上传呼之声,到门前住了,像是消息儿不好。猛的有人进来,那脚步儿不似寻常人。又听见说话,已知边公到厅。两个顾不的叫虎镇邦,只得一齐钻在床底。方有漏网之喜,不料小豆腐连日冒了风寒,喉中作起怪来,痒痒的不住欲咳,夏逢若只是悄声掩他的口。谁知忙中有错,自己的喉痒不曾提防,却是夏逢若一声小咳,露出马脚。被边公搜出,一齐三个都跪在厅院。

边公一见夏逢若,笑道:“又有你么?那个是什么人?”小豆腐初出娘胎,不知见官是什么光景,忙答应道:“小的没赌是实!”边公笑道:“此处有赌是真。”夏逢若道:“委的没有赌博,小的是经过老爷教训过的,再不敢胡作非为。”边公道:“不必强口,与你个赃证,叫你死而无怨。牢役们,与我搜寻赌具。”军牢各屋搜来。那些赌具有新而未用者,有旧而无用者,寻了一大堆,放在厅前。边公道:“这有何说?”众人俯首无辞。

边公问道:“房主呢?”虎镇邦道:“早晨探亲去了。”边公问道:“是什么亲戚?城里城外?”夏逢若道:“多应是上他舅家去了。”边公向虎镇邦道:“这不是他舅么?”虎镇邦道:“小的是他表舅。”边公道:“一派胡说。后边叫去。”只见德喜儿跪禀道:“小的家主,今早上外父家祝寿去了。”边公道:“既有赌具,又有赌伙,也不怕开场之人飞上天去。”遂吩咐牢役,将一干人犯锁拿,到衙审理。边公出了谭宅,一路传呼而去。

所幸者,不曾搜及账房。那账房里面,正是素馨与鲍旭在内。厅院如此搜检,素馨鲍旭那敢向门缝中一张,只是在纸糊雪洞屋内,颤个筛糠的一般。

且说边公在谭宅搜获赌具,锁拿赌犯,登时轰动了半城。

人都说谭绍闻也锁拿在内。孔耘轩、程嵩淑这一辈父执,无不替谭孝移嗟叹扼腕者,却也无可奈何。

是日谭绍闻果是为巫家岳翁祝寿,早吃寿面去了。德喜儿飞也似去曲米街送信。到了巫家,正是绣春班演的《封神榜》上邓婵玉、土行孙大战,席面间好不热闹。只见德喜儿附谭绍闻耳边说了几句话儿,潭绍闻登时颜面变成土色。那比线还细的寿面,顷刻间变成皮条,牙也咬不断,喉中竟是咽他不下。

只因谭绍闻是巫家娇贵之客,满座都是瞩目的,看见这个光景,都有些诧异。却早帘内老岳母疑是什么紧症儿,着人请谭姐夫到了后厅,问:“是恶心?头疼?”巫翠姐也来探问,谭绍闻无言可答。只得说:“早晨冲了寒气,有些恶心。”巴氏急呼姜汤。

却不知巴庚已向德喜儿问了因由。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又道“人嘴快如风”,登时内外男女,都知道谭绍闻家闹出搜赌乱子来了。谭绍闻渐也隐藏不住,只得请巴庚到了后厅商量计策。巴庚道:“三十六策,走为上策。官打的现在。赌博场中闹出事,只有个闻风远扬是高着。”巴氏道:“你说的不是话,如今叫姐夫那里去?左右叫姐夫住在我哩楼顶棚上,我伺候姐夫。过些时,未必不丢松了。”巴庚道:“姑娘也说的是。只是吩咐家中大小雇工,千万要谨言,万不可漏口,只咬住牙,说不曾到此。就是差役明知在咱家,只要与些银包儿,钱串儿,也无进门强搜之理。这银钱能买的鬼推磨,也就买的衙役不上楼。谭姑爷冒了有钱的名儿,三班六房早已打算在肚里,也要叫谭宅人谨言。”遂将德喜嘱咐一番,令其回去。

绍闻得了巴庚这片言语,心中略有点主靠。因此不往前边看戏,就收拾上楼去祝巴氏叫翠姐作伴。岂知这巫翠姐素以看戏为命,依旧帘内嗑瓜子、吃茶、看戏。巴氏爱婿心切,少不得往来殷勤。

不说谭绍闻在丈母家得了安身之处。再说老豆腐猛听的儿子因赌被拿,狠的一声道:“该!该!该!好容易我的钱呀,每日再不听教训,今日怎的也会犯了。把下半截打掉了,才趁我的心哩。”道言未已,又忍不住扑籁籁滚出泪来,哭道:“儿呀!我心疼你!”有个《字字双》牌子,单讲父母苦处,听我道来:堪恨孽子恼爹娘,憨样。慈心欲将正路匡,不傍。各人识见自高强,发妄。几番提耳苦商量,强项。浓荫大树不乘凉,浪荡。祖宗勤俭今改行,装相。可喜这番遭奇殃,惩创。争乃疼儿有旧肠,难放。

且说虎镇郑,夏逢若、小豆腐儿一班带在衙门,并秦小鹰、张二粘竿,略滤了一堂口供。边公意在谭绍闻,暂且将这五个赌犯押在捕役班房。一面出差拿谭绍闻,俟到案时,一齐发落。

差了两名干役,一个叫吴虎山,一个叫尚腾云,两个领了签,一齐到萧墙街,坐门执名要拿人。

王氏慌了,急叫人向城南叫王象荩。王象荩闻信即来。进了后门,到了堂楼门右,王氏道:“你近来不在家中住,大相公开了赌常不知怎的惹下堂上边老爷,一直到前院,把他虎大哥及夏家,还有卖豆腐家孩子,俱锁的去了。前院那两个私窝子,从后门也金命水命没命的跑了。如今前院现坐了两个差人,如狼似虎,声声只要大相公。王中,这可该怎的?”王氏说着,早已哭将起来。王象荩道:“奶奶如今明白了,不算迟,也算迟了。但如今大相公哩?”王氏哭道:“多亏那日他和他娘子上他丈人家拜寿去,如今还没回来哩。”王象荩道:“奶奶低声。只听的前厅铁锁摔着桌子,高声喊道:“谭绍闻,你躲在乌黾洞一万年不钻出头来么?再迟一会不出来,我就要钻进去搜哩!”王氏道:“这该怎了?”王象荩道:“不妨。手下有银子没有?”王氏一面说有,一面早向内房拿出一大包子来。

王象荩接银在手,径上前厅。也不知怎的安插,只听的前厅哈哈大笑,说道:“有俺弟兄两个,管情谭相公胸膛不着地。王哥你放心,对后边谭奶奶说,把心放宽就是。”王象荩回来叫作速备饭。王氏道:“现成的。昨日前边拿进来烧鸡,熏腿,鹁鸽,卤肠,两三坛子酒,说生意做不成了。就叫厨下收拾,你去前边照客。”王象荩又上前厅。顷刻酒肉捧出,王象荩陪着,看二人鲸吞虎咽。王氏并冰梅站在屏后,只听的一个说:“就是谭家兄弟不出来也不妨,世上要好朋友做啥哩。”那个说:“赌博事有了屌大的相干,只是休要心疼钱,衙门中是少不哩这个的。只要你好好的打点,哄过朝南坐的那个老头儿,就天大事也松了。”下边又悄悄的说些话头,王氏也听不直,心早有三分放下。

少顷王象荩送出二人,到了楼下,说道:“左右是要银子打点的话头,大相公就不见官了。我今晚进衙门去安插,只说大相公上馆陶娄师爷任里住了半年,前院赁与他们开酒馆熟食铺子。至于赌博,原是他们赁后犯法,与房主一毫无干。”王氏道:“既然如此,你就上堂说了罢。”王象荩道:“使了银子,他们就替咱照这样说。”王氏知王象荩素不干没,因回房把一向打钻所获,一齐付与王象荩。王象荩带了,径上衙门来,寻刑房书吏、得力快班头儿,暗行苞苴。

到了晚上,二堂比较,吴虎山、尚腾云跪下道:“小的下情回禀:小的奉金批锁拿赌犯谭绍闻,到了他家,原来谭绍闻因馆陶娄老爷有书来,叫他赴衙门办理签押事。前院闲着,出赁与人。这一干人犯原是赁后犯赌,与谭绍闻也不相干涉。况且谭绍闻目下并不在家,原在馆陶是实。”边公烛下笑了一笑,把筒中刑杖签儿抽了四根,摔下地去,门役一声喝令打人,皂役早上来四个。吴虎山、尚腾云齐声叫冤屈。边公只说道:“着实打!若徇私轻刑,你四个要吃倒板。”吴虎山、尚腾云各挨二十板讫。边公道:“好两个受贿放人的奴才。明日早堂若是谭绍闻不到案,依旧各责二十,革去不许复充。”吩咐完时,云板三敲,一个水清镜澈的明府边公,转回内署去了。

吴虎山、尚腾云拐着腿哼哼的出了二堂。王象荩在堂口接住,说道:“二位受屈。”吴虎山道:“咦,是话儿休题。这是俺为朋友的样子。只叫您的人出来罢,俺是实不能为情了。”王象荩也无言可答。只得回报主母,胡发撩乱,这也提他不着。

单说捕班一起人接着,吴虎山是兄弟吴二山搀着,尚腾云是厨头张五海搀着,进了捕房下处。这一起赌犯虎镇邦、夏逢若、小豆腐、张二粘竿、秦小鹰都带着铁锁,慌来道苦问疼。

吴虎山道:“您只说谭家这促寿儿,不肯出官,累了俺吃这顿‘竹笋汤’。明早不到案,还了得成么?”秦小鹰把张二粘竿捏了一把,两个一根铁绳走至墙角下,商量道:“第二哩,你看呀,这谭福儿不出来,咱这官司再不能清白。他们都有供给,咱两个若不是抢着吃小豆腐的饭,这两天就要饿死了。这福儿在他丈人家,咱不生法骗他出来,班上人怎能摸着就里?”张二粘竿道:“秦哥,你会学邓祥的口语。不如与班上人商量,叫他跟着咱到巫家,哄出来,一把锁上了。明晨见上一堂官司,该挨哩,一百年也躲不过。咱们好另寻生活。”秦小鹰道:“你那日少吃一盅儿,也没这事。”张二粘竿道:“你也不用说我罢。闲话少提,只以办事为妙。”二人又进了房内,把怎的赚谭绍闻法子,说了一遍。吴虎山道:“这也是个道理。就叫俺兄弟替我去,我是走不动了。”尚腾云也央了个同伙邓可道。

连厨头张五海三人,跟定秦小鹰、张二粘竿,到了巫家。

吴二山、邓可道、张五海躲在一旁,秦小鹰便慌慌张张叫起门来。门内问道:“是谁?”秦小鹰道:“萧墙街来的。叫大相公速回去,大奶奶痰厥了。我如今上东街王舅爷家送信去。”不知内边怎的说与谭绍闻知道,迟了一大会,只听得巫家门儿闪开一扇,一个人出来四下望了望,对门内道:“你回去。趁街上没人,我走罢。”内边一个女人声音说道:“姐夫要小心。”吴二山、邓可道走向前来一把扯住,不知怎的,脖项上铁锁已套上了。谭绍闻慌道:“我瞧瞧俺娘,我就跟你去。”吴二山道:“你先跟我瞧瞧俺哥哥去。”巴氏听见外边声音,急道:“不好了!差人大哥,俺家来,有酒有肉,还有银子你使。”众人已将谭绍闻扯的远了,那里还听他。

不多一时,转弯抹角,进了捕役下处。这一干赌案人犯俱全。吴二山到宅门说了谭绍闻拿到。回来却不见虎镇邦。吴二山问道:“哥呀,虎将爷哩?”吴虎山道:“方才老爷差兵房拿了一个名帖,又差一个皂役押着,赴标营雷老爷那边发落去了”不说众人在班房一夜恓惶,各家在灯下焦急。鸡声三唱之后,正是更鼓停敲之时,明星已坠,曦御东升,早已是第二日。

头梆以后,吴虎山、尚腾云领着一起赌犯,谭绍闻、夏逢若、小豆腐、张二粘竿及秦小鹰俱带铁锁,在仪门外狮子旁边踞蹲着。单候边公坐堂受理。只见标营一个书办手执名帖,一个兵丁牵着虎镇邦,一步一拐的来了。那书办到宅门说:“虎镇邦马粮已开拨讫,任凭老爷这边执法。”众人看见,只叫道:“苦也!这官司没了解救。”虎镇邦见了众人,喊道:“有偏众位。”夏逢若点头道:“赌博到头终有打,只争清早与饭时。”忽的云板响亮,皂役高喝,一位清正廉明的边公,又坐到暖阁内边了。盘算谭绍闻的事,该怎么处,胸中已有成竹。只见标营兵书,领定虎镇邦跪下禀道:“老爷昨晚送的赌犯兵丁虎镇邦,书办的本官按法究治,打了四十杠子,革退目丁,开拨了钱粮。差书办领来回明。如今虎镇邦已成平民,不与营伍有干,任凭老爷尽法处置。”边公道:“原帖缴回,多拜尊官雷老爷安好。你各人回营办事去。”兵书磕了一个头,把虎镇邦撇下,自下堂口而去。

边公命传唤一干赌犯。吴虎山、尚腾云领定一起儿当堂跪下。边公看见内边有谭绍闻,说道:“好两个作弊的原差,怎的一夜就从馆陶县捉的人来?”吴虎山、尚腾云喘气儿也不敢,边公住口,两个方敢起来。边公便问秦小鹰、张二粘竿道:“你两个胆大的奴才,因分赌赃不均,竟敢酗酒打架,并且目无官长,撕扭轿前,当得何罪?”秦小鹰道:“小的是该死的。但小的有八十岁的老母,望老爷怜念!”张二粘竿也道:“小的母亲,今年整七十五了。”边公道:“你两个多大年纪?”秦小鹰道:“小的今年二十九了。”张二粘竿道:“小的今年二十四了。”边公摸出刑杖签儿四根,撂在地下道:“你两个母亲,都是五十以外养的你两个?本县先打你两个并不是人之种类。”皂隶拉下,每人二十板,打的皮开肉绽。信口喊叫,是不用说的了。边公吩咐与虎镇邦跪在一处。

