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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歧路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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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401–600 段

到二十四日,绍闻起来,就悄俏的叫双庆跟着,上曲米街来。隆吉却也是五更起来,天明就上蓬壶馆安置。两人恰遇在铺门。到家中坐下,吃了早饭,叫进财儿送速帖,只怕盛少爷不肯就来。却不料盛希侨随着进财儿到了。骑着一头新买的好骡子,跟着宝剑、瑶琴两个小娃子。到客室坐下,便笑道:“这不像请客的模样,桌椅都散放着。”隆吉道:“其实席没在家里。”希侨道:“又在地藏庵么?”隆吉道:“在蓬壶馆里。”希侨道:“贤弟,你是做生意人,请那苏。杭、山、陕客人,就在饭园子里罢了。你我兄弟们,如何好上饭铺子里赴席?”隆吉脸红道:“只因哥好欢乐,那里有戏,所以请在那里。”希侨道:“贤弟一发差了。我们要看戏时,叫上一班子戏,不过费上十几千钱,赏与他们三四个下色席面,点上几十枝油烛,不但我们看,连家里丫头养娘,都看个不耐烦。若是饭铺子里,有什么趣处?”绍闻道:“俺已是定下席面,戏本都说明白,大哥若不去,就难为死人。”希侨笑道:“谁说不去?贤弟休着急,要去如今就去。”隆吉道:“戏子也只怕等着咱开本哩,咱一同起身。”到了蓬壶馆,走堂的见了说:“爷们来了?”隆吉道:“咱就坐在正面桌儿上。”走堂拿了一壶茶上来,宝剑儿道:“只要一壶开水。”走堂的道:“爷们有带的叶子么?”又拿一壶滚水来。三人吃了自己泡茶,只见戏台上下来一个老生,方巾大袍,上前跪了半跪,展开戏本,低声道:“求爷们赏一本,小的好扮。”隆吉让希侨,希侨让绍闻。绍闻脸早已又红起来,说:“我不懂的。”希侨接过戏本,一面看,一面问道:“你们旦角有多大年纪呢?”老生道:“年轻,有十五六岁了。”希侨道:“好不好?”老生道:“他小名叫玉花儿,难说爷们不知道么?”希侨道:“好不会说话。我们见的班子多了,竟不知你这班子。你不认的我们么?”老生低声道:“盛爷满城中皆知,小的岂有不认的。当日老太爷在日,小的常在府上伺候。”希侨道:“我不点你的戏。你就拣玉花儿好戏唱罢。”老生道:“玉花儿唱的《潘金莲戏叔》《武松杀嫂》,好做手,好身法,爷们爱看么?”希侨道:“你就唱这本。”老生上了戏台,锣鼓响动,说了关目,却早西门庆上常希侨道:“我说这个狗攮的没规矩,不来讨座了。”隆吉道:“戏园子的戏,担待他们些就是。”须臾,别的看戏的都来。各拣了偏座头,吃酒吃饭,走堂忙个不了。内中一个看戏的,坐在戏西边小桌上,要了四盘子荤素菜,吃东酉看戏。往上一瞧,正是那日晚上地藏庵遇着的一群俊俏后生,心中欢喜不尽,暗说道:“踏破芒鞋没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说这人是谁?少不得忙里偷闲,把这人来历脚色,述上一述。这个人,正是那姓夏名鼎表字逢若者。浑号叫做兔儿丝。

他父亲也曾做过江南微员,好弄几个钱儿。那钱上的来历,未免与那阴骘两个字些须翻个脸儿。原指望宦囊充足,为子孙立个基业,子孙好享用。谁知道这钱来之太易,去之也不难。到了他令郎夏逢若手内,嗜饮善啖,纵酒宿娼,不上三五年,已到“鲜矣”的地位。但夏逢若生的聪明,言词便捷,想头奇巧,专一在这大门楼里边,衙门里边,串通走动。赚了钱时,养活萱堂、荆室。

这一日,正遇着这三位憨头狼,早合了那日晚上打算。心生一计,叫道:“走堂的堂恃,这边来!”走堂到了,问道:“夏爷,添什么菜儿么?”逢若道:“不是。那正座坐的盛公子席上,上莱不曾?”走堂的道:“戏唱了多半本,就要上席哩。”逢若道:“你与我备上四盘细色果品,拿两壶上色好酒,还要一个空盘子。”走堂的道:“吩咐的是。”少顷,拿来。

逢若叫卖瓜子的撮了一盘。说道:“烦堂值,与我送到正厅上,我与那三位少爷凑个趣儿。”果然到了三位桌前,三人一齐起身。逢若道:“小弟姓夏,草号儿叫做夏逢若,素性好友。今见三位爷台在此高兴,小弟要奉一杯儿。若看小弟这个人不够个朋友时节,小弟即此告退。”一面说着,早已把瓜子儿撒开了。走堂的放盘子,夏逢若斟酒在手,放在盛公子面前。三人俱道:“不敢!不敢!请坐下说话。”逢若早已放完三杯。希侨接过壶来,与逢若回盏。

逢若速道:“担不起!担不起!”希侨叫宝剑儿看座儿,逢若早已拉个兀子坐下。三人都让座,逢若那里敢讨僭。希侨道:“夏兄不是当日什么夏老爷公子么?”逢若道:“对着少爷,也不敢提先君那个官。只是小弟今日得陪三位末座儿,叨荣之甚。”逢若大叫:“走堂的过来!”解开瓶口,取了昨晚赢的一个银锞儿,说道:“这是越外加的四五样菜儿,孝敬这三位爷台。烦你再把班上人叫一个来。”绍闻也答应不来,隆吉道:“这是我们借馆敬盛大哥的,如何叫夏兄费钱。”酪道:“许二位敬少爷,就不许我通敬通敬。”班上人到了,逢若又解瓶口,取了一个锞儿,说道:“这是我敬三位爷台三出戏。”掌班的道:“是。”隆吉道:“岂有叫夏兄这般花钱?”希侨道:“看来夏兄是个朋友,扰他也不妨。”须臾,唱到酉门庆路过狮子街,希侨道:“那妆潘金莲的,一定是玉花儿。果然好,嗔道掌班的恁样口硬。到明日我就叫到舍下,请三位看戏。不许一个不到。”隆吉道:“怎好常扰大哥?”希侨道:“自己弟兄,说的分彼此了。”逢若道:“三位是新近换帖,我一发该奉贺。”盛希侨道:“飞不嫌弃,夏兄也算上一个。”因问隆吉道:“这个可补得娄相公的缺么?”夏逢若道:“快休这样说,看折了小弟岁数。”希侨道:“戏馆也不是行礼之地,爽快明日到舍下再叙年庚。”逢若道:“这叫人怎么处?若不去,显得小弟不识抬举;若去时,我如何入得丛林?”希侨道:“你不去,我就恼了。”逢若道:“不敢!不敢!我去就是。”希侨道:“宝剑儿,去班上问问明日有空没有。”宝剑上在戏台,班上早跟下一个人来,说道:“盛爷明日叫伺候客,明日就去,还要问个空儿么?误了人家,万不敢误了咱府上事。明早就起过箱去。”希侨道:“是么。”掌班的道:“唱完《杀嫂》,原打算唱《萧太后打围》,又是玉花的角儿。如今中间夹《天官赐福》一出,算是夏少爷的敬意。”逢若道:“上席时,这一出儿就好。”希侨道:“有玉花儿的角儿么?”掌班道:“没有。不瞒少爷说,这孩子太小,念的脚本不多。一连唱两本,怕使坏了喉咙。这孩子每日吃两顿大米饭,咸的不敢叫他吃一点儿,酒儿一点不敢叫见的。”希侨道:“不叫他吃酒,这难了。”掌班道:“若是少爷爱赏他吃,就叫他吃两盅也罢。”说未完时,走堂的已下了小莱,时刻上的席来。珍错罗列,这也是馆中尽力办的海味上色席面。隆吉、绍闻奉让,希侨举著尝了,说道:“这馆中席面,烹调也能如此?”逢若道:“听说馆中怕孝敬不得少爷,又寻的道台衙门的厨子,加意做的。”希侨道:“我们今日就是兄弟了,如何还要这样称呼?”逢若道:“该打我这嘴!”希侨道:“谭贤弟半日不说一句话,又是怎的了。”绍闻道:“我看戏哩。”希侨道:“我明日通请贤弟们,是要早去哩。”绍闻道:“常在那里讨扰,我心里过不去。”希侨道:“明日夏兄续盟,贤弟岂能不到?不然者,溯贤弟府上,连戏也送的去。”夏逢若道:“大哥,这宗称呼又使不得。”希侨道:“你只说你今年多大岁数?”逢若道:“二十五岁。”希侨道:“你比我长。”逢若道:“你三位定盟,排行已定,我只算个第四的罢。”希侨笑道:“岂有此理!”逢若道:“像和尚、道士家,师兄师弟,只论先来后到,不论年纪。我系续盟,自然该居第四。若算岁数,我就不敢入伙,叫人时时刻刻,心中不安。那是常法么?”希侨道:“也罢。”日落时,戏已做完,各家家人来接。希侨道:“明日不用我请罢。夏兄,你闲不闲,爽快就跟我到家住,省的明日再请。

还不知你的住处,怎么请你呢?”逢若道:“我是整日大闲人,我在瘟神庙邪街祝只是那个称呼,我先说明了,我再也不依。”希侨哈哈笑道:“也罢么,我就叫四弟罢。”逢若道:“这才是哩。”一时出馆来,绍闻坐车。接的是宋禄、邓祥,自回萧墙街。

希侨不骑骡子,与夏逢若手扯手,步行到家。这王隆吉算盘是熟的,与馆内,戏上清了帐,深黄昏才回去。古人云,君子之交,定而后求;小人之交,一拍即合。这正是:

择友曾说得人难,车笠盟心那得寒。

偏是市儿聊半面,霎时换帖即金兰。第十九回 绍闻诡谋狎婢女 王中危言杜匪朋话说谭绍闻坐在车上,问邓祥道:“王中今日怎的没来?”邓祥道;“王中今日连午饭也没吃。日夕时,在东街打听着大相公在蓬壶馆拜友,回去催俺两个人速来。他没有来。”谭绍闻一声也没言语。

到了家中,王氏问道:“你往那里去了?你往常往那里去,还对我说,我又没一遭儿不叫你去。你偏今日不对我说一声儿,叫王中问我两三遍,我白没啥答应他。你往后任凭往那里去,只对我说一声你就去。我又不是你爹那个执固性子,我不扭你的窍。”绍闻道:“就是前日咱往俺妗子家去,俺隆吉哥商量请盛大哥。俺两个伙备了一席,在蓬壶馆请他看了出戏。我只说娘知道,临走时,也就忘了对说。”王氏道:.“我若知道,再不叫你们干这小家寒气的营生。人家请你,是一个主家,你两个伙备一桌请人家,人家不笑话么?到底要自己备个席面,改日请人家一请。人家做过官,难说咱家没做过官么?这都是你隆吉哥,今日学精处。就是精,要看什么事儿。盛宅是咱省城半天哩人家,你说使哩使不哩?你隆吉哥来,我还要让他哩!”绍闻道:“今日盛大哥听说在蓬壶馆,就不想去。俺隆吉哥,大着了一会子急。”王氏道:“我说哩,我一个女人家见识,还知道使哩使不哩。”天色已黑,赵大儿点上烛来。绍闻道:“冰梅,去把我的铺铺了,再添上一条毡。那藤床透风,这两夜冷的睡不着。”王氏道;“你偏不在大床上睡。你两三岁时,在我怀里屙尿,就不说,如今忽然说不便宜了。”绍闻只是笑,说道:“娘,我竟是要睡哩。你与冰梅都睡罢,天有时候了。”各人都照铺而睡。

且说次日盛宅大门未闪,瑞云班早已送到戏箱。等到日出半竿时,才开了大门,戏子连箱都运进去。戏子拿了一个手本,求家人传与少爷磕头。家人道:“还早多着哩。伺候少爷的小厮,这时候未必伸懒腰哩。你们只管在对厅上,扎你们的头盔架子,摆您的箱筒。等宅里头拿出饭来,你们都要快吃,旦角生角却先要打扮停当。少爷出来说声唱,就要唱。若是迟了,少爷性子不好,你们都伏侍不下。前日霓裳班唱的迟了,惹下少爷,只要拿石头砸烂他的箱。掌班的沈三春慌的磕头捣碓一般,才饶了。”这掌班的道:“只要脸水便宜,吃饭是小事。”家人道:“脸水不用你要。这遭唱戏,是该轮着范胡子管台。你先没见那长胡子,见您来时不是往东院里飞跑,那是伺候您的。”掌班道:“知道。只小心就是。”把箱筒抬在东院对厅,满相公叫把槅桶子去了,果然只像现成戏台。客厅上边横着一个大匾,写的是“古道照人”四个字,款识落的是“荷泽李秉书”。一付木对联,写得是“绍祖宗一点真传克勤克俭,教子孙两条正路曰读曰耕。”下边就是藩台公封君别号,乃是“六十老人朴斋病榻力疾书”。这夏逢若起早看满相公料理戏局,笑向满相公道:“这匾就与戏台意思相近。”满相公道:“这老太爷对子呢?”夏逢若方欲答言,只见盛公子私衣小帽,揉着眼走来说道:“你们起来的这样早,戏子来完不曾?”满相公道:“少爷没见日头上在半天里么?”掌班的走过来,磕下头去,说道:“禀少爷安。”希侨道:“玉花儿哩?”掌班忙叫道:“玉花快来,与少爷磕头。”一班人都来磕头。盛公子叫宝剑儿:“取钱二千,班上人一千,玉花儿独自一千。”又吩咐:“作速请客。”少顷,王隆吉到了。又迟了一会,往萧墙街的人回来,说道:“谭爷有病,不能来。”希侨道:“这个出奇了。昨日好好的,今日如何会有病?多管是推故不来。这只怕就兄弟不成了。快去骑马再请。”又吩咐戏子:“只管开本,先唱玉花儿的角色。不必等客齐。”夏逢若道:“谭哥昨日看戏,半日不多言,我看是心中有事。”隆吉道:“他没有什么事。”希侨道:“他断然没病,却是为什么不来呢?”满相公道:“莫非为结盟之后,不曾到西街走走,谭相公不好再来。或者前日在此醉了,在老晴身上有些意思,读书的人,脸皮儿薄,不好再来,也是有的。”希侨道:“这正是男子汉干的事,有什么丑。倒是我们不曾到西街走走,却可笑。即是兄弟,有伯母在堂,王贤弟是内亲,不必说了。我们毕竟是个大缺典。”夏逢若道:“一发定个日子,治一份礼,一来与谭兄看病,二来与伯母行礼,何如?”盛希侨道:“夏贤弟真正见解极高,一举两得。”说着话儿,看着戏儿。往西街的家人回来,说道:“委实有病不能来。”盛希侨正欲再问,只听得戏上一声号头响,锣鼓喧天,扮上七八个恶鬼,狰狞咆哮,轮叉舞槊。一会,玉花儿扮一个女角儿,冶态丽容,在中间唱,恶鬼周旋缭绕。希侨上在椅子上站着看那关目,早已把盟弟谭绍闻,忘在爪洼国了。

且不说盛希侨优觞延客,夏逢若攀缘续盟。单表谭绍闻是何病症?原来少年子弟,天真未漓,不可暂近匪人。若说盛公子阀阅门第,簪缨旧族,谭绍闻与之往来,也足以增闻长识。

争乃盛公子乃是一个宦门中败类,谭绍闻到他家走了一次,果然增闻长识,其如添的是声色嫖赌之事。虽不敢遽然决裂,却也就生出来许多奇思异想,渐渐有了邪狎之心。况从侯冠玉读书时,已听过《西厢》《金瓶》的话头,所以生出一计,只说头疼。王氏慌了,问道:“你昨日好好的,怎的头疼起来?摸你的头,却又不热。是怎的一个疼法?”绍闻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老婆子,头上披着蓝绸幅巾,像菩萨模样,问咱要账。说再迟两天不还,就要狠摆布。我醒了时,头痛起来。”王氏道:“是了,是了。只怕是你爹爹病时,许地藏庵愿心,到今未还。或者观音菩萨,来索口愿么。”绍闻道:“谁知道哩。”王氏道:“你在家里睡,我坐车到你妗子家,央范师傅神前祷告祷告。”绍闻道:“娘只说瞧妗子,休叫王中知道。”王氏道:“敢叫他知道,又不知有多少打搅哩。”绍闻道:“不用叫小厮们去。就带赵大儿去罢。”王氏道:“谁伺候你茶水?”绍闻道:“冰梅。”于是吩咐宋禄套车,只说曲米街要看亲戚,王氏引的赵大儿去了。

这是绍闻用的调虎离山之计,以便和冰梅做事的意思。此下便可以意会,不必言传了。

冰梅到厨房取水。恰遇盛宅头一次来请,绍闻也有七八分想去,争乃已说头痛,不便一时矛盾。只得哼哼的对双庆说:“我身上有病,不能去。打发来人回去罢。”少时又来请时,绍闻又怕得罪希侨,十分要去。想了一想,母亲祷告回来,若说赴席去了,太难遮掩。因叫王中到楼门口,说道:“盛宅两次来请,委的我有病不能去。”王中只说是推病辞席,是远盛公子的意思,不胜欢喜。说道:“大相公这才说的极是。我去打发来人。”绍闻道:“话儿要说婉转些。”王中道:“知道。”却说王氏午后回来,只见儿子颜色如常。问道:“你好了。”绍闻道:“娘去了,我睡了一觉。那老婆子说:‘我不问你要了,你家承许下改日还我哩。”王氏向赵大儿道:“真正神前说话,不是耍的!果然有灵有圣,叫得应的。适才我央范师傅,神前烧了香,承许还愿,便是这样灵验!”赵大儿道:“或是大相公清早张了寒气,本来不大厉害。”王氏道:“你是胡说哩。我清早摸他的头,真正火炭儿一般热的。”赵大儿就不言语了。咳!

