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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歧路灯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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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1601–1800 段

满相公送谭绍闻至大门而回。

却说谭绍闻到家,双庆历数了今日讨债之人,谭绍闻好不闷闷。到了晚上睡下,左盘右算,端的无法。忽然想起娄师爷来,现在升任济宁州,路途不远,何不弄些货儿,走走衙门?

一来抽丰,二来避债,岂不两得其便?

算计了一夜,次日早晨,便使人到城南把王象荩叫到家中。

谭绍闻道:“我一向不曾叫你管事。如今我要上娄师爷任上去打个抽丰,想叫你跟我去,与你计议。咱几日起身呢?”王象荩道:“要上济宁去,只可备些土物瞧瞧师爷,不可弄东西销售。”谭绍闻道:“你说的是太平车儿话。我如今诸事窘迫,是要借娄师爷做官体面,把东西出脱。或是同僚属员,或是盐店当商,或是本地交官绅衿,送他些东西,价一偿十,得了银子济急的意思。”王象荩道:“这事娄师爷必不肯做。娄师爷念大爷旧交,与大相公师弟情肠,要送银子时,胸中自有定见;有东西销售也不得多,无东西销售也不肯少。况销售东西,荐长随,未必不与官方有碍,且先薄了娄师爷与大爷相交情分。”王氏听见道:“王中你且下楼吃饭去。”王象荩退身而出。

王氏说道:“一个男人家,心里想做事,便一刀两断做出来。你心里既想上济宁寻你先生帮帮,他该帮你多少呢?万一你先生说:‘我想替你打个外转儿,你空偏手儿来,叫我也没法。’正是俗话说,巧媳妇做不上没米粥。到那时,你该再回祥符来办东西不成?明知王中好说扭窍扫兴的话,你偏偏又叫他回来商量,弄的你三心二意图啥哩?”谭绍闻道:“我是出远门,得他跟的去才好,王中牢靠些。”王氏道:“德喜儿近来极中用,就叫他跟的去。那王中若跟你从济宁回来,他一发有了功劳,往后你不调遣他,他还调遣咱一家子哩。你不信,你试试。”谭绍闻道:“到底王中牢靠,德喜孩气。”王氏道:“王中见了你先生,他垫上舌,你先生还要给你气受哩。你还想银子么?”这受气二字正触着谭绍闻的毛病,说:“也是。我再酌度。”饭毕,王象荩到楼门边,意欲有言。王氏道:“大相公是叫你商量,他去了,叫你时常到城里望望。别的没事,你回去罢。这是二两黑蓝线,捎回去叫大儿使用。这是两副绿带儿,也捎回去,叫他母女两个扎腿。”谭绍闻接过递与王象荩。王象荩已知话难再说,只得怅怅去讫。

这谭绍闻得了母亲怂恿.叫德喜跟着,拿了银子到笔墨铺、绸缎店置买东西。装了一个皮箱。又买了商家个桐木货箱,装上笔墨。遂叫的小车行雇觅一把双手孝感车儿,择日起程。王氏叫巫翠姐整了饯行小内宴。次日出门,皮箱货箱煞在车上,褡裢被窝装在一旁,谭绍闻或坐或走,公然是个走世道、串衙门的行径。

过了黄河,晓行夜宿,到了济宁。饭铺吃饭,先问娄刺史官评,真正个个念佛。又问在署不曾,那些人道:“听的人说,朝廷修淮河高家堰,叫回空粮船,装载山东物料。娄老爷验放,不在衙门。”谭绍闻急问:“何时回衙?”那些人道:“俺们不过只听说,大老爷为办这事不在衙门。那回来的事,俺们如何知晓?相公到城中间,就明白了。”谭如闻闻此,径自添上一个闷字。但既已到此,只得进城。

到衙门口一个饭铺内,脱去行路衣服,洗了手脸。皮箱中取出新衣换了,护书内取出门生手本。推的车到仪门停祝德喜将手本投在宅门,门上接入内传。内边正是娄樗管理内务,见了手本,急唤兄弟娄朴说道:“谭世兄来了。”二人急忙到了二堂。传说有请,谭绍闻进来。兄弟二人扯住手,到了书房——匾上题“补过处”——坐下。正是他乡遇故人之喜,忙传搬运行李,德喜磕了头,自去照料。这些汤沐盥盆,点心食碟之类,不必浪费笔墨。

谭绍闻问道:“老师何时回署?”娄朴道:“昨日有人来说,发了二帮。如今三帮想已将完,约略十日即回。”娄朴问省城中旧好,遂说起张类村老伯得子之喜,又说起寄居宅外之事。娄朴道:“只要这小贤弟成人,也不枉张老伯一生忠厚,省的大家相好的,每日替他牵挂这宗事。他今既与贤弟相近,你需要萦点儿心。”闲话到晚,即与娄朴在内书房联榻。

次日早,拜两位幕友。一位年尊的是浙江山阴人,约有六旬以外,姓荀,表字药阶,长髯弯腰,与娄潜斋宾主已久;一位年纪二十五岁,姓莫字慎若,就是荀药阶表侄。二人旋即答拜讫。此后便在东房清籁堂上同饭,晚间共酌。夜深,自偕娄朴在补过处对卧。单候刺史公回署。

到第三日夜酌,这荀药阶善饮,莫、谭、娄三位少年相陪。

谭绍闻略露一点销货口角。荀药阶道:“谭世兄与太尊师生旧好,何事不可通融?但弟于太尊初任馆陶时,便是宾主,至今又谬托久敬,知其性情甚悉。就不妨在世兄前,交浅言深。总之贵师做人,是一个最祥慈最方正的。即如衙门中,医卜星相,往往交荐,直是常事。贵老师遇此等事,刻下就送程仪,从不会面。即有荐笔墨、绸缎、山珍海味的书札,贵老师总是留得些须,十倍其价以赠之。或有送戏的,署中不过一天,请弟们同赏。次日便送到隍庙,令城中神人胥悦去了。三日之后,赏他十两银,就完局。若戏子求别为吹嘘,贵老师从不肯许,也不见旦脚磕头的事。久之,诸般也渐稀疏,近日一发全无。谭世兄或有所携的贵珍,贵老师必不肯累及同僚州县以及本城盐、当。依弟愚见,倒不如韫椟为高。”谭绍闻心中暗道:“谁料王中竟成了一个做大人的知己。”娄朴道:“家父性情板正,或者不免有得罪人处。”荀药阶道:“弟在山左作幕已久,初到济南府,口尚无须,今已成苍然叟矣。官场所经甚多,见那营钻刺、走声气者,原有一两个爬上去的;而究之取厌于上台,见嗤于同寅,因而挫败的也就不少。有一等中正淳朴,实心为民的官,因为不能奉承上司,原有几个吃亏的;内中也极有为上司所默重,升转擢迁的。即如令尊老先生,何尝晓得通声气、走门路?一般也会升转。前日青州府缺出,省城敝友有个秘信,说济宁有分。所以说躁者未必得,静者未必失。做官只留下自己人品,即令十年不擢何妨?后来晚生下辈,会说清白吏子孙,到人前气长些。若丧了自己的人品,即令一岁九迁,到卸却纱帽上床睡时,只觉心中不安;子孙后来气短。不见章惇为相,子孙不敢认他是祖宗,这是何苦的呢?即如娄世兄,异日自是翰詹仙品,那就不用说了;万一就了民社之任,即照令尊这样做官,就是个治行谱。”三位少年莫不拱手心服。更漏三鼓,各分手歇讫。

谭绍闻与娄朴回到补过处同睡。谭绍闻道:“荀先生所言,句句有理。”娄朴道:“此是幕友中最难得的人。第一件品行端方,第二件学问广博;那案卷谙练,算法精通,特是末技。所以家父做官这几年,宾主再离不开的。”睡下夜景不提。

又过了数日,娄刺史回衙而来。进了内署,径到补过处。

谭绍闻上前叩首行礼。这娄潜斋桑梓谊重,桃李情殷,一手挽住绍闻说道:“你原该来看看我,我也极想你。看你容颜,也就苍疏上来。”绍闻叩讫起来,照位各坐。绍闻道:“老师在馆陶时,门生就要瞻依,争乃诸事牵扯,不能前来。近日隔违太久,渴慕愈深,所以特来。”娄潜斋道:“你爹爹是旧年埋过的了。”绍闻道:“彼时多承老师赐赙。”潜斋道:“少年迫肩,永诀已过十年。贤契今日形神,酷类你爹爹三十岁时的状貌。在贤契原自不觉,我却不胜存殁之感。樗儿,朴儿,你们年轻,要知你谭伯壮年的相貌,你就看这光景。古云:父子之间形不似而神似。今且神似而形并似。我已渐入老境,对此不觉喟然。”在娄潜斋说的,原是朋友深情。在谭绍闻听来,早已小鹿撞心,只是低头不语。

小厮请洗脸,娄潜斋因道:“我竟是饿了。我暂且回去,吃个点心。连日不在署中,案牍想已盈案。你们相陪说话,我等少暇,好好细叙家常。”自回后署去讫。

到了次日,绍闻道:“前日未见老师,所以不敢禀师母安。今已见过老师,恳世兄到三堂代禀,说小弟拜见师母。”这娄潜斋家法森严,宅眷住的内宅门,从无外姓傍个影儿。娄樗代禀一声,内太太传出:“说明已知,后堂窄狭得紧,不劳罢。”绍闻只得行了遥拜之礼,娄樗、娄朴二人还礼讫。

一日,樗、朴兄弟禀于潜斋道:“谭世兄有带的东西,求衙中销售。”潜斋不觉失声叹道:“品斯下矣!”娄樗道:“前日聂先生求销售,咱尚有馈赠。何况谭世兄世交,岂不念谭老伯生前素好。”潜斋道:“正为此耳。当日聂先生乃误受冠县骆寅翁之荐,延之幕中。谁知此人竟是这个光景:出门拜客,要坐大轿,挨到黄昏,定打灯笼。其实做官的,常欿然不足。

他那个光景,竟是前世焚修,今生积到了幕友地位。人前故作傲态,背地里异样轻佻。我实是耐不得,却又碍于情面,不知费了多少委曲周旋才辞了他。前日他求销售东西,他跟的尚升到了签押房磕头。我问聂先生近况,尚升说:‘聂先生到了济南府,各色儿去干,不上半年,把束金化完了。一年没馆,就是夏天当皮服,冬天典纱衣。不得已了,才弄些东西走衙门。’我为他一年笔砚之劳,所以前日差人上省公干,送了他二十两薪水之资。不料今日这般举动,乃出吾徒。不说我授经之耻,正是使你谭伯蒙羞于地下。我若是依世故场上,胡乱给他周旋,岂不是幽冥之中,负我良友?你们系世兄弟,便于说话,千万不可叫他把抽丰意思露口于我,好留他多住几日。临行我自有安排。”两人会意声诺。

到了次日,该摆酒款待。小厮们到清籁堂扫地揩几,潜斋吩咐即在内书房设席。午堂已毕,三主一客,俱在补过处内酌。

潜斋乃是师尊,南面正座。谭绍闻坐在东边,樗、朴兄弟西边相陪。斟上杯时,娄潜斋道:“连日未得说说家常,今日少暇,问问咱祥符事。”因说及孔耘轩选官上任与否,并张类村得子之事,娄潜斋不胜代喜。但绍闻把卖房一事隐起,只说是借住的。至于张宅醋谈,绍闻也不敢过详。因问及程嵩淑,谭绍闻道:“年来不曾见这位老叔,因此不晓的这位老叔近日何事。”娄潜斋道:“我却晓的他近日所为。他近日讯宋元八家诗逊,前日有札到署,叫我作序文。你程叔并不晓的,我每日簿书案牍,荒于笔墨,怎敢佛头加秽。”谭绍闻道:“那八家?”娄潜斋道:“宋四家尤、杨、范、陆,元四家虞、杨、范、揭。”潜斋又指陈八家中之次最,这绍闻那的能答。娄朴只得躬身回应。谭绍闻恨不得另岔话头。娄潜斋因道:“贤契近日所为,我颇知一二。像是嫖、赌二字,贤契已破了令尊之戒,家业渐至凋零?”绍闻道:“门生少年狂悖,原为匪人所诱。这也不敢欺瞒老师。但近日愧悔无地,亟欲自新,所以来投老师。”潜斋道:“贤契果然改悔,归而求之,你程叔便是余师。据你说年来不曾见他,则此中情事显然:大约是你不敢见他;你程叔不屑见你。他是个性情亢爽、语言直快的人,我们年齿相若,尚以他为畏友。但接引后进的婆心,你程叔却是最热肠的。贤契若肯遵令先君‘用心读书’的遗嘱,不用你亲近正人,那程嵩老这个正人,先亲近你了。但他的性情,遇见好的,接引之心比别人更周;遇见不妥的,拒绝之情比别人更快。你如今即到衙门,若肯立志向上,我就一力担承。你家下事,咱商量着,替你区处。前辈说:子弟不可随任读书,不惟无益,且坏气质。

惟我这个衙门,纱帽下还是一个书生,二堂后仍然是一个家居。

迂腐两个字,我舍不得开拨了;俗吏两个字,我却不肯聊复尔尔。我时常在省下与同僚相会,见有几个恁的光景,自谓得意官儿。我今日也不忍把他那形状,述之于子侄门人,伤了您类村伯所说的‘阴骘’两个字。所以我这衙门,尚是子弟住得的。

到明日即令德喜带回家信,说你在我衙门读书,你母亲也是无虑的。就立起个课程,讲书会文,我即顾不的照应,我不惜另为延师。贤契以为何如?”这绍闻虽怯于读书,却喜于避债,有何不肯?但心下想着:“我与娄朴同年上学,并头比肩。他今日已列科名,指日还想大魁,我是一个白叮到会课时,娄朴自是韩潮苏海,我学业久既荒废,只怕出辞气时,那鄙、倍二位尊客,笔尖儿一请即来。如何是好?”少不得坚以念母为辞。其实只愿老师给银子,且多着些才好——这又是谭绍闻心曲内默祷的两句话。

正饮酒间,忽的小厮拿一张禀帖来,上边写的:“为报明事”——乃是南乡四十里,乡民殴打,登时殒命的案情。娄潜斋即吩咐相验,叫仵作刑房伺候前往。绍闻道:“天色已晚,明日早去何如?”潜斋道:“贤契那知做官的苦衷。从来狱贵速理。人命重情,迟此一夜,口供就有走滚,情节便有迁就。刑房仵作胥役等辈,嗜财之心如命,要钱之胆如天。惟有这疾雷不及掩耳之法,少可以杜些弊窦,且免些乡民守候死户,安插银钱之累。”因回顾娄朴道:“我常叫你用心读书,写楷书,留心古学,中了进士,必定翰苑才好,将来好登清要。不然者,归班就选,到一行做吏时,少不了目睹死尸,还要用手掐捺。遇见一起子强盗,铐锁一堂,鬼形魔状,要在他口里讨真情,岂不难甚?即如今日师弟、父子、叔侄正好说家常话,陡然就要出城四十里。儿辈不必以我为怜,只以我为鉴,则读书之心,自然不烦绳束而就紧了。”说完,更衣出堂,云板响亮,自赴南乡而去。

这娄樗、娄朴方恨大人未能尽情垂训,这绍闻却幸恩师暂辍了直言谠论,心中暗自快活。因此得与同辈联坐,少不拘束了,岂不快哉?