边公看见夏逢若,冷笑道:“你这是不用问的。”撂下五根签,也是二十五板。又问小豆腐道:“你的正名是什么?怎的叫个小豆腐呢?”小豆腐混身乱颤,闭口不能回答。边公道:“或者你家是卖豆腐传家,人便顺口叫你个小豆腐儿,是也不是?”小豆腐牙缝内哼出了一个“是”字。边公道:“你看你身上穿的色衣,想是你老子是个勤俭治家的人,不知费了多少辛苦,忍了多少饥寒,挣得一半分子家业。生出你这个不肖的妖孽,每日吃酒肉,穿绸帛,这也罢了。你还不肯自安生理,跟随这一起游手好闲的人乱嫖乱赌。你那爹娘是老成人,只会气死却无法子管教。本县今日先打你这宗不孝的冤孽种。”边公口中说着,怒气已冲上眉梢,刷的一声,抛出七根签儿。皂隶拉下,褪去裤子,才打了两板子,只见一个老头儿跑上堂来,跪下哭着喊道:“老爷!老爷!这是小的儿子,饶了他罢!”边公道:“你是什么人?你有何说呢?”老头儿道:“小的就是那老豆腐,打的就是小的儿子。老爷打他,就如剜小的心一般。老爷饶了他罢。”边公道:“他平日定是不服你管教的,今日本县替你管教,你还来搅的是什么?本县正是怕他气死你的老命哩。”老豆腐哭说道:“老爷,老爷自从把小的儿子拿来,小人的老伴儿吓的两天没尝一点水儿。小人若是哄老爷,小人叫天打雷击了。老爷饶了他罢。”边公道:“板子打不死他,你倒这样心疼他;他赌博尽可气死您老两口儿,他倒不心疼您,这一发是饶恕不得的。”老豆腐道:“小的老两口子是死着的人,就是气死了,也只怨前生没修下好儿的命。他小两口年轻着哩,小人只愿留下一个后代的根儿罢。”边公道:“人情虽说可悯,王法断难姑息。拉下去。”左右将老豆腐拉下,依旧打将起来。只见老豆腐跪着望上看,打一板子,老豆腐磕一个头,仰起脸来呆喊道:“哎哟!老爷!老爷!心疼死小的了!”边公看那老豆腐时,两手已把铺堂的砖,挖了两个坑,心中好不恻然。打到八板上,边公喝令住刑。欲放起小豆腐来,晓以父子天性之恩,要动他的良心,真正改志,勿贻二老以难安的话头。忽的有一人自东角门飞跑进来,上了堂口,慌张的禀道:“常平仓街口失了火了。老爷作速驾临,催督救护。”这边公此惊非小,即离公座。急吩咐道:“这一干赌犯暂行押住,等回来发落。”边公急坐肩舆,径向仓巷来。只见乌烟扑地,红焰烘天,喊叫之声不断。城内官员,凡有地方之责者,早已陆续到了。

乡地壮丁人等,麻搭挽钩,抬的抬,搬的搬。本街士民,挑水救护。井边挨挤不上,一个大池塘,人都排满了,运水泼火。

妇女搬移箱笼,哭、喊之声,也无分别。各官率领衙役,催督救护。边公差干役到当铺搬钱五十串,有一担水,赏钱二十文,好不慌忙人也。幸而本日风微,只烧坏了四五家,那火渐渐减威。常平仓虽在下风,只烧了更夫卧铺一所,裕字号仓房椽头、门扇,已为火焰扑毁,多亏的人众水多,都泼灭讫。边公即同数位官员,坐在仓房收谷厂下,只说道:“惊坏人也。”歇息了好一会,才叫本街管街保正葛自立查起火原由。

少时,一干百姓都喘喘跪下禀道:“这火是焦家一个学生好放花炮,将炮纸落在草垛上,烘的着了。火从焦家起来,可怜小的们四五家,被这一场火烧的赤条条的。小的们每常说这焦学生休要放炮,他只说:‘不妨事,我看着哩。’与他老子说,他老子只是信惯他这小猴羔子,再也不肯吆喝一句儿。如今老爷就把这谷子领与小的们几石,好安家。当下便没吃的了。”边公道:“这姓焦的什么名子?”众百姓道:“他叫焦新。”边公即令叫焦新回话。各官都说:“须重责这奴才。可恨这厮信惯儿子,几乎把朝廷积贮仓房被了回禄。这事还了得么。”言犹未了,这保正葛自立跪禀道:“这焦新因突然火起,跑进自己房内救护箱笼,早被火扑了门,不能出来。多亏他兄弟舍死捞出,如今七分死,三分不望活了。”边公道:“这也可谓天谴。他的儿子呢?”葛自立道:“他儿子因救火的水桶从房坡上滚下,把头打了一个窟窿,现在血流不止。”边公向同官道:“天然处分,却也省动炉灶。”少坐片时,只得料理裕字号门户、闸板,拨人看守,明晨早动木作泥工。又将被灾户留心周视一番,用水泼了余烬。吩咐明日早堂即借领以裕字号仓谷,安家糊口。傍晚时节,轿夫已等候多时,同官各自骑乘而归。

边公回署用馔之后,走向斯未亭,与幕友赖芷溪商量,应禀上台与否。赖芷溪道:“火延烧居民数家,并未及于仓廒,同城救火,上台已知,原不可匿。但未尝有损谷石,只可口禀扑灭。目今可禀见府尊,告明明晨捐奉赈修。”边公点头道:“是。”即坐轿上府尊衙门去讫。

却说谭绍闻将次受辱,适遇仓巷失火,边公不暇细讯,闪出一个空儿。早有刑房掌稿案的邢敏行打算谭绍闻这宗肥钞,使人向王象荩说署中走线的话。王象荩道:“宁可受应得罪名,衙署之内不敢用半文过付,以致罪上加罪。”不说这边王象荩不敢行贿。却说巴氏爱婿如疼儿,早使巴庚跟的衙门来探望消息。只因一早上堂听审,巴庚已自手足无措。忽然边公救火去了,巴庚飞也似跑回,向巴氏面诉因由。

巴氏道:“你速向衙门去办理,但凡可以救得姐夫的,用多用少,就是谭宅不出,我都拿出来,也不怕你姑夫不肯。我只在你身上落的姐夫不受一点屈气儿。”这巴庚得了姑娘的话,先讨了五十两现银子,又上衙门来。此时尚是边公救火未归之时。

过了片时,边公又上府署去讫。只这半日半夜间,早已办理妥当。总之,巴庚本不是笨人,只把这会说话儿的孔方兄撒出,那孔方兄运出万事亨通的本领,先治了关格之症。

边公自府回署,已是更深时候。到了斯未亭小室,幕友赖芷溪正与号件相公吴松庐,书启相公郑芝轩,教书先生蒋岚嶂,在那里夜酌,听得小厮一声道:“老爷回来了。”门帘掀开时,边公已到,笑道:“少陪有罪。”赖芷溪众人起来让坐,小厮斟上一杯酒,放在边公面前。赖芷溪道:“如何回来的晚了?”边公道:“太爷留说别话,不放回来,所以多坐了一会。”遂而传杯送盏,吃起酒来。说些闲话。继而说到今日赌犯一事,边公道:“我明日上院回来,即坐午堂,要把谭绍闻痛打二十大板。这谭绍闻竟是一个积匪,宗宗匪案,都有他一缕麻儿。昨日我到他宅院,果然是个有根柢门户。怎的这人竟是这样不肖!明日再饶不过了。”蒋岚嶂道:“做官须戒暴怒,是老爷常以之自箴的。且要三思,不得遽发雷霆。”边公道:“我初到任时,临潼赵天洪强盗案内来关金镯贼赃,就有这谭绍闻。后管贻安因奸致命案内,又有一点他的瓜葛。我彼时怕命案牵扯人多,不容管贻安说旁话。我昨日因过萧墙街,两个小游手儿竟是吃醉了,公然打到我轿前,岂不是有天没日头的光景?问起来,就是谭家赌场中小伙计。我若是疏纵了这谭绍闻,便是宽的没道理了,且将来正是害了他。”赖芷溪道:“明日上院回来,可把这一起赌犯叫在二堂审理,我们也看看这谭绍闻是怎样一个面孔。若果然有些书气,少不得仍要格外施仁,若是一板子打在身上,受过官刑,久后便把这个人的末路都坏了。”边公道:“也罢。就遵列位老先生所说,明日二堂审理。临时面夺。”只这一场话,谭绍闻灾星已暗中退讫。看官或者疑是蒋岚嶂、赖芷溪受了请托,因此替谭绍闻说话?原来边公廉明公正,取友必端,这一班莲幕佳客,也都是有品的。这原是转筒上张二,于边公上府时受了刑房刑敏行的口愿,因到师爷房中送签押稿套,闲中说:“今日赌犯一案,老爷大怒,看看打在谭绍闻身上,偏偏仓巷失火,老爷救护去了。小的看那谭绍闻,面貌与按察司大老爷三公子面貌相似,将来必是个有出息的人。

明日斋戒牌该在仪门上正放,老爷必定叫到二堂审讯,看看小的眼色错也不错。”这一段话,早已把幕友怜才之心打动,所以酒间劝边公从宽。其实署内亳无瞻徇,却早机关已通。钱之为用,洵不愧神之一字称哉!本夜,张二已把斯未亭话说,对邢敏行说了音耗消息。

到了次日,边公自藩、抚衙门禀火灾回来,谭绍闻接在衙门口跪下,递了一张改过自新状子。边公细看谭绍闻,果然青年俊秀,也动了怜才之念。带在二堂,责以扑刑,又切切训教了一番。秦小鹰、张二粘竿等,俱各从宽免枷,遂将此案完结。

正是:

做官须用读书人,端的正心只爱民;猾吏纵然能舞智,玉壶原不映钱神。

又有诗道做官的主意须自己拿,不可滥听人言,观边公与赖芷溪之为邢敏行所卖可知。诗曰:

漫说用人莫浪疑,刚肠每向暗中移;纵然自己钦三畏,未必他人怯四知。第六十六回 虎镇邦放泼催赌债 谭绍闻发急叱富商话说谭绍闻吃了这场官司,边公亲手责成,免了项擎木枷。

东街岳母爱婿心切,把出钱来,交与巴庚打点,刑房受了请托,转筒也拨了机关,却俱撞了木钟。这也提他不着。回的家来,无情无绪,闷坐东楼,惶赧之情,侥幸之心,俱也是不必赘述的。

过了四五日,德喜儿来说:“虎镇邦拐着腿,哼哼的,在后门上等着说句话哩。”谭绍闻道:“你就说,我早上出城,上南乡看庄稼散闷去了。”德喜儿回复虎镇邦,虎镇邦道:“你说啥呀?你的主子去南乡里去?少时你的主子出来了,我先把你这小东西儿毁炉了!”德喜儿见话不是头,回来说道:“大叔要出去见他。说往乡里去,他先不依。”谭绍闻少不得去到后门,强笑道:“我当是谁哩。”虎镇邦道:“再没第二头憨头狼寻你了。话是在这里说,或是到你别的去处说呢?”谭绍闻道:“还请到前厅说罢。你可从胡同口过去,转到前门来。”虎镇邦道:“我从家走到这里,两腿已是疼的当不的,如何能从前边转?况且街上看见我这样子,也惹他们嗤笑。咳,我是算不的人了。”谭绍闻只得陪个小心道:“虎大哥也不是外人,就从楼院过去。”虎镇邦哼哼的从地下爬起,随谭绍闻穿过宅院,至前厅坐下。说道:“贤弟呀,你要救我。如今将主将我的头脑目丁也革退了,钱粮也开拨了,就如死人一般。我当初也是汉子,也不叫你格外助我,只把前日输我的赌欠,让过的不用再提了,只把不曾让的给了我,救我一家性命。也不枉向来好厮跟一常”谭绍闻道:“当日夏哥说过,这场赌账是全让过的。”虎镇邦道:“休说这话,看旁人听见笑话。你只说这八百两你输过不曾?让你二百两我说过不曾?男子汉大丈夫,休说那三绺梳头、两截穿衣、戴(髟狄)髻的话头。像我虎镇邦,今日就不该说上一千两,我不曾让过二百两,分外的骗你罢?我只要我的六百两银子,多一文我不要,少一文我不依。只问今日现成不现成。如不现成,也不妨订个日期,或是我来取,或是你去送,休要把日头错个影儿。这一场官司我吃的亏也尽够了。”谭绍闻道:“只算大家造化低。”虎镇邦道:“你我同开赌场,犯了官司,你是有体面的,虽说也挨了打,胸膛不曾沾地,只是师傅打徒弟一样,挠下痒儿就罢。像俺这一起儿狗攮的,舍着娘老子的皮肉,撅着屁股朝天,尽着的挨。他们还好,把我的衣饭碗儿也打破了。我如今也不说这话,只认个前生造化低。但求你只把我的本分道儿给了我,休要翻转了一向面皮,到底也当不了银子。”谭绍闻无言可答,只说道:“一时打兑不出来,你也通前彻后知道的。我只是上紧与你凑办。若说订个日期,到临时不能全完,倒惹哥一发生气哩。咱们一向是如何的相与,我肯么?我只凑办停当,或取或送,再不得错了哥的事。”虎镇邦道:“你就不订这日期也罢了。我只有一说,却要一总儿齐完,济我一个事儿。我如今不吃粮了,好另外做个营运。

万不许今日一半儿,明日一半儿,那个我便全然不依。”谭绍闻道:“你只管将息,休要挂心,我自然有个道理。”虎镇邦道:“这个我就磕头了。”谭绍闻道:“休要罪我。”虎镇邦欠起身子说道:“我的屁股委实坐不住了,我走罢。”哼哼的还穿过后宅,谭绍闻只得送至胡同口,相别而去。

且说谭绍闻只图一时答应的去了,其实胸中茫无所以。闷闷回到家中,暗地里拍着手道:“这可该怎的呢?”到了次日,这客商中便有开送账目条子来的;也有差小相公问讨账目的;也有借问官司平安的话,顺便说旧日尾欠的话。

若说一向账目,怎的一时都来索讨?原来这做客商的,本是银钱上取齐。若是主户好时,嘴里加上相与二字,欠他的也不十分勒索。倒像是怕得罪主顾的意思,其实原图结个下次。若是主户颓败,只得把相与二字暂行注销,索讨账目少不的而于此又加紧焉,只是怕将来或有闪损。近日谭绍闻风声不佳,各客商已默忖几分,所以各讨各债,遂致不约而同。要之作客商离乡井,抛亲属,冒风霜,甘淡薄,利上取齐,这也无怪其然。