孤儿寡妇被人欺,识暗情危共悯之。

岂意家缘该败日,要欺寡妇即孤儿。

且说到了次日,王中正在门首看那乡里佃户纳租送粮,有二三十辆车,在那里陆续过斗上仓。只见两个人抬着一架金漆方盒子,直到门前放下。王中看时,却认的骑马的是盛宅家人。

叫道:“王哥好忙。”下的马来,上前拱了一拱,王中让至一所偏房,忙叫阎相公去看过斗。盛宅家人护书中,取出一个帖儿,上面并写着“盛希侨、夏鼎同拜”。王中问道:“这一位呢?”那人道:“是爷们在蓬壶馆又新结拜的,瘟神庙邪街夏老爷的公子。昨日俺宅下请这里少爷看戏,说身上有病不能去,两位爷说香火情重,备礼来望望。相约曲米街春盛铺子里,明日一同早来哩。”王中道:“费心,费心。但这事却怎么处?我家相公,不知怎的张了风寒,大病起来。今日医生才走了,吃过两三剂药,通不能起去。明日爷们光临,恐不能奉陪。却该怎么处?”那人道:“瞧瞧就回去,不敢打扰劳动。我目下就要上西门上去。”王中道:“吃过茶去。那人道:“不吃茶罢。少爷叫我一来跟礼到府上,还要到西门刘宅借酒匠去。”王中道:“做酒何必一定要往别处借酒匠。”那人道:“王哥不知,俺家少爷家里别事倒不关心,却是这个酒上极留意。家里做二肘酒的方子,各色都有。前日原为老太太八月生日,做下二十多缸好酒,在酒房里封的好好的,放着待客。家下常用的酒另放着。谁知少爷那日到酒房里,看酒缸上糊的纸都烂了,少了两整缸,别的也有少了半缸的。少爷恼了,审问家里人,只说偷卖了。王哥你想,谁家敢往俺家打酒?都是他们成夜赌博,半夜里要喝酒,一百钱一壶。家里有使的不长进的小孩子们,图这宗钱,偷配上酒房钥匙开了门,偷卖与他们。前日一片混打,没一个敢承当。少爷知道我与一个磨面的不尝酒,没有叫着。这做酒的老张,少爷说他不小心,也打了二十木板子。老张虽做酒,不会喝酒,人又老实。受了这场屈气,又染了一点时气,前日死了。如今没人做酒,所以叫我到刘宅借人。”说着吃完茶,就起身上马而去。

德喜儿早把抬盒人安置在门房,打发酒饭。王中拿帖儿,到后边楼前说:“盛宅差人送礼。”绍闻跑出楼来,问道:“礼在那里?”王中道:“在前头院里。这是来帖。”绍闻看了道:“为甚不抬进来?”王中道:“还不知相公收与不收?”绍闻道:“人家送礼,岂有不收之理。”王中道:“他说是大相公身上有病,明日早来看哩。到明日陪他们不陪?若是陪他,显见的是昨日推玻”绍闻道:“正是呢。”王中道:“不如收了他一二色,别的写个壁谢帖子,我去说去。说大相公身上还不爽快,改日好了奉酬。盛公子是个每日有事的人,就未必来。况这夏鼎,街坊都知道他是个兔儿丝,乃是一个破落户,相公不必粘惹他。且是大爷灵柩在客厅,都是一起好乐的;若说安详,盛公子是必不能的。若猜枚、行令太欢了,人家邻舍听见,说咱家灵柩在堂,也不该这样欢乐。相公你试再想,大爷在日,门无杂客,如今大爷不在了,连街上众人最作践的那个兔儿丝,也成了咱家的朋友,人家不笑话么。”一片话说的谭绍闻也无言可对。王氏道:“那可使不哩!俗话说,‘有府不打送礼人’。人家送的礼来,原是一番好意,若辞了人家,久后就朋友不成了。”王中道:“正是不想着大相公相与这一起人。看大爷在日,相好的是娄爷、孔爷、程爷们,都是些正经有名望的——”话犹未完,王氏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难说叫大相公每日跟着一起老头子不成?况且一个是丈人,一个是先生,怎么相处?那个姓夏的,我不知道。这盛公子,乃是一个大乡宦家,人家眼里有咱,就算不嫌弃了,还该推脱人家不成?况且东街小隆吉儿,干了什么事,你不住说是一起子不正经的?我就不服!”这一片话,又说的王中不敢再言。这正是:

自古妇人护侄儿,谁人敢驳武三思?

纵然当路荆棘茂,看是秋园挂一枝。第二十回 孔耘轩暗沉腹中泪 盛希侨明听耳旁风却说盛希侨请夏鼎、王隆吉这一天,孔耘轩也备酒请娄潜斋、程嵩淑。你道孔耘轩备酒何意?原为女婿结拜盛公子,心中害怕起来。

大凡门第人家子弟,有一毫妄动,偏偏的人人皆知,个个都晓。这谭绍闻在盛宅吃了一个大醉,晴霞相陪,尼姑代掷,赢了两千钱。人人都说:谭孝移一个好端方人,生下一个好聪明儿子,那年学院亲口许他要中进土,不知怎的,被盛宅败家子弟勾引到他家,一连醉了七八次,迷恋的不止一个土娼——反把盛宅常往来的妓女,又添进三四个,一宗输了三十千,一宗输了一百五十两,将来也是个片瓦根椽不留的样子。你传我添出些话说,我传你又添出些确证,不知不觉传到耘轩兄弟耳朵里。

耘轩一闻此信,直把一个心如跌在凉水盆中,半晌也没个温气儿。一来心疼女儿,将来要受奔彼凄苦。二来想起亲家恁一个人,怎的儿子就如此不肖。看官,天下最可怜的,是做丈人的苦。耘轩听说女婿匪辟,连自己老婆也不好开口对说。只是看着女儿,暗自悲伤。女儿见了父亲脸上不喜,又不知是何事伤心,只是在膝前加意殷勤孝敬。这父亲一发说不出来,越孝敬,把父亲的眼泪都孝将出来。

耘轩万般无奈,只得写“杯水候叙”帖儿,把娄、程二位请到家中。孔耘轩饮酒中间说道:“二位知道萧墙街大相公近况么?”潜斋道:“我住的远,我不知道。耘老,你说是怎的?”耘轩叹了一口气:“我竟是说不出口来。叫舍弟说罢。”孔缵经接口说了一个大概,总是结拜盛公子,引诱的坏了。嵩淑道:“可惜藩台公朴斋老先生,竟生下这样一个公孙。当日藩台公学问淹博,德行醇正,真正是合城中一个山斗。到了别驾公,就有膏粱气了,养尊处优之中,做下些不明不暗事儿。未及中寿,忽而物故。撇下两个公子,小的还不知怎样,这大的行径,并不像门第人家子弟,直是三家村暴发财主的败家子儿。下流尽致!不如谭世兄怎的就被他勾引去了?我看这盛公子是一把天火。自家的要烧个罄尽,近他的,也要烧个少皮没毛。今二公受过孝老托孤之重,何以慰此公于九泉?”娄潜斋道:“嵩翁独非孝老密友乎?心照何必面托。我在城北门,委实不知,不免鞭长莫及。看来耘翁一个未过门的娇客,他当如之何?”耘轩道:“我今只论他乃翁交情,不论娇客不娇客。”嵩淑笑道:“耘老就休作此想。我见世上这一号儿人,葬送家业,只像憨子疯子一般,惟有摆布丈人时,话儿偏巧,法儿偏险。话虽如此说,你权且把娇客当作故人之子,教训教训方是。不如咱约定个日子,同到萧墙街,你又不用言语,我两个破釜沉舟,惩戒他一番。大家匡扶,咱三个耐着心察看他。勿使孝老九泉之下翘首悬望。”遂约定九月初二日,齐到谭宅,调理这个后生。正是: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再说谭绍闻,因王中客厅灵柩之言,不在前厢房延客。吩咐双庆、德喜儿打扫碧草轩,摆列桌椅屏炉。将祖上存的几样器皿都翻腾出来,又向客商家借了些东西,把一个清雅书房,妆成一派华丽气象,铺张了大半日。又叫几个尽好的厨役办理席面,头一日整整的或燔或炙,乱了半夜,还未歇手。

到了次日,把双庆、德喜两个小厮,也换了时样衣服,单单候盛公子光临。果然辰末巳初时节,盛公子与夏鼎、王隆吉,坐了一辆玄青缎帏车儿来。跟的是宝剑、瑶琴两个。到胡同口,双庆望见说:“后书房恭候。”三个人下车,进了园门,绍闻下阶相迎,让众人上轩。希侨道:“你没病么?”绍闻道:“病了一天就好了。”希侨道;“偏偏我请你这一天就会玻”进至轩中,为礼坐下。希侨道:“我当你还病哩。听说吃两三付药,不能下床,如何好的这样快?”逢若道:“好了就是。若是不好,我们今日倒不爽快。安知不是听说哥们来瞧,心下喜的便好。”希侨道:“好兄弟说的是。”隆吉道:“我暂且少陪,望望家姑去。”逢若看着希侨道:“我们同该有此一礼。”希侨道:“是。”绍闻道:“不敢当。”逢若道:“该使盛价禀一声,咱兄弟去磕头。”绍闻叫双庆儿楼下对说。回来道:“奶奶说了,来到是客,不敢当。”逢若欠身,希侨道:“既是伯母不肯,我们遵命罢。”逢若只得又坐下。

希侨道:“我要走哩,家中还忙着哩。”绍闻道:“岂有此理。”逢若道:“大哥如何要走?”希侨道:“你不叫我走,我实实闲坐不来。既没有戏,也要弄个别的玩意儿,好等着吃你的饭。”绍闻道:“先父在日,家法最严,委实没有玩的东西。”希侨道:“下边人必有,向他们要,只怕使不尽的。”绍闻道“他们也没有。”希侨道:“难了!难了!”逢若道:“我顺袋内带了一副色子,可使的么?只是显得我是个赌博人。还没有盆子,没有比子,况也没有掷手。不如咱们说话罢。”希侨道:“这两三天,话已说尽了,胡乱弄个碗儿咱玩玩。”宝剑在院里寻了一个浇花的磁碗儿,说:“这也使得么?”希侨道;“也罢。夏贤弟,掏出你的‘巧言令’来。”逢若撩起衣服,解开顺袋,取出六颗色子,放在碗里。希侨抓在手内,只是乱掷。说道:“你家未必有赌筹,快取四五吊钱,做码子。去叫王贤弟来,大家好掷。”话未说完,只听德喜儿说:“娄师爷来了。”说话不及,娄潜斋、程嵩淑、孔耘轩已上的轩来。大家起身相迎,为礼让坐。这盛希侨虽骄傲,只是三个人惧是本城的前辈,况程嵩淑,希侨平日以世叔称之,只得让三位上坐。潜斋道:“这二位英年,我不认得,请间高姓?”嵩淑道:“这一位是藩台公家孙。此一位我也不认得。”希侨道:“是夏老爷公子夏逢若。”嵩淑道:“盛世兄,你认的这二位么?”希侨道:“不认得。”嵩淑道:“此位是北门娄先生。此位是文昌巷孔先生。”希侨道:“久已闻名。”娄、孔同声道:“不敢。”嵩淑问希侨:“令祖老先生《挹岚斋诗稿》《秣陵旅吟》《燕中草》,近日刷印不曾?”希侨道;“不知道。”嵩淑道:“这是令祖诗稿,家中有藏板,如何说不知道?”希侨道:“家有一楼印板,也不知都是什么,已久不开这楼门了。”嵩淑向潜斋道:“《棍岚斋诗稿》,二公见过不曾?”耘轩道:“我记得上面有赠程兄的诗。”嵩淑道:“那诗是我十五六岁时,老先生到舍下,与先君闲谈,我总角侍侧,老先生问及我的名字,即口占一首,勉以上进。到如今老大无成,甚负老先生期望之意。一言及此,令人愧赧欲死!”因又向希侨道:“当日令祖,犹勉我以远大。今世兄伟表敏才,亦当加意刻励,以绳祖武。近闻人言,世兄竟是不大亲书,似乎大不是了。”原来浮浪子弟见了端方正人,未有不生愧心。今嵩淑当面直言,盛希侨竟是如坐针毡。只见满面通红道:“世叔见教极是。”耘轩见这光景,便插口问道:“桌子上一个粗碗,里头什么东西?”嵩淑立起身来一看,原是六个色子,遂摇头道:“这却岂有此理,不是事了。”娄潜斋道:“绍闻,这是做啥哩?令尊在日,你家有这东西不曾?你且说,你见过不曾?到如今令尊灵柩在堂,你公然竟是如此!你如今去开开厅房门,我到令尊灵前痛哭一场,有负托孤之重。”这几句话,把绍闻说得混身都是颤的。那夏逢若,只恨不能在《封神演义》上,学那土行孙钻地法儿,只低着头,剔指尖灰儿。这希侨尚勉强说:“原不是赌钱,只是掷状元筹行酒令的。”大凡败家子弟性情,俱是骄傲的。今日希侨如何不拿出公子性情来?只为嵩淑开口几句令祖,希侨也不是土牛木马,也自觉辱没先世。况在尊辈前,又难以撤野。真正走又不能走,坐又坐不下,说那囹圄柙床之苦,也比这好受些。

少顷,王中到了。原来王中为甚这半日不见伺候宾客?只因绍闻知道盛公子今日要来,恐王中碍眼,着他乡中催租。到了南门,送租人已来,只得回来。到家听说碧草轩来了盛、夏二位,又来了娄、孔、程三位,又见王隆吉在楼下被姑娘催往轩中坐席,隆吉听说三公在坐,死也要在家中吃饭,说铺里事忙,急紧回去。王中心里明白,便上碧草轩来。见了绍闻说:“佃户送租俱完,迎到南门,一齐来到,账房阎相公收讫。”又问了三位爷的安,站在门边听话。

只见盛公子说道;“晚生告辞罢,先祖今日忌辰。”嵩淑问道:“是初度之辰,是捐馆之辰?”可惜一个世家子弟,竟是不懂的,只是瞪目不答。嵩淑道:“可是令祖生日,是归天之日?”希侨道:“是先祖下世之日。”嵩淑把脸仰着,想了一会,摇头道:“世兄此话,莫非推故见外么?”希侨道:“不敢。”嵩淑道:“令祖归天,尊大人请我相礼,我记得我穿的葛布袍儿,灵前站着,连葛袍都汗透了。何尝是今日哩?”希侨羞的面红道:“还有别事,不如去了罢。”潜斋道:“天已过午,饭想是熟了。今日幸会,多坐一时,好领世兄大教。”希侨竟是不能起身。

王中排开桌面,把色碗取过。嵩淑道:“把色子一发递与我。”耘轩道:“嵩老你要他做什么?”嵩淑道:“我累科不可,今日要学孙叔敖埋两头蛇的阴功,或者做个令尹,也未可知。”大家都笑了。这盛希侨、夏鼎少不得也陪着三位,强笑一笑。不过把唇微启而已,其实如吃了皂角刺一般,好难受也。

少顷,酒碟果盘已到,王中排成两桌。大家让坐,首座娄,次座程,三座孔,四座盛斜签桌角,五座夏打横。王中道:“曲米街小王大叔在家里,也请来罢?”绍闻道:“自然要请的。”请了一回,说在家里吃了饭,他不来。潜斋道:“就说娄师爷在此,要见他一面,还有话说哩。”嵩淑把座位数了一数,说道:“一发把阎相公请来陪客。”耘轩道:“妙极。”去了一会,只见王隆吉来了,一般也没人打,也没人骂,只像做了贼一样,拘拘挛挛的,都为了礼。阎相公从胡同口也转过来,向前为了礼。隆吉六座打了横。一桌阎厢公坐主位。一桌绍闻坐主位。

只见珍错杂陈,水陆俱备。这是绍闻加意款待盛公子的席面,恐怕简朴惹笑意思。就是谭孝移在日,极隆重的朋友。席面也不曾如此华奢丰盛。其如盛公子食不下咽,也不觉刍豢悦口。

少顷席完。嵩淑吩咐王中:“你不必另饤碟酌,只用拿酒来,我要痛饮一醉。大家不必起席。”嵩淑擎杯在手,就骰子上面,说起明皇赐绯故事。因而娄、孔接口,便连类相及,说起东昏宝卷一班儿败亡的朝廷,那些并无心肝,别具肺肠人物。

你说这一宗,我说那一宗,叹一会,笑一会。其实都与盛公子有些关会。又说了一会前贤家训条规,座右箴铭,俱是对症下药。这四个小后生听着,有几句犯了他们的病,把脸红一阵;有几句触动他们的良心,把脸又白一阵。日夕时,说得高兴,评诗论文,又把他四个忘了。他四个心中稍觉松散些。争乃耳朵听的,心中不甚懂的,陪着强坐强笑,这算人生最苦的光景。

有诗为证:

苦言何事太相侵,亡国败家自古今;纵今口中尚有舌,其如腹内早无心。

热肠动处真难默,冷眼觑时便欲喑;病入膏肓嗟已矣,愿奉宣圣失言箴。

日色西沉,娄、孔、程起身已去。这盛公子气的拍胸,向众人道:“晦气!晦气!今日偏遏着这几位迂阔老头子,受了一天暗气。我不为他们有几岁年纪,定要抢白他几句。谭贤弟,你这里若是常有这几位往来,我是不能再到你这边了。你这里本无风水,又有这些打扰,你也休怪我再不来。”逢若道:“可惜我一付好色子,叫那姓程的拿去,如剁了我的手一般。”希侨道:“明日着能干事家人去,自然要讨回来,你不必愁。你看王贤弟今日那个样子,像做了贼一般,竟似在他们跟前有了短处。”隆吉道:“娄先生是我的老师,如何不怕他?”希侨道:“管得学门里,管不得学门外。我当初从卢老头读书,在学门里就不怕他,他还有几分怕我哩。”夏逢若道:“富贵子弟读书,原不比单寒之家。”绍闻道:“毕竟这三位先生说得是正经话。”希侨道:“你不说罢,他能强似我爷做过布政司么?”说着说着,车马在门,大家也一轰儿散了。

绍闻送至胡同口而回。阎楷亦回前边去了。王中跟着回来,悄声说道:“大相公,听见盛公子话头么?”绍闻道:“我心里何尝不明白。”这正是:

冲年一入匪人党,心内明自不自由。

五鼓醒来平旦气,斩钉截铁猛回头。第二十一回 夏逢若酒后腾邪说 茅拔茹席间炫艳童话说夏逢若自从结拜了盛宅公子、谭宅相公,较之一向在那不三不四的人中往来赶趁,便觉今日大有些身份,竟是蔑片帮闲中,大升三级。承奉他们的色笑,偏会顺水推舟;怂勇他们的行事,又会因风吹火。