次日潜斋回署,与荀先生商量申详命案的事,不必旁及。

谭绍闻在署中作何光景呢?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二回 曹卖鬼枉设迷魂局 谭绍闻幸脱埋人坑却说谭绍闻在署中住了一月,日与娄氏昆仲相处。娄樗经营一切杂务,无暇常谈。娄朴学问淹博,这绍闻久不亲书,已成门外汉。有时说及书典,大半茫然。与之谈史,则《腐史》《汉书》,绍闻已忘了前后,更说什么陈承祚、姚思廉的著述;与之谈诗,则少陵、谪仙,绍闻已忘了崖略,更说什么谢康乐、鲍明远的清逸;与之谈文,则《两京》《三都》,绍闻已忘了姓氏,还说什么郭景纯、江文通的藻采。这娄朴与谭绍闻话不对路,也渐渐淡了。此非世谊中有轩轾,竟是学问间判了炎凉。

绍闻在娄朴面前,不免自惭形秽。欲待出衙游玩,争乃娄潜斋森肃的衙规,宅门上防闲谨严,出入有些不便。幸有莫慎若一个小幕友,新学号件,时常说话。究之,也不过《三国》上“六出”“七擒”,《西游》上“九厄”“八难”,《水浒传》李逵、武松厮打的厉害,《西厢记》红娘、张生调笑的风流而已。

绍闻虽是学业荒芜,毕竟是有传授的耳朵,也觉其言无滋味。

迟了两天,这二十几岁的小幕友,学问竟告了干,也就更无他话。

绍闻此时在署中,好不心焦。忽一日听说老师会课的消息,暗地自揣“千策万策,走为上策”八个字,便是《参同契》秘传的丹诀。因此把走的话头,先述于娄樗、娄朴,后来便径禀于老师。潜斋又强留了两日。绍闻坚执要走,潜斋吩咐,摆个饯席。席完,命拿出银子二百五十两,说道:“贤契此来,我已知你有带的东西销售,一来我不销货,不荐人,从不曾开此端;二来也不肯叫你溜到这个地位。但既来投任,岂肯叫你自伤资本。这五十两便是物价,你连物件东西带回。或留自用,或仍返铺家。不必以仍返物件为羞。这二百两,乃朝廷与我的养廉,没有一分一厘不明白的钱。我今以师赠弟,亦属理所当然。但你不可浪用,或嫖或赌,于我谓之伤惠;于你爹爹相与之情,反是助你为匪。回家去,或仍理旧业,或不能读书照料家事,也为正当。外与盘费钱四千文,以充路用。银子装在行李,便不用动他。号马一匹,你骑回去送到我家,缘此马甚良善,跑差已将次近老,到我家可替个脚力,亦可充碾磨之用。

我拣一个人送你到家,我才放心。到路上,日未落就住宿,天大明方可出店,万不可急归贪路。你带的有银两,千万你要小心,外有书四封,乃是贺你外父耘老荣选;你类村伯晚子之喜;你程叔书一封,外有银二十两,帮他镌书之费;苏霖臣问候书一封。至于我家包封一个,内有邻近街坊、亲戚通讯字儿,我家自会分送。总之,贤契呀,我赠你几句话儿,原是古人成语:‘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你到那将蹈前非之时,口口只念‘爹爹’两个字,那不好的念头,便自会缩下去。”说到此处,绍闻忍不住泪下涔涔。潜斋念及旧友,泪亦盈眶。

娄樗道:“世兄两个箱子路上累重,署中现有个老妪要回家,把箱子后三日车上带回,何如?”谭绍闻道:“这却正好,我正愁着箱子难带哩。”次日早晨,潜斋已先绍闻而起。绍闻主仆收拾行李,叩别老师,潜斋道:“路上要小心。”德喜磕头,赏了二两鞋银。

大堂鞍马已备妥,潜斋目送出了宅门。娄樗、娄朴兄弟送至大堂,打发起身,谭绍闻谢别不已。骑马由角门出衙,转到大街,出了南门而去。

不说娄潜斋善处。有诗单言这打抽丰之可笑,诗云:

劝君且莫去投官,何苦叫人两作难?

纵然赠金全礼仪,朋情戚谊不相干。

谭绍闻出了济宁,德喜与所差衙役步行相随。自己在马上思量,老师相待,不亚父子。肫恳周至,无所不到。此皆父亲在世,缔交的正人君子,所以死生不二。像我这个不肖,结交的都是狐朋狗党,莫说是生死不二,但恐稍有贫富,便要分起炎凉来。方悟临终遗嘱,“亲近正人”之益。

走了半日,见道旁一座破寺,旁边有三五家人家,大柳树两三株。草房三间,一张桌子,放了一尊小弥勒佛,靠个炊饼,乃是村间一个饭铺子。掌锅哩高声邀道:“相公歇歇,吃了饭去。”绍闻下的马来。衙役、德喜赶上,将马拴在柳荫槽边。

只见有三个背包袱的行客,在柳荫下歇脚。绍闻主仆吃了些野饭,牲口吃了些麸草,依旧搭上行李,径往前行。

日未坠山,到了一个镇店,叫张家集。店户留宿,讲了房火店钱,一同歇下。少时,那三个背包袱的亦到,住在东厢房里。

拭桌捧盆,绍闻洗了验。当槽的打量一番,便说道:“相公今晚请个客罢?”绍闻道:“我出门的人,请什么客?”当槽笑道:“堂客。现成的有,我先引相公相看,拣中意的请。”原来此店,是个韩秀才开的。这秀才虽名列胶庠,却平生嫖赌,弄到“三光者”地位,此时专借开场诱赌,招致流娼,图房课以为生计。因雇个刁猾当槽,开设店口。店后土娼,有七八家子。今日当槽见绍闻是青年书生,行李重大,遂以宿娼相诱。

这绍闻出的衙来,未及一日,言犹在耳,岂能忘心,便答道:“不用胡说,快去提茶。”当槽道:“茶是现成的,说完话就到。相公你不知道,这掌柜的后院,新来了两口儿,原是在莘县打官司,掌柜的费了七八十两才滚出来的。人有十七八岁,相公何妨看看?只怕相公明日不肯走时,还要有劳我哩。”这谭绍闻虽说有恩师之训在耳朵内打搅,争乃又有二百五十两在心坎中作祟,迟疑了一番,忽又想起“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一句话,意中念了两遍,便厉声喝道:“去罢,不用胡说。”当槽的道:“相公休说这等寻后悔的话。这原是今日对门店里,午时就住下一个商人,听说我这掌柜哩新在莘县扒出来这一个有名的窠子,就叫那边当槽的来请。我说天未下午,本店还没住客,少时我有了客,问我要人,我该把次一等的伏侍客么?再等一会,或是我店没客,或是我店住下客没福,你再请不迟。相公既然心中愿、口中强说不愿,我也没法子。只是我有一句下情回明,对门来请,少时要从这院经过,相公见了,必然后悔;却不许相公埋怨我,说我不尽心,不曾领着相公瞧瞧。这句话是一定预先讲明的。”这绍闻当不住鸮心鹂舌的话,真乃是看其形状,令人能种种不乐;听其巧言,却又挂板儿声声打人心坎。停了一停,绍闻不觉面发红晕,低声道:“我跟着人哩,你不胡说罢。”当槽的千灵百透,已晓的是着了药儿,便道:“我去提茶。”少焉提上茶来。又说:“吃了茶咱走走?”绍闻摇首笑道:“不行,不行。”当槽的早知其意,遂寻跟的两个人。这两个到街上买些小东西回来,当槽提着茶,到了西厢房,与德喜、衙役计较宿娼之事,承许一人一妓。德喜早已心诺,衙役问道:“你这店是谁家店?”当槽道:“韩相公店。今日不在家,往南乡里给客人娶妾去了。”衙役道:“你姓啥,叫啥名子?”当槽道:“我姓曹,排行第四,没有官名。有个绰号儿,说出来休要见笑,街坊都叫我做卖过鬼。”衙役忽怒声道:“好贼忘八肏的,瞎了眼睛!上房住的,是本州太爷内亲谭少爷。我是奉太爷差遣,送往祥符哩。你这忘八肏的,敢如此摆布。我明日回州禀明太爷,太爷刑法你是知道的,先扒了你这乌龟窝子,管许把你这下半截打没了。”曹卖鬼忙陪笑道:“班长,那有此事。我是见你们到店里无可消遣,不过是说句玩话解个闷儿。其实大老爷廉明公正,每日稽查,谁敢容留土娼?即如今日住下的客,真真的要个堂客耍耍,就拿出五十两、一百两,我也不能与他讨去。”德喜笑道:“那一百两、五十两却也不难,只问你要个人儿就是了。”曹卖鬼道:“那里有的,除非出了济宁地方;这张家集,再没人敢。”只听绍闻在上房道:“叫主人拿饭来,吃了好各人睡。”德喜到上房,说道:“那个衙役,真真与咱家王中相仿。”绍闻道:“催饭去。”只听当槽的走到过道里自语道:“天下有这般出奇的事:做篾片的,偏是本镇上一个秀才;讲道学的,竟有州上的一个皂役!”这些散话勾过。单讲行路客人,凡事要处处慎密。俗话说:财不露白。这德喜一句“一百两、五十两却也不难”,早已钻入东厢房背包袱三个人耳根深处。只听一人说:“离家不远了。”一个说:“我比你远些。”一个从东厢房出来说:“远不上三里。鼓楼街到南马道不过二里,有什么远?”德喜忙接口道:“你们是河南省城人么?”那人道:“都是本城。”德喜道:“贵姓呢?”那人答道:“我叫谢豹,这一位叫邓林,那一位叫卢重环。你贵姓呢?”德喜道:“我姓林,叫林德喜。你们都在本城那道街住的?”谢貌道:“我在鼓楼街蒙恬庙胡同。这姓邓的住南马道。这一位在宋门祝”德喜道:“南马道有一位张大爷,他伯侄两个秀才。可认的?”谢豹道:“那是我的表叔。”德喜道:“我常在他家走,怎的不曾见你?”谢豹道:“他们是本城绅衿,又方便,又有体面。我们虽是亲戚,却搭识不上。况且每日在外边赶嘴,也就到不了亲戚分上。”邓林接口道:“像这济宁州娄老爷,是我的表姨丈。你看我这个光景,怎好去衙门瞧瞧俺姨,辱没亲戚?不如直过来爽快。”那卢重环道:“你不说罢。像文昌巷孔副榜,是我的亲娘舅,只为我穷,从来不踩他的门边儿。”德喜道:“那孔爷,便是我家相公的外父。”卢重环急口道:“我是螟蛉,俺大赶出多年了。”谭绍闻听的,便出上房问道:“你是孔宅外甥么?”卢重环道:“相公,论起来你还是我的表妹夫。我在家就认的你,相公你却不认的我。总是亲戚们穷富不等,本来近不的人前,况且我是义子呢。”谭绍闻道:“这有何妨。”卢重环急急撇了话头,向厢房取二百钱,出店上街去了。

这德喜晚上点灯,直到东厢房说乡井话儿。总之省城中庙宇寺院,凡有名者,都说个委曲详悉;问到胡同巷口;凡不知者,自会支吾躲闪。德喜真认就同城居住,竟是他乡遇故知,添上一喜光景。

正说哩入港,忽听的西厢房叫一声道:“林伙计快来,不好了!”德喜回到西厢房,只见衙役抱着肚子,道:“旧病犯了,疼痛的要紧。”德喜道:“你是怎的?”衙役道:“我原有霍乱旧症,少时还要吐泻哩。一年要犯一两次,偏偏今日出门又犯了。”话未完,衙役自去登东厕。

德喜叫开上房门,绍闻披衣而起。德喜道:“送人有了大病,如何是好?不如叫他回去哩。”德喜原有憾恨在心,还指望前途如意。总缘德喜情窦已开,一向见绍闻所为,未免早蓄下欲炙之色,今夜被衙役阻挠,便一力怂恿叫送人回去,说道:“不如写一个来役有病禀帖,叫他自带回署,娄老爷也就没啥嗔责。”绍闻道:“我去看看去。”德喜道:“上吐下泻,腌臜的要紧,相公何必亲看。”于是向护书内取出帖子封筒湖笔徽墨,向主人家要个粗砚,说是写药方儿。研墨伸纸,立催谭绍闻写将起来。绍闻写道:门生谭绍闻谨禀老师钧座:昨谕来役,送至祥符。不意此人本日到店陡染大症,似非一二日即痊者。理宜守候旅寓,待其平复同行,但门生归心如驶,万不能俟。即将来人托于馆人照料调理。前途坦夷,自可循已经来路,径返夷门,料无所虞。