内中单表王经千一宗大债。本月前数日内,胞兄王纬千,自滇南楚雄府贩来药材,要往京师海岱门药材行发运。因胞弟王经千在河南省生理,先遣同伴伙计押车北上,要上鄚州庙,自来祥符看望同胞。这些接风洗尘、问询家常的话,俱不必提。

一日检点账目,内有谭绍闻借票一纸,银子一千四百五十两,三个月为限,过期不还,照二分半行息。王纬千道:“兄弟,你好孟浪!偌大一宗账目,如何并无个同人,难说当日曾没个人作合么?”王经千道:“哥哥有所不知。这姓谭的是萧墙街一个大财主,他这揭债像是头一次儿。少年公子性情,揭债极怕人知。把这一笔债放在他身上,每年有几百两长头,难说他会赖债不成?况有亲手画押,是万无妨的。”王纬千道:“这也换过几个年头,怎的不见清算改笔呢?”王经千道:“大户揭债,最恶的是算账,尤恶的是上门索讨。每年清算,只像小看他一般。若再上门索讨,他们好动火性,再弄个别项。搪塞清还了咱,便把这注子大利息白丢了。不如只如忘了一般,日积月累,渐渐的息比本大,待他想起来时,便平不下这坑了。

少不得找利息留本钱,胡乱的医治起来。咱便坐收其利,川流不息了。咱又不曾得罪他,他又不能说咱滚算。即令他果能全完,咱已经利倍于本,又成了一付大本钱。哥只知认药材行情,这些放债的妙用,哥还隔着一个行头哩。”王纬千道:“大抵人动了揭字一款,便不是没病的人了。若果然没病,再不肯上药铺内取一付平安药吃吃。现在这谭家何如?”王经千道:“近来大动了赌,日子渐渐清减。”王纬千道:“这宗项利息已深,兄弟可生法讨来。我还要带些进京师,与他小弟兄两个,各办一个省祭官。”王经千道:“要讨这宗项,只得备席奉邀,酒席中间徐徐商量。”王纬千道:“随兄弟怎的。我只再等数日,要雇包程骡子,与货一齐过鄚州进京。”计议已定,那些投柬备席话头,只得从了省文。到了那日,谭绍闻径来赴席。肴核杯盏之后,说到账目,抬过算盘,乒乒乓乓,好不饶人。谭绍闻看那算盘子儿时,早已又添上几百两利息,少不得害怕起来。王经千算完,又重了一遍说道:“本不该逼迫。但只是家兄贩货进京,芦沟桥上税,到海岱门下了行开发脚价,得好几百两。这货岂是一两天就销售的,还要住着等哩,火食盘缠,京城又比不得河南,是个销金窝儿。万望谭爷凑趣,能全完固好,即不能全完,这整数儿一千,是再少不下来的。”谭绍闻说:“俗话说,‘好账不如无’。在我身上一天,就在我心里一天,恨不得一剪剪齐。争乃近日手窘,七疮八孔的,难以骤完。我心里比爷台还急。”王纬千插口道:“不是这样说。舍弟与府上自是好交,所以有此一番大交易。彼此通融商量,原是理之当然。只缘弟这番在南省买货,那开行的倒了灶,拿的银子去,再缴不完庄。打了一场官司,还欠下几十担。我不得已,把上京盘缠添上些,自己买完庄,指望到河南取这宗盘绞花消。将来未必发财,只求够本就算还好哩。总是脚根下就吃了亏,偏偏住在个倒灶行里。”绍闻道:“打了官司,官府自然追比,他能不给么?”王纬千道:“虽说老爷追比,俗话说:‘要的有,要不的没有’。开行哩欠的客货多,把他的家业众人分了,竟是完不清,少不的歇手。”谭绍闻道:“穷遮不得,丑瞒不得。我近来负欠颇多,不过是典庄卖地,一时却无受主,心里急,事体却不凑手。望贵昆仲另商量个良策,办了上京的事。待我的事体行了,一五一十奉上。”王纬千道:“船不离舵,客不离货,只因向舍弟备这宗银子,少不得落后两日。千万望谭爷,本城主户,自有挪山之力,即令不欠舍弟的,还想去府上借一借哩。省城字号家甚多,千万挪移挪移。”谭绍闻道:“一客不烦二主。现在我已出约卖宅子卖地,怎肯向别客户另起炉灶哩。况且一时不能寻的来。”王纬千道:“出约卖地,那是有年无日的事,弟是万万不能等的。”谭绍闻道:“既是不能等,我也就没别的办法。”王纬千向王经千道:“这是你相与的好主户,叫你拿着财东家行李胡撒哩!像你这样没材料,还在大地方装客商哩,只可回咱家抬粪罢。”王经千道:“谭爷看呀,若说没银子,像是不能行的。”谭绍闻此时是个急人,况且世故渐深,也不是书生腔儿,回言道:“王爷,我是出息揭你的,一天还不到,有一天的利息,不是白拖拉的,休要恁的苦逼!口口声声不赖你的债,待我有了清白你,为甚的勒限窘人?”王纬千道:“不是愚弟兄们勒限逼你,只是我的事急。”谭绍闻道:“你的事急,是你的事。当初咱两人原不曾见面。”王纬千道:“休说这话。我们是同胞兄弟,领的是一付本钱,北京、云南、湖广湘潭、河南开封是一个泰和字号,怎说咱两个没见面?”谭绍闻道:“我也不管你这话。就是一个字号,你又不曾遣上牌来,发上传单来,说北京货到河南,某日要银天。就是朝廷皇粮,也是一限一限的征比。何况民间私债?总是等我的事办妥,那时不欠不让,何如?况你说过,俗话说‘要的有,要不的没有’。我一时没有,您有法子您使去就是,告在官府,行息的账,官府也不能定期勒追。”谭绍闻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就走。王经千弟兄两个也无可答应,也只得起身相送。到了门口,王经千道:“家兄性急,言语戆些。谭爷不必挂心,日后慢慢商量,天下没有过不去的事。”谭绍闻回头道:“聆教。”彼此不悦而散。

谭绍闻路上想道:“我一向吃了软弱的亏,竟是硬着些儿也行得。”呜呼!谭绍闻,你又错了。正是:

欠债速迟总是要,只争还早与还迟。第六十七回 杜氏女撒泼南北院 张正心调护兄弟情却说谭绍闻负债累累,家业渐薄,每日索欠填门,少不得典宅卖地,一概徐偿。还完的商家,一笔勾销,包裹银两而去,固是欢喜不荆未偿的客人,拿着账簿争执不依。全不动分毫的,更是吵嚷不休。自此谭氏光景,竟是由夏徂冬,由泰入否。

当此一时,夏天过去,冬景渐来,正是深秋之候。蒲黄柳脱,蛩哀螀怨,真乃“悲哉,秋之为气也”!

谭绍闻终日在家,愁闷不已,措办无术。一日,正在楼下与母亲王氏商量典当市房话头,忽听德喜儿说道:“南马道张大爷在后轩等着说一句紧话。”谭绍闻只得走到碧草轩。却见张类村老先生站在轩上,说道:“老贤侄快来商量一句话,行也不行?”谭绍闻急急上前作个揖,说道:“老伯纳福。”张类村道:“避祸不暇,那得还有福哩。”绍闻道:“老伯请坐说话。”张类村道:“站着说罢。我问你,当初惠先生住的那攒院子,闲也不闲?”绍闻道:“闲着哩。”张类村道:“我方才过来见门儿锁着,门屈戌上边有你一个小红封签儿,自是闲房无用。我要赁下,住一家小人家儿。你愿也不愿?”谭绍闻道:“什么人家,老伯说明,才好商量。”张类村叹了一声道:“一言难荆原是第三房下,在家下各不着,我也再没个法子。因此想起老侄这里房院宽绰,赁一处院子,叫我这一点根穰儿保全残生。不过跟随一个老仆,一个老妪做饭,我供米供柴,万般都不敢起动着老侄。至于赁价,也不拘多少,随在老侄酌度。”谭绍闻正急时,得此一段话说,遂说道:“小侄何妨卖与老伯。”张类村道:“勿图人之财产,《阴骘文》言之。那事我断不做。当日我与令尊先生,何等至交,今日我在老侄手里买宅子,叫我何以对令尊于九泉?叫我何以在文昌面前烧香?”谭绍闻道:“老伯既不肯买,就当下这院子亦可。实不瞒老伯,小侄近况着实手紧,索讨填门,毫无应付。老伯若念世交之情,就以卖价写成当约,待小侄转过气儿来,备价回赎。老伯事体及小侄事体,两下里都妥当。”张类村道:“这个还可商量。你引我就去惠人老先住的院子看看。”绍闻唤人取钥匙开门,二人同到那院里一看。房屋也甚坚固,只是烟熏的墙壁黝黑,院内砖头堆积可厌。这正是当日垒门护茅姓戏箱的旧砖头。张类村指着一个过道道:“此中可做中厕,即以此砖砌个墙影影身子便好。少时我叫舍侄与你商量。今日全得力的是这个舍侄。这舍侄前日取了一等第三名,开了廪缺,他也补不起。我替他拿出银子补了廪。我这舍侄见我有这个小儿,恐遭二房下毒手,每日便如做了巡绰官一般。全不像东院宋得明的侄子,只怕他叔得了晚子,他就过不成继。全不知亏损了自己阴骘,将来还想亨通么?”话未了,只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提着马鞭子,跑来说道:“爷还不回去么,家里吵的天红了!南院我大叔要打杜大姐哩。爷咱走罢,马在外边门限上拴着哩。我那一处没寻到呢。”张类村出门就走。谭绍闻道:“还不曾献过茶。”张类村也不顾答应。那小厮说:“爷,上马。”掐的马上,飞也似出胡同走讫。

不多一时,转街过巷,张类村到了门首。下的马来,隔着院墙,只听得侄子声音说:“你当真的料我不敢打你么?”进的门来,却见二房下泪流满面,把脸上粉都冲成道儿,揉着眼乱嚷乱吵。张类村道:“你休哭么!”因向侄子说道:“你也放从容些。”原来张类村结发梁氏,幼谐连理。生了几位相公,都未成人。只有一女,叫做顺姑娘,出嫁郑雨若之子为室。这老夫妇年过四旬,尚无子息。因此纳了一个副室杜氏,却正是梁夫人的主意。这梁氏可谓贤而有德。这副室杜氏,生的姿态颇佳,张类村虽是迂板性情,也未免有些“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意思,以此遂擅专房。后来生了一女。自从不用乳食之后,这梁氏育同己出,也就在楼上,同梁氏睡成了贴皮肉的母子。这女娃儿叫做温姑娘,已七八岁,视生母还不如嫡母亲呢。每日叫一个丫头杏花儿——已十七八岁——伺候着。这三口儿成了一家。张类村与杜氏成了一家。张类村从不登楼,梁氏毫不介意。

这杜氏也甚喜温姑娘离手离脚,自己独谐伉俪。却一家儿日游太和之宇。

谁知杜氏生此一女之后,那熊罴虺蛇,再不肯向梦中走一遭儿。梁氏望子情切,少不的不得已而思其次,意中便想把杏花儿作养了罢,争乃杏花儿眇目麻面,矬身粗腰,足下也肥大的要紧。秘地里也与张类村商量过几次,张类村只说:“我年纪大了,耽搁人家少年娃子做什么。阴骘上使不得。”又迟了一年,梁氏道:“你也不必过执。你想咱二人年近六旬,将来何所依靠?东厢房哩,再也不见一点喜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说将来侄子过继,南院的那一门,只有一个正心。若说咱为正心另娶一房,将来要孙子过继,未免难行。不如你将就些,万一杏花儿生一男半女,岂不是万世良策?”这一片言语,也动了张类村广种无不薄收的意思。忽一日梁氏得了一个空儿,便暗中作成此事。也是张类村积善有素,天命不叫他中绝,春风一度,恰中吉期。后来杏花儿便想咸恶酸,害起“一月曰胚,三月曰胎”症候来。这梁氏暗中喜欢,秘告于张类村。

张类村便默祷文昌,许下修桥、补路、放灯之愿。

惟有杜氏,并不知老两口子,秘地做了这杀人冤仇之事。

总缘杏花儿生的丑蠢,也就毫不防范。况且本自独宠专房,因此诸事俱不小心。忽一日看见杏花儿腰肢粗上加粗,不像向来殷勤。又细勘确察了两日,心内忽一声道:“是了!是了!”这杜氏是不许街头卖夜壶的性情,一但窥其所以,便气的一个发昏章第十一。

那一日叫杏花儿:“你与我把东厢房地扫一扫。”杏花儿怎敢怠慢,只得拿了条帚,向东厢房去扫。扫了一会,杜氏进房去,只听得说:“你为甚的把我的镜匣子弄歪了?”那杏花儿还不曾唧哝出一句话来,又听杜氏道:“你还想强口么!”这东厢房已早打闹起来。梁氏听见厢房吵打,心中有事,便作速下楼来吆喝。只见杜氏单单打的杏花肚子。梁氏慌了,骂了几句,扯住杏花说:“你上楼去。我的丫头,那个敢打!你的身分,也比他高不多,你还打不起人哩。天下那个小老婆敢装正主母身分,硬要打人?你一发天翻地覆起来!”却说杜氏,向在嫡室上边妻容妾顺,原是有尊有卑的惯了。