一日,径上碧草轩,来寻谭绍闻。蔡湘让至轩中坐,说:“我去家中请去。”去了一会,回来说道:“我们大相公不在家,去大王庙看戏去了。”等了半日,绍闻回来。听说夏逢若在书房久候,只得到碧草轩会客。逢若迎着笑道:“等的多时了。”绍闻道:“躲避有罪。”逢若道:“连日不见,今日有事特来相商。不料高兴,看戏去了。”绍闻道:“闲着无事,因去走走。不料老兄光降。”逢若道:“唱什么?”绍闻道:“我去时,已唱了半截。只见一丑一旦,在那里打杂。人多,挤的慌,又热又汗气,也隔哩远。听说是《二下邗江》,我就回来了。”夏逢若道:“那个戏看得么?那是绣春老班子,原是按察司皂头张春山供的。如今嫌他们老了,又招了一把儿伶俐聪俊孩子,请人教他,还没有串成的,叫绣春小班。这老班子投奔了粮食坊子一个经纪吴成名,打外火供着。只好打发乡里小村庄十月初十日牛王社罢,挣饭吃也没好饭。前日不知道大王庙怎的叫这班子来唱。”绍闻道:“果然不好。那唱旦的,尽少有三十岁。”逢若道:“倡唱旦的,小名叫做黑妮。前几年也唱过响戏,如今不值钱了。像如我有个朋友,叫做林腾云,要与他令堂做寿屏,要一班戏,与我商量。我说此时苏昆有一个好班子,叫做霓裳班,却常在各衙门伺候。林腾云庆贺日子是九月初十日,万一定下,到那日衙门叫的去,岂不没趣呢?因说起这宗戏来。正要与贤弟商量,到九月初十日,也到那边走走,好看戏。”绍闻道:“林腾云是谁?在城里那街里住?”逢若道:“他没在城里,他在城东南乡祝是一个新发财主。他祖父是庄农出身,挣了二三十顷田地。到林腾云手里,才做了前程,一心要往体面处走,极肯相与人,好的是朋友。昨日为他令堂生日,要做屏举贺,新盖了五间大客厅,请了职客,要约会人与他母亲庆寿。请的职客就有我。与我一个约单,我时常承他的情,不便推托。故今日特来与贤弟商量,添上名字,好向屏上书写。临时五钱、一两随便。”绍闻道:“平素并不认的,如何去祝寿去?”逢若道:“贤弟,你通是书呆子话,如何走世路?这些事,全要有许多不认的客,才显得自己相与的人多哩。”绍闻道:“请出约单我看。”逢若袖中掏出来,只见一个红全幅,上面写道:敬约者,九月初十日汉霄林兄今堂陈老夫人萱辰。公约敬制锦屏,举觞奉祝。愿同亨者,请书台衔于左。

同里某某同具后面已有了三五个名字。绍闻只得举笔书名于后。

逢若收了约单,绍闻留饭,逢若更不椎辞。酒酣之后,说的无非是绸缎花样,骡马口齿,谁的鹌鹑能咬几定,谁的细狗能以护鹰,谁的戏是打里火、打外火,谁的赌是能掐五、能坐六,那一个土娼甚是通规矩,那一个光棍走遍江湖,说的津津有味。这绍闻起初听时,肚内原有几本子经书,有几句家训打扰,还觉得于理不合。到后来越说越有味,就不知不觉,倾耳细听。逢若又说道:“人生一世,不过快乐了便罢。柳陌花巷快乐一辈子也是死,执固板样拘束一辈子也是死。若说做圣贤道学的事,将来乡贤词屋角里,未必能有个牌位。若说做忠孝传后的事,将来《纲鉴》纸缝里,未必有个妊名。就是有个牌位,有个姓名,毕竟何益于我?所以古人有勘透的话,说是‘人生行乐耳’,又说是‘世上浮名好是闲’。总不如趁自己有个家业,手头有几个闲钱,三朋四友,胡混一辈子,也就罢了。所以我也颇有聪明,并元家业,只靠寻一个畅快。若是每日拘拘束束,自寻苦吃,难说阎罗老子,怜我今生正经,放回托生,补我的缺陷不成?”这一片话,直把个谭绍闻说的如穿后壁,如脱桶底,心中别开一番世界了。不觉点头道:“领教。”若说夏鼎这一个药铺,没有《本草纲目》,口中直是胡柴,纵然说的天花乱坠,如何能哄的人?争乃谭绍闻年未弱冠,心情不定,阅历不深;况且在希侨家走了两回,也就有欣羡意思;况且是丰厚之家,本有骄奢淫佚之资;况且是寡妇之子,又有信惯纵放之端,故今日把砒霜话,当饴糖吃在肚里。所以古人抵死两句话,不得不重出了:子弟宁可不读书,不可一日近匪人。

当下日落西山,逢若去了,说道:“我明日还约盛大哥、王贤弟去。”走到胡同口,一拱而别。

连日无事。过了十来天,只见双庆儿,拿了一个全帖,上面写着:“九月初十日,优脸奉酬雅爱。”下面写着:“眷弟林腾云顿首拜。”绍闻接着帖子,就到账房对阎相公说:“到那日封上纹银一两,写个奉申祝敬眷弟帖儿预备着,我去东乡里人情人情。”阎楷接帖一看,说:“知道。”到了初十日早晨,楼下吩咐双庆儿*宋禄套车。自己换了新衣,跟的是德喜儿。账房里讨了礼匣,吃了点心,一同出城,往东乡去了。

到了林家,下的车来。只见宾客轰乱,花彩灿烂。”前萧管齐呜,宅内锣鼓喧天。接客的躬身相迎,让至客厅。早已到了许多宾客。绍闻往上一揖,也有见他衣服新鲜不敢小看的,也有见他年轻略答半礼的。大家让坐,绍闻自知年幼,坐了东边列座,朝外看戏。只见夏逢若跑到跟前,说:“来了好。”也作了揖,说:“盛大哥今日不来,送的寿仪来了。王贤弟身上不好,我今早约会他,他不能来,也带的礼来了。”因问:“礼交了不曾?”绍闻叫德喜儿捧出拜匣,交与逢若,去收礼桌上,上了礼单。绍闻不认得人,只叫逢若休向别处去。二人挨坐不离。

过了午时,客已到完。大家请出林腾云母亲拜寿。只见一个老姐,头发苍白,下边两只大脚。拜寿已毕,主人排列席面,告吉安盅,大家让坐。中间两正席,自是城中僚弁做老爷的坐了。两边正席,是乡绅坐了。其余列席,俱本城富商大贾的客坐了。因谭绍闻是潭孝移之子,也坐了一个列席首座。那位首座,是一个胖大麻胡汉子坐了。既在同席,少不得问姓道名,方知他正是今日席前戏主,姓茅名拔茹,河北人。因自己供戏,带来省城,今日唱的就是茅拔茹的戏。这一等供戏的人,正是那好事、好朋友的,就封上一份礼,也来随喜。旁边陪坐的,就是夏逢若,又添上一位主家。

须臾,肴核齐上,酒肉全来。戏班上讨了点戏,先演了《指日高升》,奉承了席上老爷;次演了《八仙庆寿》,奉承了后宅寿母;又演了《天官赐福》,奉承了席上主人。然后开了正本。先说关目,次扮角色,唱的乃是《十美图》全部。那个唱贴旦的,果然如花似玉。绍闻看到眼里,不觉失口向夏逢若道:“真正一个好旦角儿。”那戏主听的有人夸他的旦角,心窝里也是喜的,还自谦道:“不成样子,见笑,见笑。既然谭兄见赏,这孩子就是有福的。”一声叫班上人。班上的老生,见戏主呼唤,还带着网巾,急到跟前,听戏主吩咐。茅拔茹道:“叫九娃儿来奉酒。”绍闻还不知就是奉他的酒,也不推托。

其实就是推托,也推托不过了。只见九娃儿向茶酒桌前,讨了一杯暖酒,放在黑漆描金盘儿里,还是原妆的头面,色衣罗裙,袅袅娜娜走向戏主度前。戏主把嘴一挑,早已粉腕玉笋,露出银镯子,双手奉酒与谭绍闻。娇声说道:“明日去磕头罢。”绍闻羞的满面通红。站起来,不觉双手接祝却又无言可答。

逢若接口道:“九娃,你下去罢,将次该你出角了。明日少不了你一领皮祆穿哩。”九娃下去。

不说绍闻脸上起红晕,心头撞小鹿,只是满席上都注目私语。大家说起来,方知他的尊翁,就是那保举贤良方正的谭孝移。咳!今日方知:乃翁辞世何偏早,抛撇佳儿作匪儿;寄语人间浮浪子,冤魂泉下搥胸时。

日已夕舂。城中有紧急公事送的信来,那几个做老爷的,等不得席终,早已慌慌张张走讫。又迟了一会,席完,众客也散了。这谭绍闻也觉得今日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心中老大的不安。争乃遇着一个粗野的戏主,又有一个甜软的帮客,扯扯拉拉不得走。主人要留后坐,抹了两张桌子,移近戏前,另设碟酌。绍闻只得坐下。戏主又点了几出酸耍戏儿,奉承谭绍闻。

绍闻急欲起身,说道:“帘后有女眷看戏,恐不雅观。不如放我走罢。”逢若道:“本来戏都不免有些酸处。就是极正经的戏,副净、丑脚口中,一定有几句那号话儿,才惹人燥得脾。

若因堂戏避讳,也是避不清的。贤弟只管看戏。我前日没对你说,走世路休执着书本子上道理。”茅拔茹又叫九娃斟了一回酒。看看日落,绍闻也有了酒了。林腾云挽留住下,逢若在一旁撺掇,绍闻也就有八分贪恋的意思。只见蔡湘来了,说:“奶奶叫回去哩。”林腾云道:“天已晚了。怕不能到家。”蔡湘道;“来时已对门军说,留着门哩。”茅拔茹那里肯放。

但绍闻虽然有酒,一时良心难昧;况且游荡场里,尚未曾久惯,忽然一定要走。只得放他坐车回城。第二十二回 王中片言遭虐斥 绍闻一诺受梨园话说谭绍闻回家,次日无事。到了第三日,王中在门首,只见一个粗蠢大汉,面目带着村气,衣服却又乔样,后头跟着一个年幼小童,手拿着不新不旧的红帖,写着不端不正的字样,递于王中。王中一看,上面写着“年家眷弟茅拔茹拜。”上下打量,是个古董混帐人。又细看跟的人,脖项尚有粉痕,手尖带着指箍,分明是个唱旦的。方猜就是个供戏的。便答应道:“家主失候,有罪。往乡里照料庄农,收拾房屋去了。回来我说就是。”那人道:“几时走的?”王中道:“去了四五天。”那人道:“这就出奇了!前日还在林宅同席,如何会走了四五天?分明是主子大了,眼中没人。依我说,我还看不见这样主户哩。你这管家,也就大的很,就是你主子不在家,也该让我到家中坐坐,吃你一杯茶,留下帖子,好不省事的要紧。像我们每日在外边闯,也不信这样人家会作践人。我就到客厅中闲坐坐,怕甚的!”一面说着,早已上门台到院里了。进的前院,这绍闻正在客厅檐下坐着,口中打啸,引画眉儿叫。茅拔茹道:“好大的主子!明明在家,却叫家人说往乡里去了七八天。九娃儿,把帖子交了,咱走罢。这就算咱拜了客。”九娃道:“帖子家人收了。”茅拔茹道:“既是收了,还讨回来。”扭回头来就走。

绍闻道:“这是那里话?”茅拔茹道:“你没在家,出门七八天,我跟谁说话哩?”绍闻一把扯住道:“这是啥话?”茅拔茹道。”啥话不啥话,你问你门上二爷。”绍闻一灵百透的人,便说道:“想是底下人不认的,错说了话。千万休怪,我赔礼就是。”慌忙作下揖去,茅拔茹搀住,说道:“不消,不消。我坐坐就是。”一同到了厢房,也不为礼。绍闻一片声叫看茶。茅拔茹道:“还吃茶么?”绍闻道:“啥话些!”茅拔茹道:“我前日席上,看见尊驾像是个好朋友,所以今日来拜。不料门上二爷,硬说你出门七八天。我小弟在家,也是乡宦旧家,家下小价,没有像这样敢得罪人的。”绍闻明知是王中,便说道:“小价该死,我一定处治他。”双庆儿送上茶来,绍闻奉过茶,茅拔茹道:“九娃,与谭爷磕头。那人咱也不与他一般见识。”九娃走上前来,磕下头去,说道:“少爷好呀。”绍闻一手搀起,那九娃就站在绍闻跟前,等着接茶盅,绍闻见温存光景,便吩咐双庆儿:“你放下茶盘,到后边摆几个粗碟儿。连德喜也叫的来。”说犹未完,夏逢若已进门来,未说先笑道:“好呀!好呀!”茅拔茹立起身来道:“少时便去奉拜,如今不为礼罢。”逢若道:“岂敢。”一同坐下。双庆摆上碟儿,德喜提着酒注儿斟酒。茅拔茹也不推辞,逢若也不谦让,便吃起酒来。酒未数巡,茅拔茹使叫九娃唱曲子。九娃顿起娇喉,唱了两牌子小曲,逢若哼哼的接着腔儿,用箸敲着碟子,却也合板眼。九娃唱完,说道:“唱的不好,爷们笑话。”夏逢若道:“间《集贤宾》第四句,再挑高着些,第六句,少一个弯儿。”九娃道:“记下就是。”逢若道:“我也递你一盅酒儿。”九娃星眼看着茅拔茹说道:“我不会吃。”茅拔茹道:“既是夏爷赏你,你吃了罢”九娃方才接住吃了。又唱了两三二个曲子。——若是将这些牙酸肉麻的情况,写的穷形极状,未免蹈小说家窠臼。

日将午时,早已一桌美馔上来。茅拔茹道:“初次奉拜,那有讨扰之理?”绍闻道:“便饭不堪敬客。”逢若道:“既是通家相与,也彼此不用客气。”九娃儿也站在一旁吃饭。吃完了,茅拔茹要起身,说道:“今日天晚,明日去拜夏兄。”夏逢若急忙接口道:“我两个明日即去答拜。既是好朋友,何在到我家即算拜,不到我家不算拜么?我两个明日去奉看就是。”茅拔茹道:“这才是四海通家的话。我明日就在小店恭候。”夏逢若问九娃道:“那座店里?”九娃道:“同喜店。”逢若道:。是戴君实家,是也不是?”九娃道:“正是。”绍闻还留吃酒,茅拔茹道:“戏上事忙。头盔铺里邓相公说,今日下午商量添几件东西哩。我去罢。”一同出了厢房,恰遇王中从大门进来,茅拔茹笑道:“说你出门七八天,就是这位大爷。”绍闻道:“这是河北茅爷,认着。”王中一声也没言语,站在门旁,让客与家主出去。一拱而别。

逢若又进来,要再吃一杯茶,订明日回拜的话。”又夸了一会九娃,着实有眼色。又说:“明日回拜,那里有戏子,我衣服不新鲜,脸上不好看。也还得二两赏银,一时手乏。还得帮凑帮凑。”绍闻道:“你休高声,我今晚给你运用。明日你只用早来约我同去,就都停当了。”逢若道:“你衣服太短,我穿着不像。”绍闻道:“有长的你穿就是。我实不瞒你,先父还有一领蓝缎宽袍儿,你穿的了。你明日只要看那个王中不在门首,你进来。不是我怕他,他是先父的家人。我通不好意思怎么他。”夏逢若道:“这是贤弟的孝道。王中粗人,那里得知。”绍闻道:“这话休叫盛大哥知道。”逢若道:“休看我多嘴,正经有关系的话儿,却会烂在肚里。”日夕时去了。

晚间,绍闻替逢若料理衣服,赏银。

到了次日早晨,逢若瞅着王中不在门首,进的厢房。绍闻出来相见,说道。那书柜里是昨晚拿出来的衣裳,你趁没人先穿上。”又拿出七八两银子,说道:“这是我在账房要的。一言难尽,多亏王中极早睡了,说他身上不好哩,才要出这七八两银子。这个够赏戏子么?”逢若换了衣服,说道:“到也可体。只是时常来借,却不便宜,不如就放在我家,我却不要你的。老伯的衣服,我断不敢不敬重。至于赏戏子们,若要说这是称准的一两二两,便小家子气了;只可在瓶口捻出一个锞子、两个锞子,赏他们,这才大方哩。”一时早饭上来。吃完,叫双庆儿讨了两个拜帖,不用阎相公写,逢若在厢房自写,也写了“年家眷弟”的派头。绍闻却是素花柬,跟着两个小厮。逢若道:“这两个他都认的,显的我是借的人。只叫一个跟去。你与我再安排一个人,就是粗笨些也可。”绍闻因叫邓祥算上一个。二人出的大门,德喜、邓祥在后,一直向同喜店来。

到了店口,戴君实看见,与夏逢若作了揖,与谭绍闻也作了揖,说道:“二位回拜客来了?茅爷今早,叫当槽的在如意新馆定下一桌酒席,说午时要待客哩。戏已安排就了。”逢若道:“只怕别的还有客。”话犹未完,茅拔茹在上房看见店门是谭夏二位与店主说话,早已不待传帖,跑将出来,说道:“候的久了。”于是连店主一同让进去。

二人方欲行礼,茅拔茹搀住,说道:“论起来,我还该与二位磕头哩。我家里家叔不在了,昨晚有信来,真正活气死我。二位坐下,我说。”店主叫当槽的送上茶来。九娃斟茶,奉毕,绍闻脸皮渐厚,便对九娃道:“昨日有慢你。”九娃笑了一笑。

夏逢若道:“谭贤弟成了款了。”只见茅拔茹把膝上拍了一下,说道:“咳!你说气人不气人,家叔竟是死了!”逢若道:“什么陡症?如何得知?”茅拔茹道:“昨晚送的信来,说起来恨人之极。我小弟在家,也算一家人家,国初时,祖上也做过大官。只为小弟自幼好弄锣鼓,后来就有江湖班投奔。小弟叫他伺候堂戏,一些规矩也是不知道,倒惹的亲朋们出像。我一怒之间,着人去苏州聘了两位教师,出招帖,招了些孩子,拣了又拣,拣出一二十个。这昆腔比不得粗戏,整串二年多,才出的场,腔口还不得稳、我今实不相瞒,上年我卖了两顷多地,亲自上南京置买衣裳,费了一千四五百两,还欠下五百多账。连脸子、鬼皮、头盔、把子,打了八个箱、四个筒,运到家里。谁想小地方,写不出价钱来。况且人家不大热合这昆班。我想省城是个热闹繁华地方,衙门里少不了正经班子,所以连人带箱运在省城。连昨日林宅,共唱了三个戏,还不够箱的脚钱。知道我家叔老人家,偏偏的会死起来。我来时,家叔病原沉重,原说不叫我来。我想在家一干人空空盘绞,也是难事,因此硬来了。如今果然不在了。我待说不回去,他一是我个胞叔,不说在舍弟脸上不好看——舍弟他还小哩,也不知道啥,怕亲朋们也谈驳我。”——逢若插口道:“是哩。”——“我待说回去,这一班子人,怎么安插?我明日就要起身,赶上大后日封柩罢。真真的活闷怅死了人!”九娃上来问:“开锣罢?”茅拔茹道:“这还问我么?”一声锣鼓,早已在院里棚下,唱了两三出散戏。如意馆抬上席来,茅拔茹赏抬盒人五十文钱,又吩咐九娃道:“您煞了戏罢,去附近铺子里吃了饭,早回来开戏敬客。”因又说道:“这可像个样子么?况且这宗花消,我走后如何支撑得祝”夏逢若便向绍闻道:“我们备一顿饭钱。”便向绣瓶口掏出一个锞儿,绍闻掏出四个锞儿。夏逢若道:“班上的,这是我两个送你们一顿粗饭。”老生道:“不敢讨赏。”逢若道:“见笑,免人意儿罢。”茅拔茹道:“不该费心,叫他们通过来磕头谢赏。缝若又叫道:“九娃儿,我与谭爷替你做件衣裳,你自去拣你心爱的买罢。”逢若一个锞儿,绍闻两个锞儿,九娃收了,磕头又谢。茅拔茹道:“他们吃饭。你就在这里伺候罢。”九娃道:“知道。”于是德喜儿、邓祥摆开席面,谭。夏二人首座,店主、茅拔茹打横。九娃斟酒。