唯恐送役东旋,无以复命,恪具寸禀,令其赍回,仰慰眷注。

旅次灯下难罄依依。统希慈鉴。谨禀。□月□日。

绍闻写完,那德喜装讫。自同店人料理姜汤茶水,到了五更方才少定。

那三个背包袱客,在窗棂中望着,心中暗喜。又怕明日这主仆不走,等候送人痊好。只听德喜唧哝道:“天已将明,是睡不成了。”径催绍闻道:“不睡罢,我装装行李好走。”这三人遂开了东厢房门,叫店人点灯收钱。店人道:“天色尚早。大老爷有告示,放客早行,路上失事者,店主三十板。怎敢放你们早走?”那三人道:“死店活人开,你看我三人一路,怕些什么?况且上房的客,随后也要起身。一发一路人多,更是不怕的。”店人料着无事,收钱已足,把门闪了一尺放行。那三人还说:“林伙计,或者就要起身,俺们不能等,有罪了。”店人依旧将门锁了。

若说此行是王象荩跟随,事事有番见识,宗宗有个主意,即昨夜一节缠障,早已消归无有。今日衙役偶犯旧病,王中必候大痊,万不肯辜负了娄老师一团盛心。争乃德喜满心稚气,把出门的事,看得轻了。即令胸无别念,也还嫌多跟一人,反多一个赘疣。况且有同乡三人,何难一路欢笑同行?恰恰送役有病,正好推却,便一力撺掇,撇下自走。

那衙役听得说装行李、备牲口的话,喊道:“谭少爷走不的。叫小的怎么回复太爷?”一面说着,早已弯着腰出西厢房来。只见德喜已把牲口备妥,搬行李往上搭。衙役道:“太爷差小的送少爷,叫到二堂吩咐半天,都是紧要区处。少爷不过少等片时,天明小的或者就好了。”德喜道:“上房桌面上有回禀,你自带回去,见老爷不妨。”绍闻尚有不肯遽走之意,德喜已把牲口拉出马棚。衙役道:“即是要走,也不可这时候起身。路上涩,起不得早。”正欲上前拉马挽留,忽而里急后重,又要上厕。德喜道:“当槽的,钱已收明,何不开门?”这曹卖鬼正恨昨晚阻挡叫骂,坏了他的生意。趁着衙役泻肚,开门放他主仆走讫。

衙役东厕回来,见绍闻主仆已行,骂道:“当槽的真正好狗肏的,我明日回过太爷,要你那命哩。”曹卖鬼道:“桌上帖是我写的么?你就回了太爷该怎的?钢刀虽快。不能杀没罪之人。”衙役道:“你就不该包揽土娼。”曹卖鬼笑道:“你见土娼不曾?是黑土娼、白土娼,你先与我报个色样?就是回过太爷,差人来拿,我送的走了,你也不能指赃杀贼。况且我店里,一根女毛儿也没有。你要真真奈何我,我就躲上几天,向家中看看俺那‘秋胡戏’。若想奈何我们敝掌柜的,他现在是个生员,秀才身有护符,你会怎的他?况且你这个班长,也蠢极了。衙役奉承官府,不过借官府威势,弄几个钱。当堂说话,十句要哄九句半;那半句为甚的不哄哩?是没说完哩。你离城有了几十里,到在我店里弄道学,到明日太爷升了巡抚,一定叫你做中军官。依我说,睡下歇歇罢。身上爽快了,拿着那一封书,见太爷再说上几句哄话,就把这宗公干,完其局而了其账。若肯住下,我今晚就与你个极会伏侍的人儿,不用你费一个大钱。掌柜的回来,还要与你摆酒碟哩。我们掌柜的虽是个秀才,极爱相与你们衙道中人。你说何如罢?”这衙役身上支不住,又去倒身而睡。后来持书回禀,也不必细说。

单说绍闻出了店门,走了十里,天色方明。到了巳牌时分,径投一个饭馆。只见那背包袱的三个人,早已在那里坐着。开馆的声声相邀。绍闻下马,德喜接祝绍闻洗脸吃茶,报了食品。少顷吃毕,算了钱数,那谢豹早把钱顺到进宝钱笼竹筒内,说道:“俺三人敬了罢。”卢重环亦道:“在路上权且高攀,少尽一点亲戚之情。”绍闻那里肯依。邓林道:“到咱城里,俺们也请不起,即请也不肯来。况且钱已交明,不用过谦。”德喜道:“虽说都是乡亲,出门的光景,那好讨扰。我们盘缠还多着哩。”绍闻道:“既是列位见爱,就受了也罢。只是有愧的很。”称谢已毕,忽见后边又有两个背包袱的来到。这谢豹迎着作揖道:“自元城回来了?”那两个人道:“回来了。”谢豹道:“事休如何?”那人道:“讨了一角回文。”邓林假作认不的形状,谢豹道:“这二位是县爷堂上捕快,往元城关口供。前月同船过渡。”卢重环道:“咱们走罢。”背了包袱,径自前行。谢豹说候二人饭钱,二人不肯。因说今晚同店,明日同行。

谢豹道:“极籽。”同邓林也走了。

绍闻主仆等马吃完草料,方才起身。傍日夕,到了一个集镇。主仆走至街心,一个当槽拉住马道:“店在这里,有人看下。”-径进了店里,谢豹指着上房道:“这是相公的,一切房火店钱,草料麸水,俱已言明。”德喜甚喜,为自己面软口羞,省却无数葛藤。

店饭已毕,德喜讨钱沽酒买鸡,与那谢豹等夜酌。绍闻道:“请到上房,好答今日候早饭之情。”德喜道:“俺们自便罢。大相公可以独酌。”大凡小厮们在衙署内住过了,纱帽面前见过礼,幕宾们跟前说过话,门上经过晋接礼数,便自志长气高,个个皆然。所以德喜来时,尚是书童的气质,及出了济宁衙门,竟有了贵管家的风规。以此一力担当,颇有尾大不掉样子,竟与谢豹三人杯盘起来。一味高谈阔论,把济宁见过事体,指陈不休。少顷,有人拍店门,进来的就是白日见过,说是元城投文的捕快。大家让坐。吃了三四杯,说了些黑语。那德喜一些也不懂的。说完各自回房入睡。

一夕晚景不提。到五更时,那二人催当槽的开门。当槽道:“钥匙是我爹拿在后边去,不许早放行人。”二人嚷将起来,说道:“东方已亮,不放我们,误了我们公干。”这当槽的想着后边同梦之甘,何必在前边守这独眠之冷。回到后边父亲窗下强讨了钥匙,前边收完店钱,闪放大门。骑马的,背包袱的,说了一声:“打搅。”竟黑漆漆的都走了。

此时正是深秋下浣的时候,东方月钩一痕,北天黑云三缕。

村头破寺,几杵钟声惊梦鸟;道路新坟,一团剪纸吊孤魂。绍闻见此光景,不觉动了怖心。若是出门久惯的,误行早路,何妨仍回街中,坐待天明。争乃绍闻少经事体,以胆怯为羞,昧心西行。

不上三里路,隐隐听得潺湲水声。绍闻道:“记得前边有一道河,水不深,却有两箭宽。”谢豹道:“那水中骑不得马。都是岸上背水的,把河中掘些坑坎,他们背着人,会躲着走。骑马的,与他两个钱,他会引着。相公到河边,还得下马来,俺们背着相公,一个引路,一个牵马。”绍闻道:“怎敢相劳。”须臾到了河边。德喜坐下解袜渡水,早有卢重环帮贴住了。

谢豹、邓林掌着马嚼环,说道:“相公下来,俺背过你去。”绍闻道:“不敢劳。”谢豹早已掐住左腿,往上一掀。只听得德喜在河边怪声喊道:“不好了!杀人哩!”绍闻慌了,把鞭子往左边一打,谢豹着痛缩手。那马急的鼻息气粗,上下踊跃。

邓林早抽出刀子来,绍闻急向右边又一打,恰好打到提刀的手腕,刀子落到马蹄下。那驿路跑差的马,见鞭就要飞腾,扑的一声,直奔河中,却把邓林带了一跤。谢豹连鞋带袜,下河直赶那马,已离三丈有余。绍闻又加一鞭,水星飞溅,波浪分涌,也不知何处深浅,竟是淋漓赴岸。绍闻抱鞍飞驰,连自己性命,也并不知是存是亡,那德喜儿的死活,早忘在东洋大海之外。

那站递马匹,一撤辔便是四五里。遥见前边有个火明儿,少刻到了跟前,乃是路旁炊饼铺髯叟衰妪,五更早起煽炉火。

那马住了,绍闻却不能下来。口中只道:“救人!救人!”老叟吃了一惊,说:“相公怎的?”绍闻道:“借重大爷牵住些,我好下去。”老叟近前,那马早倒退了两步,鼻出粗气,又作惊驰之势。老叟怎敢近傍。绍闻定了一会,慢慢温存住马,方才滚跌下来。身软手颤,胡乱拴在一旁一根桩上。到了铺中,倒在椅上,只说:“了不得!了不得!”老叟道:“相公像是路上失事光景。”绍闻哭道:“说不上来。”老妪道:“相公行李都滚在地下,你去取来,搬在铺内。”老叟道:“相公失了事的,那行李咱就近不得。况且马厉害,我也不敢去。等相公定省过来,自去收拾。”绍闻只是呜呜咽咽的哭。这老叟眼中看行李,手中煽炉火,口中说安慰话,好不忙哉。

看此一回,则少年人不得已有事远行,店中不许与当槽的说媟亵话,路上不许与不认识的作结伴语。绍闻此日可鉴矣。

德喜性命如何,下回申明。

这才是:

强为劫盗软为娼,凭彼冶容莫慢藏;“予有戒心”四个字,千金不售是良方。第七十三回 炫干妹狡计索赙 谒父执冷语冰人且再找说五更时,德喜随着绍闻到了河边。少年性情,见事风生,坐在河滩,早已脱鞋解袜,准备深厉浅揭,好不欢欣踊跃。不知卢重环已靠身而坐。听见马上有了动静,这卢重环一手掐住德喜脖项,搬翻在地。德喜喊了一声,重环已把一条手巾塞在口中。翻德喜合面向下,一只脚踏住脊背,腰中取出绳来,把双手拴祝河下游有人呼啸了一声,这卢重环应了一声。两个挖坑的人,早已飞奔前来。正是昨日诈说元城投文的:一个是久惯杀人的魔王,一个是新入伙的少年雌盗。邓林摸着刀子来了,谢豹亦带着湿鞋袜合拢前来。那扮捕快魔王问道:“怎的叫马跑了?我想分这匹马哩。”邓林道:“人也叫马驮跑了。”魔王道:“我看您共不得事,原俱是些软蛋内孵出来的。难说一个嫩鸭娃子,都结果不了,还干什么大事。晦气,晦气。出门不利市,把这一个忘八崽子宰割了罢。”口中说着,早已把刀子向德喜后心搠将下来。谢豹忙架住臂腕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县的沈老爷,是咱的一个恩官,为甚的肯与他丢下一个红茬大案哩。你住了手,我对你说这老爷好处。第一件是不肯严比捕役;第二件咱同道犯了事,不过是打上几下挠痒板子便结局。留下这个好县份,咱好赶集。一地手窘了,到这县做生意,又放心,又胆大。况这里捕头王大哥、张家第三的,咱们与他有个香头儿。王大哥十月里嫁闺女,他们有公约,大家要与他添箱。设若要丢下个小人命儿,他身上有这宗批,咱身上有这宗案,如何好厮见哩?你再想。”魔王道:“便宜了这个小羔子。只是不见一个钱、一块银子,再次出门不利市。”卢重环便向德喜腰中一摸,摸个小瓶口,用刀割下来,约有二两多银子,说:“算发了财罢。”一派凉腔,四散而去。

这德喜咬着手巾,出气有孔,所以不得闷死。句句听得明白,不敢作声,也不能作声。挺到天明,路有人行,给他取了手巾,解了腕上细绳,苏息了一个时辰,方才晓得痛哭。提了鞋袜,过到河中间,滑了一个侧歪,鞋袜皆顺水而去。

上岸,跣足而行。认定马蹄踪迹,少不得踏确荦,避蒺藜,走了大半日,望见炊饼铺前马匹。绍闻望见彳亍之状,上前搀行了几步。主仆到了铺中,抱头而泣。老人道:“别的没同行么?”绍闻道:“没有。”老人道:“这就天大的造化。只是受惊不小,也就不是耍的。”主仆收拾行李,老夫妇又劝的吃了几个炊饼,各喝了半碗热茶。绍闻命德喜取出鞋袜自己穿上,脱下蹬靴旧袜叫德喜穿。

即雇觅本铺磨面驴子,德喜骑了西行。

未牌时分,发放来人赶驴而回。早已下店,住个小房,桌子顶门,主仆同床而睡。夜半喂马,主仆结伴方敢起来。日出三竿,方敢出店。真真“一夜被蛇咬,十日怕麻绳”光景。

连日俱是如此。一路行来,目不邪视,口无狂言。自此行行宿宿,渡河进省,那有一点事情。正是:

敬慎从无凶险至,纵恣难免错讹来。

坦途因甚成危径?放胆一分祸已胎。

且说绍闻回到家中,一见母亲,不觉抱住大哭起来。王氏忙问所以,绍闻痛的话也说不上来。德喜说了怎的五更出店,怎的强盗掀大叔腿,怎的塞他的口,怎的要拿刀搠他。从头至尾,说个分明。王氏骂道:“杀人的贼,一定要积的世世子孙做强盗!”巫氏道:“娘怕他断不了种儿么?这都是些没下场的强贼。像那瓦岗寨、梁山泊,才是正经贼哩。这些贼将来都是要发配哩。”不说一家安慰、庆幸。且说夏逢若母丧求助,谭绍闻并未回答,忽的上了济宁。这夏鼎终日打听,今日方知回来。既过了三天,心中盘算,凡是走衙门打抽丰的,必有重获。况且盛宅助过他丧金一百两,我即不能如其数,没多的也该有个少的,此意非绍闻不能转达。必须备酌专恳,又恐绍闻推故不来。因此想了个法子,径到碧草轩上。