今日遭此毒骂,一时也不敢骤为撒野。只因杏花儿有胎,忿恨之极,便办下舍死拚命心肠。略迟一会,硬回口道:“大奶,打人休打脸,骂人休揭短。我是您家小老婆,谁人不知?也不该为着一个使女子,便无情无义的骂我!”梁氏道:“只为你心肠太不好!”杜氏道:“我心肠怎的不好?”这杜氏竟是一递一口的厮嚷。总因梁氏平日是个柔性儿,杜氏渐渐的话儿竟唐突起来。那杏花儿上楼来,吓的搐做一团儿,只推温姑娘下楼去劝。这八九岁女娃儿晓的什么,只说道:“姨妈,你看你的花歪了。”那杜氏向头上摸着花儿,撕在地下道:“我还戴他做啥哩!”道言未已,只见张类村同侄子张正心到了院内。这伯侄二人从来不曾经这样吵嚷,吆喝弹压了几句。张类村气的直上前厅来,张正心跟到了厅房。坐下,张正心问道:“适才这是怎样了?”张类村道:“前生命里没儿,也就认命罢了。偏你伯母贤慧起来,要弄些笑话儿,叫我见不得朋友。”张正心悄声道:“侄儿前日听侄妇说,伯伯这院里有一桩喜信,说是杏花身边有个缘故。岂不是咱家大喜事么?”张类村道:“偏偏杜大姐这几年没有个喜兆儿。”张正心道:“伯说错了。不拘杜大姐、杏花儿,与我生下兄弟便好。伯已年迈,愚侄情愿领着成人,教他读书。咱是祥符单门,愚侄每见人家雁行济济,叔侄彬彬,心下好生羡慕。回顾自己,却是独自一个。伯又年尊,近日轻易不到世故上走动,侄子好生孤零。况且咱本祖虽有人,现今隔剩侄只愿保重这个喜信。”张类村道:“可恨杜大姐,单生个女儿。你伯母又胡乱撺掇,叫我做下老而无才之事。杜大姐前日穷究了我一夜,我没敢承当。次夜又根究个不了,我原据实说了。今早我还睡着,杜大姐就起来了,我只说他是梳头哩,谁知他是掉泪哩。我问了一句:‘天色大明了不曾?’他答应道:‘我是瞎子,问我做什么!’气狠狠的。我就知道事不好。今日一发吵嚷起来。将来要惹人家传笑。”张正心道:“人家传笑是小事,咱的祖宗血脉是大事。千万不可有了意外之变。愚侄虽年幼,也曾见城中人家,内边女人犯了妒字,往往把千钧悬于一缕的小相公命都坑害了。不如今日就把杏花儿带到南院里,叫侄妇承领。到分娩时果然是个兄弟,咱家就好了。”张类村道:“你说的是。”伯侄遂到后院。张正心道:“杏花儿哩?”梁氏道:“在楼上。”张正心道:“叫他下来,我领到南院里教训他,叫他知道个尊卑之分。”梁氏知侄子是个好人,一声便叫道:“杏花儿你下来,跟你大叔过南院,瞧瞧你大婶子去。”杏花儿也知张正心内人贤淑,得不的一声,下的楼来,跟的走了。

张类村心下明白,更不搀言。到晚上,张正心使人取杏花儿铺盖被窝,梳拢器具。自此再不敢令到北院。杜氏且喜拔去眼中之钉。梁氏间日往视,张正心夫妇亦着实留心。单等十月降生。

日月如驶,到了产期,竟是“抱来天上麒麟子,送与人间积善家”。这张类村伯侄两院,无人不喜。这温姑娘一日七八回去看。惟有杜氏一个,直如添上敌国一般,心中竟安排下“汉贼不两立”的主意,怎不怕煞人也。总之,妇人妒则必悍,悍则必凶,这是“纯如也”,“绎如也”,“累累乎端如贯珠”的。每日想结交卦姑子,师婆子,用镇物,下毒蛊。争乃张类村是三姑六婆不许入门的人家,无缘可施。想着寻个事故到南院闹去,又苦于无因,且怯张正心七八分。

一日杜氏知晓张类村伯侄俱赴文昌社去,心生一计,说屋里箱内不见了一匹红绸子,要向杏花儿根究。梁氏拦阻不住,竟是暗藏小刀子,到南院来。张正心内人,见识精细,听的杜大姐声音,早吩咐杏花儿:“急把小相公抱到屋里。顶住门,万不可开。”杜大姐站在门外,说了偷绸子话,争乃室内只不答言,也就没法可生。又听小儿啼哭,真乃不共戴天之仇,胡乱骂了一常张正心内人,说话伶俐,也弄些淡淡的没趣。杜氏只得仍回北院。

及张正心赴社回来,内人细述所以。到了“身边有小刀子”一句,张正心吓了一个寒噤。盘算了一夜,次日径向北院。叫伯伯另赁远宅居住:“万一疏忽遭了毒手,他一个妾室值个什么,岂不是天杀了咱伯侄?”张类村答道:“他不敢,杀人是要偿命的。”张正心见伯伯说话着迷,只撺掇叫赁房子。张类村因此上萧墙街来寻谭绍闻。

这张正心心里毕竟怒不能息,来至北院,找起昨日杜氏说杏花偷绸子一事,说道:“杜大姐再休要往我南院去。若去的多了,我的性子,万一撞突了你,休要见怪。”杜氏道:“你平白把这院丫头圈在你家,将来生的孩子,叫你叫什么哩?”这张正心年轻性躁,怎当的这一句恶言。直是怒如火起,竟张开手来要打耳刮子。这梁氏见侄子,是个新补的廪生,殴打庶伯母,虽是正气,却损美名。拦住吆喝道:“使不的!”张正心只得收回。这杜氏得了“使不的”一句话,一发撒泼,竟至披头散发,哭骂起来。”恰好小厮寻的张类村回来,张正心未曾见伯,气狠狠的道:“你当真料我不敢打你么?”杜氏哭嚷道:“这不是我么,给你打!给你打!”张类村所以向侄子说道:“你且放从容些。”只因一个人生妒,真正夫妇、伯侄、妻妾一家人,吵成了“今有同室之人斗者”,竟是“披发缨冠”而不能救了。

却说是日傍晚,虎镇邦又来索债。坐在前厅,只是不走。

谭绍闻无奈,只得漫应要当宅院一处,银子到手,即便楚交。

虎镇邦等得日落,方才回去。

谭绍闻回到楼上,心中盘算:张老先生当宅一语,未必作准。正愁闷间,思量早睡了罢,好借梦寐之中,祛此心焦。忽听德喜跑来说道:“胡同口来了一辆车,内中坐了两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问那个院子是当年惠师爷住过的。大相公瞧瞧去。”绍闻喜之不胜,急忙跑出,走到胡同里,开了小南院门搭儿,推开门儿。说道:“这里是,这里是。”只见两个女人都下车来。一个男人先搬了一捆被褥,到了门首,绍闻道:“搬进去。”那人又回去搬了一个小箱子,又搬了一回钱。问道:“车上还有东西不曾?”一个女人答道:“完了。”那男人道:“你们都来罢。”绍闻躲开门,径让女人进去。

又见一个人急急走来。跟着小厮,右手提着一个未燃烛的灯笼,左腋下夹着一包东西。初昏之时,依稀认得是张正心。

见绍闻弯腰一揖,说道:“舍下出丑,愚伯侄原非得已。万望世兄念世交之情,诸事照料。顶感不荆”绍闻道:“方才进院,俱系何人?”张正心道:“一个是舍弟生母,一个是厨妪,一个是老家人。弟跟的车来,在街上买些吃食东西,蜡烛一斤,所以后至。即烦盛价取个火来,点起烛台。”这德喜早到楼院,取出一盏明灯来。跟的小厮,将灯笼点明。张正心道:“弟到院中看看。”一拱而入。少顷,即出来说道:“屋子久无人住,一切家伙俱无。万望世兄周章。”绍闻道:“桌凳床铺,今晚且自略备,明日再为扫除、刷糊。总缘早晨一语,不料今晚即至。请世兄到小轩少坐。那些杂事,叫小价与贵纪纲料理。”张正心与谭绍闻遂同上碧草轩来。

且说妇人性情,好看人家堂眷。这王氏、巫翠姐、冰梅,并老樊,听说张类村家是因醋析居,必定是赵飞燕的妹妹,虢国夫人的姐姐,一心俱想来看阿娇。在后门口候客上了后轩,都来小南院来。张宅家人躲开路儿,正要向德喜儿要烛台。这谭宅内人见了杏花儿,个个都大失所望,却原来是嫫母的后身,心中好不暗笑。厨妪接过烛台,又点上两枝烛,屋内煌煌。

王氏便问道:“这是三太太么?”厨妪道:“是。”王氏又道:“这怀内是小相公么?”厨妪道:“是。”王氏因问:“你哩?”厨妪道:“小媳妇是那边爨妇,跟来伺候相公哩。”王氏向杏花儿接过相公一看,便问道:“这是三太太你生哩么?”杏花总是不敢答应。厨妪道:“怎的不是。”这王氏一起妇女,看了杏花儿,又看这小相公,真乃方面大耳,明目隆鼻。王氏忍不住道:“怎的叫人不见亲哩。”忽听的说客来,这一家走不迭,都忙回去了。到了楼下,巫翠姐道:“娘,你看张家三太太,我可算贤德能容的么?”王氏瞅了一眼道:“年轻轻的,通是疯了,就说下道儿去。”老樊道:“破茧出俊蛾,真正是黄毛丫头,抱了个玉碾的孩儿。”不知此乃张类村一生善气迎人,所以生下这个好后代来,正是积善必昌炽之报也。

这张正心别了谭绍闻,到南院粗粗的安置一番,说了些安慰话儿。打着灯笼,坐车而回。

却早杜氏已得了信儿。是晚,向张类村道:“你跟我屋里来。”张类村只得到了卧房。这杜氏言语嘈杂,虽不成其为斗,却也哄的厉害,怒将起来,几乎要打,这张类村只得刘寄奴饱飨老拳的本本领。这杜氏到底不敢过于放肆,劈脸啐了一口,这张类村少不得学那娄师德唾面自干的度量。吵闹了一会,却也幸冤家远离,因说:“你好好的,叫我养个腰里有尖尖的孩子,我也在人前,好争一口气。”因此都睡讫。

却说次早,梁氏晓知杏花儿远寄外宅消息,心下好不气闷。

楼下发怒道:“我那儿子,是这院的一个正经主儿,正心发落他那里去了,却叫旁枝旁叶吃他的饭。我看今日谁敢烧锅做饭吃!”正说间恰好张正心来了。梁氏道:“正心,你把杏花儿发到那里去了?”张正心道:“昨日侄与伯商量,赁下谭世兄房子。晚上侄子亲自送去,安置妥当。今日侄子还去,带人收拾院子,盘锅垒灶,安置床铺。总要事事妥当,万不叫伯母挂心。”梁氏道:“正心,你说啥呀?这楼这厅,都是他的,却不叫他住,早早的就叫他做人家房户。你心何安?你还敢说是你与你伯商量的主意。你伯在省会之地,人人都钦敬他,你是新补廪生,指望将来发达。就不该把旁枝叶儿移到别处么?恰恰的把一个正身儿送的远远的。就是那村农也做不出这事来。

像前者杏花儿在南院住,咱家的人还住的是咱家,我就没的说。

今日送在谭家房子去,若是谭家老先生在时,就不容留,必有酌处。今日容留在他房子住,想是谭家这后生,就大不如前辈了。”张正心急了,因附伯母耳边说了一句小刀子的话,这梁氏半天就没言语,忽吩咐道:“套车我去看看。”那雇工掌鞭的,怎敢怠慢,早把车儿伺候停当。梁氏换了一件外套儿,就要出门。张正心把楼上一捆十千钱放在车上。张类村急出卧房道:“那是刻字匠寄放的钱。”梁氏道:“改日还他。”一径出门。温姑娘道:“我也要跟的去。”梁氏道:“你也就该看看兄弟。”这杜氏见本生之女要去,指着说:“我看小温妮子你敢去!”梁氏道:“只管随我来。”又回头道:“没你管的闲事!”杜氏正欲反唇,却见张正心搬钱,心中胆怯,缩住了口。

这张正心领了伯母、妹妹,又上萧墙街来。

杜氏见嫡主母出门,走到院里,竟与张类村招驾起来。张类村道:“你罢哟!”杜氏道:“就是你老了,我还年轻轻哩,日头多似树叶儿。你就三不知的做下这无耻之事!也还不知是你哩不是你哩,一家子登时就当成小家主看承起来。你心里明白不明白,你休要昧着真心胡承揽。”张类村道:“你不说罢。”杜氏道:“不是我一定要多说,就作你老有少心,真正果然的很。你看堂楼哩说的话,叫人好不难受,登时把两三个月小孩子,做了家主,别人该赶出去。可把你发落上那里去?只像没有你一般。你再也一声不言语,真正怕老婆的都龙王!”张类村道:“你少说一句儿罢。”杜氏道:“也没见过一个还不曾过三两个月的孩子,公然长命百岁起来。三般痘疹,还不曾见过一遍儿;水泻痢疾,大肚子癖疾,都是有本事送小儿命的症候;水火关,蛇咬关,鸡飞落井关,关口还多着哩,到明日不拘那一道关口挡住了,还叫堂楼上没蛇弄哩。这南院大叔,也就轻的三根线掂着一般,外边就像自己有了亲兄弟,那不过哄你这老头子瞎喜欢哩。他那门儿穷,咱家方便,心里恨不的怎样了,他好过继哩。”张类村道:“损阴骘的话少说些儿,你还想你身边有好处哩。”杜氏道:“我没什么想头。”捏住鼻子呜呜咽咽,喉咙中一逗一逗的哭将起来。回房倒在床上,蒙头盖脑的卧了。张类村没奈何,跟进房来,小心温存。杜氏滚身向里,一声吆喝道:“你爬那头儿睡你哩,不要搅人!”张类村只得叹了两口气,口中独自道:“阴骘!阴骘!”正是:

乾健坤宁大造行,太和元气自浑成。

小星何故纷家政?二十一日酉时生。

又有诗美张正心覆庇幼弟,乃是君子亲亲之道,其用意良苦,其设法甚周。如张正心者,可以愧世之图产争继,遂成大案者。俚言曰:

堪叹世间骨肉亲,同堂艰息产常侵;试看掉臂为人后,伯道无儿暗惬心。第六十八回 碧草轩谭绍闻押券 退思亭盛希侨说冤话说张正心同伯母梁氏、妹子温姑娘,坐车径上萧墙街来。

到了胡同口下的车来,一直进小南院。及到屋内,梁氏便要看小相公,厨妪道:“夜里哭了几阵子,方才吃的饱饱哩,如今睡着了。”梁氏道:“只为一个勾绞星,把他送在别人家房子里,叫我如何不气。任凭他多睡一会儿,我且不看他。”因问张正心道:“孩子在南院里,你们怎的称呼?”张正心道:“我伯未曾命名,也就没个名子。”梁氏道:“你伯近日也浑了汤,竟是顾不到正经事上。你就与他起个名,在人家门前住,好呼唤些。”张正心道:“侄子不敢。伯母随意罢。”梁氏道:“你叫张正心,他就叫张正名罢。”张正心道:“这就好。”梁氏吩咐杏花、厨妪道:“嗣后就叫做名相公。”杏花应了一声。