饮酒中间,店主道:“茅爷,你通不吃一盅儿?令叔老大爷去世,想是大数该尽,也不用过为伤心。”茅拔茹道:“倒也不在这些。只是如今这一伙子人,主人家,你承许下,我就不作难了。”戴君实道:“我是赁的这座店,不过替买看吃罢了。茅爷你撇下,我实实摆布不来。”逢若道:“茅兄是愁没房子么?”茅拔茹道:“一来没房子,二来没人招驾。”逢若道:“谭贤弟有一攒院子,在宅子后,可以住得下,我就替你招驾,何如?”绍闻未及回言,茅拔茹早已离座三揖,道:“箱钱就是谭兄哩,长分子就是夏兄哩。就是吃三五石粮饭,用十数串莱薪钱,我回来算账。我若有一点儿撒赖,再过不的老爷河。”戴君实道:“茅爷何用赌咒。通是好朋友,何在这些。”逢若向绍闻道:-就是这样了,你看行也不行?”绍闻千不合万不合,答道:“你看该怎的,就怎的。”茅拔茹哈哈大笑道:“明早就起箱去。爽快我有一句话,一发说了罢。九娃过来,你就拜了谭爷做个干儿子罢。”绍闻这一惊不小,方欲回言,九娃早已磕了四个头,起来靠住绍闻站着。店主起来作揖,说与谭绍闻道喜,绍闻嚣的耳朵稍都是红的。逢若指定九娃道:“好孩子,有福!有福!”须臾,戏子吃饭回来,又开了戏。不叫九娃出角。把残席赏了德喜、邓祥。当槽的速去如意馆取五六盘小卖,叫九娃吃了。唱完几出戏,家中宋禄套车来接。茅拔茹打点起身,不肯再留。一同出了店门,九娃小心用意搀住绍闻上车。逢若早已超乘而上。说了一声“扰!”车儿飞也似跑了。到分路之时,逢若下车而去。

绍闻到了家里,心里只是乱跳,又不敢向人说。只推有酒,蒙住头就睡。

到了次日,未曾起来,早已八个箱,四个筒,枪刀号头,堆满了碧草轩。原来东方日出时,蔡湘方才起来,开了园门,一轰儿抬的抬,搬的搬,不多时,一院子都是戏子。把一个蔡湘竟是看呆了,只像梦里一般。这一个戏娃子弄花草,那一个戏娃子摸笔砚,只听掌班的喝道:“休要多手。等谭戏主出来,你们要摆齐磕头,休要失了规矩。”九娃道:“我是不磕头的。”蔡湘定省一大会,方才往宅下飞报军情。咳!

子弟切莫学世路,才说周旋便浊污;依依父兄师长前,此外那许多一步。第二十三回 阎楷思父归故里 绍闻愚母比顽童话说蔡湘到楼院,绍闻还不曾起来,蔡湘到楼门口,对王氏说道:“不知那里来了一班戏子,将戏箱堆满一书房。”王氏道:“谁叫他来的?”蔡湘道:“不知道。”王氏便向楼房内间去问绍闻;“怎的一个书房,就叫戏子占了,谁承当他的话?”绍闻从被里伸出头来,说道:“原是河北一个茅戏主,我去回拜他,他说他家里有紧事,要问我赁房子。我也没承许他,谁知道他就搬的来了。”王氏道:“越发成不的!你这几年也不读书,一发连书房成了戏房了。”绍闻道:“他暂住几天就走哩。其实我也没承当他。”话犹未完,只见双庆儿慌张跑在楼下,拿了一个手本,说:“班上人与奶奶、大相公磕头哩。”九娃儿早已到楼院里,说道:“俺奶奶哩?”王氏走到楼门口。九娃端相是个内主人,便爬在地下磕了头,起来说:“干爹还没起来呢?俺班上都在后门等着磕头哩。”王氏回头说道:“你起来罢,你弄的事,你去打发去。”绍闻起来,也摸头不着,并也没法子发放。九娃见绍闻起来,说道:“班上人候已久了。”双庆道:“后门上挤了一攒子等着哩。”绍闻只得到后门上。一个唱老生的说道:“班上人与老太太磕头,再与戏主磕头。”绍闻道:“家里我说罢。”老生道:“这一番打搅处多,取东讨西,未免惊动老太太,一定该见个礼儿。”绍闻道:“不需罢。”老生道:“既是戏主不肯,俺就与戏主磕头罢。”说了一声,一大片人,都跪下去磕头,口中都一齐说道:“照看,照看。”绍闻一人,也搀不过来。唯有九娃站在绍闻身边,笑嘻嘻的看着。众人起来,一齐又进碧草轩去了。

绍闻回到楼下,九娃跟着也到楼下,就移座儿,说:“干爹,你坐下罢。”王氏看着,也没啥说。绍闻也没处开口,少不得说道:“九娃,你坐下。”九娃道:“我不坐。奶奶,你有针线儿与我些,我的衫子撕了一道口子,得两根绿线缝缝。奶奶,要不我拿家来缝缝罢?”王氏道:“我与你针线,你自己缝。”九娃见光景不堪热合,接过针线,说道:“等等送针来。”慢慢的下楼台,从后门走讫。王氏说绍闻道:“你就是认干儿,也再等几年。你看那孩子,比你小不上两岁哩!”绍闻道:“谁认他来?他只管胡叫哩。”这宗事,若再为详说,未免与谭孝移面上有些不忍,就此住了罢。

看官若说,此时王中见了这个光景,定然抵死破命的不依。

原来王中自前日有些感冒,此时已发热,头痛恶心,蒙头盖脑在屋里睡着,所以不知。赵大儿知他丈夫性情,瞒的风也一丝儿不透。

不说王中害玻且说阎楷叫德喜儿请大相公说话。绍闻到了账房,阎楷说道:“我后日要起身回家,把账目银钱交与相公。”绍闻一听此言,心下想道:“是我干的不是事,惹的门客见辞。”便红了脸说道:“阎相公是为什么走的这样速?”阎楷道:“昨日松盛号李二爷捎来我的家书,家父书上写的着实想我。我五年不曾回家,心里委实过意不去。只为家道贫寒,在家中无以奉事老父,在外边又惹老父牵挂。又为府上大爷待我太好,多年来感恩承情,谢也谢不荆今年家父整六十了,我常在外边,也算不的一个人。况且先兄撇下一个舍侄,今年十一岁了,也该上学读书。若再流落了,像我这个样子,我也是个书香人家,先兄临终时,再三痛哭嘱托,我何以见先兄于地下?况且千里捎书,内中只说家父着实想我,却又不是家父手笔,我又疑影别有缘故。”阎楷一面说着,早已双泪俱下。

绍闻道:“那得别有话说。”阎楷道:“家父有个胃脘疼痛之症,行常肯犯。我累年也捎回去几次治胃脘的丸药,我只疑影这个玻这是我昨晚一夜没睡,将账目都算明白,总一丝儿也不错。柜内现银三百三十两八钱五分,三大封是整哩,那小封进三十两零银。床下钱,有八十串有余。求相公逐一验明。至于外欠,都有账目。”却说绍闻起初听说阎相公要回家,又说到父子天性之地,也未免有些惨然不乐。既而又说到现交手三百多银子,八十千钱,想今日却也顺手便宜,省的再来账房支讨,有多少阻隔。

况且阎相公一去,我大了,我也无须再用账房。便说道:“阎相公既为父子之情,我也不忍再留。至于银钱,何用查验。自从先父到今日,谁还不知道你的心肠哩。只是到家何日能来?”阎楷道:“家父若是康健,不过五个月就回来。要之,家父就是康健,现今过了六十岁,在家就受些艰窘,我也不肯来,也就不敢来了。”绍闻道:“既是如此,你就打点行李。我还有些须薄敬,今晚就奉饯罢。”说罢,绍闻回到楼下。对母亲说:“阎相公要回家,今晚要摆席与他饯行。”王氏道:“你近日大了,什么还由得我?你各人厨下吩咐去。适才你那干儿要一口大锅,一个小铞,碗碟要二三十件子。这还成个人家么?叫戏娃子在院里胡跑。你爹在日,你见过这规矩么?”绍闻道:“与了他不曾?”王氏道:“你如今是一家主子,没见你的话哩,谁与他?”绍闻道:“双庆儿、德喜儿哩?照数与他,明日都是有赁钱的。”原来这些德喜儿、双庆儿孩子家,早已钻到碧草轩,弄鬼脸,戴胡子,没一个在手下。绍闻见没人在跟前,说道:“那也是小事。只如今收拾个粗席面,饯饯阎相公才是。娘,你吩咐冰梅、赵大儿一声。”王氏道:“你看冰梅这两个月,白日里还下得楼下不得楼?赵大儿他汉子病着了,他伺候茶水,顾的顾不的?我不管你的闲事。我越想越气,难说一个好好人家,那里来了一班戏子胡闹。我一发成了戏娃子的奶奶!”绍闻又羞又急,只得到前边向阎楷说道:“你说,楼上大奶奶,如今要三十两银子,交与东街王舅爷苏州捎首饰头面。说明年与孔宅行礼时使用。我说临时本城中也办的来,奶奶不依,一时就要。如今隆哥在楼下等着哩。”阎楷道:“我明日要走,王中又病着,我一发把银子连钥匙交与相公罢。只是隆相公现在这里,请出来见一见,我不能往东街奉别去。”绍闻道:“他听说你要走,也要来前边看你。我怕误了你打点行李,说你去大街辞别各铺家去了。你如今要请他,显得我说瞎话。你只把银子交与我罢。”阎楷于是开了柜门,将银子交与绍闻。

说道:“相公呀,不是我生意行里人,开口说银钱中用,只是相公年幼,休要妄费了。有时,看这东西不难;没有时,便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相公要知道珍重。我只愿相公这钱买书,供给先生。”绍闻点头道:“阎相公说的真正是好话。”原来王中病了,双庆、德喜儿只顾在戏房看串戏,阎相公只顾慌张着走,所以后边碧草轩叫戏子占了,阎楷一字不知。因此还说那买书、请先生的话。

且说绍闻收了大小四封,先把三大封偷放在父亲灵柩底下,锁了厅门。拿了一小封,从前门出去,由胡同口转到后门进来。上的楼来,叫道:“娘,这是戏主送来一月房钱,是三十两,算了娘的私囊罢。”王氏喜盈盈展开一看,说道:“这三封是房钱,这一小封是啥?”绍闻方想起来,这八钱的小封,忘了取去,便说道:“这算是折礼盒一架,娘都收了罢。他们吃粮饭、菜薪、越外还要与钱哩。”王氏笑道:“你到明日使用时,不许问我再要。要使我哩,须与我出利钱。”王氏起初也极恼戏子占了书房,后来儿子拿了三十两哄了,便喜欢起来。这是什么缘故?看来许多举人、进士做了官,往往因几十两银子的贿,弄一个身败名裂。从古说“利令智昏”,何况妇人?何况王氏本是一个不明白的妇人?

此是旁话。且说绍闻安插住母亲,便依旧开了中厅的锁,在父亲灵柩下,取出那三百两来,放在东套房里锁讫。来到账房里坐下,问道:“阎相公。连年束金,还欠多少?”阎楷道:“连年我的劳金,都支的过界了。”绍闻道:“如今盘费哩?”阎楷道:“我适才在梭布店借了二千钱,够了。”绍闻道:“快与他送回去。我送二十两,与尊翁老人家做件衣服。

越外盘费三千。”阎楷道:“这个我断不敢领。盘费钱我受下一千,把那钱就送回布店一半去。多了也累赘的慌。”绍闻道:“我是见相公的孝道,故助二十两。难说你替老人家辞了不成?”阎楷不觉垂泪道:“多谢,多谢,大惠终身难忘。”此后,晚间绍闻饯酒赠赆,次早拜别起程的话,不必细述。

却说绍闻次日送阎楷登程,回到后院。早已见九娃在楼门前等着,说道:“班上人等着,如何昨天一天没到戏房去?”绍闻道:“你随我前院来,我问你话。”因开了客厅门,九娃说:“屋里有灵,我怕的慌。”绍闻道:“有我哩,怕什么?”又开了套房门,九娃随着进去。绍闻扯开柜斗,把银子填了一瓶口,说:“你各人买东西吃。”迟了一会,才出来,锁了门。

绍闻随九娃上碧草轩来。只见厢房有几个末、丑角儿,在那里读脚本。有一个生角儿,在轩上前檐下站着,掌班的敲着鼓儿上腔。这夏逢若不知何时已到,早在旁边醉翁椅儿上,拍着手哼哼的帮腔。大家见了,一齐起来,垂手站在旁边。逢若道:“谭戏主呀,看看正经苏班子规矩如何?”绍闻道:“好。”掌班近前商量了些粮饭、菜薪的话。又说:“天凉了,孩子们都穿的是夏衣。茅戏主又回去了,少爷替小的们料理。

等茅戏主来,小的们挣下钱,—一补上,再不亏损少爷。”绍闻未及回言,逢若便接口道:“休说夹衣,连冬衣也制得起。孩子们鞋靴袜子,也是该换的。通在谭爷身上取齐。等你的戏主到了,我保管—一清还。”老生道:“爷们的恩典,小的们只是磕头罢。”绍闻道:“夏哥,你就去与他们办去,上一笔账就是。”逢若道:“我如今不是当年有钱,到铺子里人家就要掂我的分量。须是现银子,又省价钱,又拣好的,茅兄来,也看的过,说我们兄弟办事不差。”绍闻道:“我也没有现银子。”九娃道:“干爹,那柜斗一大封足够了。”逢若道:“九娃说有银子,你如何说没有呢?你去取去罢。我来说一宗戏。柳树巷田宅贺国学,要写这戏,出银十五两。掌班的不敢当家,等你一句话儿。说停当了,后日去唱去。如今九月将尽,万一天变起来,孩子们冷的慌,浑身打颤,成什么样子?”绍闻道:“戏钱我不管。”逢若道:“衣裳鞋脚钱,你可管了罢?”九娃道:“我跟干爹去取去罢。”逢若笑道:“叫孩子磨兑住了,不怕你不龋”绍闻只得起身,九娃跟着,到了客厅。依旧开了锁,取了八十两那一封出来。又从楼院经过,王氏正在楼门里坐着。九娃说:“奶奶,把剪子递与我使使。”王氏叫赵大儿与了。九娃跟着,依旧上碧草轩来。绍闻道:“这是八十两,你去办去。”逢若道:“够不够回来清账,好叫你们戏主奉还。”老生道:“自然的。小的跟着去。”逢若心中要扣除银子,便说道:“你们跟着我,我实在嚣的慌,我就办不上来了。”老生道:“小的就不用去。只是绸子都要一样一色,省的孩子们嫌好嫌歹,一样儿就没的说。”逢若又向绍闻道:“九娃这衣裳钱,是不叫茅兄还的,须是另样的了。”绍闻道:“随你罢。”九娃道:“我穿只要碎花儿。我不爱那大朵子花,大云头的。”逢若道:“好孩子,我记着哩。”拿的银子去了。

绍闻向戏子道:“你还教你的戏,休误你的正经事。你坐下。我也看看。”老生道:“少爷在此,小的怎么坐。”绍闻道:“不妨。”仍旧坐了上腔。九娃泡了一壶飞滚的茶送来。

绍闻看了一会,自回家中吃饭去。

到了午后,九娃直进楼来,说:“夏爷办的东西回来了,还跟着一个铺子里小伙计,清账取银子哩。”王氏道:“是那里银子?”绍闻道:“是他各人班里银子。”绍闻跟着到碧草轩,只见七八个针工已在。逢若道:“梁相公,这就是买主,少不下你的银子,紧着就跟的来了。”那人与绍闻作了一个揖,说道:“久仰。”绍闻道:“不敢。”把东西展开,连绸缎靴帽一齐清算,除了九娃二十一两,算在绍闻身上,不登戏上账簿,其余除收五十九两现银外,还要九十两零四钱八分。绍闻面有难色,道:“委实我没了银子。余下九十多两,上在贵号账上,等茅兄回来,我管保齐完,一分不久。”那梁相公道:“一来铺子里本钱小,目下要上苏州。二来夏爷说是现银,所以折本儿卖了。如今若说赊了一半,我也难回复掌柜的这句话。”九娃只推看缎子,走近夏鼎跟前,悄悄说道:“还有一整封哩。”夏逢若心内有了主意,正色说道:“谭贤弟,不要这样说。这八九十两也是现成的,不必推三阻四。不过茅兄来时,一秤子全完就是。那人也是个够朋友的。若是有一厘短少,我就挡住他这一架箱。”老生道:“谭爷放心,小的也敢承许。”绍闻只得回去,把那一封也拿的来,当面兑了。老生把戏上账簿写上一笔:“九月二十九日,借到谭爷银子一百四十两四钱八分。”梁相公包了银子,说道:“托福,托福。”一揖而去。逢若道:“家母适才叫小价寻我,想是家中有事。交完东西,我去罢。”也跟的去了。

你说那梁相公,何尝是铺子里人?原是逢若讲明了九十几两银子,买成铺子东西。为要扣除这四五十两银入私囊,街上寻了个一党儿伙计,会说山西土话的人,俗话说是“咬碟子”,妆成小客商。兑了银子,再找明铺家,赎回当头。背地里与那人七八两,自己得四十多两,各人自去花费去了。

这是蔑片帮闲恒径,讲他做甚。单说碧草轩一起针工,把书案排开,铺上毡条,展开绸缎,雾了润水,排开熨斗,量了长短,动了剪刀,须臾裁成件子。黄昏点起几碗灯来,一齐动手。绍闻看了更深天气,九娃独自送回。到了次日晚上,一齐缝成。及至往田宅唱戏时节,各个都是一色软衣,惟有九娃别样,一齐去了。

不说谭绍闻坏了乃翁门风,只可惜一个碧草轩,也有幸有不幸之分:

药栏花砌尽芳荪,俗客何曾敢望门;西子只从蒙秽后,教人懒说苎萝村。第二十四回 谭氏轩戏箱优器 张家祠妓女博徒话说戏子占了碧草轩,所惜者,王中在病,不曾知晓,若知晓时,戏子如何住得成?所幸者,王中在病,不曾知晓,若知晓时,火上加油,性命还恐保不祝只因王中害这场瘟疫,每日昏昏沉沉,呻吟不绝。以致绍闻每日在碧草轩戏谑调笑,九娃儿居然断袖之宠。其初还有个良贱之分,可怜数日后,班上人见绍闻年幼轻佻,也就没个良贱光景了。从田家唱戏回来,夏逢若就中抽了写戏的长分子。

后来又写了几宗山陕会馆的戏,江浙会馆的戏。绍闻只怕写成了,碧草轩便要“阒其无人”意思。一日绍闻在轩上与那唱正生的小娃子调笑。那唱正生的却是掌班的侄子,掌班的一声吆喝道:“尊贵些罢,休要在少爷面前轻样!”绍闻满面通红。

自此少在碧草轩来往。只使双庆儿叫九娃在家中来往。渐渐的楼上同桌吃起饭来。这九娃有绍闻与的银子,外边唱一棚戏回来,必定买人事送奶奶,双庆、德喜儿也都有些小东西赠送。所以人人喜他。

忽一日,九娃拿了一封书,递与绍闻。书上写道:

字启谭大哥台下入目。兹启者:套言不陈。我那日回家,将班子托于哥照看,原说几日就回。不料本县老爷做生日,一定要我这戏。原差火签催了几回,误了便有弄没趣之处。至于粮饭,我改日进省送去。哥见字发回可也。异日叩谢承情。

眷弟茅拔茹顿首具九娃见绍闻看完,说道:“我不走。”绍闻道:“与班上人商量。”急上碧草轩来。

只见胡同口有两辆车,班上人正往车上抬箱。掌班的见了绍闻,说道:“谭相公休把借的银子、粮饭钱放在心上,戏房里还撇下四个箱、两个筒。一来脚重了,路上捞不清,二来就是相公的一个当头。”绍闻道:“不回去该怎的?”掌班道:“俺倒不想回去。只是弄戏的规矩,全要奉承衙门。如今州、县老爷,也留心戏儿,奉承上司大人,又图自己取乐。如何敢不回去?要不回,就有关文来了。”绍闻道:“九娃有了病,回去不成。”掌班道:“相公休要恁的说。今日趁天好。晌午过了黄河才好。”说着,箱筒抬完。大家说:“磕头谢扰。”绍闻说:“不用。”众人也就止了。一轰儿出胡同口,绍闻跟着看。一辆车捞箱筒。十来个小戏子嘻嘻哈哈,又上了一辆车。

年纪大些的,跟着走。九娃车上道:“干爹,回去罢。”赶车的一声胡啸,车儿走开,渐渐的转过街弯,望不见了。

谭绍闻如有所失。回到碧草轩上,只见三四个破箱锁着,两个筒也锁着。墙角破缎靴子,桌上烂鬼脸、破锣、裂鼓、折枪、断刀,有几件子,满屋狼藉不堪。连书柜门的锁也扭了,书套书本子,如乱麻一般,也不知少的是那一册。院中花草,没有一株完全的。满院溺迹粪滩,满壁歪诗野画。平日为甚不曾看见?只为心中顾不的。今日从头一看,才都看见。心中好不恼也!好不悔也!又想二百多两银子,两天都尽,又费了许多粮饭油盐,是为甚的?端的干的不是事,算不起个人。坐在醉翁椅上,家中请吃饭,也懒得去吃。

正在碧草轩上生气,只见夏逢若到了,说道:“戏子一个也不见,想是那里唱去么?盛大哥差我来定戏,说叫去玩玩哩。”绍闻道:“走了,目下只怕七八分过了黄河。”夏逢若道:“好狗攮的!爱见来就来,爱见去就去,我不依这事。这些借的银子,吃的粮饭,放在空里不成?我将来替你告到官上,行关文,关这姓茅的骗子手。”绍闻从顺袋掏出一封书子,递于夏逢若。逢若看了一遍,道:“这也怪不的他。只是这些欠头,该怎的?”绍闻道:“你去屋里看去,有四个箱,两个筒,说是当头。”逢若道:“有这当头,不愁咱的银子,尽少也值千把两。他异日有银子,赎与他;没银子,你再添几两,招一班好子弟,我就替你领戏。只是我看你那个光景,着实气哩慌。

咱往盛大哥那里晃晃罢。我一来好回盛大哥,说戏子走了,二来替你散散闷。”绍闻道:“我不去。”逢若道:“既不往盛宅去,我同你再寻个散闷去处。”绍闻道:“我不去。”逢若起来,一手扯住袖子道:“走罢,看气的那个腔儿。你赖了?”绍闻道:“我不去。”逢若道:“是了!是了!你是说九娃走了就是。呸!你跟我来,管情叫你喜欢就是。”扯着拉着,绍闻跟的走着,出了胡同口。绍闻道:“我未曾吃饭哩。”逢若道:“我也没吃饭哩。你跟着我来,有你吃的就是。”转到大街,到了如意老馆门口,逢若拉绍闻进馆。

绍闻道:“我从不曾下馆吃饭。”逢敬若道:“蓬壶馆请盛大哥是谁了?”绍闻只得进去。拣了座头,叫了四五盘子荤素,吃了两提子酒。逢若撩衣还钱。

出的馆来,往南走了两条大街,又走了一条僻巷,又转了一个弯,只见一个破旧大门楼儿,门内照壁前,栽着一块极玲珑太湖石儿。逢若道:“我先走,引路。”绍闻道:“这是谁家?你对我说,我好去。”逢若笑道:“你只管的来。”进的二门,是三间老客厅,绍闻见厅檐下悬着匾,心里想着看姓氏,谁知剥落的没字儿。又转了一个院子,门上悬着“云中保障”匾,款识依希有“张老年兄先生”字样。绍闻方晓得主人姓张。

进的门去,三间祠堂,前边有一个卷棚,一付木对联,上刻着七言一联云:“一丛丹桂森梁苑,百里甘棠覆浩州。”绍闻方晓得是个旧家。

只见主人陪着一位客坐着说闲话。见了逢若,便道:“来了?”又见后边谭绍闻,方起身道:“哎呀,一发还有客哩。”大家为礼让坐。坐下,主人便问道:“老逢,这位客哩?”逢若道:“是敝盟弟,萧墙街里谭。”逢若即指着客与主人道:“贤弟不认的。此位是布政司里钱师傅。这主人绰号儿叫做‘没星秤’。”那主人向逢若头上拍了一掌,笑道:“没星秤,单掂你这兔儿丝分量。”逢若方才道:“这张大哥,叫做张绳祖。”大家齐笑了。

逢若道:“淡先生哩?”钱万里道:“我昨日上号,有考城竺老爷禀见。淡如菊在他衙门里管过号件。我对他说,他说今日要与竺老爷送下程,还要说他们作幕的话。”逢若道:“他赢了咱的钱。倒会行人情。”张绳祖道:“你昨日赢的也不少。”逢若道:“我只赢够七串多,老淡足赢了十几串。”绍闻方晓得是个开赌的旧家。

小厮捧的茶来,先奉绍闻,绍闻便让钱万里。钱万里道:“上年保举贤良方正的——”绍闻道:“是家父。”钱万里道:“那部咨是我小弟办的,如今可出仕了?”绍闻道:“先父已经去世。”钱万里道:“可伤!可伤!”话犹未完,淡如菊慌慌张张来了。说道:“你们怎么还不弄哩?是等着我么?”张绳祖道:“还有一个生客,你没见么?”淡如菊方看见谭绍闻。作下揖去,说道:“得罪!得罪!眼花了。”逢若道:“昨日黄昏,你把个五点子当成六点子,硬说是‘双龙摆’。你单管着眼花赖人。”淡如菊道:“不胡说罢。此位客尊姓。”绍闻道:“姓谭。”淡如菊道:“家儿已够了,咱来罢。”钱万里道:“下程送了?”淡如菊道:“收了十个橘子,余珍敬赵。”钱万里道:“下文的张本呢?”淡如菊道:“竺老爷说,回到衙门来接。”大家都道:“恭喜!恭喜!”小厮已把赌具伺候停当,齐让谭绍闻道:“就位。”绍闻道:“我一些儿不懂的。”逢若道:“他原是散心的。他原不会,不必强他。俺两个把牛罢。谭贤弟,你在我脊梁后坐着看罢。你那聪明,看一遍就会了,省的再遭作难。你怎么读《五经》,况这个是不用师傅的。”果然四家坐下,绍闻坐在逢若背后,斗起牌来。逢若道:“抽头的如何不来?”张绳祖道:“他怯生。”逢若道:“叫的来,我承许下谭贤弟了。”绳祖附耳吩咐了小厮。少顷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妓女,款款的上祠堂来。见了别人,都不为礼,惟向绍闻俯俯身子,说了句:“磕头罢。”绍闻道:“不消。”那妓女名唤红玉,奉了绍闻一杯茶。也坐在逢若背后,与绍闻同看。每一牌完时,逢若便向绍闻说了名色,讲了搭配。未及吃午饭时,这绍闻聪明出众的人,早已洞悉无余。

吃了午饭,大家让绍闻入伙。红玉说道:“我再替谭爷看着些。”谭绍闻午前早已看那搭配变化,有些滋味。又有红玉帮看,便下去了。到日落时,偏偏的绍闻赢够五六千。到完场时,都照码子过现银子。绍闻平白得了五六两银子,心中好不喜欢。要辞别起身,张绳祖、淡如菊、钱万里数人,只是死留。

绍闻早已软了,承许住下。

喝了晚汤,张绳祖说道:“再不赌牌了,只是输,要弄色子哩,只是旱了新客。”逢若道:“正妙。谭贤弟会了牌,不会色子,只算‘单鞭救主’。爽快今晚再学会掷。他日到一堆时,说掷就掷,说抹就抹,省的是个‘半边俏’。”叫人点上蜡烛,排开色盆,绍闻又在桌角细看。原来掷色,比不得抹牌有讲解工夫,掷色时逢若便顾不得讲说了。绍闻看了更深天气,只见有输赢,不能分叉、快。心生一计,便瞌睡起来,说道:“我要睡哩。”绳祖吩咐小厮说:“斋里现成床褥,点枝蜡去。我有罪,不能看铺候歇罢。红玉,你去伺候谭爷去。俺们的还早哩,你奉陪一盅罢。叫小厮把夜酌碟儿分六个去。”红玉引着谭绍闻,进的祠堂。山墙上一面门儿,套着斋室。

烛明酒美,吃了几盅。一个章台初游之士,遇着巫山惯赴之人,何必深述。诗云:

每怪稗官例,丑言曲拟之。

既存惩欲意,何事导淫辞?

《周易》金夫象,《郑风》蔓草诗,尽堪垂戒矣,漫惹教猱嗤。

次日绍闻起来,到卷棚下一看,只见杯盘狼藉,桌椅横斜。

伺候的小厮,在墙根火炉边,画出了一个“童子莫对,垂头而睡”的图。钱万里在一条春凳上,拳曲的狗儿一般,呼呼的打鼾。寻那两个时,淡如菊在破驮轿里边睡着,夏逢若在一架围屏夹板上仰天大吼。绍闻忍不住笑道:“赌博人,竟是这个样子。”又回到斋室与红玉说话儿,等他们起来。

到了日出三竿以后,张绳祖揉着眼到了斋室,说了一声:“有罪!”出来,把小厮踢了一脚,骂了两句,叫取脸水。把那三个客,打的打,拉的拉,叫的叫,都搅起来。红玉自回后宅梳妆去了。

这五个人洗了脸,吃了点心,依旧上场斗起牌来。到午饭时,绍闻又赢了七八千。午饭后,又赢了千余。都说:“谭兄聪明出众,才学会赌,就把人赢了。真正天生光棍儿,那得不叫人钦敬。”夜间上灯时,仍蹈前辙。绍闻到黄昏,又是想做楚襄王的。

逢若输的光了,向绍闻说道:“今夜掷色子,算上咱两个的。托贤弟洪福,明早起来分肥罢。”到了五更时,逢若摸到斋室,说道:“不好了!咱两个输了一百八十串!”原来夏逢若指望赢钱,二更后大输起来。没奈何装解手,把张绳祖叫出来,定了暗计,说:“苦了萧墙街罢。”赌到五更,把淡如菊、钱万里打发走开。——你道省会之地,如何夜行呢?原来一个打着布政司小灯笼,一个打着满城县旧灯笼,所以街上无阻。这是闲话。

且说谭绍闻听说输了一百八十串,心中也有些着慌。说道:“你看输了时,就该止住,如何输了这些?”逢若道:“输到四十串时,我急了,想着捞,谁知越捞越深。”红玉道:“你再捞去罢。不见了羊,还在羊群里寻。借重,关上门。”逢若道:“他们走了。”红玉道:“有话明日说。”逢若出来,向张绳祖道:“明早要早些起来,好清白这账。”张绳祖道:“天已将明,我也不回去了。坐一坐,等谭相公起来,看他是怎样安排。”不多时,鸡声三唱,谯鼓已歇,天竟大明了。绍闻起来,夏张二人还点着灯说话。绍闻也坐了。小厮送来脸水,又送来点心吃了。逢若道:“贤弟,你这事我与老张哥商量明白。红玉的喜礼,就是你前日赢的那宗银子,开发了罢。你赢的那九串钱,我输了七串,余下两串赏了这小厮罢。伺候两整天,两整夜,人家孩子图啥哩?至于一百八十串,你该认九十串。我既输了你现钱七千文,你该摊八十三串。这宗钱,是张大哥拿的曲米街春盛号南顶朝山社的社钱,加十利息,要的最紧。贤弟你才成人儿,才学世路上闯,休要叫朋友们把咱看低了,就一五一十清白了他。”张绳祖道:“这也不打什么要紧,就是迟三五天,也是松事。不过完了他就罢。”绍闻心中打算,阎相公交有八十串钱,还不作难。就说道:“我回去,就跟我取钱。只是休要显出来,惹人笑话。”张绳祖道:“你问,凭谁在我这里输下钱时,从来不肯与人弄出马脚。我只叫一辆小车跟的去,如不便宜拿出来,还许他空回来哩。再不肯声张,弄出可笑的事来。爽快你今日再住半天,咱与红玉喝上一场子酒,也不枉你费了十几两银。叫他唱曲子咱听。日落时,我使小车子跟的去。何如?”绍闻因此又留住了。

大凡人走正经路,心里是常有主意的。一入下流,心里便东倒西歪,随人穿鼻。这正是:少年子弟好浮华,又是孤儿又富家;莫怪群谋攒巧计,刘邕端的嗜疮痂。第二十五回 王中夜半哭灵柩 绍闻楼上吓慈帏却说谭绍闻自那日随夏逢若去了,家中到晚不见回来。王氏着慌。追问小厮们,有说像是跟的戏走了,有说跟的夏大叔上县告那姓茅的戏主去了。合家乱嚷乱吵,说是不见了大相公。

此时王中,吃些姜汤,出些须汗津,便觉身上轻快。一片声喧,已到王中耳朵里。王中踉踉跄跄爬起,拄了一根伞柄,赵大儿拦不住,出来到楼院一问,王氏才把碧草轩招架戏子一宗事,说与王中。王中把伞柄向地下捣了四五捣,说:“咳,罢了!罢了!我病了这些时,一发咱家竟是如此。如今大相公哩?”王氏道:“清早戏子走了,他也就没回家来。说跟的夏逢若赶戏去,又说他两个要告那戏主哩。”王中久站不住,靠在门扇上,后气儿接不着前气儿,说道:“大相公他不敢跟戏,他也不敢告官。一定是夏家引着上娘娘庙大街盛宅去。”王氏道:“或者在夏家也不敢定。”王中道:“总不得在夏家。那夏家单管在人家走动,图酒食,弄银钱。他把大相公引到他家做什么?叫德喜到前头请阎相公,一同到盛家问问。”德喜道:“阎相公他爹想他,写上书来,辞了大相公回家,走的多时了。双庆俺两个在账房睡。”王中叹道:“咳,一发我全不知道。如不然者,你同邓祥到盛宅问去,管情一问就准。不必惊慌。”王氏见王中说的有准,便放下心。即叫邓祥同德喜打灯笼,去盛宅打听绍闻消息。一家都点灯等着。赵大儿将王中搀回东院,安插睡讫。

王氏等到二更,邓祥、德喜回来,说:“盛宅并没大相公影儿。”王氏埋怨道:“大相公既不曾在他家,如何不早回来?”德喜道:“俺到盛宅,门上哄俺,说大相公在他家。角门锁着,不得进去。费了多少力气,才得进去。只见四五个客,还有两个女人,都在那里掷色子。俺恐怕大相公在那里睡了,问了盛大爷一声。盛大爷恼的了不得,说:‘你爷家里有了戏,还想起朋友们么?更深夜晚,却来这里寻他。’俺们出来时,大门又上锁了。央他那把门哩开门,他们也掷色子到热闹中间,那个还顾的理人。费尽多少唇舌,才开开门,俺们才得回来。街上又撞着一位老爷查夜,把俺两个盘了又盘,只说俺犯夜。后来说到萧墙街谭宅,那老爷提起俺老爷名字,俺说是老家主。那老爷点点头儿,抖开马才走了。再不敢黑夜在街里走。”王氏也没法了,只说道:“夜深了,你们睡罢。”邓祥自回马房,德喜儿自去账房里同双庆儿睡去。

单说这王中回到房中,问赵大儿道:“我这些时病了,那招驾戏子的事,你也知道些儿么?”赵大儿道:“外边事,我如何知道。只见一个戏娃儿,人材就像女娃儿一样,每日在楼下叫奶奶,叫干爹,要针要线。”说犹未完,王中浑身颤将起来,赵大儿也就不敢再说了。王中颤了一会,睡在床上,眼看着灯,一声儿再不言语,只是摇头。赵大儿怕极,问道:“你是怎的?”王中冷笑道:“吃口茶罢。”赵大儿方才放心。又坐半更天气,赵大儿也就打呵欠,睡在椅子上了。

这王中到底不知小家主来家不曾。慢慢起来,开了房门,月色如画,拄着伞柄,到楼院角门,见角门开着。原是德喜儿过前院,夜深没人上拴。王中悄进角门,见楼上窗纸明着,寂无人声,看着是不曾回来光景。病恹恹的,又一步一喘的,走到前院。只见树柯横影,笼鸟入梦,厅门大开。那一片月色直明了半厅房,连孝移灵牌字儿,一颗一颗都是认得出的。王中看见这个光景,忍不住鼻内生酸,腮边落泪,细细的哭了一声道:“大爷!大爷!为何辞世太早,不再多活几年?想大爷在日,家中是如何光景!大爷不在后,家中是如何光景!叫我一个仆人,会有什么法儿?”不觉的爬跪地下,有泪无声的哭将起来,伞柄儿把砖地捣了几下。