恰遇双庆在轩上摘眉豆,夏逢若道:“你家大相公回来了?”双庆道:“回来两三天。”夏逢若道:“德喜跟的回来?”双庆道:“不知怎的,路上遇见截路断道的贼,吓成病了。如今正躺着哩。”夏逢若道:“我身上有重服,不便进院,烦你请大相公,就说我来奉候。”双庆去不多时,谭绍闻径上轩来。夏鼎行了稽颡之礼,坐下说道:“我今日之来,一来为贤弟压惊,二来为贤弟洗尘,三来为贤弟道喜,备了个菲酌,明日请到我家吃杯水酒。”自向袖中取个素帖,递与绍闻说:“我请客我就是拜匣。”绍闻接帖在手,看了说道:“盛情心领,万不能去。一来远归,尚有许多冗务,未曾拨脱清楚;二来我的近况,你所深知,街上有些负欠。自古云‘受人与者常畏人’,况我今日自老师衙门回来,人人以为当有厚赠,我也筹度怎还他们,一定要楚结些尖嘴账目。因他们未知我回,所以不来打搅。街上一为走动,万一有人请算账,就是个煞风景的事。况且次日就来讨索,叫人急切难以转动。此是实情告禀,万勿见怪。”夏逢若道:“你这就杀了我了。自古云,‘备席容易请客难’。这还不说他,我是请人做席,这便使不哩叫我请客难了。我原说为你洗尘,却愁无可下箸,姜妹子听说,愿自己替我带过几味佳品,并情愿替贱内做席,如今在我家正做哩。到明日你要不去,叫我羞的死。即令我这个命,原不值什么,岂不叫姜妹子平白一段好情意,没处安插么?你是最心软的人,这一次断乎硬不的。”绍闻略迟疑一下道:“且慢商量。”夏逢若忙道:“有何商量?明日从卢家巷口过去,到双旗杆庙、耿家大坑,见了破冥府庙,去我后门不远,我在后门恭候,不必走大街。还有一说,不用带小厮。”绍闻道:“你那边地方窄,我知道。”夏鼎又附耳说了两三句,绍闻笑道:“我奉扰就是。”夏逢若道:“早光!早光!”遂一躬出轩,飘然而去。

到了次日,绍闻果然从卢家巷顺耿家大坑而来。夏鼎在后门接着,一同进院。只见姜氏在院内,露了半截白胳膊,盆内洗藕。上穿的半身红绸小袄,下穿的绿绸中衣,手帕包着头,露着白头绳——为干娘戴孝。夏逢若道:“咱不用为礼。你两个,一个是我贤弟,一个是我妹子,可该见个礼。”绍闻躬身作揖,姜氏答了万福。夏逢若道:“就在院里坐下。”姜氏仍自洗莲莱。夏逢若道:“你一向做事,好落后悔。”绍闻道:“悔在心里,向谁说呢?”那姜氏道:“嫂子,拿我的汗巾来,莲菜弄了一身水。”夏鼎见话已相照,便道:“院子小,坐不的。堂屋放了灵柩,难以坐席,还等饭熟时,在厨房当门坐。贤弟休要笑话。咱先去到隍庙道房坐坐。”绍闻只得强随着出来,路上说道:“方才汗巾的话,竟是有心说我的。”夏逢若佯为不知,说:“那有什么意思,你错疑在你身上。”此是夏鼎饵绍闻助赙深计,故意勒掯,叫他以助丧为贿,连姜氏也不知道的。绍闻又欲开言,夏鼎道:“隍庙新修甚好,这几日就要唱戏哩。”把话儿打开了。

少顷,到了隍庙后门。夏鼎引进,到了道房。庙祝送至客室,只见一个道士修眉长髯,在那里看书。见客来,把书放下,各为了礼。夏逢若道:“这位仙长平日不曾见过。”庙祝道:“新从京上来的。”绍闻道:“远方仙师请照旧坐。”道士道:“我虽不曾在此处焚修,毕竟到此即是山主,请上坐。”绍闻只得坐在上面,夏鼎次座,道士与庙祝坐了主位。

献茶已毕,绍闻问道:“仙乡何处?到京何干?”道士道:“敝乡原是湖广郧阳,一向在武当焚修。因闻京中崇尚道教,京西白云庵有个大会。乃是天下方士仙风道骨会聚之处,贫道所以带了个丹头到京。原拟略试小术,聊助军饷。见了些道友们,全是讲长生久视之术,贫道看来,那是叶法善、林灵素派头,毫无实用。所以急流勇退,仍携小徒回来。因幼年出于太和山周府庵——这周府庵就是开封藩爷建的香火院,所以这隍庙老师伯朝顶进香,就住在庵下,彼时结为道契。今日特便道过访,不料已物故几年。众师兄留贫道款住几日,不久仍回武当。”这夏逢若一些不解,说:“我回去罢。”绍闻道:“我也跟的去。”夏逢若道:“家里忙,少时来请。”庙祝送的去了。

绍闻此时,正是逋欠交迫之时,不觉“红缘”之情少淡,却是“黄白”之说要紧。因坐下看道士所阅之书,又翻别的本儿,都是《参同契》、《道德经》、《关尹子》、《黄庭经》、《六壬》、《奇门》、《太乙数》之类。又看此人仙姿潇洒,便问道:“请教助饷之说。”道士道:“天机难以泄露,不过烧炼而已。从来大烧炼,上古圣人用过一遭,我道家祖师,传其诀而不用。上古圣人用过,女娲是也。天,金体也。故《易》曰:‘乾为金’。女娲炼石补天,非炼石也,乃炼石为金也。补天之余,过了几千年丢将下来,禹时雨金三日。西方圣人用过一次,释迦氏是也。所以祗园给孤独长者,黄金布地,茎草可化丈六金身。只是茎草难觅耳。我家祖师传的丹诀,尽在《道德经》上,只是‘玄牝之门’,人便参不透。玄,黑也;牝,母也。水生金,水母以金为子。然孤阴不长,故以火配之。即如儒教烧炼,全在《易经》一部,别的算应了人事,惟显示人以“鼎”“革”二卦。鼎即丹炉,炉中成造化,故继之以革;革,变也。唯恐修此道者疑,一疑便坏了鼎器,所以申之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山主可细参之。”论绍闻学业,似不至为此等邪说所惑,但当计无复之之时,便作理或然也之想。正欲再叩九转丹秘诀,恰恰夏家来请,进的门来说:“本当同邀,但俗馔并非仙品,不敢唐突。贤弟告别罢。”那道人立身一拱,也不送出门来,二人径回家中赴席。

只见厨房当门设桌一张。内间生菜果品列在厨桌上,鸡鱼熟食,盖在蒸笼内。夏鼎妇人及那姜氏,即在灶边伺候。

进了厨房,来到桌边,夏逢若道:“窄狭得紧,你也不笑我。并没外人,不妨摆将上来。”姜氏揭开蒸笼,夏逢若夫妇—一摆在桌面。二人动箸劝杯,不在话下。

谭绍闻道:“品物固佳,烹调更美。”姜氏掩口笑道:“休嫌不中吃,手段限住了心。”绍闻再欲开口,夏逢若道:“家母涂殡在堂,不得入土为安,因没一个钱,不敢举行大事,万乞贤弟念一向交好,帮助一二。不但我感恩,即先母九泉之下,也是承情的。济宁这回,所得如何?”绍闻不暇多言,只说:“有限,一百四五十金而已。”夏鼎道:“零头儿就够我的大事。”绍闻道:“我的近况——”夏鼎瞅了一眼,绍闻忽然会意,便不肯在姜氏面前说那艰窘的话,只得说:“我帮上二十两。”夏逢若道:“我家儿虽小,这大事得一个元宝。二十两万万不够。”绍闻道:“别的已化尽了。”夏逢若道:“添酒。”姜氏递了一壶酒,夏逢若手中斟酒,口中说道:“我的酒,妹妹的手,多吃一杯,二十两不够。”绍闻道:“送三十两来。”夏逢若已知绍闻近日光景。也就不能再多了,不敢再为求添。绍闻道:“这全鸭配姜汁味儿极好。”姜氏道:“我怕你不吃碎的,我不敢切成块儿,所以全蒸出来。也不知咸不咸?”绍闻又开口说出两个字:“不咸——”夏逢若硬接口道:“当日你的大事,盛大哥助了一百两。如今我这事,他不上山东去,也没个照应。还乞贤弟美言。若是一帮助,一不帮助,事后叫他心里难过。”绍闻急口道:“自然效劳。”夏逢若道:“两宗事,我俱磕头。”早已离座磕下头去,绍闻急挽不及,早已连叩了起来,说道:“明日行殡事,这个客要住下。妹子就替我管待。”姜氏道:“自然哩。”日色已晚,双庆来接,在门外喊夏叔。夏逢若出外照应,回来说:“与双庆几味荤素,叫他在后门楼下吃一杯。”自去搬了厨桌,送在后门。绍闻道:“不消。”姜氏早近桌边,拣撤几碗剩馔,绍闻也替拣,姜氏笑道:“这样好。”绍闻道:“一碟也罢。”夏鼎回来,哈哈笑道:“小家子从来待不惯客,并没个犒从席儿。可笑,可笑。”少顷二妇重热了,夏鼎自己掇盘送去,绍闻道:“小厮们担不起。”夏鼎道:“比不得府上。”一面掇盘,即叫自己妇人道:“你就提的酒来,叫庆相公吃。”那妇人只得送酒去。厨房单单撇下姜氏、绍闻二人。

绍闻低声道:“后悔死我!”姜氏叹道:“算是我福保”只刚刚说了两句话,夏鼎两口一齐进来。这绍闻本是极难为情。

那姜氏低头不语,不像从前笑容,只是弄火箸画地。

那双庆吃完,早已自送壶碗到厨,说:“咱回去罢?”绍闻也无可为词,只说:“就走也罢。”夏鼎道:“房屋窄狭,难以留祝到他日行殡事,就在马姐夫家住几天。只是两宗面许之事,我是日日悬望的,千万贤弟留心。我异日必有所报。”绍闻少不的回首谢扰,向逢若夫妇为礼,又向姜氏作揖。姜氏敛衽道:“不作揖罢。”一同出来,到了后门。夏鼎妇人赶来说:“妹子说,马姐夫前院可以留客,就不住下,也吃杯酒去。”夏鼎那里肯留,说道:“异日住几天哩,全不在此一时。”绍闻回首作拱,只见姜氏也站在后门里看送。绍闻又回首拱了两次,怅怅然复由卢家巷口而回。

看官须知,此一段非作者乐以撩云拨雨之词,自亵笔墨,此中有个缘故,有诗为证:婉昵私情直类憨,后门延伫寄心谈;娶妻未协齐姜愿,却是株林从夏南。

又有诗曰:

堪嗤世上喜干亲,兄妹衷肠强认真;圣教夫妻犹有别,夏男姜女是何人!

且说谭绍闻自卢家巷转回家中,不待上烛,解衣就寝。家中以为席上带酒,冰梅伺候暖茶解酲。岂知那谭绍闻别有寄想,巫氏也不暇去深问。辗转反侧,真正是明知莺燕均堪爱,争乃熊鱼不可兼。直到四更时分,方才入梦。

到了次日,双庆儿持书一封,说是娄师爷那边来的。绍闻拆开“济宁署封发谭世兄手展”封皮,内有帖云:昨发程济署,连日风恬日霁,履道坦吉。不卜可知。附言者,尊箧顺车赍回,封签粘固。弟恐路途遥远,或致磕擦,包以粽皮,嘱令沿路贮放留心,料无他虞。外程、孔、张、苏书四封,想已代为转致。驲马驽骀,不惯鞍辔,或致有乖驱策。

况去役以陡症即旋,未得送至祥符,大人甚为忧心,屡告弟辈,未知曾否奔逸。谅世兄驭之有方,自当款段入里门也。祈令德喜转送北门,备舍下旋磨之用。别来一日为长,顺修芜楮,奉候台祺。余情依依不啻。

世弟娄朴樗同顿首具□月□日绍闻看完,说道:“昨日叫邓祥北门送马,去了不曾?”双庆道:“咱家草料欠缺,彼时即送过去。”绍闻此时急解开护书,拿出书四封,叫双庆道:“与你两封书,一封是苏爷的,送到他家;张爷这封书,送到小南院。张宅有人看小相公来,叫他自己带回。再叫蔡湘、邓祥去北门抬箱子去。”双庆去不多时,回来说道:“蔡湘、邓祥不去。他说,咱的车子坏了轴头,不曾收拾,却叫他两个抬,怕抬不动。北门自然送的来。两个在那里埋怨哩。依我说,胡同口有张宅现成一辆车,不如大叔把书送到,亲自问他一声,速去早来,不误张奶奶回去。”谭绍闻自知家贫奴仆欺,也不敢深问蔡湘、邓祥埋怨的话。在双庆手中接过张宅的书,说:“那封书你送到苏宅去。”于是出的后门,到小南院门首,问道:“南马道有人在此么?”却见张正心出来。二人作揖为礼,绍闻道:“弟昨赴济宁。娄师爷有府上一封书,即烦带回。”张正心道:“午后即带回去。因舍弟一天多不甚肯吃乳,家伯母来看,傍晚方回。即住下也不定。”绍闻道:“既是傍晚方回,把车暂借一用,到北门内,把两个皮箱捞回,全不误世兄事。”张正心道:“现成的,即叫小价赶去,只要世兄着人引着。”只听内边厨妪道:“奶奶叫大叔哩。”正心接书,二人拱手各回。

绍闻到家,安排蔡湘随车北门去接皮箱。把程宅的书,装在袖内,带原封银二十两。径向程宅来。路上打算,许多未见此位老叔,辜负了一向关切。今承恩师之命,兼送书银,准备要满受气。只往后多走几回罢。

及到程宅门首,径自进去。恰遇程嵩淑在厅上,看刻字匠刻板。程绩也在那里校字。上前恭敬为礼,程嵩淑道:“贤侄久疏此地,今来必有事体。咱去东书房说话。绩儿,你叫人送茶,可自上学读书去。”绍闻见话头,面上不甚亲热,少不的跟了上东书房来。