又叫张正心道:“你带人去街上治一分水礼,咱成了人家房户,少不的与主人翁致敬致敬。”张正心遵命,命老仆拿两千钱,不多一时,赁了一架盒子,水礼已备。梁氏命抬到谭宅:“说我不时就到。两家本是旧交,我也去看看你谭大母去。”少刻,名相公醒来啼哭,梁氏掀开被子看了一看,即令杏花儿抱乳。因叫厨妪、老仆吩咐道:“他姓甄,他干了大事。此后都叫他甄大姐,不许再叫杏花。”张正心道:“你们一同记着,我到家吩咐明白。”只见谭宅樊婆来请张大奶,过楼院说话。谭绍闻自使人请张正心,上碧草轩去。这王氏接着梁氏,到楼下为礼坐下。巫氏、冰梅同见了礼。梁氏道:“咱两家本是旧交,当日谭大伯在世,他们每日在一块儿。拙夫到家,常夸谭大伯为人正经。如今思念起来,拙夫常掉下泪来。”王氏道:“先夫在日,也常言张大伯以阴功为心,将来必有好处。”梁氏道:“好处在那里?将近入土时候,子息尚艰难。今日才有一点根儿,家下不和,出乖丢丑,扬了半省城齐知晓。今托嫂子照看,怜念俺这老来想要儿子的苦处,也算阴德无边。”王氏道:“昨晚见过相公,真正平头正脸,全是张大嫂的造化。”梁氏道:“不怕嫂子笑话,我昨晚气的一夜不曾眨眼。这水浆泡子,未必能成人;即会成人,这两根骨头,也土蚀烂了。如今不过是个眼气儿,那像老嫂子,儿长女大,孙子也该念书了。嫂子前生修的好福。”王氏道:“儿子大,惹的气也不校先夫在日,我何尝知个愁,如今愁的也是半夜睡不着。”正说话间,谭绍闻来见礼,说:“伯母盛情,小侄感谢。”梁氏道:“街上市买东西,休要见笑。”绍闻道:“小侄怎敢。小侄还向书房陪世兄,娘同伯母叙家常罢。”绍闻仍到轩上,与张正心说话。

张正心渐次说到房子赁价,谭绍闻道:“说出来,令人羞死。弟近日所为不谨,想亦瞒不得世兄,竟弄的有几宗紧债逼迫。原有几家说买这处小宅院的话头,昨日老伯来说房子,弟原说过奉卖,老伯坚执不肯。后又说到交买价,立当约,老伯似有首肯之意。适盛价来接,话未说完,老伯乘马而归。咱兄弟们商量,小弟既然到此,也无屡迁叠徒之理,不如即成了府上一宗小宅院。异日回去,咱省城房子颇艰,亦可出赁他人。”谭绍闻说个卖字,却正打照了张正心所受伯母的气,有为他人作房户之说。因道:“若与家伯言买,这事万万不成,若说典当事却可行。”绍闻道:“不如斩截做了,两得其便。”张正心道:“弟到路上,与家伯母商量,或者事有可行,亦未可知。”绍闻情急之人,便告便而回。到了自己卧楼,伸纸濡墨,写了一纸卖券,袖上轩来,说:“这是卖约一纸,价银三百两。世兄带回去相机而行,万望从事周旋,以济燃眉。”张正心道:“事难造次,还须商量。”说未完时,席面已熟。两下都排碗盏,不必细述。

席终,各到南院。梁氏果有恋情,说明日要锁了箱柜,来与小娃娃做伴儿。抱了一会,温姑娘却又催回去,因此一同出胡同口上车。绍闻送张正心时,将卖券塞到袖里。张正心道:“事如可行,何在今日交约。”绍闻道:“原属情急,望寸纸作准。”张正心道:“路上与家伯母计议,明日送信,以决行止。”绍闻道:“善为婉商,无致事败。”两下扫地一揖,张正心登车而去。绍闻目送良久而回。

及到次日,谭绍闻不住在胡同口了望,只想张正心到来,成了卖宅一事。却见张宅小厮背了一褡裢衣服等件,后边一个孩子提了一篮子酒壶、茶盅、碗、匙器用。绍闻道:“你家大叔不来么?”那小厮道:“不晓的。”进的南院,只听说笑之声,也不便再问。

到晚不见张正心动静,谭绍闻好不着急。本日又打发了虎镇邦并几个小客商的缠障。夜间睡下,只盘算张正心的话儿,若化为子虚,将来便难免没趣。

过了一日,谭绍闻正在盼望之际,只见一辆车儿来了。近的前来,正是张正心,绍闻喜之不胜。张正心下的车来,叫小厮提了褡裢,两下迎头一揖。绍闻道:“事体何如?”张正心道:“我到南院瞧瞧,即到书房说话。”绍闻在门首恭候。张正心不多一时即出来,同到轩上。绍闻叩其所以,张正心道:“昨日回家,家伯母与家伯商量了一天,家伯情愿出二百金作典,家伯母情愿出三百金作买。世兄以为当从那项?”绍闻道:“世好原要吐真,昨日索逋者竟是填门,弟俱承许后日开发。三百金尚且不足,那二百作典之说,勿用再议。只遵老伯母说的行罢。”张正心道:“弟今日只带二百金,是家伯交的,弟即交与世兄。至于买之一字,弟再为酌处。总之,事要必成,世兄不必性急。”绍闻道:“原约带来不曾?”张正心道:“家伯见了卖约,着实很恼。说是世兄叫他负良友于幽冥,竟是陷人于不义。故叫弟一定交还与世兄。叫今日面交二百金,立为当约,上边还要写‘年限不拘,半价即赎’八个字。”绍闻接约在手,说:“我到家中另写。”拿到家中,拈笔于卖约之上,写了:“八月二十三日,卖主面收二百两,余欠俟成交日全完。”年月下判了花押。拿到轩上,交与张正心。正心接住一看,说道:“这约万不敢叫家伯见。”绍闻道:“情急事迫,万望在老伯母上边,秘为商量,就是瞒些老伯,也无不可。若叫弟立典契,弟万万不肯。全在世兄斡旋。”说着,早已作下揖去。张正心答礼不迭,说道:“目下暂收二百,弟亦将原约暂寄南院。统俟商量明妥,一总同官中立券成交。”绍闻称谢不荆张正心赴南院去取银子,仍到轩上。放在桌面共二十封,说道:“世兄可取戥子验收。”绍闻叫德喜取戥子称了一封,高旺喜满。张正心道:“舍下祖传,给人银两只有盈余,从未有短却分厘者。”绍闻道:“这倒是弟有错了。”张正心道:“交易不妨分明,何错之有?”只见一个小厮说道:“我家大爷请谭爷,有一句要紧话说。请刻下就到,俺家大爷在书房立等着。”绍闻看是宝剑,说:“我不得闲,你看我当下是做甚的,有话改日说罢。你回去,不妨说我干的是弃产收价的事,今日不能前往。”宝剑少不的去讫。

张正心与谭绍闻又说了些从容缓办的话,张正心自去南院照料幼弟。绍闻自在轩上包裹银两,命德喜取毡包包回。

到家未及片时,德喜来说:“盛大爷来了。”绍闻只得来轩上款客。进的园门,盛公子道:“今日发财。”绍闻道:“见笑之极。”盛公子道:“你说见笑,这却可笑了。那弃产收值,是我近日的常事,稀松平常,关什么哩。”绍闻道:“请坐说话。”盛公子道:“我不坐,只拣要紧的话说了罢。舍弟要与我分家,写的家母书子,到山东把家母舅请来。分了两三日,我一切都让他,如今算着,我该找补他一千二百两有零。家母舅要面验交明,方才回去。适才请你,是叫你与愚弟兄,立一张合同。小价说你在家发三百两银子财,我如今已备下一千,叫满相公酌夺二百。今日清晨出门,尚未回来。适逢贤弟有这宗银子,我拿去,同家母舅交与舍弟,家母舅即起身回山东。快去取来,快去取来。”谭绍闻面有难色,方说出“目下”二字,盛希侨道:“我不管你目下不目下,我只管我不是夏逢若。快些取去。”一面说着,早已推住绍闻脊背,说:“快些!快些!”绍闻想殡父之日,盛希侨助银一百两,赙仪五十两,怎好悭吝,少不得回家去龋携了毡包来,说:“这是二百两。”盛希侨道:“留下那一百两做啥哩?”绍闻道:“只此二百两。”盛希侨道:“我不管你留下不留下,宝剑儿,拿皮褡子来装了。”宝剑果然装讫。盛希侨道:“搭在马上,咱走罢。”出的书房,到胡同口,骑上马飞也似走讫。绍闻怅然久之。

却说破落户弃产收值,那些索欠之家,都是钻头觅缝的探听,连数目都不差分毫哩。兼且所欠帐目,彼此也皆知晓,这家怕那家全得,闪了自己;那家怕这家占先,聊沾余润,因此不谋而乌合,不期而蚁聚,一齐来到碧草轩索讨。谭绍闻告以盛公子暂借之说,众人都说是支吾假话。一连闹了数日,不得清白。幸而谭绍闻连年弃产,把大注子欠债,已经按下些;又亏张正心百方在伯母上边运用,又交了一百两,因此飞撒在众债主身上,少觉退些。唯有虎镇邦这债,分外罗唣。那些不中听的话,作者为谭孝移的面上,也不忍为之多述。

这谭绍闻急不可支,几番着德喜向盛宅讨信。那盛宅门第高大,管门的都大模大样,如宅门二爷、快班头役一般,德喜也难细为探听。又一日,见盛宅门首,一顶驮轿,一乘坐轿;出来的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坐轿的,乘车的,骑马的,作揖打躬,只听说回山东去。盛公子也骑马去送。德喜儿如何能详问,只得转回来回复主人。

又迟了两日,谭绍闻只得带德喜亲上盛宅来。门上说明;盛希侨出迎。手扯住谭绍闻说道:“我正要与贤弟说话,来的正好。”进了退思亭坐下,吩咐道:“拿暖壶注一壶茶,炉中添上香。不用你们一个人伺候,把门向外搭了,着一个人看着门,不许闲人进来。——不是怕听见,是怕人打了我的话头。”因拍案叫道:“我已是气死了的人,贤弟怎不来看我。”绍闻茫然不知所以,便问道:“你说是怎的了?我不知晓。”盛希侨道:“说不起!说不起!再不料俺家第二,全算不起一个人,把人气死了。说不出来,又遮掩不住:第二的把我告下。”绍闻道:“这是怎的了?我不信。”盛希侨道:“你不信么?冤屈,冤屈,正要寻贤弟诉诉,恰好你来了。你闲也不闲?”绍闻道:“闲着哩。”盛希侨道:“贤弟既然没事,我一发细说与你听。贤弟不是外人,我不怕你笑话,你也不敢笑话我。”因走到院里道:“谁看着门哩?”宝剑儿答道:“宝剑。”盛希侨道:“听我对你说:向厨下吩咐,把山东舅太爷拿的东西,收拾午饭。我与谭爷讲句闲话。开门到厅上就要饭,若是迟了,把你们下半截都打折了。”宝剑答道:“是。”盛希侨转身又到书房,还不曾坐下,便说道:“贤弟,你是个寡丁子,好不快活。我想人生在世上,万万要不的是这兄弟。”绍闻道:“这话太奇。”盛希侨道:“你说太奇?我说起来,时刻把你肚子也要气破。你说恨人不恨人,偏偏我就有这号儿兄弟。”绍闻也觉得其言刺耳,因想要那二百银子,也只得任其所说。

盛希侨道:“论我一向不成人,这也是人所共知的;把家业化费了一点子,这也瞒不得人。若说俱是我葬送了,我万万不服。这舍二弟身上,也化费的不少了。论起舍二弟,我何尝不见他亲?先父临老时,原瞩咐我读书为重。我是天生的怕见书。我常说,我不通,该叫舍弟也不通么?年年与他请先生念书。江南的举人,浙江的进土,拔贡,副榜,天下有名的好学问人,我都请过。那一年不费三二百金以外?咱坐这屋子,就是他念书书房。你看上面‘退思亭’匾儿,是先藩台公亲笔。你时常在我家,你到过这院不曾?绍闻道:“虽说不曾到,却也听得他在这院念书。”盛希侨道:“这是他与先生独院。念了好几年,总是一个皮秀才。”绍闻道:“你说二贤弟不通,他现今怎的中副榜呢?”盛希侨道:“就为这,就为这。若说他的本事,如何能中哩。上年郭寅伯——如今在部里升了郎中,原是舍弟的冰台。舍弟的外父,是徐州府靳宅,着提塘寄我一封书,是催舍弟上徐州完婚的话。我想舍弟的外父,现在湖广做知府;舍弟的舅子,十七八岁新进士;他的连襟邵老先生做翰林,已开了坊;舍弟是个半通半不通的秀才,贤弟你说这亲完的完不的?那一日我与满相公说话,我说愁死我了。老满问我愁啥哩。我说徐州府迎亲一事。老满道:‘打点房内妆奁,路上仪从,共得多少银子?’我说:‘你真是井蛙之见。咱家是旧进士,做过藩台。靳府是现任知府,又有新进士——听说还不曾娶亲哩。咱家去了一个女婿,竟是比‘白大人’大一级儿,不说隔省迎亲,脸面不好看,叫人家千金姑娘,怎的对丫头婆娘们?’老满道:‘不难,不难。如今八月河南乡试场,费上几两银子寻个门路,万一中了,徐州迎亲,岂不体面好看?’我说:‘大人冰清玉洁,那有门路?’老满道:‘天下无论院司府道,州县佐贰,书办衙役,有一千人,就有九百九十个要钱作弊的。’他又说怎么作弊觅枪手,打连号,款款有理。我就依他去办。到揭晓,舍弟果然侥幸中个副榜。虽说没得中举,这也罢了。老满开发枪手、打连号谢仪,共花费一千有零。此后上徐州迎亲,全不说妆奁花费,但人家伞扇旗牌是簇新的,咱的红伞大扇回龙金瓜旗牌,不是烂的,就是稀旧不堪的,如何船上搠门枪,如何进城,说是河南盛宅二少爷迎亲哩?少不得又到职事厂配上些件数,换成新的。这就百十两,不在话下。通算起来,他身上也化费一万余两。如今娶过媳妇子来,一心要与我分。每日在家母上边唧哝,写书叫家母舅来分排。算了几天,说我还该找他一千二百有零。我一切让他。

家母与家母舅说的俱是向他的话:若是不分,怕我董穷了连累他跟着受苦。这原也忧虑的是。但我不是那号的人。冤屈死我!”谭绍闻道:“凡娶过妇人来,听了调唆,往往如此。”盛希侨道:“这却不然。靳宅这姑娘,真是贤慧无比。人家家教好,我也难背着良心说舍弟妇的不是。总是我的老婆,极不省人事,极不晓理,这分家,实从他娘家起的稿儿。”绍闻又说道:“女人向娘家,这也是古之常情,如何说嫂子不是呢?”盛希侨道:“这话就把你们家的门风讲净了,只是没兄弟不起官司就罢。我见许多人,到析居时,兄弟开口,好说自己老婆的好处,全吃了俺嫂子不贤的亏;哥哥开口,好说自己老婆的好处,全吃了俺弟妇不贤的亏。真乃狗屁之谈。惟俺家这宗闹法,原是我那个老婆不贤良,兄弟们也难以跟他一院里住,这是实话。家母见小儿亲,这也是天下之通情。家母舅听了家母、舍弟的话,打顺风旗,我又不能与舍弟掂斤拨两,说那牙寒齿冷的话。任家母舅分排,我都依。总之,与靳宅贤慧姑娘毫无干涉,一句昧良心的话,我不能说。只教贤弟知道我的心,我也就丢开手。不与第二的一般见识。宝剑儿,开门罢,我的话说净了。厅上摆饭来,我陪客吃。”到了厅上,一起家人伺候碟盏,果然俱是山东异产。盛公子又说出土产来历的话。饭毕,谭绍闻有欲言难吐,欲默难茹之状,盛希侨笑道:“贤弟不必恁样,左右是二百两银子。不叫贤弟作难。不惟不叫贤弟作难,还叫贤弟更有不难处。”这回单说盛公子好处,诗曰:

伯仲堪怜同阋墙,脊令那得胜鸳鸯?