且说王氏点灯坐着,等儿子不见回来。开开楼门,看夜早晚。只听得厅房内依稀有声,又听的砖地会响。吓的把楼门紧闭,把冰梅叫起,做伴儿坐着。连有鬼两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这王中哭了一会,依旧轻移病步,回房去睡。那里知道楼上怕鬼的情节。

到次日,德喜儿、双庆儿到后院来,王氏问道:“你两个夜间听见什么不曾?”德喜儿道:“我睡不大会儿,厅房里大爷哭起来。我怕的急了,爬在双庆儿那边一头睡。身上只是出汗。今晚还上马房睡去,不敢在账房里。”王氏急叫德喜儿买些纸马金银,引着小厮们到厅房灵前烧了。祝赞道:“你好好儿罢,休再吓孩子们。”咳!好谭绍闻呀,你怎知:偎红倚翠阳台下,阿母惊魂几欲飞;请看古来啮指感,山崩钟应尚无违。

这王氏烧完纸马,到底要寻儿子。叫王中商量时,那王中昨日才出汗,就听着唱旦的娃子楼下来往的话,夜间又冒风寒,厅房又恓惶一场,外感内伤,把旧病症劳复,依然头疼恶心,浑身大热,动不得了。

这王氏没法,又叫德喜儿,去夏逢若家寻去。这德喜儿去到瘟神庙邪街,问街上闲坐的老人,认的夏逢若门户。到了门前,叫了一声:“夏叔在家么?”只见一个老妪,开门问道:“你是那的?”德喜道:“我是萧墙街谭宅的人,问夏叔一句话。”老妪道:“这四五天,他何尝到家吊个影儿。家中米没米,柴没柴,不知他上那去了。”只听院里,像是少妇声音,说道:“叫他去汤驴的锅口上问信去。”老妪道:“不怕人家笑话。”关门回去了。

德喜只得回来,回复主母。王氏一发着急,又叫双庆儿去曲米街舅爷家寻去。去了一晌,王隆吉也跟的来,见了姑娘说道:“表弟上那里去了?我叫往盛宅去问,双庆说,昨日在盛宅问过,不在那里。何不去夏大哥那里去问一声?”王氏道:“问的才回来。他娘说,他的儿子也不见了四五天。”隆吉道:“姑娘,这就放心罢。必定是夏大哥引的在谁家闲玩,人家知道是萧墙街谭宅,再没有个不敬的理。不用说,是留住了。若是夏大哥在家时,我就替姑娘着急,他既不在家,再也不妨事。”王氏听侄儿说的话,心里略放下些。便说道:“你兄弟们一路神祇,你就去替我寻一寻。”隆吉道:“我爹发的货来,不久我爹也回家来。双庆儿适才也见,门口有三四辆车,等我收货。一听说表弟不见,我慌了,紧着跑的来问。只说夏大哥也没在家,管情表弟不见不了。我回去罢,姑娘只管放心。”隆吉辞了姑娘回去。

王氏也有七分猜着,是夏逢若引的去了。争乃等了一天,又坐了一个深黄昏,不见回来,依旧急将起来。却又怕鬼,极早叫冰梅拴了楼门睡。又睡不着,心里只是胡盘算:或者饮水掉在井里;或者过桥挤下河去;或者年纪还轻,被贼人拐带去;或者衣服颇好,被抄化脱剥了。。直到五更时,心思疲乏,方且睡着。一会醒来,依旧是这个盘算。正是:

个个爹娘此个心,儿行寸步思千寻。

游人若念倚闾意,世上几无客子吟。

到了次日,王氏极早起来,叫德喜儿道:“你去娄先生家问问去。”德喜儿道:“他不去。”王氏道:“一时街头撞着先生,或是师兄邀到他家,也是不敢定的。”德喜道:“去也不能住这两三天。”王氏道:“只管去问问,走不大你的脚,休要发懒。”德喜少不得上北门来。过了半日回来,说道:“娄师爷家里没有。我去了娄师爷正惹气,相公在院里跪着哩。”王氏道:“儿子进学膺秀才,还惹什么气,叫跪着么?你没听是为啥呢?”德喜道:“我不知道。只听师爷嚷的说:‘你就不该与他拱手!’我只听这一句,不知是为啥。”王氏道:“罢了。大相公没在他家么?”德喜道:“那里有个影儿。”王氏没法,只得又听其自然。

到了日将晚时,绍闻挨挨擦擦、没意没思的上的楼来。王氏见了,如获珍宝一般,说道:“我的孩子,你上那里去了,好不寻你哩。”绍闻道:“娄先生那——”只说得四个字,王氏道:“德喜儿才从北门找寻你回来。”绍闻又道:“王中呢?”王氏道:“病又劳复了,在屋里哼哩。”绍闻起身,一直便向前院来。开了大门,引一个大黑麻汉子到账房。开内房上锁,叫那人搬钱往外运。这王氏早已跟到前院,看见问道:“那是做什么?”绍闻道:“是水巷张大哥要借八十串钱,我承许下了。如今使辆小车子来推。”王氏道:“我不信。咱还没一个钱使,为甚的借与人家七八十串?我不依这事。”绍闻道:“我承许下了,同的夏大哥。不过十天就还咱哩。”王氏道:“我不管你承许不承许,我不依这事。”便去账房杜门一拦。绍闻道:“娘你过去,这是什么规矩?”王氏道:“规矩不规矩,我不叫搬这钱。”绍闻明知张绳祖在大门外看着车子,验收运钱,心中大加发急。那运钱的黑汉,正是张绳祖的鹰犬,专管着讨赌博账,敢打敢要,绰号儿叫做“假李逵”。便说道:“姓谭的,你既当不的家,就不该叫俺推车子来。为什么孩子老婆一齐上?俺就走,明日你亲自送去罢。”绍闻发急,扯住母亲厉声道:“你回去罢。这是啥光景,不怕人家笑话?”王氏道:“我活着,还由不的你哩!”绍闻强口道:“由的我了!到明日我还把房产地土白送了人,也没人把我怎的!”王氏气急了,硬挡住门,说:“我看今日谁敢搬钱从我这里过!”假李逵冷笑了一声,只管抱着钱,口中唱着数目,说二十五串,三十串,往外硬闯。王氏看见没有解救,只得躲开身子回去,上的楼来,皇天爷娘一场大哭。

这绍闻打发完八十串钱,张家推车走了。上住大门,只在客厅院,不敢回来。徘徊一回,踉踉跄跄上的楼来。说道:“着实不好!着实不好!我就死罢!”把头往墙上一歪,歪在地下,直不言语。王氏大慌,住了哭声。抱住绍闻的头,叫道:“小福儿,那钱不值什么,快休要吓我!我的乖孩子呀,快休吓我!”那冰梅也顾不得身上不便,急去厨下,泡的姜茶来灌。

这绍闻听的明白,咬住牙关,一口茶也不下咽。王氏哭了道:“我的儿呀,你吓死了我。我再依靠谁哩!”赵大儿用箸劈开牙关,灌下一口辣茶,绍闻方才哼了两声。迟了一会,把手摆了一摆,说道:“你休急我。”王氏问道:“我哩孩子,你心里明白么?”绍闻点了点头。扶的坐起来,方才把眼一闪,气息奄奄的道:“扶我内间床上睡去。”果然赵大儿、冰梅搀着,王氏早拂床安枕,打发儿子睡讫。灯里满注上油,壶内预烹上茶,面叶、豆花、炒米、莲粉、参汤儿都预备停当,候儿子醒了,好用。

那绍闻睡了半夜,平旦已复。灯光之下,看见母亲眼睛珠儿,单单望着自己。良心发现,暗暗的道:“好夏鼎,你害的我好狠也!”这正是:

自古曾传夜气良,鸡声唱晓渐回阳;天心徐逗滋萌蘖,依旧牛山木又昌。第二十六回 对仆人誓志永改过 诱盟友暗计再分肥且说谭绍闻五更鼓一点平旦之气上来,口中不言,心内想道:“我谭家也是书香世家,我自幼也曾背诵过《五经》,为甚的到那破落乡宦之家,做出那种种不肖之事,还同着人抢白母亲,葬送家财?母亲孀居,怜念娇生之子,半夜不曾合眼,百般抚摩——”又想起父亲临终之时,亲口嘱咐“用心读书,亲近正人”的话:“我今年已十八九岁,难说一点人事不省么?”心上好痛,不觉的双泪并流,哭个不祝一把手扯住母亲的手,叫了一声:“娘,我再不敢了!”王氏道:“你心里想吃什么,厨下我留着火哩。他们不中用,我与你做去。”这绍闻听得母亲这个话,真正痛入骨髓,恨不的自己把自己一刀杀了,哭道:“娘,我算不的一个人了。”王氏道:“自己孩子,没啥意思。谁家牛犊不抵母,谁家儿子不恼娘。你只好好的,那七八十串钱值什么。你那气性也太大,再休吓我。”这谭绍闻越发哭的连一句话儿也答不出来。

冰梅醒了,不待吩咐,到厨下煮了一壶滚水,烫了一碗莲粉,捧与绍闻。绍闻问:“天有多大时候了?”王氏道:“窗纸是灯照着,天已大明。”绍闻道:“我要去看王中去。”王氏道:“他是出汗的病,怕染着你。”绍闻道:“我不怕。这王中是咱家一个好家人。他如此时不病,我断然没有这事。我要去问他病去。”王氏道:“那病染人。你既要去,到饭时去。你吃些饭儿,再吃两盅酒儿,叫大儿把他叫出来。他就不能出来,叫他把屋里洒上烧酒,薰上苍术艾叶,你略坐坐就出来。依我说,一个家人就是好,也犯不着主人家到他屋里看他。他也担不起。”绍闻道:“就依娘说,饭时看他罢。”少时,赵大儿起来,王氏把这话对说。赵大儿回房,把大相公要来看病的话述于王中,王中心内暗道:“这也大奇。想是在外边弄出什么事来,心内没了主意,急来商量话说,也是有的。”因向赵大儿道:“你发落我起去,扶我到东楼下,请大相公说话。我这病会染人,不可叫大相公到这屋里来。”赵大儿道:“怕你不能动移。”王中道:“毕竟轻似从前那一番儿,走几步儿不防事。”赵大儿果然扶持丈夫起来,吃了些须东西,拄上伞柄,搀着到楼院。王中说道:“请相公到楼下说话。”绍闻听见王中声音,便出来,赵大儿已搀进东楼去了。绍闻进的东楼,说道:“王中,你坐下。”王中道:“把个破褥子放在地下,我侹着罢。大相公坐远些。”绍闻坐下道:“王中,你竟是瘦的这个样儿。”王中哼哼的说道:“有二十多天没见相公,相公要说什么?”绍闻道:“话儿太长,怕劳着你,我只截近说了罢。我一向干的不成事,也惹你心里不喜欢。我如今要遵你大爷临终的话,‘用心读书,亲近正人’八个字。你当日同在跟前听着。我今日同你立一个证见。我一心要改悔前非,向正经路上走。我如后话不照前言,且休说我再不见你,连赵大姐,我也见不的。”王中强起半截身子,说道:“相公呀,若还记的我爷临不在时嘱咐的那话,咱家就该好了。”话未及完,王氏恐怕疫症传染,站在门外说道:“你出来罢,王中也当不的再劳碌了。不过你改志就罢。”王中道:“大奶奶说的是。”绍闻只得出来。”王氏扯到楼上,又叫吃了两三盅酒。

王中又歇了一会,赵大儿搀回去了。王中口中不住的谢天谢地。从来人身上病好治,心病难医。王中一听说少主人自己立心改志,这心中如抽了一根大梁一般,况且本来出过透汗,不过三五日就渐渐好来。到十天以后,一发如常。再加之病后善饭,又比前日胖大些。这绍闻一连半月,也没出门。夏逢若也来寻了几回,只推有病不见面。真个是过而能改,复于无过。

一日,王中到楼门前说道:“大相公半月没有出门,每日闲坐着没个事体,也不是个常法。总是读书是头一件事。读书须要从师。毕竟如今商量从先生的事体才好。但如今请先生,也将近冬天了,到了来年,再上紧打算这宗大事。大相公何不每日到后书房中静坐看书哩?”绍闻道:“后书房原叫戏子们董坏了,还得蔡湘着实打扫打扫。”王中因去碧草轩一看,只见放着戏箱、戏筒,心里厌恶之极。便请绍闻也到轩上,商量安插箱筒的话。绍闻到轩上,对王中也觉着实惭傀。王中道:“人家这东西,怎么安置他?”绍闻想了一想道:“罢了,叫人抬在侯先生住的那所空房子里罢。等那姓茅的来,他还欠咱借账粮饭钱二百多银子哩,他还了咱,叫他抬的去。”王中道:“宁可舍了这二百两银,断乎不叫这东西在咱家里放。”绍闻道:“这箱子里虽不曾见,他说还有千数银子的衣裳在内边。久后‘要得不厮赖,只要原物在’,还怕放在空房子里,万一人偷了他的,却也不是耍的。明日寻个人住在那里,替他看守。大约不久茅家自搬的去。”这王中叫宋禄、邓祥、德喜、双庆帮着蔡湘,整整的搬运扫除了一天,方才把屋里院内,略清了些眉眼。又叫泥水匠、裱褙匠垩墙糊窗,方才可以进去的人。这绍闻果然抱旧日所读书本,上轩里翻阅。

忽蔡湘说道:“有一个皮匠,新来的,要赁放箱筒那处房子哩。他只住两间,要赁与他时,他情愿一年出三千钱。家中要叫他做活,他情愿伺候。若咱家用房子时,不拘何时,只对他说一声,他就走。如今现放着戏箱,得一家子人看着也放心。”这原是蔡湘在街上收拾旧鞋,两个说起闲话。皮匠要赁房子,蔡湘说:“我主人就有两间房子。”那皮匠就不要工钱。所以蔡湘回来,在少主人面前极力撺掇。绍闻道:“却也不在钱之多少,叫他看那院子却要紧。王中没在家,等他乡里回来再商量罢。我如今读书哩,这些小事我不管。只要人妥当,那戏箱托得住才好。”蔡湘道:“做小生意的人,自是妥当的。王中现今没在家。乡里佃户田家,他的大儿死了,没人做活,情愿丢地。王中安插佃户,清算租欠,也得好几天哩。”绍闻道:“你就叫那皮匠写一张赁约,寻个保人,就与他祝”次日,那皮匠果然拿了一纸赁契,名字叫高鹏飞,寻了个保人,来碧草轩来。绍闻说:“保人我不认的。”蔡湘道:“我认的,是南门宋家店当槽的秦小宇。”绍闻接了赁约,把房子承许下,其实蔡湘何尝认的秦小宇,只因自己撺掇的这宗事,恐怕不成,所以听声顺口说认的。这也不在话下。

却说绍闻独坐三五日,渐渐觉的闷了。日晚将归,忽然夏逢若到了轩中,开口便说道:“病是好了?我来过几次,只是不出来。又不干我的事,是红玉托我与你寄个信儿。我对他说去了两三次,只是说有病,不得见他。那娃子一发哭将起来,叫我替他捎了一条汗巾儿。递与你,我就别的没事。”因把袖子内汗巾儿丢与绍闻,说道:“我走罢。”绍闻接了汗巾,一手拉住逢若道:“你休走哩。委实我身子不好了几天。”逢若道:“你不好不不好,对我说做啥哩?我又不是医生。我只把信给贤弟捎到,随你两个怎么罢。”绍闻道:“我如今也想着去,只是不敢去。前日家中好吵闹哩,叫我也没法子。”原来夏逢若前日与张绳祖分了绍闻的肥,正好引诱他渐入佳境,不料谭绍闻远扬不至。这张绳祖因与夏逢若商量道:“谭家这宗好钱,不翻身,不撒赖,如何再不来了?”因想起招致绍闻法子,向红玉夺了一条汗巾子,来诓绍闻重寻武陵,是勾引他再来赌的意思。从来开场窝赌之家,必养娼妓,必养打手,必养帮闲。娼妓是赌饵,帮闲是赌线,打手是赌卫。所以膏梁子弟一入其囮,定然弄的个水尽鹅飞。然后照着这个衣钵,也去摆布别人。这张绳祖、夏逢若都是山下路上过来的人,今日生法谭绍闻,正是勾命鬼来寻替死鬼。饶你聪明伶俐,早把一根线,拴在心蒂上,一扯便要顺手牵来的。

这谭绍闻心中想去,百般打算,只是前日在母亲面前说的过火,又在王中面前承许的斩钉截铁。今日眼中看着汗巾,耳内听个哭字,好生不安。因央夏逢若道:“你是千能百巧的人,替我想个法子。只去这一遭,安慰了红玉,往后我就再不能去了。”逢若看见绍闻着了药儿,因笑道:“这有何难。我先问你,你家那个勾绞星家人王中,在前院里住,是在后院里住呢?”绍闻道:“他在东院里祝他如今也没在家,前日往乡里去了。说得好几天才能回来。”逢若道:“王中在家是一样计策,王中不在家又是一样计策。”因附耳向绍闻唧哝了几句,遂拍手道:“你说如何罢。”绍闻点头道:“却也使得,只是久后必露马脚。”逢若道:“咦!若要不露马脚时,你只好好书房看书,断乎没一点马脚。你心里又想取乐,可管马脚、马蹄子哩。”绍闻道:“也罢。”逢若相别而去。

绍闻回家,到晚上点灯楼上看书。还没定更天气,只听得后门上拍门大叫。绍闻去问了来人的话,回来到楼上说:“是我隆吉哥得了紧心疼,问咱家寻真橘红,说是我爹在丹徒带来的。”王氏道:“橘红是什么?”绍闻道:“橘红是药。咱家书柜里有,我去寻去。”因向书柜中不知包了点子什么片子,说:“寻着了。”王氏道:“你也跟的看看去,即速与我个回信儿。”绍问道:“街上夜紧,盘查也厉害。我明早去罢。”王氏道:“你快跟的去,明早回来也不妨。”绍闻得了母命,叫德喜儿收拾后门,便从胡同口出来。只见黑影里一个人迎着,悄悄说道:“出来了?”绍闻一看,正是夏逢若。说:“那叫门的人呢?”逢若道:“那是我一百钱觅的,他的事完了,自己走开。”二人转至大街往东正走,只见碗口大字一个灯笼,上面写着“正堂”两个字,有四五个人跟着,一位老爷骑着马。绍闻吓了一惊。逢若道:“怕啥哩!”一直往前撞去。只听跟随人役大声喝道:“什么人?”逢若不慌不忙说道:“是取药哩。”那老爷在马上即接口道:“拿药来验。”逢若袖中取出一封药,上面还牒着一个方子。从人拿起灯笼,那老爷展方一看,问道:“是你什么人害病?是何病症。”逢若道:“小人母亲害心疼。”那老爷微笑了一笑,说道:“医生该死。”将药递于从人转付逢若,又问:“那一个人呢?”逢若道:“是小人兄弟。”那老爷说道:“去罢。”二人走开。