及到书房坐下,绍闻把济宁书筒呈上,并取出银二十两,放在桌面。程嵩淑将书拆了一看,又把诗序看了,只说:“好。”绍闻道:“这是老师帮老叔刻书银二十两。”程嵩淑道:“存祝”茶毕,程嵩淑道:“贵老师容颜何如?”绍闻道:“比在家微觉老像了。”嵩淑点头道:“也该老像了。你在济宁,何时起身?”绍闻道:“前月二十四日。”嵩淑道:“到家几天?”绍闻道:“今已五天。因有小事,未得送书来。”嵩淑道:“送来就是。”此后便不复他有所问,只是默然对坐。绍闻自觉得无情无绪,又不敢遽然言去,少不得另为搜寻,问道:“刻版一面几行?”嵩淑道:“九行。”绍闻道:“一行几个字。”嵩淑道:“二十个字。”绍闻道:“圈点呢?”嵩淑道:“都包在内。”绍闻道:“批语哩?”嵩淑道:“与大字一样算。”绍闻道:“煮板的柴,写板的纸,都是咱的么?”嵩淑道:“自然。”绍闻道:“何处匠人?”嵩淑道:“江南。”一问一答。听来俱是有声话,细想仍然无字碑。

却说绍闻进门,唯恐苦口责惩,到了此时,淡淡无味,却又以见责为幸,因提个头儿,以为受教之端,说道:“小侄一向所为非礼,未免家业有损,因此远赴济宁,倒亏损起老师来。”嵩淑道:“师弟相好,原非异事。”绍闻道:“到路上遇见截劫,险些干系性命。”嵩淑道:“出门自宜小心。”绍闻见程老叔这个光景,自知开罪已深,也不敢再为多谈,又强坐了片时,告辞道:“小侄去罢。”嵩淑早已立起身道:“不坐了?”绍闻道:“回去罢。”离座起身,嵩淑随后相送。出了大门,嵩淑拱手,绍闻背手弯身作别。

恰好王象荩到面前,一面禀程爷安,一面说:“我集上卖菜,才听的大相公自济宁回来。急向家中去看,邓祥说大相公往程爷这里来,所以急转到这里。”嵩淑喜道:“王象荩你好呀!”王象荩道:“小的不敢当此一问。”嵩淑道:“你且跟相公回去,说完你的话,我还与你有话说。我在家等你,你可就来。”王象荩答应了一个“是”,主仆相随而归。第七十四回 王春宇正论规姊 张绳祖卑辞赚朋且说谭绍闻主仆到了家中,王隆吉正与姑娘王氏在堂楼说话。绍闻进楼,王象荩立在门外。

表兄弟为了礼,王隆吉道:“听说你从济宁回来,特来一看。”绍闻道:“多谢关心。”王隆吉道:“在路上受了惊惧,方才姑娘对我讲了,好不怕人。想是起的太早,自不小心。”绍闻道:“像是咱城人,一个叫谢豹,一个叫邓林,一个叫卢重环。同行合伴,不料他们见财起意。”王隆吉道:“他肯对你说真名子,叫你指名拿他么?”王象荩道:“那就不是名子。”绍闻道:“口语却真是咱河南人。”王象荩道:“天爷呀!

咱若是陕西人,他就是关中话;咱若是山东人,他就是泰安州话,这叫做‘咬碟子’。俗话说:盗贼能说六国番语。怎的便与他答识上了。”绍闻道:“不是我,都是德喜勾搭上他们。幸我骑的是驿马,德喜几乎丧了性命。”王象荩道:“师爷怎敢放心,叫相公两个回来。”绍闻便把差人送到的话藏起,说:“大家看着不妨事。”王象荩道:“‘看着不妨’这四个字,也不知坏了多少大事。”王隆吉道:“即如你舅,如今有信来,说苏州起货,前五日要到汴梁。如今还未到家。我心中这个焦法,抓耳挠腮,也不敢对你妗子说。”王氏道:“你爹爹久走南边,有啥怕处?”隆吉道:“姑娘不知,船上更比旱路担心。我常常劝爹爹不用出门罢,上了几岁年纪,家中也颇可以过的日子,不如在家。爹爹不肯静坐,只说坐吃山空,日子便难过。”王氏道:“你家便渐渐够过。这边便一日难似一日,南乡地七八分也清了,城内市房还有什么哩。像你姑夫在日,我何尝管这米面柴薪的事。你姑夫去世,我也没有管。今日想着管,竟是管不上来。”王象荩道:“奶奶正是因平日不曾管的惯。自今以后,便要整理家务。”王氏便住了口。绍闻向王象荩道:“你该向程爷那边去。”王象荩道:“程爷在家等着我,我该去了。”王象荩去讫。

绍闻道:“前日若叫王中去,路上未必遭凶险。”隆吉道:“到底该叫他还进来,你舅常对我说这话。”王氏道:“那王中一百年单会说这一号儿话,不管人受哩受不哩。”隆吉道:“姑娘要知道,口直的人心里无弊。他先说的那话,我听的也觉在理。”王氏无言,少迟问道:“王中如今上程家去做什么?”绍闻道:“程叔叫他说话。”王氏道:“这王中全吃亏你爹这一班朋友,夸哩他不认的自己。”王隆吉道:“天下自己不认的自己的人,多是吃夸的亏。但王中性子耿直,无非一心为咱家事,毕竟叫他进来才好。王氏道:“家中这半年,还像光景么?邓祥、蔡湘、双庆、德喜,个个要走,无日不强嘴。

福儿听的,也只装得没听的。再添上王中,一家子一发难动转,也养活不起。”隆吉道:“水浅鱼不住,这也无怪其然;老鸦鸭鹊拣旺处飞,他们自然要展翅哩。但我看王中那人,倒不论主人贫富,一心向上,甚为可用。他们既要走,就开发他四个走,叫王中进来。”王氏道:“他每日卖菜有了私积,也不肯进来。况且家中也万万养不起这一干人。”隆吉见姑娘说话蛮缠,也不敢过为剖析。且又忧虑父亲未回,起身要走。王氏母子打算款待,也不丰盛,亦不敢留,相送而去。

绍闻因说起孔宅送书一事,王氏道:“你前丈人,选了什么州州判。前日来拜别,你也没在家,也没一分盘费去送,还像亲戚哩。听说前月二十日上任去了,你二岳叔跟的去。他家没人在家,不去也罢。”绍闻正在徘徊,忽然双庆来说:“轩上有几个客等着说话。”绍闻道:“什么人?”双庆道:“左右是几个讨债的。”绍闻道:“你去对他们讲,我没在家,上文昌巷去了。”双庆道:“他们知道大叔在家里。”绍闻道:“若不是孔爷上任走,我此时不真真在文昌巷么?你该怎的说呢?”双庆道:“真真不在家,那便罢了。现今在家,我不会说瞎话。”王氏道:“央你哩,说这句不在家哩话,有何作难。”绍闻道:“快去罢,再迟一会便不像了。咱不是没银子,只是还不曾打算怎的一个还法。”双庆微笑而去。不多一时,果然听得哄的去了。

总因绍闻负欠已多,有找过息的,有还一半的,有本息已完微有拖欠的,有新债未动亳分的,二百五十两,除了承许夏鼎三十两外,大有杯水车薪之状。抑且常山之蛇,不知该击何处;山阴之道,不知应接何方。所以主意不定。想了一晚,只得上盛希侨处讨取前项,并可把夏鼎求助之意转达一番。

次日,带了双庆,上盛宅来。满相公迎进账房,齐口便说:“你是取那一百二十两来了?”绍闻道:“实不相瞒,原为这个。”满相公道:“他前月十五日已上山东去了。因那里舅老爷浙省上任,寄书叫他去说要紧话。他对我言明,你若取银子,等他山东回来,万不能误你的事,叫你心下休挂念。忽昨日有字来,说是往浙江送家眷,来人说,这是他在舅老爷面前,讨出的差事,原是他要去看看西湖的意思。”绍闻大失所望,只得强说几句,怅然而归。

又过了一日,巳牌时分,那王春宇自苏州贩货回汴,听得外甥济宁归途遇贼的话,卸完了载,交与隆吉管待脚户,骑了骡子,来看姐姐外甥。包了些南省东西做人情。进了后门,叫了一声绍闻,径上楼来。

却见兴官儿在楼台上坐个低座儿,手拿一本《三字经》。

看见王春宇,扯住衣服叫道:“舅爷,你对我说一行,我念。”王春宇低头看道:“‘融四岁,能让梨。’好孩子,跟我来。”扯着小手,进的楼来。与姐姐见礼坐下。王春宇顾不的说别的话,先取了荷包、手巾、香袋、带子,笑道:“我不晓的你肯念书,没有与孩子带些笔墨,算舅爷老无才料。再次与你捎好笔好墨。”这兴官接过来,扭头就与舅爷唱喏。绍闻已到,说:“还不磕头谢舅爷。”王春宇喜的没法。

只见兴官把四样东西,交与王氏道:“奶奶给我收拾着。”依旧拿起书来,指着道:“舅爷再念与我一行。”王春宇又念一行,兴官仍欲楼台上去念。王春宇又喜又惊道:“你爷爷若在时,见这个孩子,一定亲的了不成。”王氏道:“他爷若在,未必——”便住了口。王春宇那里深听,又扯住问道:“谁教你读书?”兴官道:“蔡湘,书也是他给我买的。”王春宇道:“你爹没对你说么?”兴官道:“爹顾不着。我寻不着蔡湘,就认不的,不得念。”这王春宇听了这一句,不觉怒从心起,站起来说道:“绍闻,你这个人,天地间还要得么?当日你爹爹在时,为你这个读书,只是心坎中第一件事。今日你这孩子,才会说话,便会读书,这就是世代书香人家千金买不来的珍宝。

怎的书是家人买的,字是家人教的?你这个畜生,岂不是上亏祖宗,下亏儿孙的现世报!”这句话早触动了王氏护短的旧症,却又不肯得罪自己的胞弟,说道:“舅爷也不必恁说,像如姑爷在日,也不曾见得读书什么好处;像舅爷把书丢了,也不见如今不胜人。”王春宇把头点几点,叹道:“姐姐呀,兄弟不曾读书,到了人前不胜人之处多着哩。像如咱爹在日,只是祥符一个好秀才,家道虽不丰富,家中来往的,都是衣冠之族。今日兄弟发财,每日在生意行中,膺小伙计的爷,骑好骡子,比爹爹骑的强,可惜从不曾拴在正经主户门前;家下酒肉比当日爹爹便宜,方桌上可惜从不曾坐过正经客。每当元旦焚香、清明拜扫时节,见了爹爹神主、坟墓,兄弟的泪珠,都从脊梁沟流了,姐姐你知道么?”王氏道:“一辈比不得一辈,谁家老子做官,儿子一定还做官么?”王春宇道:“官可以不做,书不可以不读。像姑爷这样门第,书更不可以不读。”王氏道:“世上只要钱,不要书。我是个女人,也晓的这个道理。”王春宇被女兄缠绞急了,说:“咱爹不读书,姐姐先不得享谭宅这样福。”王氏道:“如今福在那里?”王春宇道:“都是绍闻作匪,姐姐护短葬送了。”不言楼上姐弟争执,单说东楼下巫氏听的,向冰梅道:“冰姐,你听王舅爷胡说的。像俺曲米街,如今单单俺巫家与王家是财主,两家倒不曾读书。前月俺家不见了骡子,值五六十两银子。后来寻着,与马王爷还愿唱堂戏,写的伺候大老爷昆班。真正城内关外,许多客商、住衙门哩,都来贺礼,足足坐了八十席。谁不说体面哩。”冰梅也少不的答道:“好。”心中却想起当日孔慧娘贤明,喉中退悲,眼中缩泪,肚内说道:“只苦了我,再不得听一句明白话。”再说王春宇在楼上想了一想,也就不肯再往下说,只道:“绍闻,绍闻,我说的你都句句明白,凭你怎的昧住良心做去。家业也如此凋零,门户也如此破落,我不过是你一个亲戚,我该把你怎的?随你罢!走,走。”这王春宇也不料今日送苏州物件,问济宁惊恐,却被兴官念《三字经》,弄得姐弟、舅甥,不乐而散。绍闻送王春宇去后,不上堂楼,径回自己卧房来。冰梅揭开布帘,绍闻进去,同巫氏坐下。冰梅送过茶来。兴官提一包苏州物件,说:“奶奶说,这是舅爷与娘及姨妈送的人情。”冰梅接来递与巫氏,巫氏看了一遍,俱是一色两样,说道:“兴官,都给了你姨妈罢,我不要。”冰梅揭开板箱,贮放在内。

巫氏道:“兴官,拿你的书来,我对你说。”兴官道:“娘认的么?”巫氏道:“《三字经》上字,还没有唱本上字难认哩。我念与你,再不用寻蔡湘。”兴官果然堂楼去取书。绍闻道:“我就把兴官交与你,你就是他的先生。只不许先生抹牌看戏,误了工夫。”巫氏道:“今做先生的,单单好这两样儿。要叫我断,只要多添束金。”绍闻笑道:“学生才上学念《三字经》,一年四两头罢。”巫氏道:“太少。”绍闻向冰梅道:“你也算一位女东,你再帮些。”冰梅看这光景,却有当年孔慧娘情致,自此夫妻心中,便添上兴官念书一件事,因笑答道:“我帮些殷勤罢,捧脸水,泡茶,早晚不误。”绍闻道:“太空了,还问你要些所以然。”冰梅道:“我一年与先生做三对鞋。”巫氏道:“那我就依了。”兴官取书转来,绍闻道:“兴官,磕头上学。”兴官果然磕头。巫氏就念了三四行,却念了一个别字。绍闻哈哈笑道:“先生不通,要退束金哩。”巫氏道:“你还没给,我退什么?”冰梅道:“东家担待着些罢。”卧房笑成一团。