但知自己内助悍,《常棣》该添第九章。第六十九回 厅檐下兵丁气短 杯酒间门客畅谈却说谭绍闻心中挂着虎镇邦索欠,口中又难说要借的二百两银子,一时好不局蹐。盛希侨笑道:“贤弟不必作难,管情还有好处。”一声便叫:“满相公上厅来!”满相公到了。与谭绍闻为礼,盛希侨道:“你两个不必斯文。作速把昨日那一千两拿来,叫谭贤弟看看,好商量下文的话。”满相公领命,果然叫两三个小厮,将一千两抱来,摆在厅上桌面。盛希侨笑道:“不怕我赖了二百两罢?”绍闻道:“说的什么话。”盛公子道:“我是一定还你的,但只是这银子你不得拿走。我与你商量,做一宗生意,图个营运。咱两个近况,都比不得从前。单单的靠着祖业,过几天脱出一宗,这也不是个常法。贤弟你便罢了。我如今与舍弟分开,这弟兄们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叫舍弟看看我的过法。舍弟那个东西,将来是夜间点灯,着上一根灯草;白日吃菜,一根葱头蘸酱碟儿;还要卖鸡蛋称盐吃哩。叫他看看我每日大风大浪,却还要好过。”绍闻道:“这话且慢商。我有紧事,委的人家索讨难支。银子如不现成,我只得另为酌夺。如今既是现成的,叫德喜带回去,我好开发他们。”盛希侨道:“整数儿难动,休想拿去一分。我且问你,欠下谁的?”绍闻道:“别的俱是客伙,还略近人情。惟有一个虎镇邦,是营里一个兵丁,粗恶凶暴,我委实的怯他。”盛希侨道:“你如何欠下他的?你一向下作,想必是输账。”绍闻道:“原是输的。”盛希侨叫满相公问道:“营里将爷常在咱家走,他的兵丁,你认的这虎什么邦不曾?”满相公道:“这姓虎的我认的,你也认的。”盛希侨道:“我不记的了。”满相公道:“前六月间请城内师爷、将爷,在厅上斗牌,有一个兵丁在将爷背后站着指点。你没说:‘这位头脑,汉仗太大,我见了就要热起来,不住的出汗。请到下边躲躲,我这里有人伺侯。’那人就姓虎,一定是他。”盛希侨道:“谁还记得哩。不拘是他不是他,他要赌账,叫他到这里。我开发他,只怕要省些。”谭绍闻正愁不好意思要银子,又虑虎镇邦在门前无礼。

因说:“此时在我家索讨,也未敢定。我叫德喜回去看看,若果在,即叫他到这里清白,何如?”盛希侨即叫德喜,吩咐了话头回去。

恰恰虎镇邦在谭宅门首发那躲着不出来的话头。德喜迎着,说道:“我家大叔在盛宅弄下银子,叫我请虎叔去那边,一五一十清白。”虎镇邦听说盛宅,本不欲去,却因清楚账目,少不的跟着德喜,到娘娘庙大街。盛宅门首,虽有些家人在,却也没人理他。德喜先进去,少时出来说:“我家相公在厅上等着,说叫算算拿去哩。”这虎镇邦又从新拐起腿来,跟着到了厅前。看见谭绍闻、盛希侨在厅上坐着,上的阶级,少不得到槅子外边站下。问道:“少爷一向好呀。”原来这些小人,在草茅媟亵之地,不难气雄万丈,一到大厅广厦气概森肃的地方,便不知不觉把气夺了。况且盛宅是虎镇邦平日跟随本官常到的所在,如何能不拘挛?此可见门第子孙望清誉贵,那些狐犬小辈,怎敢平等看视。今日盛希侨已成渐近破落的乡宦,犹能藉父祖余荫,令小人们神慑意怯。像那些混人下流,反招其侮的,非其自取而何?此是中间夹出正论,暂且按祝单讲盛希侨看见虎镇邦,也仿佛依稀是见过的,便问道:“谭爷欠你银子么?”虎镇邦道:“些须有限哩。”盛希侨道:“多少呢?”虎镇邦道:“不过八九百两。”盛希侨道:“八九百两,你还说有限哩,这话叫谁听呢?谭贤弟,你一定是叫他哄赌输下的,是也不是?他们营伍吃粮,有了什么,你就与他动偌大的输赢。”虎镇邦道:“不是我敢哄他,我彼时拿着六个元宝兑着赌的。你问谭相公,有也不曾。”盛希侨道:“呸!你那六个元宝,不知是你几十个兵丁公分的粮饷。谭贤弟呀,你趁未分时哄你,你就上当。不说你不能赢,即如你赢了他,你只拿一个元宝儿在你家放上一夜,他们次日就要告你盘赌兵饷;急忙原封缴回,他们还说你夜间敲了元宝边儿。你通是书谜子,他们有多大家私,就赖你输了八九百两。”虎镇邦道:“赌场有甚多少,一文钱还许赢一万两哩。”盛希侨道:“我面前休说这些话!来来来,我兑上一百两,我兑上啥哩?咱就来一场子何如?”虎镇邦道:“我如今把粮开拨了,没啥兑。”盛希侨道:“就兑上老婆孩子。你掷上一个快,就把银子拿的走,我不寒寒脸儿;你掷上一个叉,是孩子给我伺候十年客,是老婆给我做上十年饭。”来来来!宝剑取色盆来。说来就来,我若改口,许你使脚踢我的脸。”虎镇邦道:“这事不与少爷相干,何必替别人这样用力。谭相公,你只说话罢。”谭绍闻倒不敢搀言。盛希侨道:“我两个是生死弟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若是不识趣,说硬话,惹我恼了,时刻叫过七八条大汉子,抬起来打你,还算零头哩。”虎镇邦也恼了,高声道:“不用如此作践我,三尖瓦儿也会绊倒人!”盛希侨哈哈大笑道:“绊不倒!绊不倒!你那意思说,你是革退兵丁,营里管不着你?我拿个帖儿,送你一个革退目丁冒称行伍,指赌讹人。只怕三十杠子,你没啥优免。”虎镇邦发话道:“这场赌已经县里断过,料着罪无重科。我只是要银子。”盛希侨道:“谭贤弟,这事经过官么?”绍闻道:“经过官。”盛希侨笑道:“姓虎哩,收拾起罢。赌博经官,这悬赃就是该入库的。你家有库,我就缴;你若无库,俺弟兄们就不欠你一分一厘。我有罪,请回罢。俺还有正经话计议哩。”虎镇邦无言可答。满相公扯住说道:“咱到门房里坐坐,有事商量。”虎镇邦少不得跟着走去。

不多时,满相公回来说道:“无水不煞火,这些人若不得一个钱,将来谭相公支不住,怕激出事来。要破个皮儿。”谭绍闻急口道:“给他一百两行了么?”盛希侨道:“呸!咱们都是该穷的,你要比我先穷二十年哩。既是你吓的恁个腔儿,我自有主意。”谭绍闻道:“少了怕不行。”盛希侨道:“行,行,行。满相公,你去叫他来。”虎镇邦又跟着满相公到了槅子边站下。盛希侨道:“谭爷说了,与你一向厮跟的好,见你开了粮,心下不忍。我借与他十两银子周济你,你有啥说没有?”满相公说:“二十两,二十两。”盛希侨道:“就借与他二十两。”虎镇邦只是不言。盛希侨摇头道:“野地里拾的柴薪,将就些儿罢,休要嫌湿。从前话,一切拉倒。”满相公道:“虎将爷你看罢,我的情也尽了。”虎镇邦道:“我通作情,一厘儿也不要。”满相公道:“天已将晚,虎将爷还没吃饭,我引你门房吃饭去。”又扯的走了。

满相公自向账房称了二十两交与虎镇邦。虎镇邦说道:“平白遇见少爷多管闲事。”满相公推着脊背说道:“见不的官,撒开手罢。公子性儿,休撩的不妥了。”虎镇邦只得半恼半喜去讫。

满相公回到厅上,盛希侨道:“今日这事,若是舍二弟撞下的,我再也不肯与他这样吃力,叫他试试他那副榜体面。一来我与谭贤弟相处的好,二来谭贤弟若撑不住他,这一千银子就要破群哩。我所以极力杜挡。舍与他二十两罢。”谭绍闻道:“我明日取这银子,只扣一百八十两罢。”盛希侨道:“贤弟,你罢哟!那二十两只算缴你二百两的息钱,我不叫你还。但只是这二百两你却不得拿走。满相公今日又揭三百两,余下八十两留在账房使用,把二百两添在这一千之内。算一家兑上六百两做生意,各认利息。这一千两,是我昨日揭到关帝庙山陕客人积的修理拜殿舞楼银。每月一分行息,利钱轻。原只许他山陕社中人使着做生意,我硬要一千。比不得满相公揭的,左右是三四分行息。”满相公道:“要做生意,少不得我效劳。或吃小分子,或(贝青)劳金,凭在二位财东作成。”盛希侨道:“你休说这话。舍二弟抽了一半子账,他各人自去料理。你若走了,无人掌管出入,叫二弟也笑我竟与他一样。”满相公道:“我荐个人何如?”盛希侨道:“你说是谁?”满相公道:“舍表弟何如?”盛希侨道:“那人不能发财,且心术不正,我看出来久了:头一件,脚步轻,人在屋里,他到了跟前,人还不知道:第二件,说话声低,对面听不得他说的是什么。这两件不但是贱相,必定是心术奸险,怎能发财。”谭绍闻道:“近来看相书么?”盛希侨道:“谁看相书来。”《麻衣相》《柳庄相》,我看过图像,也不懂的。那有字的,我一发不爱看。只是他的表弟,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我见了他就急了。所以彼时就撺掇,叫你开发他。今日又举荐他做伙计,我不耐烦。”满相公道:“生意合伙,也是遇缘的事,毫末强不得。但二位财主,今日做什么生意哩?”盛希侨道:“看酒碟来,我们慢慢的斟酌。”须臾,移座衔杯,商量生意的话。盛希侨道:“谭贤弟,你听我说:你一向乱赌,近况不佳;我被舍弟抽了一半,家母舅逐样均分,俱是一物剖为两件,庄田地亩我东他西,牵牵扯扯,典卖俱不顺手。我想这一千二百两银子,先做个小营运。

异日再设法添些本钱,好干那本大利宽的事。只是请那一样伙计,做那一样款项呢?”谭绍闻道:“不如开药铺罢。我对门姚杏庵近来极发财。”盛希侨道:“如今走医道的,多是学而未成,到了半路上落下时,咬不动‘之、乎、者、也’,就要钻到‘望、闻、问、切’路上去。你说那个生意,咱立刻就分账;我是要立个字号,不是要纸糊匾写上个堂名,羞死我哩。”谭绍闻道:“依你怎么说?”盛希侨道:“我想做生意,或是海味铺,或是绸缎店。伙计们下南京,走苏杭,说着也好听。家里用些儿又便宜,又省钱。若是药铺,不过是鄚州、汉口弄些包包子、捆捆子,整年整月,等着谁害病哩。”满相公道:“海味铺,家中厨役便宜;绸缎店,家里针工便宜。今日写个条子取去,明日写个条子取去,到算账时,伙计取出支使账来,只一束红图书条子,把本钱就没了。”盛希侨道:“不叫你合伙计,你便说出扫兴话来。”满相公酒已微醉,便侃侃说起来道:“不是因为我不得入伙,便说扫兴话。总之,揭账做生意,这先就万万不可。将来弄的山岗看放荒,再不能扑灭了火哩。况且本地人,再做不的本地生意。”盛希侨道:“这话奇了。即如这省城做生意的,多是山、陕、江、浙,难说他本地铺面,都又要他省人开张么?况且这省城铺面,也尽有许多祥符人开着哩。”满相公道:“本地人原做的本地的小生意儿。二公却万万做不的。是什么缘故呢?门户高,身份重,面情软,气概豪。这四样是怎的做不的呢?赊出去讨不上来,撇的去气不动他。总之做生意的人,只以一个钱字为重,别的都一概儿不管他。即如我们生意人,也有三五位先世居过官的。因到河南弄这个钱,早已把公子公孙折叠在箱角底下,再不取来拿腔做势。且如生意人,也有许多识字的,也是在学堂念过书的,也有应过考的,总因家里穷,来贵省弄这个钱,少不得吃尽辛苦,奔走道路,食粗咽粝,独床独枕的过。每逢新年佳节,思念父母妻子,夜间偷哭,各人湿各人的枕头,这伙计不能对那伙计说的。我问二公,能拽倒自己架子,还到外省别府受这些凄楚么?况且谭爷犯了面情软,少爷犯了气概豪。俗语说,‘面软的受穷’,谭爷能在钱字上硬了面皮么?自古道,‘仁不统兵,义不聚财’,少爷如今,能在钱字上,减了自己的豪兴么?即如我外省人做生意,在四样上犯了后二件毛病,财神爷便赶出大门外去。总之,钱钱钱,难难难。这心若不时时刻刻钻到钱眼里面,财神爷便不叫你发财。就如读书人,心不时时刻刻钻到书缝里面,古圣贤便不曾替你代过笔。”盛希侨道:“你不胡诌罢。