绍闻道:“你那里有这现成的药?”逢若笑道:“晚上街头走动,说是取药就不犯夜了。这一句子金银花,我已使过三遭了。”绍闻道:“药方儿呢?”逢若笑道:“那是我在姚杏庵铺子里揭的。”绍闻道:“假如没有药时?”逢若大笑道:“那就没法子么?就说是接稳婆。难说做老爷的,去人家家里验女人不成?”一路说着,早到了张绳祖家。叫开门进去,又有几个新家儿在那里掷色子。红玉仍旧在旁说笑。看见谭绍闻,又有一段撒娇献媚的话。逢若也溜下场儿去了,回顾绍闻道:“还算咱两个的罢,好捞捞前日咱输的。”绍闻欲续前缘,遂含糊答应了。问道:“东小房有灯么?”张绳祖道:“有灯。”绍闻道:“红玉,咱去东小房里说话。”红玉懒意不想去,其实新有主顾不敢去了。张绳祖道:“去坐坐不妨。”红玉方才跟去。

说了一会话儿,灯也息却。

只听得赌场中一人发话道:“好不识趣的狗攮哩!什么王孙公子么?”又听得是张绳祖声音说道:“为我,为我。”又听得夏逢若声音说道:“千万休说一句话,我磕头就是。”又听得歇了色子,到院子里唧唧哝哝一阵,有声高的,有低声的,听不真实。又迟了一会,依旧上场,轰轰烈烈的掷将起来。谭绍闻少年书愚,那晓的就里,只说是赌场争执,后来又说好了,另掷起来。

到了次日日出时,那些人还在那里喊幺叫六。绍闻到赌场,张绳祖说道:“起来了?好呀,令伙计输了二百八十串。”夏逢若道:“二百八十串值什么!你休心慌,俺伙计们输得起还得起。收拾了不掷罢。”又见一个年幼的后生道:“晦气!晦气!偏偏的还是输了。我明日把这一百三十串钱,就送一百三十两银子。若是再来你这里,就是红玉的汉子。”绳祖笑道:“休生气,日头多似树叶哩。”那后生恨恨而去。别人也陆续起身去了。红玉早已上后宅去讫。单单只落下夏逢若、谭绍闻、张绳祖三个人。张绳祖道:“老夏,你与谭相公这钱,我不去取,你两个自送来罢。”夏逢若道:“四更时我还赢八九十串,临明时一阵儿输下账了。气人!气人!”谭绍闻此时,心中怅怅然莫知所之。逢若道:“咱走罢。明日打算与他送钱就是。我明日把先父做官撇下的八两人参,到铺子里兑了,这半股子账就完了。贤弟,你这一百四十串,也不值你什么,完他就是。”绍闻蹙眉不语。张绳祖道:“好朋友们何在这。就是一时作难,多迟几日不妨。”一齐起身,绳祖送出大门。

二人到了分路时节,绍闻道:“你送我去,我独个儿街上走不来。”逢若道:“一夜没睡,我到这裁缝铺后头睡睡哩。你走罢。”谭绍闻只得独行。穿街过巷,一似人都知道的一般,只疑影有人指他。

到了胡同口,进后门,王氏接口便问道:“你隆哥好了不曾?”绍闻道:“没啥意思,是来人说的太张致。”王氏道:“叫宋禄套车,我去瞧瞧去。”绍闻道:“只管说没啥意思,何必去看?再迟些时,我妗子生日,去也不迟。”王氏也只得住了。

绍闻到楼内间,以被蒙头,一场好睡。直睡到晌午时方才梦醒。这正是:

顿足捶胸说不该,却因疲极暂阳台;黑甜原是埋忧处,无那醒时陡的来。第二十七回 盛希侨豪纵清赌债 王春宇历练进劝言却说谭绍闻一觉睡醒,兀自在床上侹着。猛可的把昨晚事体,一齐上心,好不闷气。一来想起那少年之骂,分明是骂我姓谭的。二来想起这一百四十串钱,没的生法。况自己不曾动手,平白还这宗屈钱。又想起王中回来知晓,何以见面?又想起诈说表兄紧病,将来要照出假话,何以对母亲?翻来复去好不自在。毕竟这几宗中,还钱的事更为紧要。欲待查讨房价、佃租,争乃父亲在日,俱是人家送来,我如何去讨?况且不知话该怎说,又怕声张。左盘右算,要去寻表兄王隆吉去。他今日在生意行经的事多,或者有个什么法子,先可以哄过母亲,把诈言紧病一事说明了。久后也好遮掩。

吃了些须饭儿,因对母亲说,要去东街再看看隆哥去。王氏道:“这才是哩。你那两日没回家,你隆哥听说寻你,早跑的来了。还该再去看看。”绍闻急上东街。到春盛铺,小伙计说:“隆相公接老掌柜的去了。”绍闻愈觉怅然。也忘了看看妗子,回头就走。

走至娘娘庙街,恰好撞着盛希侨在当铺里出来。宝剑儿说道:“那不是谭少爷么?”希侨看见,开口便说道:“好贤弟呀,招驾一班好戏,一个好出名九娃儿,就不叫我见见么?”谭绍闻急切没啥答应。希侨哈哈笑道:“没的说了,休脸红。你跟我到家说句话。”这绍闻正想着寻人领个教儿,便跟的去了。过了一个大门楼儿,门上一个小家人拦住说道:“少爷不坐坐么?正等着少爷哩。”希侨回顾绍闻道:“咱到这里瞧瞧罢。”绍闻道:“我心里有事。还要问你领个教儿。你要十分要去,我就走了。”希侨道:“贤弟,你果然是心里有事光景。先见了我脸是红的,如何又会黄起来。也罢,咱就到家说话。”绍闻跟的到慎思亭上。吃完茶,绍闻便把替茅拔茹招驾戏子一事,与在张绳祖家两次赌博输钱一事,一五一十说个明白,求盛希侨生法。盛希侨笑道:“菜籽大事儿,也要放在心上。像我们这样主户,休说一百四十串,就是一千四百串,也是松事。贤弟你放心,我明日备个酒,请几个赌家玩玩,你抽一场子头钱,管情够了还使不清。要正经朋友做啥哩?我替你办办。只是没星秤这个杀才,连我的朋友都弄起来。夏家第四的这个东西,也不算一个人。我如今即着人派这一场子赌,全不要三个核桃两个枣的。前日有先祖的一个门孙,往湖广上任去。他送我一头骡子,值五十多两。我赠他一百两赆仪,他再三不受。如今我叫小价换的钱来。明日你看看正经赌罢。好没星秤这个杀才,明日要约他来,叫他赴赴正经大排常你放心回去,明日早来。”果然绍闻次早吃了点心,又说是看王隆吉去,一直儿到了盛宅。早已一起儿赌友在座,单等张绳祖到。话不移时,张绳祖到了。这些人到了一处,无非是市井野谈,村俗科诨。须臾上场,你叫幺,我喝六,你恨不掷快,我恼只弄叉。掷到午错时吃了饭,依旧上常有先赢后输的,也有输了又输的。到了日夕歇了手。

单说张绳祖输了九十串,不敢再赌,要算账目。盛希侨道:“老秤,这也不算输赢。你知道么?今日我是替谭贤弟兑账哩。你输了九十串,不教你拿来,算谭贤弟完了你。明日再叫你那假李逵来取五十串钱去——这四十串头钱,就是谭贤弟哩。我再垫上十串,一剪剪齐。他也不欠你的了。呸!狗杀才,吃人吃的眼红了,核桃、枣,一例儿数起来。这是我的盟弟,要不是我知道,你把他囮住了。前后事他已对我说明。呸!你全是不货!”张绳祖道:“那是兔儿丝的牵引,把他的钱替输了,干我屌事!如今清账就清账,一般好弟兄们,何在钱不钱。我让十串,只取这头钱四十串去。只是还有红玉一宗事,不曾开发哩。”盛希侨道:“你说是速妮儿不是?几天才不在街上寻饭吃。依我说,一个钱罢。老秤,你手里也没个好鹌鹑。左右你都清白罢。谭贤弟,你也休再上他的当。到明日我接个好名妓,敬贤弟一敬,黄昏要催妆诗,另日赠缠头诗,也得一首美人诗。看看何如?”把绍闻肩儿一拍:“贤弟,再休要混这土条子,丢了身份。”原来盛希侨在匪流场中,有财有势,话又说的壮,性子又躁,所以这一般下流都让他。

本日谭绍闻把张绳祖的赌欠,红玉的宿钱,被盛希侨替他一笔勾了,心中好不畅快。日晚告归,盛希侨自有别的勾当,也不恳留。绍闻致谢承情不尽,盛希侨道:“你说这话,我就恼了,要结拜兄弟干啥哩?自己弟兄,有事时正要拔刀相助。你说承我的情,便是把我当外人看了。”绍闻起身,心中喜道:“原来结拜弟兄,有这些好处。”却忘了夏逢若也是结拜的。

到家中,王氏问道:“你隆哥好了么。”绍闻道:“我说没啥意思,去接俺舅去了。”王氏道:“你舅回来不曾?”绍闻道:“七八分到家了。”说话中间,已是上灯时候。绍闻叫赵大儿做晚饭儿吃。爨妇道:“大儿肚疼的要紧。”王氏道:“只怕也是时候了。他汉子又没在家,叫宋禄套上车去接稳婆去,双庆儿打着小灯笼跟着。”双庆儿道:“稳婆在那里?”德喜儿道:“他门上有牌儿,画着骑马洗孩子的就是。衙门前那条街上,有好几家子。”绍闻道:“你去就是。”二人去了。

到衙门前槐树巷,接了一个姓宋的来。挨至二更天,赵大儿生了一个女儿。事要恰好,话要凑巧,冰梅也腹痛起来。这宋婆生意发财,一客不烦二主。挨至五更,冰梅生了一个丰伟胖大的小厮。宋婆磕头叩喜,王氏心中又喜又闷。喜的是男孩儿难得,闷的是平日不明不暗,人说主家没道理。”到了日出时候,宋婆要走,定住后日来洗三。王氏与了些东西。家中无人,王氏只得亲自看狗,送至后门。恰好王春宇到了,迎个照面。王氏急紧接祝王春宇看那稳婆,笑道:“这不是一丈青么?”那宋婆道:“谭奶奶恭喜了,得了孙孙,王大爷吃面罢。大爷你是几时回来的?刚刚赶上送米面。”笑嘻嘻的走了。

王春宇随王氏到的楼下,说了远归的话,问道:“适才老宋婆那话我不懂。孔亲家事尚未举行,那的喜事?”王氏道:“你随我到东楼下说话。”到了东楼,王氏唧哝了一会。出来,王春宇道:“这有何难。男胎是难得哩,这是俺姐夫一个后代。明日就出帖请街坊邻舍吃汤饼,明明白白的做了。怕什么?”因问:“外甥哩?”王氏道:“不知道。”问德喜儿,德喜儿道:“大相公把后书房门上的紧紧的,睡哩。”王春宇道:“蠢才。这事多亏我到,若叫你们胡董起来,才弄的不成事哩。”恰好王中也回来。王中见了春宇,说道:“舅爷好。”王氏道:“你怎到的这样早?”王中道:“我昨晚想赶进城来,到南门时,门已关了。店里住了一夜,闪开门就进来。”王氏道:“你屋里恭喜了,大相公也喜了,一天生的,真正双喜临门。”王春宇道:“真正好哩。我去叫福儿去。”春宇去叫的绍闻回来,到了楼下,说道:“没别的话,作速写帖备席,请人洗三吃面。我后日来陪客,叫你妗子送米面来。你别要把脸背着,写帖子去罢。”绍闻只得依命而行。

却说到了三日,请的街坊邻舍及春宇夫妇齐到。宋婆与薛窝窝也到。原来宋稳婆露口于薛媒婆,薛媒婆说:“这是我说的,我也去吃面去,讨个喜封儿。”不料当日卖冰梅那人,尚在省城飘流,其姓名不便说出。因众人洗三闻知此事,也到了。

站在后门里,发了些“主欺奴”的话,要上衙门告去。王中对春宇说知,春宇道:“这有何难。”见了那人,开口便称亲家,瓶口内掏出二两银子与了,又承许越外三十两,以后作亲戚来往,就留下吃汤饼。这人也喜出望外。这也是王春宇几年江湖上精细,把这宗事,竟安插的滴水不漏。

午后客散。姐弟两个,连曹氏三个人,说了一会子家常。

王氏道:“隆吉心疼好了?”曹氏茫然不知,没的答应。王氏道:“端福儿三天跑了三回,说是瞧隆吉儿,难说就没见么?”曹氏道:“天哟,隆吉儿好好的,何尝有病?谁见外甥的影儿?”王氏道:“敢是他捣鬼哄我哩?”王春宇道:“外甥聪明伶俐,有管教便成一个出格的好子弟,没管教便要下流。姐姐休怪我说,咱亲姊妹们说话,毕竟你有些护短溺爱。将来你还要吃他的苦哩。我近来江湖上走的多了,经历的也多了。到了镇店城埠住下做生意,见人家那些子弟胡闹,口中不言,背地里伙计们却行常私自评论。及至见了,还奉承他。他只说生意人知晓什么?其实把他那肠子肚子,一尺一尺都丈量清了。我如今要说姐姐,即如今日这宗事,我只是见事弹压。其实是姐姐没规矩。是也不是?”王氏无言可答。

却说谭绍闻见妗子与母亲会面,必然说起黑夜要橘红的话,不敢近前。王春宇坐了一会,心上恼了,说道:“叫端福去!”双庆儿叫的回来,进了楼去。王春宇说道:“你坐下,我问你。不说别的,我是你一个娘舅,一年多没见,你通不来傍个影儿,是何话说?”绍闻闭口无言。王氏道:“那日黄昏里,有人叫门,你说你隆哥心疼,问咱家要药,你去了一夜。如今你妗子怎的说全不知道呢?”绍闻只是不言。王春宇肚内有冰梅这宗事,又听说编瞎话在外边过宿,心里早猜着了一宗。那赌博还在所不料。因说道:“姐姐,孔亲家那宗事该行了。”王氏道:“孔亲家不在家,往他舅衙门里住了一年多。迟早回来,我就与他行这宗事。”王春宇点点头儿,道:“行了好。只是他们俱年轻,俱不知道什么。休要叫孩子们各起气来,惹人家笑话。这却要姐姐处处留心。”王氏道:“是哩。”春宇夫妇见天晚要走,王氏挽留不住,任其归去。这王春宇正是那:商家见客多奉承,争说为钱将我敬;岂料尔家兴与败,旁观不忍眼悬镜。第二十八回 谭绍闻锦绣娶妇 孔慧娘栗枣哺儿却说王氏见兄弟久客而归,兼且冰梅的事安顿的极好,心下喜欢。过了几日,把王中叫到楼门,说道:“东街舅爷回来,还送了些人事东西儿,咱也该备一盅酒请舅爷,接接风。”王中道:“奶奶说的是,就是后日罢。只用大相公写个帖儿,着人送去。奶奶还得发出两千钱来。”王氏即向楼上取了钱,交于王中。原来账房自从阎楷去后,银钱出入,俱在楼上支使、开销。这绍闻即写了一个愚甥帖儿,着德喜儿送往曲米街去。

到了请日,王春宇极早来到。因是内客,席面就设在东楼下。春宇道:“姐姐费事。”王氏笑道:“请来闲坐坐,姊妹们说句话儿。”说话中间,就提起孔宅过聘一事。王氏道:“我久已有心与福儿搬过亲来。一来孔亲家没在家,二来这宗聘礼我备办不来。”王春宇道:“不过拿出几两银子来,叫王中在本城置买。本城是一个省城,什么东西还没有的?孔亲家虽不在家,就在山东冠县,咱说行事,他令弟与他个信儿,他自然回来。”王氏道:“这些事孔家没啥难。他的闺女,他自然是好陪送。咱这一边好不作难哩。”因指着绍闻说:“他舅,你看你姐夫只这一个指头儿,若是行礼娶亲,弄的不像碟子不像碗,也惹人家笑话你姐夫,还笑话我哩。我心里想着,得一个人向南京置买几套衣服,咱本城里这些绸缎,人家都见俗了。还得人把北京正经金银首饰头面,捎几付来,正经滚圆珠翠,惟京里铺子有。不想要咱本地的银片子。打造的死相,也没好珠翠,戴出来我先看不中。”王春宇道:“姐姐打算错了。外甥儿娶亲,原是婚姻大事,要之行了就罢,不必一定要怎么出格的好看。像当初我姐夫初不在时,我说一定该摆好席,休叫外甥儿失了我姐夫门面、体统,娄先生就说:‘要整理令姐夫门面体统,也还不在这席面上。’彼一时我还不甚省的。我如今在外边走了这几年,河路码头,州城府县,那一个地方不住一两个月。闲时与那山陕江浙客商说闲话儿,见的也多,听的也多,才晓得娄先生那话是老成练达之言。即如俺们做生意的,在各处地头贩卖那奇巧华美的东西,不过是要赚那好奢侈的几个钱。究之那些东西,中什么用?休说绫罗绸缎,即如一付好头面,到穷了时,只换一斗麦子;一股好凤钗,到穷了,只换一升米。这就是奇巧东西下场头。况且外甥儿近日事体也不大好,书儿也高搁起,不妥的事儿也做出来。姐姐,依我说,这行聘过礼的事,只可将就,不必华美。我如今也说,要撑我姐夫的门面、体统,也不在几架盒子、几顶轿儿上。”王氏道:“他舅呀,你这话我也就全然不服。你是怕与你外甥儿办这宗事。我是现成的银子,又不赊,又不欠,我各人家事,不肯叫亲戚家做难。”王春宇道:“看姐姐把话说到那里。我目下就要上郑州去,原不能久在家。就是在家,我也自有个办法。姐姐说的是行不的事。”姐妹们话不投机,虽说摆席洗尘,未免不乐而散。

王春宇临行时,说道:“我毕竟去与孔二亲家传个信去,叫他好往冠县捎书。”王氏道:“不定行不行,传信儿也还不要紧。”春宇道:“信儿是要传的,叫他先做准备。这里再央冰台订期。”王春宇说罢,出后门走了。