原来巫氏好处,一向待冰梅全无妒态,亦知抚兴官为子。

只因生长小户,少见寡闻。且是暴发财主,虽闺阁之中,也要添愚而长傲。一向看戏多了,直把不通的扮演,都做实事观。

所以古人择配之法,但问家室,不计妆奁,正是这个意思。

这妻妾乐,本可暂忘逋久。忽然双庆来道:“轩上有客。”绍闻以为必是索债之户,先问是谁,双庆道:“张相公。”绍闻以为必是张正心,须看看去。

及到轩上,却是张绳祖。绍闻见了,为礼坐下。张绳祖道:“久违教了。”绍闻道:“彼此渴慕。”张绳祖道:“我今日此来,先要说明,我若要有一毫像当年哄赌骗钱之意,今生不逢好死,来生不能如人!”绍闻道:“何至出话突然若此?”绳祖道:“对真人不说假话,我近日光景大不行了。当初因家中贫乏,不得已开赌窝娼,原是自图快乐,也就于赌博之中,取些巧儿,充养家用。谁知钱不由正经路来的,火上弄雪;不由正经路去的,石沉大海,日减月削,渐渐损之又损,而至于无。昨年把你睡过的那座房子也塌了一间,客房有几处露着天,再没赌家傍个影儿。想一日抽三五十文头钱,籴一升米,称四两盐,也是难的。实不相瞒,那饥字的滋昧,也曾沾过有一二分光了。不得已,上湖广敝世兄任里走了一回。谁知到了任所,恰遇敝世兄告了终养要回籍去,接手是个刻薄人,百般勒掯,城池仓库,一概不收。若是调升,他也不敢如此。所以上游大人恼了,委了两县盘查,平复交代,足足把个宦囊,坑了一多半子,方才出甘结。真正是我的晦气,敝世兄为我远去投任,心余力歉,虽有所赠而归,除了来往盘费,衣服行李之需,所余不过二十金。叫了些泥水匠人,先把房子收拾了,好为下文张本。不过是还吃旧锅粥罢。谁知我老了,人也不朝趋。王紫泥考了下等,也就不多见人。他令郎输的偷跑了。平日几个小帮闲,也都抱了琵琶上别船。昨日有新下水的,自来投充,却也好招牌儿。争乃无人走动,仍轰不起来。我心里想着,你毕竟是此道中有体面的,我虽说不通,也该还记得有个‘伯乐一顾,马价十倍’的话。万望贤弟念老惫无路之人,不惜屈尊。

你但一到,自然一传十,十传百,或者轰起来,我再胡吃几年饭死了,把一生完账。”绍闻道:“我也以实告,我今日较之当年,已减却十分之七八,也就没什么想头了。自古云:‘不见可欲,其心不乱’我到那里,岂能自己有了主意?后来银钱不跟,难免羞辱。这事万不能的。”张绳祖道:“谁想你的什么哩。我若想你的钱,真正是一只犬、一头驴。俗话说:‘娼妓百家转,赌博十里香。’不过说是谭相公到了,人的名,树的影,起个头儿。人人渐晓的张宅房子仍旧,家中留下一个好粉头,我就中吃些余光。是叫你惜老怜贫,与我开一条活路的意儿。”绍闻道:“腰中有钱腰不软,手中无钱手难松。我实向你说,方才你来时,说一声有客,我心中还吓了一惊,怕是要账的。今日我已是这个光景了。不是我心硬,只是我胆怯;也不是我胆怯你,只是我胆怯铺家。”张绳祖道:“你说这话不虚,我经过。那些客户,还完了他的债,过几日就不认的他;若是欠他的,去不三十步远,就认的是他。但只是我今日委实无人可央,只得央你,千万走动走动。”绍闻本是面软之人,被张绳祖这个胡缠,况且有个新妓,方欲允诺。忽然有人在外问双庆道:“你大叔在家么?”双庆道:“在轩上。”绍闻道:“老哥,只等的有人要账,方晓得我不敢去的原由。”二人扭头一看,你说是谁?原是夏鼎。上轩各为了礼,张绳祖问道:“满身重服何来?”夏逢若道:“先慈见背。”张绳祖道:“遭此大故,失吊得很,有罪之极。”夏鼎道:“诸事仓猝,不及遍讣,总要好友见谅。”绍闻道:“张大哥新收拾房屋,招架了一位美人,邀我往那里走走。我说我的近况,不敢更为妄为。张大哥执意不依。你说去的去不的?”这夏鼎因想叫绍闻助赙,好容易设下姜氏局阵,备下酒席,方有了许诺,若要没星秤勾引的去了,岂不把一向筹度,化为乌有?此正如店家留客,岂容别家摊铺;妇人争宠,又那许别房开门。口中慢应道:“你看罢。”张绳祖道:“你还不晓的我的近况,夏逢老呀,我比不哩当日咱在一处混闹的时候了。老来背时,没人理论。近日新来了一位堂客,很使得,叫谭相公那边走走,赏个彩头,好轰动些。”夏逢若道:“是了,你家塑了新菩萨,要请谭贤弟开光哩。”张绳祖道:“啥话些!你没看你穿的是何等服色,口中还敢胡说白道的。”夏逢若大笑道:“我却不在乎这。”因向谭绍闻道:“你遭遭都是没主意。老没那边,你去的是一次两次了,何必问人?”只此一句话,绍闻坚执不去了,只说:“我闲时就去。”张绳祖道:“何日得闲?”夏逢若道:“老没,你还听不出这是推辞的话,只管追究是怎的?”张绳祖见夏逢若阻挠,料这事再没想头,只说了三个字:“狗肏的!”起身就走。

绍闻送出。夏逢若也不出送,候的绍闻回来,笑道:“一句话就撒开了,你偏好与他饶舌。他那边是去得的么?”绍闻道:“当日是谁引的我去的?”夏逢若道:“闲话提他做甚。只是我前次不该请你,昨夜贱内对我说,那人对他哭哩。你可把前日慨许之事,及盛大哥处说项一宗,见个的确,我就备席单请你。只在你吩咐,要还吃全鸭,我就弄的来酬你。只说如今银子现成不现成?我先讨个信儿,回去好对贱内说备席。他也做不上来,只得还请干妹子帮忙。也是我旧年说了一场子媒,你两个都舍不得开交。若结一对露水夫妻,就把旧日心事,完却了一宗。我死了也甘心。”这正是:

借花献佛苦蛮缠,万转千回总为钱;伯乐不将凡马顾,萱堂那得入牛眠。第七十五回 谭绍闻倒运烧丹灶 夏逢若秘商铸私钱却说夏逢若开发了张绳祖,意欲绍闻称出银子,当下便到手中。绍闻却道:“实在此时千孔百疮,急切周章不开。原有一百五十两,尚不曾拆封。待我少暇,统盘打算,某号得若干可以杜住口,水银溅地,虽不满他的孔儿,却也无空不入。此中自然有你的。难说昧了承许的话不成?但当下不能,改日我自送去。”夏逢若道:“谁说贤弟昧了的话?但早到手一日,便有早一日的铺排;贤弟既要亲送,也要定个日期,我预备饭,好央人造厨。”绍闻道:“不过三五日以内。”夏逢若也不敢过为迫逼,因问:“盛大哥的话呢?”绍闻道:“正是他弄的人作了难。”夏逢若惊道:“他说不助我么?”绍闻道:“谁见他来?他身上还有我一百多银子。他如今上山东,又上西湖去了。所以我如今打算不来。”夏逢若道:“这就一发单靠住贤弟,我的事,真正成了一客不烦二主。我走罢,连日在家恭候。”相送出门,绍闻自回家中。到了东楼,果然兴官在巫氏床上坐着念《三字经》,冰梅一旁看着。绍闻道:“先生上那里去了?”冰梅笑道:“像是后院去了。”言未已,巫氏进楼来,向盆中净了手。绍闻道:“不成先生,这样的旷功。”巫氏笑道:“你看看学生是念了多少,还敢说先生旷功?念一行他会一行,念两行他会两行。这后边我有许多字不认的,又不敢胡对他说。兴官儿,把你的书,叫你爹念与你一张。”绍闻笑道:“先生倒央起东家来。东家若有学问,不请先生了。像你这样的白不济的学问,便揽学教,就该贬你女儿国去。”冰梅笑道:“说正经话罢。兴官,你叫你爹念与你几句。”原来冰梅方晓的所生之子,是个过目不忘的聪明孩子,好不喜欢。又想起孔慧娘临终时,叫抱兴官儿再看看的话,心中暗暗悲酸。

少时,王氏叫兴官同睡。兴官把书交与巫氏,放在桌上,自上楼去。此下妻妾安寝。惟有绍闻在被窝内自为打算,这隍庙后助丧银子,不给他不行,却也万难三十两。姜氏虽未偕伉俪,却令人柔肠百结,再见一面叙叙衷曲,或者可少慰人心。

拿定主意,次日要上隍庙后,把这宗心事了却,回来好清楚还债的事。

次晨起来,解开济宁包封,千斟万酌称了十八两。饭后径由耿家大坑,向夏家来。到了后门,问道:“夏大哥在家么?”夏鼎内人出来,见是谭绍闻,请进家中,当院放个杌子坐下。

绍闻道:“夏哥哩?”妇人道:“他跟马姐夫往城西尤家楼吊纸去了。”绍闻道:“前日讨扰之甚。”妇人道:“惹谭叔见笑。”绍闻道:“尤家楼是何相与?”妇人道:“那是马姐夫前丈人家。如今埋他丈母,马姐夫是女婿,自是该去的。咱这边前日有丧,尤家来吊孝,今日还礼,所以一搭儿去。”绍闻道:“前院姜妹子去了不曾?”妇人道:“就是请谭叔的次日,尤家赶车来接的去。这姜妹子算是尤家续闺女,如何不去呢。”这绍闻方觉得昨晚夏鼎的话,有些儿不甚作准。但既已到此,只得了却一层公案。况夏鼎不在家,也省的饶舌,因于袖中擞出十八两银子,放在杌子上,说:“这是我助埋殡伯母银子,待夏哥回来交明。”妇人道:“真是亏累谭叔,等他回来我说就是。”绍闻出门,只觉抛却牛毛足色的宝货,那曾见蛾眉半扫的佳人,四外一望,好不寂寞。真正是:温温无所试,忽忽如有失,蹙蹙靡所骋,怅怅其何之。

绍闻自夏家出来,怅无所适,却难久停。忽的想起隍庙道士,未知曾否他去,不免闲谈半日,聊作避债之台。俟至日夕,回家未迟。因此径向隍庙后门来。

仍到旧日所坐之院,只见门上新写个联儿:黄庭可诠,且自住过年去;白石堪煮,还须等个人来。

绍闻径进房内,只见那道士坐着看书。旁边一个门徒,在地下弄杵臼捣药。礼毕让座,绍闻即坐于道士之位,看那展的书却是《参同契》,研朱新批,都是“婴儿姹女”话头。道士道:“此书即是贵儒教先贤,也是都有注释的。”即命门徒拿本头签,在套内放过。又说:“山主满面福气,将来阁部台馆,俱属有分。但卧蚕之下,微有晦气,主目下事不遂心些。可验过么?”绍闻道:“验过。”门徒捧茶来,道士斥道:“这样尊客,可是这等磁瓯子及这般茶品待的么?可把昨年游四川时,重庆府带的蒙顶煎来。”少时,门徒禀道:“文武火候俱到,水已煎成。”那道士到内边,只听得钥匙声响,取出两个茶杯,乃是银器,晶莹工致。

把一个金瓶内茗叶,各倾杯内。门徒注了开水,合上盖儿,分送。少刻让饮,绍闻擎杯微嗅,不觉叹道:“真仙品也。况器皿精贵,尤属平生未经。”道士道:“山主见奖,即便奉赠,聊备早晚啜茗之用。”绍闻道:“银杯制造精工,不觉矢口赞美。倘说见赐,岂不显得俗士奇货?”道士笑道:“方外野人,尘心久淡,竹杖芒鞋之外,俱为长物。况这些物件,在贫道乃是取之不尽而用之不竭的,何足介怀。”绍闻问道:“仙长何以取携甚便?”道士道:“山主有所不知,大凡天地间,只有两等异授,一曰剑术,一曰丹诀。通剑术者,飞刀刺人;通丹诀者,点石成金。当日从仙师秘授,两般都教。贫道嫌那剑术,多是替人报仇,爱这丹诀,能周人济厄。剑术近于义侠,毕竟有些杀戮气;丹诀原属仁慈,况且足以资自己遨游五岳之用。所以单学烧炼。前日上京时,路过南阳玄妙观小住,遇见一个寒士,贫而苦读。贫道相他,是个科第人物,助了他一炉。想此时已不穷了。回去还要看他。”绍闻道:“老仙长既好度厄苏困,实不相瞒,我原是祥符一个旧家,先世累代仕宦,只因少年心嫩,错为匪人所诱,今日渐入窘乏,不知还可扶救否?”道士道:“原属不难。但贫道此时,心厌省城烦嚣,意欲上江西匡庐、浙江雁荡两处名山游玩一番,不能讨暇。等待他年再遇缘罢。”绍闻道:“燃眉正急,全赖及时扶拔。若待他年,未免‘枯鱼之肆’矣。”道士道:“这也有个缘故。贫道原是恬淡寡欲的。可惜这个顽徒,道行未深,经过京城繁华地面,信手挥霍。那一日礼部门前,遇见一宗可惜可怜之事,他倾囊周济了,到如今丹母已是不多。虽云一可成十,十可成百,但寸荄之草,径动一番炉灶,不如暂且罢休。”绍闻道:“丹母却还不难,中求仙长略展灵术,好俾涸辙生沫。”道士道:“山主情词恳挚,义所难辞。但此事最要机密。省城官员丛集,万一泄漏天机,他们硬加以左道之名,在贫道原不难飘然长往,山主未免就有违碍。”绍闻道:“此事还须仙长指示,好成一个万全无弊之法。”道士道:“这也不难。贫道兼通阳宅,不如以看阳宅为名,光明正大投启来请。至于烧丹之事,要夺造化,全凭子时初刻,自有运用。但丹炉最怕心中有个疑字,外人犯了冲字。若遇见生人便冲了;炉边但听得寡妇、孕妇、孝服人说话,这炉子便炸!”绍闻心中打算,只要生法谢绝凶服,嘱咐母亲并巫氏低声而已,还不甚难,便答道:“冲字不妨事。”道士道:“冲字不难躲,疑字最易犯,临安鼎,还要焚香誓神。”绍闻道:“我心中万万不疑,不劳仙长挂念。”道士道:“丹炉有损不妨,还恐得罪神明。”绍闻道:“仙长不必过嘱,明日即请枉驾。”作辞起身,道士以银杯为赠。绍闻那里肯受,道士道:“此乃世俗之见,万不可存。”道徒塞于绍闻袖中收讫。作别而去,这道士依然淡淡起身一拱,门徒自为送出。