难说我两个做生意,该自己坐在柜台里边,到了秋夏,自己牵着大白叫驴,往乡里亲自讨账么?不过请几个伙计经营,我们分个长头,手里闲花消而已。”满相公酒更半酣,接说道:“俗话说,‘本钱易寻,伙计难讨’。休把寻伙计看成容易事。若说银钱窝里,由的我使用,使费账上,由的我开消,非一百二十四分正人君子,不能一毫勿欺。少有一点不至诚的人,官礼使费,用了一两,账上写上二两;香蕈一包,开上官燕一匣;乌绫三尺,开上摹本半匹;宅门茶房门包赏钱,随意开销,不曾见财主到衙门内去照验。火食账上,待客一盘菜,写上割肉三斤;请客一只鸡,开上熏鸭四掌,这财主如何稽查哩?所以说伙计难讨。”盛希侨道:“你与我掌账房,就如伙计一般。你先说你是个至诚的,你是个不至诚的?”满相公道:“我是半至诚、半不至诚的。像如旧日全盛时,我也不肯一定至诚;如今二少爷分去一半,我就不得不至诚。”盛希侨道:“老满呀,你肚里有了两盅儿,竟是一张好嘴。”满相公道:“不是我一张好嘴,争乃生意是不许你两位做的。况海味铺、绸缎店,一发做不得。俗话说:做小生意休买吃我的,做大生意休买我吃的。假如贩牛贩马,张口货儿,一天卖不了他,就草料上有盘绞,吃折了本钱。假如海参、燕窝、蛏虷、螺蛳等物,是我吃的,半年卖不消,就吃折了本。”盛希侨道:“据你这样说,这生意做不得,那生意做不得,你拣一样他不吃我、我不吃他的,做将起来。”满相公道:“我想了这会,惟有开书铺子好。你是自幼儿恶他,谭相公是近年来恶他。若是到南京贩上书来,管定二公再不肯拿一部一本儿到家,伤了本钱。”满相公有了酒意,所以径说至此。盛希侨略带怒意说道:“照这样说,不如开棺材铺罢。谭贤弟恶他,我更恶他。管情我两个一发再不肯捞一口到家,伤了本钱。”谭绍闻笑了,盛、满二人不觉一齐哄堂大笑起来,遂把生意话头煞祝宝剑儿道:“门外有人拍门,说是瘟神庙,如今移到城隍庙后夏,要进来说紧要话。要是叫他进来,好领钥匙开门。”盛希侨道:“夏逢若来了。满相公可给他钥匙开门。”满相公道:“在账房桌子上,宝剑儿你自己拿去。”盛希侨道:“你休要发懒,你亲去领他进来。”满相公只得亲去开门,领的夏逢若进来。见了厅上灯烛辉煌,杯盘狼藉,拍手大笑道:“你们好呀,竟把我忘了,我就不依这事。”盛希侨道:“你坐下罢哟,遭遭少不了你。”夏逢若道:“我在城隍庙里听道官说,你昨日在关帝庙里了。”盛希侨道:“我在关帝庙取了山陕社一千银子,你听的说就来了?

这是我与谭贤弟做生意的本钱,不许你管。你要吃酒时,现成的酒。若是饿了,叫厨下收拾东西你吃。总不许你说银子的话。”夏逢若道:“金砖何厚,玉瓦何薄,一般都是兄弟,如何两样看承?我一定要插一分儿。”盛希侨笑道:“吃酒罢哟,生意事不但不许你说,也并不许你问;你是见不的银子的人。有了你,就坏事。吃两盅,你就与谭贤弟东书房睡罢。我瞌睡了,我要回去睡哩。”说罢,扬长而去。

却说满相公之言,也像有一点理儿。有诗为证:朝暹矞珥月黄昏,南泊海洋北塞门;商字上头加客字,本乡莫讲浚财神。第七十回 夏逢若时衰遇厉鬼 盛希侨情真感讼师却说夏逢若为甚的黄昏到盛宅?只因他行常在城隍庙道房,与黄道官闲话。黄道官道:“我前日在关帝庙,见娘娘庙街盛山主,好大派头,真正是布政使家。”因说起怎把山陕社银子拿了一千两,说下一会还要拿哩。夏逢若听在心上,遂到谭宅探听。却听的说把虎镇邦叫的去了,开发赌债。随即寻虎镇邦,要问曾否清楚的话。寻了日落不见面,因此到了盛宅。

也自揣向来不为人所重,只是天下事料不定,或者就中取个事儿,亦未可知。到盛宅轻敲门环,果然满相公开门邀进去,听见盛希侨说话直撞,只得满饮数杯。这盛希侨一个呵欠,便说道:“瞌睡了,我睡去。”那客之去留,早已置之度外。

谭绍闻道:“我要回去。”满相公带酒身倦,便道:“取个灯笼来。”夏逢若道:“我有借的现成灯笼,只要添上一枝烛。”满相公道:“叫你住下哩。”夏逢若道:“家母这两天身子不爽快,我要回去。”满相公道:“既是老人家欠安,就不敢留了。”家人重开大门,满相公送的二人出来,自锁门回讫。

谭夏二人走到娘娘庙门口,谭绍闻道:“天黑的要紧,你独自一人难走。你我两个走着胆大些,就到碧草轩住下罢。”夏逢若道:“家里老人家有病,我一定是该回去。”谭绍闻道:“既然如此,就该分路向西去。”夏逢若道:“往西要过周王府门口,怕校尉们拿住了。我往北去,向王府后边耿家大坑,过了冥府庙半里地,就到我家后门。全不过一个栅栏。”谭绍闻道:“天黑的要紧,那大坑沿一带没人家,不如从王府过去。问你时,你仍说你取药请医生,或是接稳婆。难说混不过去?”夏逢若道:“王府校尉那管你这些闲话,拿住了锁在一间闲屋里,次日才放去。他若忘了,只管锁着。要喊一声时,开开门打顿皮鞭,还算造化哩。难说你还不知道么?我从北边卢家巷走罢。”谭绍闻道:“我离家不远,街上铺子有灯光,你拿灯笼走罢。”二人分手各行。

单表夏逢若进了卢家巷,只听路东一家哭娘声音。心下好不怏怏,急紧走过。出的巷往北,过了双旗杆庙,便离耿家大坑不远。这一片就没人家住了。走上一箭之地,只见一个碧绿火团,从西向东飞也似过去。池中睡鸭,也惊的叫了两三声。

夏逢若只说是天上流星的影。往上一看,黑云密布,如漆一般。

远远的又有三四处火星儿,忽有忽无,忽现忽灭的。心下晓得是鬼火了,好不怕将起来。猛然想起平日行径,心中自语:“我若是个正人君子,那邪不胜正,阴不抵阳,就是鬼见我,也要钦敬三分。还有甚怕呢。争乃我一向犬心鼠行,到了黑夜走这路,心上早已做不得主。可惜他两下俱留我,我就住下也罢,为甚的一定要走?这凉风凄凄飒飒的,像是下了雾雨。鬼火乱飞,还有些学不来想不到的怪声。不如回去,还到大街,不拘喊开谁家酒馆门,胡乱倒一夜也罢。”因此扭头而回。远远望见巷口那家,掌着一盏灯,仿佛依稀有两三个穿白的人在哭,又有女人哭娘的声音,也不晓怎的出巷口哭。夏鼎觉着母亲害病,犯着忌讳,只得硬了胆,复向耿家大坑边来。

到了冥府庙旁。那冥府庙倒塌已久,只有后墙、前边柱子撑着,这靠路边的墙已久坏。自己灯笼照着,那阎王脸上,被雨淋成白的,还有些泥道子。判注官,急脚鬼,牛头马面,东倒西歪,少臂缺腿,又被风雨漂泊,那狰狞面孔,一发难看。

夏逢若疾趋而过。觉着头发一根一根儿直竖起来。却望见一团明火,自城隍庙后小路迎面而来,心中忖道:“好了!好了!这一定是卖元宵汤圆担子,不则是馄饨、粉汤挑儿,黄昏做完生意回去。我还怕啥哩。”说时迟,那时快,早已撞个对面。

只见当中一个有一丈来高,那头有柳斗大小,脸上白的如雪,满腮白髯三尺多长;旁边一个与活人身材一般,只是土色脸,有八九寸长,仅有两寸宽,提了一个圆球灯,也像有两个篆字。

夏逢若一见,哎呀一声,倒在路旁,那两个异形魔物,全不旁视,身子乱颤着,一直过去。这夏逢若把灯笼也丢在地下,那灯笼倒了,烘起火来。却看见七八个小魍魉,不过二三尺高,都弯着腰伸着小手,作烤火之状。夏逢若在地下觑得分明,裤裆撒尿。额颅流津。心里想道,人人说鸡叫狗咬鬼难行。谁知此时喔喔响沉,狺狺声寂,身上只是筛糠的乱搐乱抖起来。须臾一阵凉风,连烛火一起吹灭。登时天昏地暗,伸手不见掌,一些树影儿更望不见,只听得芦荻萧萧,好不怕人。夏逢若无奈,只得爬将起来,摸着乱走。自言道:“我一定是做梦哩,快醒了罢!醒了罢!”正走时,左脚滑了一跌,早已溜下坡去。

忙攀住一株树根,不曾溜到底。听的声响,乃是鱼儿拨剌、虾蟆跳水之声。说道:“不好了!鬼拉我钻到水里了。”自摸鞋袜,却又是干的。少不得爬着上岸,摸着车辙儿走。

一连跌了几遍,直走了多半夜,并不知是何地方。忽然一件硬物磕腿,摸着一个驮碑的龟头,说道:“这是城里那一座碑呢?”猛听的一声咳嗽,几乎惊破了胆。又一声道:“什么人?”夏逢若不敢作声。那人又道:“什么人?问着不答应,我就拾砖头砸哩!早已听见有人从南边来了,怎么不答应?”夏逢若晓得是人,方答应道:“是我。”那人道:“你是谁?”夏逢若道:“城隍庙后夏,因赴席带酒,走迷了路。摸到半夜,不知此是何地。”那人道:“夏大叔么?”夏逢若道:“你怎的晓得我?”那人道:“我在这里出恭哩,我是苏拐子。”夏逢若道:“我怎么摸到这里,这是什么所在?”苏拐子道:“这是西北城角,送子观音堂。我白日街上讨饭,晚间住在这里。这几日肚子不好,作泻,我才出头一遍恭,天色尚早。我送夏大叔回去。”二人摸着向城隍庙后来。

夏逢若到门叫了一声,内人早已开门。苏拐子道:“我回去罢。”夏逢若道:“你看北边那一块火,又是那里呢?”苏拐子道:“那是教门里回子杀牛锅口上火。”苏拐子自回。

夏逢若进家,见灯儿点着,问道:“你们没睡么?”内人道:“母亲病又添的重了。”夏逢若道:“不好了,时衰鬼来缠。不假,不假。”他母亲哼着问道:“你回来了?”夏逢若道:“回来了。”母亲道:“我多管是不能成的。你回来了好,省我萦记你。”这且不述。单说又过了两日,夏逢若母亲竟是“哀哉尚飨”讫。夏逢若也有天良发现之时;号咷大哭。声声哭道:“娘跟我把苦受尽了呀!”这一恸原是真的。

夫妇哭罢,寄信儿叫干妹子姜氏夫妇齐来。姜氏也哭几声干娘。干婿马九方到街上,领人抬的一具棺木。请了一位阴阳先生,写了殃式:“棺木中镇物,面人一个,木炭一块,五精石五块,五色线一缕;到第七日子时殃煞起一丈五尺高,向东南化为黄气而去;临时家人避之大吉。”打发阴阳先生去讫,盛殓已毕。姜氏陪夏逢若夫妇罗泣一常这夏逢若想起换帖子弟兄,央姜氏家老仆,与王隆吉、谭绍闻、盛希侨送信。这老仆到了盛宅门首,看见那宅第气象,并不敢近前通言。却把曲米街、碧草轩信儿送到。这王隆吉看丧吊纸,助白布四匹,米面两袋,各自去讫。

谭绍闻到了灵柩之前,行了吊礼,送银十两。那姜氏恰在夏家做干女儿伴丧,见了谭绍闻,想起瘟神庙递汗巾的旧事,未免有些身远神依之情。

原来当日被夏逢若说合,这姜氏已心愿意肯,看得委身事夫,指日于飞。不料因巫家翠姐之事,竟成了鸳判蝶分。今日无意忽逢,虽不能有相如解渴之情,却怅然有买臣覆水之悲。

听说央谭绍闻到他家写讣状,绍闻方动身而往,姜氏便道:“家中既然有客,我回去好替哥款待。”夏逢若道:“诸事叫贤妹吃累。”姜氏径从后门进家。知谭绍闻在前边料理帖式,那呼茶唤酒之声,真似莺声燕语。这谭绍闻好奈何不下这段柔情也。

这姜氏把本夫叫回后院说道:“那院丧事,既托咱办理帖子一事,要好好的替他待客。一定留客住下。”马九方道:“我知道。”马九方到前边留客。谭绍闻略为推辞,也就说:“今晚住下也罢。我们弟兄情肠,遭此大事,岂可便去。”马九方道:“你与夏哥是弟兄么?贱内是他的干妹子,咱还是亲戚哩。”谭绍闻道:“正是呢。”马九方回复内眷,便说客住下了。这姜氏喜之不胜,洗手,剔甲,办晚上碟酌,把腌的鹌鹑速煮上。心下想道:“只凭这几个盘碟精洁,默寄我的柔肠曲衷罢。”谁知未及上烛,德喜儿来接,说:“家中盛爷到了,立等说话,万不可少停。”谭绍闻心中挂着那二百两银子,只得作别而归。这马九方回后院对姜氏道:“客走了。”姜氏正在切肉、撕鹌鹑之时,听得一句,茫然如有所失。口中半晌不言。