王氏送兄弟回来,坐到楼下,对绍闻道:“你看你舅,也会热你爹的剩饭吃。我就不待听他那些话。外边跑了这几年,一发把钱看的命一般。难说正经事也苟且的吗?”绍闻道:“我舅说的也是理。”王氏道:“哎哟!别人是为你的事,你也会说这号话。到明日娶过你媳妇子来,掀开箱柜,都是几件菜叶子衣裳,我做婆子的脸上也受不祝”绍闻心内想道:“有我输的钱,就没有正经使的钱?为甚的又惹母亲嗔恼。”因笑嘻嘻说道:“娘看该怎的就怎的。我舅不过是一个亲戚,他也管不了咱家里事。”王氏道:“依我说,你再写几个帖子,把咱家铺子里客都请的来,叫他们替咱办办。他们那一个不是南北二京透熟的。他们有做咱的生意哩,有住咱的房子哩,他不敢扭咱。今日多亏是王中不在跟前,若是他在跟前时,偏是这一号话儿,是他入耳中听的。到明日请些客时,与王中寻个事儿,开发他不在家。就把客请到客厅里,就是有你爹的灵柩也不妨,左右是咱的几家子铺户。我还要在闪屏后与他们说话哩。”话要截说,不必罗索。绍闻件件遵着母命摆布。到了那日,这隆泰号孟嵩龄,吉昌号邓吉士、景卿云,当铺的宋绍祈,绸缎铺的丁丹丛,海味铺的陆肃瞻,煤炭厂的郭怀玉,都到了。

茶罢了酒,酒罢了席,须臾席完。这孟嵩龄、邓吉士是客中大本钱,老江湖,开口说道:“大相公你我一主一客,有话吩咐就是,何用费这些事。”绍闻道:“虚诳见笑。”孟嵩龄道:“好说。今日既扰高酒,有甚见教的事请吩咐,再没个不遵命的。”只见闪屏东边刷剌的一声,落下帘子来。内边王氏说道:“没什么吃,虚邀的坐坐。还有一句话请教。”邓吉士道:“扰太太高酒,有话只管吩咐。”王氏道:“就是说孔宅行聘的事。我是个妇道人家,大相公年轻,万望替俺帮办帮办。”丁丹丛道:“太太说的那里话。俺们承府上几世的恩情,别的会做什么呢。太太吩咐,只拣俺们能办的吩咐,情愿效劳。”王氏道:“我只有当日老太爷撇下这一个相公,目下行孔宅这一宗大事,衣服要十二套,头面要四付,颜色、花样,我也说不清,说不全。只是不要本城的东西。衣服要苏杭的,头面要北京的。用的银子,或是开销房钱,或算支使账目,临时清算罢。”孟嵩龄道:“太太说话明白。但大相公恭喜大事,俺们也就该添箱恭贺,何必说到房钱支账。如今宋二爷现往天津去,这头面就着落宋二爷。景相公后日起身下杭州,这各色衣饰就托给景相公。只怕办哩不如太太的意。俺回到铺里,替太太开个单儿,领太太的教。心爱的再添上些,不爱的去了。”王氏道:“就是这个意思。”话已说完,大家与绍闻作揖谢扰而去。到铺子内开了单子,王氏添了几件,转与一班客人。

迟了两三个月,苏州箱子到了。恰好宋绍祈自京中回来,首饰俱全。众客商同到绸缎铺,按前日王氏添改的单子,逐一点明,同来宅下交纳。果然璀灿夺目,烂漫烘云,王氏喜之不胜。又连各色小事件,扣算只费二千金。这也是他们大商真心诚意置买,本来不被人瞒,今日又不瞒人,所以省的很。绍闻致谢,异日又摆酒酬劳,不在话下。

这王氏既有彩币,便打算启媒,请娄潜斋、程嵩淑。投了请启,打扫碧草轩,悬挂彩红。恰好王春宇也从郑州回来,做了陪客。至日早下速帖,巳牌时,大宾俱到。此时娄潜斋已成进士。到了碧草轩上,王春宇行了常礼,谭绍闻也行了常礼。

到午刻上座时节,娄潜斋,程嵩淑俱是专席正座。绍闻行启媒大礼,起叩四拜。娄、程受了两拜,辞了。王春宇在东席斜陪,绍闻在西席斜陪。二人胸中有话,但大宾筵上,断无说旁话之理。不过问了王春宇江湖异闻几句话儿,席终而去。遂订了孔宅纳币之期。

孔耘轩久已自冠县回来,料理闺爱出阁的事体。至纳币之日,两位媒宾,王春宇以舅代父,共是三位。这些告先、呈币的仪节,不必琐述。

及至亲迎之日,王氏尽力铺排,谭绍闻也极力料理。王中为是少主人大事,更无不尽心之理。若要逐一细陈,也未免有赘,不过是极其华丽、极其热闹而已。这东楼此时就是阿娇新屋。新人进了东楼,送客赴了喜宴,日夕各自轿马而归。单说东楼之下,红烛高烧,流苏垂帐,玉人含羞背坐,新郎合卺礼成。真正把王氏喜的心曲中无可形容。正是:欲知父母欢欣处,佳偶双双好合时。

到了次日,街坊邻舍,以及铺户房客送礼晋贺,绍闻应接不暇,王隆吉代为周旋。又过了一日,夏逢若、侯冠玉到,盛希侨差人送的礼来。绍闻略打了一个照面,也是王隆吉周旋。

又一日,娄潜斋差儿子娄朴,程嵩淑差侄儿程积来,张类村与苏霖臣是亲来。此时隆吉已归。这两位前辈、两个后进,绍闻亲自迎接,加意款待。后边的客,地藏庵范姑子及宋稳婆、薛媒婆,整闹了一天。春宇妇人曹氏,帮姐姐照客,住够三天才去。

闲话撇过。内中单讲冰梅抱着所生小厮,起名兴官儿,赵大儿也抱着所生小女儿,起名全姑,每日只在新人房中系恋着。

任凭厨下尽忙,只是靠着两个爨妇摆布。王氏看在眼里,心中恐怕新人知晓兴官儿来历,或是害羞,或是生妒,惹出不快。

就故意寻些事儿叫冰梅、赵大儿做。及至做完,又一头钻进东楼去。这王氏急的没法儿,背地里让道:“你两个单管在东楼下恋着,万一多嘴多舌,露出话来,人家一个年轻娃子,知他性情怎样的?久而久之,慢慢知晓便罢。冰梅你要少去。”这冰梅原是一团孩气,爱恋新人,听的主母让,也就忍住些不敢多去。赵大儿依然如故,王氏也就不去管他。

却说新人孔氏,名叫慧娘。于归之后,般般如意,也就极其欣喜。这冰梅、赵大儿两个,慧娘只当家人媳妇看待。到晚来夫妻闲话,绍闻把冰梅兴官儿话露了口角,这慧娘便把冰梅另样看起来了。冰梅到楼下,慧娘就叫坐了。见无人时,便与兴官儿枣栗玩耍。只是害羞,不好意思抱过来。后来渐渐厮熟,这兴官儿偏要扑孔慧娘,慧娘忍不住抱在怀里,由不的见亲。

冰梅再要抱时,这兴官儿偏不去。恰好王氏进楼见了,慧娘抱着兴官儿急忙立起来。王氏说道:“看污了衣裳。”慧娘道:“不妨事。”王氏向冰梅说道:“还不抱过去?”冰梅来抱,这兴官儿一发嘻嘻哈哈搂住慧娘脖子再不肯去。大家齐笑起来。

王氏这一场喜,较之新娶时真正又加了十分。

孔宅送餪之后,满月之时,绍闻夫妇并诣孔宅拜见岳翁岳母。后来孔缵经来接侄女,并投帖请新郎申敬。这一切也不必饶舌。单说孔慧娘半年后自娘家回来,带的偷缝的小帽儿、小鞋儿,与兴官儿穿戴。抱兴官儿在奶奶跟前作半截小揖儿玩耍。

把王氏笑的眼儿都没缝儿,忍不住拉到怀里叫乖乖,叫亲亲。

冰梅更觉欢喜,口中难以形容。赵大儿说道:“大婶子,俺这小妮子就没人理论?明日也给俺缝一顶粗帽子戴戴。”孔慧娘道:“明日就缝罢。”赵大儿也喜欢的没法儿。

看官试想,谭绍闻弱冠之岁,虽说椿萱不全,现有北堂可事;兴官虽非嫡出,聪俊丰泽,将来亦可成令器;妻贤妾娇,皆出人生望外。若肯念自己门第,继先世书香,收心从师长读起书来,着得力的家人王中料理起家计,亦可谓享人间极乐之福。若是再胡弄起来,这便是福薄灾生了。正是:

世间真乐只寻常,真乐原来在一堂;舍此偏寻分外乐,定然剜肉做成疮。第二十九回 皮匠炫色攫利 王氏舍金护儿却说孔慧娘到了谭家半年之间,婆媳欢娱,夫妻和谐,冰梅兴官儿日游太和之宇,厨妇仆厮亦喜少主母之贤。王氏方想起夫君在世,看见这女娃儿便一眼看真,拿定主意要与孔耘轩结姻,真正眼色高强,心中好不悦服。争乃今日停柩客厅,不能见了。喜极而悲,背地也掉下几点伤心泪。这也算王氏一生的明白想头。

忽一日孔耘轩备礼盒来望女儿,翁婿在碧草轩闲话。孔耘轩口角未免微劝读书,以绍先泽之意。绍闻灵人,不用细说,便躬身道:“岳父见教极是,愚婿自当谨遵。”又说些冠县衙门事体。绍闻引耘轩到家看了女儿,嘱了些勤俭恭敬的话儿。

午后,耘轩起身,坐车而回。

绍闻送至胡同口回来,只见一个年少妇人,娇容乔样,叫道:“大叔,我央你看看当票儿。”绍闻猛然想起,定是高皮匠的老婆。因说道:“什么当票儿?”那女人道:“到院里坐。我取出来大叔瞧。”绍闻未免有嫌疑之心,不肯进去。那女人笑道:“左右是大叔的房子,大叔就不看看那屋里戏箱,不怕俺偷了?”绍闻进院子,坐在一只小凳上。说:“拿票儿我看。”妇人便在身旁取了两张小票儿。绍闻看了,乃是嘉靖二十年正月的。妇人说:“算算利钱。”绍闻道:“一年零五个月了。”起身就走。

妇人道:“大叔不看看戏箱?每日大天白日里老鼠乱跑,门又锁着,没奈何他。大叔也该看看,怕咬坏了什么。俺家男人今日上朱仙镇焵裁刀去了,说明日才回来。要捎老鼠药治哩。”绍闻道:“我不曾带钥匙来,我取去。”一面出来,到家寻了钥匙,又上胡同口来。妇人早在门首,引进去,开南屋门。看那戏箱上尘土之中,端的鼠迹纵横。绍闻道:“箱子他咬不破,不妨事。”锁了门要走。妇人道:“俺住的屋子漏的要紧,大叔看看,好叫匠人收拾。”绍闻跟的看屋漏,偏偏走扇门儿,自会掩关。竟是“‘箱’在尔室”,不能“不愧于屋漏”矣。

妇人因向绍闻道:“我实对你说,俺家男人不是好人,专门拿我骗人。几番问你走动不曾,我以实说,与大叔不曾见面。前日看大叔娶亲,才见了大叔,因萌自荐之心。大叔往后保重,千万休犯了他的圈套。他已是骗过了两番人,得过了二百两,都输干净。我一定把势法看稳当,才敢叫大叔。大家看颜色行事。你走罢。”绍闻一溜烟走开。

原来这妇人说的是实话。趁丈夫不知,便自随了子都之心。

谁料这绍闻正当血气未定之日,际利害罔恤之年,每日胡同口有几回来往,已被皮匠看在眼里。回家盘问老婆,女人抵死不认,却也无奈。

这一日午错,皮匠正在院里墙阴乘凉,门缝影影绰绰有人过去。听嗽音是谭绍闻,出胡同口去了。约莫回来时,皮匠高声对妇人道:“我明日四更天便要出城,上朱仙镇取裁刀,还捎几张皮子。”绍闻便立住了脚。只听得妇人笑着说道:“大老爷知道你使裁刀要紧,四更天就与你闪城门哩。”皮匠道:“你不知道。如今京都有大人上湖广承天府锺祥县公干,也怕伏天难走,四更便要起程,巳牌便住了。你不信,明日四更天大炮响时我就起身,随着出南门。天明就要到镇上,还误不了赶集哩。”绍闻—一听在肚里,喜之不胜。

是夜晚间,绍闻不住的起来走动。孔慧娘问其缘故,绍闻道:“天热,多喝了冷茶水,一发作泻起来。好不闷人。我去院里坐着,省的关门合户惊动你。”慧娘虽聪敏,也就不疑,一任丈夫便宜。未到四更,绍闻只听得震天大炮响了三声,依稀还听得鼓乐之意,便上后门。门缝里往东一张,只听皮匠家门儿响了一声,皮匠出来说:“我把门朝外搭了罢。”月色如昼,只看见皮匠慌慌张张走了,像是怕大人出城,依旧锁城门意思。绍闻遂将自己后门开了,径向皮匠家来。开了外边搭儿,进门搭上里搭儿。直入其室,悄悄说道:“你休怕,我是里头院里大叔。”媟亵之语,何必细陈。

少顷,只听得皮匠叫门道:“你怎的又朝里搭了?我走的慌,忘了钱褡裢,到镇上盘缠什么哩?”只这一声,直把谭绍闻的魂吓跑到爪洼国里,千里不返;惊掉在东洋海里,万丈难寻。身上乱颤,口中无言。妇人道:“你家里有现成银子没有?”绍闻道:“有!有!有!”女人道:“你放心。我与他开门去。”那妇人开了门,道:“怎的把褡裢忘了?”皮匠道:“走的慌。敲着火寻一寻。”妇人道:“不过在那篓子上,你摸的去罢。”岂知皮匠胸有成竹,早把火刀、火石,摸在手中,一敲就着。把灯点上,只见谭绍闻蹲在墙角里,搐成一团儿。皮匠道:“那是谁?”妇人直答道:“谭大叔。”皮匠道:“你说不曾见面么?”一面说,一面早把绍闻衣服抢在怀中。

说道:“谭大叔呀!我们离乡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主人。你既读孔孟之书,必达周公之礼,为什么欺负作践俺?我去喊乡保打更的去!”妇人道:“你快休恁样没良心!你在南阳府骗了一家子,你得的一百两银子哩?李老爷打你二十板,疮痂还不曾好,你今日又干这事。若是到官,我就把你前案供出。管保谭大叔没事,把你解回原籍。”皮匠道:“你倒会厉害。依你说这事该怎么清白?”扫人道:“左右叫谭大叔给你几两银子,有啥不清白?”皮匠道:“我还要杀人哩!”妇人道:“你罢么!”绍闻战战兢说道:“高大哥!你若把我超生了,我送一百两银子来。”皮匠道:“一百两赏我哩,且不说多少。放走了你,你不送来,我向你讨账吗?我一定是要喊哩!”绍闻急口道:“我若不送来,天诛地灭,不算个人养的!”皮匠摇头道:“不行,不行。”妇人道:“你不叫他走,谁给你银子?”皮匠道:“我生法儿叫他家来人。”妇人道:“黑天半夜轰一屋子人,我嚣的慌。”皮匠不由分说把房门向外搭了,径至谭宅后门进去。一片狗咬,皮匠倒害怕,又退回来。壮了一壮胆,猛的喊了一声道:“谭大叔出恭,倒栽茅坑里啦!”抽身跑回,到自己院里坐下,浑身也颤了起来。

却说王氏梦中,听的有人喊儿子掉在茅坑里。穿衣不迭,开开楼门,问道:“福儿在屋里么?”慧娘也起来应道:“他肚里水泻,出外边便宜去了。”王氏到后门,只见后门开着,月明如昼,半夜人影儿也没有。心中怕将起来。只因爱儿念切,也顾不的叫人,自己竟来寻找。到了皮匠门口,皮匠说:“大叔在俺家里。”王氏即进院去,说:“他怎的到这里?”皮匠开了房门,王氏进去,看见儿子赤身蹲在墙角里,不觉失声道:“哎哟!”皮匠道:“低着些声音儿。”王氏方才小声问绍闻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绍闻俯首无言。那妇人竟与王氏搬个座儿,说道:“奶奶坐下说话。”皮匠道:“俺在你老人家马脚底下住,大叔做下这一号无才之事。我待说声张起来,俺这皮肉本不值钱,争乃干系着大叔。我待说忍了,心里委实气的慌。你老人家再思再想,俺离乡的人,好难呀!”王氏道:“你大哥,休要生气。这东西不是个人,我领回打他。”绍闻蹙眉道:“不是这话。你把隆泰号那宗银子,悄悄拿来给与他,我就脱身而回。再一会天明,这事就不得结局了。”妇人催道:“奶奶回去急紧的来。”皮匠道:“那宗银子多少呢?”绍闻才要说六十两,王氏已说出一百五十两了。皮匠道:“我为奶奶惹不得气,胡乱将就些下来罢。你老人家急回去,天明我也做不得人。”王氏回来,只见慧娘、冰梅都在后门上站着。王氏只管上楼。慧娘跟着问道:“在那里寻着?”冰梅道:“咱这里那里有茅坑?”王氏气道:“他倒没掉在茅坑里,却掉在人家尿盆子里头。”冰梅楼下早已点上灯,王氏开了抽斗,取出一百五十两银子就走。冰梅问:“是为啥取银子?”王氏也不答应,慌慌张张走了。二人又跟到后门站祝王氏到皮匠家,把银子递与皮匠道:“这是一百五十两,可放俺孩子走罢?”皮匠接了银子,把衣服掷与绍闻。绍闻穿一条裤,别的衣服团成一团,跟着母亲就走。连鞋袜也顾不的穿。走到后门,一妻一妾都在后门等着。王氏一直上楼,绍闻一直往东楼去。妻妾跟母亲到楼下。只听王中在角门上拍门道:“狗咬的怪紧,有什么歹人吗?”王氏道:“天七八分也将明,俺们坐着哩。”孔慧娘、冰梅究问所以,王氏先不肯说,后来说了点墨儿。孔慧娘把脸白了,一声儿没言语。这不是孔慧娘女子之性,善怒多恼,正是他聪明处。——这也讲他不着。

再说高皮匠得了银子,收拾破碎家伙,装成担子。又扭了南房的锁,把戏箱都打开。一来看见内边都是粗糙东西,无物可拿。二来想着我一个皮匠引着一个年少妇人,虽说是正经夫妻,只是老婆生得乔样,已扎眼;况且皮货箱儿,放着一百五十两银也就碍手,再拿这戏衣,事是必犯的。妇人也说:“你今生不如人,积个来生罢!”于是火速打点起身,也不知又往何处坑骗人家少年子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