到了次日,绍闻亲身带了双庆投帖。那家中把请武当山道士来看阳宅的话,自然是说明的。

第三日早晨,绍闻叫邓祥拿了一个说帖,到南马道张宅借车。张类村看了来帖,即将车马吩咐停当。正好以谭宅借车为名,瞒了杜大姐,来看娇生。到了小南院,老父幼子相会。邓祥说了张宅车已在胡同口,绍闻也不知张类村来了,径自叫双庆坐车,邓祥赶着,往隍庙请看阳宅的道士。

约有两个时辰,道士坐车垂帘而来。门徒坐在帘外。双庆跟着。到胡同口,绍闻接上碧草轩。行李两箱两篓,搬在轩上。

蔡湘奉上茶来,三杯分献。绍闻道:“六安近产,景德俗磁,惶愧,惶愧。”道士道:“山崖甘泉,手掬而饮,更觉适性。贫道虽常带茶具,其实游戏三味。山主何须沾沾于此。”又说了些闲话。道士道:“此处像是外书房,必是山主看书之所。但照壁低而且狭,不合奎壁之像。却无甚妨碍。请造潭府一观。”绍闻吩咐双庆,叫各楼关门,好候仙师细看。少时双庆到轩,向绍闻道:“家中已安排妥当。”绍闻道:“蜗舍湫隘,不堪入目,仙长休笑,只求赐教详明。”道士道:“据实直陈,或恐伤忌,慎勿面从而心不敬。”绍闻立身请行,道士道:“贫道行李,原不过云水一肩,但内有要紧物件,须得相随而行。”绍闻亦度内有鼎器丹药之宝,嘱令双庆、蔡湘担着,一齐进了楼院。

道士四面端相,说道:“俱合爻象,并无妨碍。”到了前院,说:“府上宅第俱好。”又看了一看,说:“东边角门,犯了大耗豹尾,只垒了不走,自可聚财发福。”一径回转上账房来,绍闻已安置好两处床帐,桌椅拭抹干净,地面扫的清洁,不容妄唾。蔡湘、双庆将行李放在屋角。道士喜道:“此是府中第一聚财之处。天生盖的合了天库星。”绍闻道:“旧日原系账房,单管出入银钱。”道士道:“用此房时,钱财如火之始燃;不用此房时,钱财如灯之欲烬。万不可冷落了这座宝库。昨日所言忌生人、孝服、孀嫠、妊娠,千万要谨慎。”绍闻一面吩咐厮役道:“如夏叔到了,任他喊破喉咙,万不可叫他进门。我再向后边嘱咐一回。”到了楼上,先向母亲说:“不可高言。”王氏道:“为何不许我说话?”绍闻道:“声低着些就是了。”王氏道:“你又做啥哩?神出鬼没的。想是要镇宅子哩?”绍闻道:“正是。”王氏道:“我知道了。”绍闻又上东楼吩咐巫氏,巫氏道:“那道士雪白长胡子,像那太白李金星。”绍闻道:“你见过李金星?”巫氏道:“我见的遭数多哩。”便笑起来。绍闻急掩其口,道:“要镇宅子哩。”巫氏道:“怎的不叫我笑?”绍闻道:“我一发叫你笑笑,笑完了再不许你笑。人家说,先生教学,学生愚笨,先生说:‘我该钻入学生肚子里去,又怕撑坏了学生。’如今二学生却在你这肚子里边,所以不许你高声。”巫氏瞅了一眼说:“你说的不中听。”绍闻道:“说正经话,黄昏以后,不可高声。”巫氏道:“我睡了从不发呓声,不用你说。你各干你的事。”冰梅道:“你念与兴官几行书。”绍闻道:“我顾不哩。”巫氏道:“我有三四个字不认的,你教我认的了,我好念与兴官。”绍闻慌乱指认了三四个字儿,自去款待那师徒二人。

话要爽捷,书忌垒堆。当晚便烧起来。原来道士叫徒弟把自己银子称准一两,配些丹砂、水银,封在八卦炉内。焚了香,煨些炭火,煽动风箱。少顷炉内起出五色瑞气,房内异香扑鼻。

道士向门徒道:“凡事固要真传,也须要经手才会。如今世上许多做假银的,俱是邪魔外道。良心先坏,传授更错。连烧炭精地位,还差着哩。你须事事仔细学来,省的我遭遭费心。”绍闻一旁看着,二更后,不觉瞌睡起来。道士道:“山主不妨安歇。明早开炉,便见分晓。”到了次晨,各盥洗毕,绍闻到账房看炉,那炉原封不动。

开炉一看,果然灿耀夺目一块雪花银子。戥子星儿不够用,取出旧日天平,兑上法马,整整的十两冰纹细丝。道士道:“五金八石,药料也不足了。山主可拿到银匠炉上,倾成十锭,以便办买物件药料。”绍闻依言,拿向一个江西银匠铺内。那银匠一看,说:“是好干银子,何处槽口。”绍闻道:“济宁衙门的。”银匠道:“相公昨日济宁带来的么?”绍闻道:“是。”银匠道:“衙门钱粮,如何这个样儿?”绍闻笑道:“自来衙门银子,大半不许人究所从来。你只管剪碎,分成十锭就是了。”银匠如其言,倾成十个锞子,真正底绉如簇,面平如镜。绍闻给了火钱,拿回。夸道:“仙长果然炉夺造化。”道士道:“若无此真传,也不上北京说那助饷的话。”吃了早饭,绍闻道:“我心中想着拿出银子,求做个银母,烧得一烧何如?”道士道:“我有丹术,须你有丹心。若有一毫不诚,为害便不校山主先说你现有多少,且不可欺瞒一分:如一万两才足用,须备一千两丹母;一千两足用,须备一百两丹母;一百两足用,须备十两丹母,随你多寡,一总儿焚香告神。不得临时再添,犯了再三渎之戒。山主欲得多少使用,先定下大数。若是家中现有小数,今晚即可开炉。如小数不足,不妨急为凑办,待小数足时,然后择吉告神。”绍闻道:“现今有两千三百五十两,足以敷用。小数现今已有,不用再为凑办。”道士道:“两千三百有限之极,怕不够用。”绍闻道:“已足用。”道士道:“山主既说足用,可将丹母一同献神。万不可许了两千三百五十两之数,又存那得陇望蜀之念。”绍闻道:“若是再为添办,便到了首饰头面地位。”道士道:“但凭尊便。请目下拿到此处,好写仙牌焚香,告了成数,发了誓愿,今晚即可开炉。”门徒道:“还少一两样金石药物,须待弟子同山主去买办。”绍闻道:“何用我去?我又不大认的。我将钥匙开了前门,师兄自去买办就是。”随即开门去讫。这绍闻即将济宁两百三十二两,并一包碎银,携到账房。那些写神牌,告成数,焚香指誓,不必细述。

少顷,只听拍门之声。开门,门徒已回。包了些斑斓五色石头,递与道士看。道士道:“这金砂石须换去,用不的。”门徒大有难色,绍闻再三怂恿而去。迟了半晌回来,锁了前门。

到晚,封了三炉,亦如昨晚烧来。道士道:“今晚请山主同在此处歇宿。”绍闻道:“这倒不是我有疑心,反是仙长有了疑心了。”道士道:“那里我有疑心,是叫山主看看炉中瑞气哩。”绍闻道:“须得来去由我自便。”及到入更之后,绍闻忽听有人拍账房院门,出来看时,其人已到东角门黑影里,像是老樊。绍闻跟回后边,却见母亲、冰梅在东楼下张忙成一片。原是巫翠姐临盆,闹了一晚,大有难产之苦。绍闻即到前边账房,把道士拍了一把。道士跟到厅檐下,问道:“山主何事?”绍闻道:“老仙长通医道与否?”道士道:“符箓,禁咒,推拿,针灸,下而望、闻、问、切,一切济人之厄,俱有仙传。”绍闻方道了“房下分娩”四个字,道士道:“吓杀我也!你这话若在丹炉边,登时房子就烘了。你自料理,我去看丹炉去。了不得!了不得!”绍闻自回后边,另作接稳婆、问方之事。迟了一更,生了一个小相公。这家中自是张忙。

到了黎明,绍闻去到账房,只道得一声:“苦也!”黑炭几条,青灰一堆,纶巾二顶,道袍两件而已。急看大门,闪了半扇。正不知何时那太白李金星,已携仙童驾云而去。

看官要知,第一夜烧银十两,是照眼花,乃道士自置其中。

次日换金砂石时,已将大门的锁袖出街去,配了钥匙。若不注明,恐滋疑团。

单说这绍闻,也顾不的账房细细察看,也顾不的铺户索欠,径自大街,两步凑成一步,急上隍庙寻那道士。恰逢黄道官早晨烧香,出了大殿,绍闻一手扯住问道:“后院武当山道人,今日可到庙中?”黄道官道:“武当山道人,听说你请的去看阳宅了,如何又来问他?”绍闻道:“请是原来请的,拐了我两百三十五两银子,夜间跑了。”黄道官道:“料走不远,相公速追。”绍闻道:“道冠、道袍丢在我家,我明日要告你窝留左道,拐骗银两!”黄道官道:“他是云游道人,说是先祖师烧香南顶,在周府庵有相与。其实先祖师在周府庵否,今已二十余年,谁知道?他在后院住,不过借庙中闲房,他又不吃庙里饭。山主请看阳宅,俺也不曾作合。山主银子放在何处,他就拐的跑了?就告在当官,也要一句一句儿对质。”绍闻无可措词。

恰恰夏逢若来道房说做斋送葬的事,见了绍闻道:“多谢盛情。”绍闻顾不的回答,忙把请道士看阳宅,即晚烧丹,早晨逃走的话,—一说明。夏逢若道:“这是个提罐子的,算你的造化低罢。我也算了造化低,白白的被他提了十二两去,还不承情哩。”黄道官道:“谭山主还要告我哩。”夏逢若道:“告什么。跟我到家坐坐。”绍闻也觉要告道官的话,说的无味,无以排解,少不的跟夏鼎去了。黄道官也不拱送,二人自出后门走讫。

到夏逢若家坐下,绍闻面上无色,口内无言。夏逢若道:“前日我有一事与你商量,双庆、蔡湘抵死不容我见你,谁知你上了这个天来大当。如今也不知出那门去了,此时保管六十里外。自己拳打了牙,各人咽下罢。我前日原与你商量一宗事,若容我进去,管定我蹬开他,咱倒有宗事可做。”绍闻道:“我那日送银子来,偏偏你没在家。若你在家,那有这事。”夏逢若道:“正是哩。我如今想把前日的事与你说了,你那气咽咽的,我也不敢说。”绍闻道:“说了无妨。想是我前生少欠他的。你说,你只管说。”夏鼎附耳说了两个字:“铸钱。”绍闻道:“罢罢罢,我再也不敢了。”夏逢若道:“贤弟,你看你那个样儿,你等我说完了再不依。总之有我便无碍。”绍闻道:“我要回去哩。中用不中用,毕竟四外里寻找寻找。”夏逢若道:“我送你去。到那里看看。”一同出门,从耿家大坑回来。

夏逢若走着路说道:“我把这话对你说,你到家细想。原来是一个官钱局匠人,如今担着风匣、铁砧子做小炉匠。他会铸钱,与我商量,寻个主户,深宅大院,做这一宗生意。我想唯有盛大哥家中可行,惜他上浙江去。你近日光景不好,又遭了这个拐骗,唯有此一着,可以补虚。我给你一个钱样子你先瞧瞧,心下酌夺。”夏逢若撩衣向顺袋中,取出五个钱一树,递与谭绍闻。绍闻接手袖了,说:“你不送罢,我回家再想。”夏逢若道:“仔细收拾,万不可令人见,不是玩的。”两人在双旗杆庙前分手,那绍闻飞也似由卢家巷而回。第七十六回 冰梅婉转劝家主 象荩愤激殴匪人且说谭绍闻回至家中,邓祥、蔡湘、双庆已各分门路去赶那老道。德喜病愈,也向曹门追寻。那里有个人影儿。惟有邓祥出的南门,得了一个老者担着箱子的信息,迈开大步,加力追赶。赶了二三十里,望着就在前边不远,果似一个老者。飞也似赶上。担箱子的,乃是一个自省发货摇小鼓子的,那担篓子的,乃是一个卖柿子的。邓祥好不怅然,只得松了回来。

那绍闻家中,恰似失了盗一般。但失盗之家,这个看越墙的踪迹,那个看扭锁的影响,这个说狗缩如猬不中用,那个说人睡如死不会醒,还有话可说。这被丹客拐的,并无话柄可执。

绍闻听了各路回来的话,惟有邓祥前半截略有可听,说到后半截乃是扯淡。又听得人人埋怨,好不扫兴。欲待向巫氏房中一睡,还有喂奶剪脐之事,只得上的楼来,把钱样子放在冰梅梳匣之内,向冰梅床上,蒙头而睡。