有两个猫儿,绕着厨桌乱叫,姜氏将鹌鹑丢在地下,只说了一句道:“给你吃了罢。”马九方道:“咳,可惜了,可惜了。”姜氏道:“一个客也留不住,你就恁不中用!”且不说姜氏无言自回寝室。单说谭绍闻回家到轩上,点上一枝烛。盛希侨道:“你上那里去?叫我等死了。”谭绍闻道:“夏伯母不在了。”盛希侨道:“我也不听这些闲话。舍二弟在边公案下,告我那宗事,批下准讯。你说叫我怎的见人?”谭绍闻道:“是为什么呢?”盛希侨道:“我全一字不知。只是老婆不是人,背地里叫手下家人,偷当了两顷地。舍二弟如今稽查着了,说我弃公产而营私积,欺弱弟而肥私囊。干证就是产行并佃户。我一周查,当约果是我的名子。我若知晓一丝儿,我就不是个人骨头。我若叫老婆干这个事,到明我就叫他干那个事。争乃当地有约,说合有人,佃种有户。我全无一点儿猪狗心肠,竟是被老婆做的,叫我拿着狗脸见人。到了明日衙门赴审,人家看见,定说他祖当日做过布政,他父做过州判,怎的养下这个不成材的子孙,瞒了自己同胞兄弟,弃了公产营他私积。我明白人家心里是这个骂法,可惜我又不得听见。我真是要吊死不活着了!”谭绍闻道:“把地分给他一半,他也就没啥说了。”盛希侨道:“我何尝不是说,爽利分给他一半。争乃老婆虽是个旧家之女,却是一个天生的搅家不贤,抵死的不依。我向舍二弟说,舍二弟又说我弃了许多祖业,背地里化公为私,所瞒并不止这两顷。即作地止此两顷,入私囊的银子还不知有多少哩。叫我白张嘴没啥说,真冤屈死了人。我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那日晚上说那一千二百两做生意,咱在厅上说,他使人偷听。如今也成了我的私积子。”谭绍闻道:“你就说那有我的银子,我急紧要讨的。”盛希侨道:“我说有关老爷银子他还不依,何况说你的。”谭绍闻道:“现有满相公可证。”盛希侨道:“满相公叫他骂的如今要辞账房。说他吃一家饭,如何偏兄陷弟,平日弄鬼开销假账,如今我独留他,正是通同一气。他如今定要打这没良心的门客。”谭绍闻道:“如今这事,你心下要怎么处?”盛希侨道:“听说你这西边胡同内,有一个人叫做冯健,是个有名的讼师。我如今借你这地方儿,把他请来,替我写一张呈子,明日我着宝剑抱呈投递。事结之后,我与他五两银谢礼。”谭绍闻道:“这却不难。”即着德喜去请。

不多一时,冯健提个小灯笼,到轩上来。为礼坐下。冯健道:“咱虽是近邻,不曾到过这书房,委实幽雅。承相公见召,不知有何赐教。”谭绍闻道:“非我之事,乃盛兄有个小事相烦。”盛希侨道:“说起来我身上即气软了。贤弟你也知道此事之始末,你替我说说,好烦冯兄起稿。”谭绍闻怕二百两银子有闪,即叫冯健到厢房,说了原委详悉。二人仍到轩上,冯健道:“盛大宅若叫——”盛希侨道:“不是我当的地。我也瞒不住你,是我的老婆当的。”冯健道:“说不到那里。盛大宅若叫令弟输个下风,这张状非我不能。管保令弟不能免县上爷的耻辱,不怕他身有护符。”盛希侨道:“不是这话,不是这话。若是同胞兄弟为几亩土,或是一二尺过道,匍匐公堂,跪前跪后,纵然得了上风,断的给我,我那神主面前也烧不的香;清明节也上不的坟。俺家这宗事,总是贱内不贤,舍弟性躁,平白弄得我在中间算不得人数。我从来并不晓得怕人,今日叫我见了人,就会羞起来。我只相央,求县公开个活路,恩准免讯。只要你会写这张呈子,状榜上批个销案二字,我就致谢。只要能在家下私处,不拘舍弟怎的,我宁丢东西银钱,只不在公堂上打官司,丢了我这个人。免的远省亲戚传笑,近处街坊指脊梁筋唾骂,这就是了。”冯健诧异道:“我不料盛大宅是这个厚道。我情愿替写,万不受谢。我平日为人兄弟写状,都是同胞共乳之人,你叫我死、我不想叫你活的话头。今日得写一个保全骨肉的状,也把一向刀笔造的罪孽减减。谭相公拿纸来,再添上一枝烛。”只见冯健挂上眼镜,濡墨吮笔,写将起来。不多一时,写完,递与二人。烛下同念:具呈人太学生盛希侨,住娘娘庙大街保正田鸿地方。呈为骨肉情重,甘愿让产,恳天俯悯,恩准免讯事。缘生弟希瑗,具告蔑弟营私一词,蒙批俟查。生捧批惶惧,不知所云。窃惟祖宦粗有薄遗,尚不至较多而计寡;慈帷现际晚景,又讵忍幼瘠而长肥?弱弟三龄失严,从未闻过庭之训;长兄十年当户,遂莫免私囊之疑。析爨而居,已成昆仲凉德;具牍以控,更征手足情保倘再震以雷霆,势必至紫荆永瘁;苟过核其裒益,亦难望脊令重圆。异姓相交,尚有管鲍之谊;同母而乳,岂乏祥览之情。叩乞仁天老父师俯悯乌私,曲全雁阵,姑容私处,恩免庭推,则生存者固衔结于无谖,即没世者亦感佩于罔替矣。

嘉靖□□年□月□日抱呈家人汪宝剑谭绍闻念完,盛希侨道:“我不懂的,你只说还叫我戴着驴遮眼,进衙门打那同胞兄弟争家业的官司,去也不去?”冯健道:“八九分是批个准销案,也还保得十分不上堂。”盛希侨道:“你这一张纸,能救出我这个人来,还许我在人前说话,你就是我的恩人。异日重谢。”冯健道:“罢罢。我自今以后,再也不给人写状子了。我这一枝黑枪头子,不知扎坏了人世间多少纲常伦理。只为手中没钱,图人家几两银子。其实睡下心中全不安宁。今日写状。心乐神安,我何苦要做那暗地杀人的毒手?若再与人写状子,子孙永不如人。”谭绍闻道:“你尚如此后悔,那些请你写状的人,该不知怎样的后悔哩。”冯健道:“不悔,不悔,且不悔之极。前三月间,曾有人与他兄弟打官司,请我做参谋。或是晚上关着门儿向我说,或是清晨起来坐在我床沿上说,那悄悄的话,真正是叫人听不得的。要我生法写起状来,竟把兄弟告倒了。其实他争的,还没有谢我的多哩。还不说在衙门三班六房,见人就请席,见衙役就腰中塞银子。真正是争得猫儿丢了牛。谁知那人昨日在曹门上见了我,请我到酒馆内,又对我说,今冬还要告他兄弟哩。这一号儿人,那的会悔?除非是他兄弟一家儿死个罄尽,方才是个歇手。我从今以后,立誓不做这唆讼的营生。”盛希侨道:“谭贤弟替我誊誊罢。”谭绍闻道:“满相公哩?”盛希侨道:“舍弟认的满相公笔踪,若到了承发房查出笔踪,定骂他个狗血喷头。”谭绍闻道:“我就不怕认出笔踪么?”盛希侨笑道:“你在我家从来到不了字儿上,并没用着笔,那里有踪呢?我今日就在你家央你。”冯健道:“何用如此。明日早晨,着盛价送到代书铺写完,用个戳记,三十文大钱就递了。”盛希侨道:“既如此可行,我要回去哩。”冯健也告辞。三人出胡同,恰遇盛宅来接,各自分手。谭绍闻道。”那一宗银子,我明日去取去罢?”盛希侨道:“不叫你拿的回来。”谭绍闻淡然而归。

这一回单讲兄弟构讼,人间不少,惟有盛公子归咎内人,冯讼师改悔写状。看官若遇兄弟有交相为愈者,肯用一两句话劝的歇手,这就功德无边矣。俚言诗曰:非是同室忽操戈,争乃膝前子息多。

想尔弟兄当少日,骑竹为马舞婆娑;牵襟携裾庭前地,口授乳喉叫哥哥;一个跌倒一个挽,爹妈顾之笑哈哈。

今日匍匐公堂上,舌锋唇剑淬而磨;须知父母骨虽朽,夜室泣语没奈何。第七十一回 济宁州财心亲师范 补过处正言训门徒且说谭绍闻近日光景,家中费用,颇欲赋“室人交谪”之句;门外索讨,也难作摧沮败兴之诗。夏逢若虽日日着人来请欲求帮助,争乃手头乏困,无以相赙。初丧送过十两,已属勉强。只得推着不去,也顾不得姜氏一段深情。日日只向盛宅想讨本身二百两银子,以作目前排遣之用。

一日携德喜径至奶奶庙街。到了大门,满相公陪着,上了大厅。盛希侨恰在厅上,同一个苏州戏子讲唱戏的话,说:“本日戏闲一天,唱一本儿,明日再往城隍庙去唱。”戏子见有客来,缩身而退。盛希侨道:“来的正好。”谭绍闻未及坐下,盛希侨早向条几上拿过有字的一张纸,递给绍闻道:“你看这罢。”谭绍闻接纸在手,只见上边写道:本县莅祥已久,每遇兄弟构讼,虽庭断剖决,而自揣俗吏德薄,毫无化导,以致人伦风澌,殊深退食之惭。兹据该生所陈,情词恺恻,尚不失故家风规,可矜亦可嘉也。姑免伏阶,以杜阋墙。准销案。

谭绍闻道:“这是何日批的?”叩盛希侨道:“就是昨日批的,叫宝剑儿对你说。”宝剑道:“小的那日递字,老爷坐大堂。有许多人递状递呈子,老爷叫站东过西。点罢名,就在大堂上看一张,批一张。也有问住原告,说要打他,赶下去的;也有吩咐本日即拘,午后候审的;也有批过刻下发于承发房填状榜的。小的央承发房写个批稿带回来,承发房说:‘忙的要紧。旧日老爷都是接了状,迟了一两日才发出来。惟有这位老爷性急,并不与内边师爷商量,当堂就批,发房就叫填榜。堂上问完了事,就要过朱。你去外边少等,俟榜发后,你各人抄了去罢。’小的又随即与原写代书十个钱,少刻就在照壁上抄的回来。”谭绍闻道:“这事怎的与令弟清楚呢?”盛希侨道:“我昨日已处明了。这种事若请人和处,不说我的亲戚都隔省,就是央本城朋友街坊,我就羞死了。我只把舍二弟叫到后楼下,同着家母,我说:‘把那两顷地,你与你嫂子各人一家佃户分了罢。’舍二弟尚未说不依,我老婆就说是外父做官,在任上与他的私积,毫不与盛宅相干。只是信口儿胡嚷。我想着打他,他上了楼,放上门帕子,一片胡吵。舍二弟又提起一千二百银子,说是我旧日卖业偷剩下来的。我懒得与他分辨,也不提山陕社、贤弟银子那话。我只说:‘与你一半五百两何如?’舍二弟又跳出院子嚷。我只是气的要死。我说:‘娘说句话罢。’母亲说:‘地全是他嫂子的,银子全与瑗儿罢。’我说:‘好极!好极’我即刻到账房,取了那一千银子,在楼下过与他。他说听的极真是一千二百两。我急了,赌了个咒,这才依了。你说是该这样处不该这样处?”谭绍闻道:“但只是我那二百两,用的甚急。”盛希侨道:“咱的生意是做不成了,我扣下你的二百两做啥哩?我已叫满相公安插。——老满,你问的银子何如?”满相公道:“原有一宗,只是三分四分息,说不妥当。我已托人与他三分半,今日日夕等回信哩。”谭绍闻道:“如此,我回去罢。”盛希侨笑道:“我不骗你的银子。日夕有信,明月我着人送二百两。倘不足用,咱再商量,倘今日揭不出来,晚上先把账房八十两带回使用着。我叫老满再与咱酌处。”话犹未完,宝剑儿来请看戏。盛希侨道:“快请二爷去。”那个苏班老生拿着戏本儿来求点戏,盛希侨道:“不用点,就唱《杀狗劝夫》。”戏子领命而回。只听得一声号头响,锣鼓喧豗,盛希侨道:“咱去罢。”谭绍闻、满相公俱到东厅。戏子说了关目,演将起来。

盛希侨道:“二爷哩?”宝剑儿道:“二爷去王府街说一宗紧话哩。”满相公走到盛希侨跟前,附耳道:“王府街姚二相公,与二少爷合伙计做六陈行哩。”盛希侨哈哈笑道:“发财!发财!咱就看咱的戏,不必搅二老爷的贵干。”却说谭绍闻眼中看戏,心中有账,遂不觉背上有芒,毡上就有针了。意欲挨至晚上,那满相公日夕见回信的事,必有实确,只得强坐着。那戏唱到杀狗时,盛希侨问宝剑道:“大奶奶在后边看戏不曾?”宝剑到堂帘边问了一声,帘内丫头应道:“大奶奶在这吃茶哩。”宝剑回复了。盛希侨大声道:“看!看这贤德妇人劝丈夫,便是这样的。满相公,取两吊钱来,单赏这一个旦脚。果然做戏做的好,我心里喜欢。”满相公到账房取了两千钱来,盛希侨吩咐宝剑儿赏在场上。那《杀狗劝夫》的旦脚,望上谢了赏。盛希侨道:“世上竟有这样好女人。”满相公道:“戏是劝世文。不过借古人的好事歹事,写个榜样劝人。”谭绍闻道:“这做劝世文的人,也是抱了一片苦心。其实与他也毫无要紧。”盛希侨道:“正为他说的毫不干己,咱自己犯了病症,便自觉心动弹哩。”不多一时,见宝剑儿向满相公耳边唧哝了一两句,只听得满相公说:“不行也罢。”谭绍闻料到揭债无成,不觉暗叹了一句道:“事不谐矣!”霎时戏止饭熟,都到厅上用馔。饭毕,谭绍闻要走,盛希侨再三挽留,谭绍闻坚执不允。盛希侨道:“戏今日只闲一天,我所以说叫他唱唱。若明日还有戏时,我断断不叫你走。老满,你把账房八十两,交与谭贤弟。你明日再问一大宗,除交谭贤弟一百二十两外,剩下咱使唤。”满相公到账房拿上厅来,盛希侨道:“权收下这八十两,你且济急。后边事咱再商量,迟早咱要做个生意才好。”谭绍闻道:“是了。”德喜儿将银子包封拿着。盛希侨道:“老满送客。”又细声道:“我到戏上再叫他加上些做作,好劝化那搅家不贤的人。叫他再添上两句,说:‘这是俺丈夫家兄弟,不是俺娘家孩子他舅。’”谭绍闻笑道:“这才化的太太们明白。”说着,盛希侨已跑过东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