冰梅上楼,来问茶水,绍闻答道:“不吃。”冰梅却早见梳匣内放了一枝钱树,取来向明处一看,甚为可疑:钱儿甚新,且联在一处,从来不曾见过。那道士会烧银子,或者又会铸钱,必是一件犯法的东西,好待醒时再问来历。这绍闻睡了一觉醒了,就在楼上胡乱吃些点心,又与兴官同睡。挨至黄昏,冰梅伏侍奶奶安歇已毕。点上灯来,陪着小心,到绍闻跟前加意款曲。绍闻被这柔情温润,渐渐有了喜色。冰梅方才问道:“这五个钱怎的成了一树,也是那道士撇下的?”绍闻道:“不是。”因提起早晨在城隍庙,夏鼎叫到他家,商量铸钱的话:“这是他给我的钱样子,叫我酌夺行的行不的。”冰梅细声道:“只怕行不的。”绍闻道:“犯法的事,我心里也想着行不的。”这冰梅见有话可入,急忙将床上被褥抖擞干净,替绍闻脱去鞋袜,着令坐在床上,盖上半截被儿。双手搦住绍闻右手,笑道:“我想与大叔说句话儿。”绍闻不觉神安心怡,笑道:“只管说。”冰梅道:“我是咱家一个婢女,蒙大叔抬举,成了咱家一个人。这个兴官儿,也还像个好孩子。前边孔大婶子待我好,没有像张大爷家,弄的出乖露丑。我虽说是大叔二房,却也年纪相当。一个穷人家闺女,卖成了丫头,还得这个地位;生的孩子,将来还有盼头,我背地常说,这就是我的福。只是大叔一向事体,多半是没主意,吃亏夏鼎们百生法儿,叫大叔不得不上他的船。这也怨不的大叔。我一向也想劝劝大叔,只因身分微贱,言语浅薄,不敢在大叔面前胡说。不过只是伺候大叔欢喜,便是我的事。倘若说的一遭不听,再一遭一发不敢张嘴。大叔你说是也不是?”绍闻也不觉把左手伸过来,四只手搦做一团,说道:“我一向所做的事,也知不合你的心。你从来不唐突我一句,你心里受屈,俱是我的没成色。”冰梅道:“大叔休这样说,我一个女人家晓的什么?况且我原该如此做。这也不是我能通晓此理,俱是前边婶子临不在时,嘱咐我的话。”绍闻附耳道:“可惜了,这个贤慧人。你这个婶子,人材也略让些,心里光景,便差位多着哩。”此时绍闻、冰梅早已两体相偎。冰梅见绍闻这个亲爱,料得自己话儿,有受无拒,便笑嘻嘻道:“这铸钱的事,我心里竟想着劝大叔哩。”绍闻道:“犯法的事,我心里早拿定主意,是不敢做的。”冰梅道:“既然不敢,为何拿他这钱样子?只有一点儿沾泥带水,那夏鼎便会生米做成熟饭。”绍闻道:“铸钱的事,我万万不做,你不用在心。只是目下负欠太多,索讨填门。济宁这宗银子,又被人拐了。盛大哥还欠咱一百二十两,他又不在家。这当下该怎的一个处法?”冰梅道:“我虽什么也不晓,却也为日子不行,心中胡盘算下三四条儿。说与大叔,看使的使不的。”绍闻道:“你说。”冰梅道:“第一件是叫王中进来。王中是个正经人,有了他早没烧丹的事,何况铸钱?他这个人,能杜百样邪玻即令奶奶不喜欢他,咱大家周旋;大婶子不容他,我慢慢哩劝。只叫赵大儿用心抱着新生小相公,这事就八分可行。”绍闻道:“第二件呢?”冰梅道:“第二件,把这一干人,开发了,叫他们各寻投奔。当日咱行时节,个个下力做活,还个个小心;如今咱不行时节,个个闲着,却又个个会强嘴。况且咱家也养活不了。自古云,添粮不如减口。他们又不愿跟咱,不如善善的各给他们几句好话,打发他们出去。与其水尽鹅飞,不如留些水儿,叫他们先飞罢。”绍闻道:“第三件呢?”冰梅道:“第三件,把前院截断,拣欠哩多的客户,租与他,每年以房租扣账。咱并不要这前院子惹闲事。”绍闻道:“第四件呢?”冰梅笑道:“第四件,如今‘先生’分娩了,得大叔教学。这兴官,不是因我生的我夸他,大叔也见这孩子是个上材。舅爷前日让的,句句都是正经道理。”绍闻道:“这话俱好。只是日子当下难行。”冰梅道:“只要王中进来,诸事便行。王中不进来,诸事要犯着大叔打算。如今咱家过活,头一件是千万休少了奶奶的腥荤。夏天只要凉快地方。冬天炉中炭火,床上棉褥。剩下的人,粗茶淡饭都可行的。只要大叔叫兴官念书,即如做豆腐卖,生豆芽卖,我也情愿在厨下劳苦。”绍闻笑道:“谁去卖哩?”冰梅道:“王中可以卖的。若是邓祥、蔡湘,俱不肯卖。至于双庆、德喜,那一发不相干。”绍闻叹道:“将来我弄的有几天豆腐、豆芽子卖哩!灯油已尽,咱睡罢。明日再商量。”于是解衣就寝,那栖埘栖桀的鸡儿,早已高唱起来。

却说次日早饭后,已有几个索讨的,绍闻无以为偿。那催账的奚落,只得受了几句。

又过了一天,却早夏鼎在门前推敲。双庆开门,夏鼎带了一个小炉匠,挑着担子进来。双庆道:“这是做甚的?”夏鼎道:“你家大叔要做几件铜器家伙,托我代寻的匠人。你向后边说去。”双庆到东楼前说:“前边有客。”绍闻在楼窗里伸出头来,向下问道:“是谁?”双庆道:“不过是隍庙后,还有谁哩。还跟了一个小炉匠。”冰梅扯住绍闻道:“你就说你没在家,叫双庆开发了他罢。”绍闻向双庆道:“你就说我没在家。”那知楼高声远,已透到夏鼎耳朵里。双庆出来到客厅,方欲开言,夏鼎道:“楼上叫你说他没在家,是也不是?”双庆道:“好耳朵!”夏鼎道:“也不是我耳朵尖,是你大叔天生贵人,声音洪亮。快出来罢,你就说立等着说话。你家也没有可拐的东西了,怕什么?”双庆回来说:“他不走,一定要见大叔哩。”冰梅在楼上说:“真正没在家,你回复不了?”这夏鼎早在东角门口嚷道:“出来罢,不必推三阻四的。”巫氏听见,叫老樊对说:“小孩子日子浅,不用惹生人喊叫,你出去答应他,就在前边说话罢。”绍闻只得下楼,来到厅上。

夏鼎道:“你前日把两个破军星圈在家里,惟恐人知。今日正经增福财神到了,你却又推故不出来。你今日没一个钱,你会怕。等盛大哥回来,还了你银子,到那时你再怕,怕的也有个道理。你跟我上账房来。”到了账房,铜匠正在那里端相墙垣高低,门户曲折。见了绍闻,为了个礼儿。夏鼎道:“此人姓何,名叫许人。你要什么铜器,碗、盏、碟、匙,都会做的奇巧。”绍闻道:“旧的已坏,新的又做不起。”铜匠道:“旧的用不得,正好销毁。放着没用,毁了却有用。我渴了,取盏茶吃。”绍闻即叫双庆取茶。铜匠见无人在前,说道:“此处可挖炉,这边可以开洞。锁住前门,正好动手。”绍闻道:“这话我俱明白。但我听说铜烟厉害,不能遮藏。兼且铜臭薰人,恐四邻不依闹出事来。我万万不敢。”夏鼎道:“铜臭是至香的,四邻都占光彩,倒不好么?何老哥,你把新钱取出,叫谭贤弟看看。”何铜匠果然取出二百钱来,绍闻看见轮廓完好,字画分明,心里又有些动火。铜匠道:“相公不必害怕。我不过占住这所房院,出锁入锁,每日在街上赶集做生意。到晚回来,你有铜,我便与你铸,算我的房租。每夜不过做百十文,又不开大炉,怕甚的。”夏鼎道:“还有一处大乡宦宅子,此时主人不在家。等回来时,只用俺二位举荐,大大做一番:办铜的办铜,买铅的买铅,贩钱的贩钱,那时才大发财源哩。如今不过小敲打儿,够谭贤弟每天买青菜就罢。”绍闻本是一个心嫩面软的性情,况且利令智昏,人情难免,心中便觉前夜与冰梅所说的那话,有些过火。又想盛公子回来,此事有八九分必做,他的门头儿大,宅院深邃,满相公又诸事通融精乖。此时若打断了,盛宅大做的事,便难接绪推许。胸中一转,不觉说入港来。

却说冰梅怕有铸钱之事,见双庆回来,便问:“你忙什么?”双庆道:“前边要茶哩。”冰梅道:“你且往前边听听,是说什么。我叫老樊与你送茶。”双庆即到账房窗外听的明白,回言隍庙后是说铸钱的话。冰梅心中害怕,却也无之奈何。

方欲叫双庆请大叔回来说话,恰好王象荩提了两个罐儿,送来腌的咸菜,又一篮柿子。冰梅有了主意。王象荩到堂楼,把菜交与王氏,说:“这菜园的茄子,俺家用醋酸了一罐子。这是一罐子酱黄瓜。送与奶奶下饭。”王氏道:“叫你家费心。小女儿长的高了?”王象荩道:“也会改畦薅草。大叔哩?”王氏道:“前边有客。”王象荩道:“兴相公哩?”王氏道:“在东楼上念书。”王象荩道:“好,好。我还与兴相公漤了一篮柿子哩。”遂走到东楼门,听见兴官果然在楼上念书,喜之不胜,叫道:“兴相公歇歇罢,下楼来吃漤柿。”冰梅计上心头,拉着兴官来接柿子。近到王象荩身边,悄悄一句道:“前账房要铸钱。”兴官已接柿子在手,冰梅亦拉的上楼去了。

这王象荩听这一句话,打了一个冷颤。心中想:“这该如何处的?”却见双庆提着茶,说:“王叔好呀!”王象荩道:“前边是何处客?”双庆道:“隍庙后哩。”王象荩道:“隍庙后是谁?”双庆道:“瘟神庙邪街。”王象荩方知是夏鼎。

王象荩拉住双庆道:“他又做什么哩?”双庆道:“我不说,你去看看何妨。”王象荩道:“还有什么人?”双庆道:“还有一个铜匠。”王象荩已知冰姐之言不虚,即随双庆上账房来。

进门向绍闻道:“大叔好。”夏鼎早吓了一跳。王象荩看见有几根炭,一堆青灰,又有两三个锅子。却不知那是前日烧丹灶上灰,只说见了当下的钱炉。又见桌上有二百钱。取钱在手一看,不大不小,真是一个模出的,且又新的出色。走到夏鼎面前,一手揪住孝衣,劈面就连钱带拳打去。夏鼎往后一躲,这拳已到鼻子上,早已双孔滴衄。何铜匠急忙拉住手。若不然,再一拳时,便不得了。王象荩骂道:“好贼子,真正忘八肏的,把俺家的家业送了,还要送俺家性命么?我今日就与你把命兑了罢。”绍闻道:“王中,你疯了!怎撒起野来。”王象荩道:“大相公呀!我打死这个忘八肏的,坐监坐牢,我情愿与他偿命。我不打死他,他要叫大相公坐监坐牢哩。这私铸制钱,是何罪名!不如我打死他,除了目前之害,报了往日之仇。我这个命算什么,死了全不后悔。”举手又打将起来。夏鼎道:“王中爷!我走了就是了,再也不来你家何如?”王象荩道:“你这忘八肏的,如何能走。只以出首到官,先把您两个忘八肏的下到牢里,再说割头的话。”那何铜匠听说出“出首到官”四个字,早已提过箱炉,插上扁担,一溜烟儿跑了。绍闻架住手,说道:“你说出首,岂不难为了我?”王象荩道:“我叫代书写上大相公状子,我是抱呈家人,原就是大相公出首,告这狗肏的。”拉住夏鼎往门外捞。夏鼎见铜匠走了,便道:“你说出首,有何凭据?”王象荩道:“这二百钱就是刚帮硬证。”夏鼎道:“这是我每年积攒的。”王象荩道:“你还强口!你说是每年积攒的,如何这样新,这样涩?咱们只宜当官去说。你不跟我去,我就喊起乡约地保来。”夏鼎急了,说道:“王中爷,你就饶了我这忘八肏的罢,我再也不敢如此了。”绍闻气道:“王中,王中,足够我听了。双庆,你还不把这疯子拉回去?”双庆用力拉住,说:“王叔走罢。”王中兀自不放。

绍闻掰开手,双庆拉开。出的账房门,还骂道:“这个活埋人看送殡的东西!我再遇见他,只以刀子攮死他完局。”双庆拉住王象荩去了,绍闻作揖就跪,说道:“算我得罪,只磕头罢。”于是陪礼。夏鼎也跪下,把头点了几点,说:“我有啥说哩,罢了,罢了。只拿水来洗洗我的鼻子,我走就是。”绍闻叫双庆拿来盆水,夏鼎洗了,说:“贤弟,你看我这孝衣上血点子,这如何街上走?有人问我,我该说被谭府上盛价打的?我这乌龟脸,不值三个钱,可惜贤弟家法何在?”双庆道:“你脱下来,我与你老人家用水捏一捏,不过洗净了就罢。”夏鼎道:“胸前带着样子极好,这才叫做为朋友的心血不昧。”双庆忍不住笑了。这夏鼎见双庆笑,自己忍不住嗤的一声也笑了。绍闻也笑了,说:“双庆快换水来,作速洗洗罢。”夏鼎道:“这现成的水,不用换。”绍闻道:“快脱下来。”夏鼎果然脱了孝衣,递与双庆。双庆接过来,只是不洗。

夏鼎道:“你不洗,我自己捏捏罢。”双庆道:“洗了不好。”绍闻道:“怎的不好?”双庆道:“夏奶奶才不在了,这只算夏叔哭的血泪,留着一表孝心。”绍闻吆喝道:“通成了没规矩。”要知双庆敢于如此嘲笑者,一来夏鼎人品可贱;二来见王象荩打了客,也没甚的意思;三来是自己想出笼,也就不怕主人烦恼。

不言夏鼎洗了脸上的血,捏了衣上赪痕,自己松松的去讫。

且说王象荩到后院,王氏问道:“前院吵嚷什么?你脸上怎的白哩没一点血色?”王象荩道:“夏鼎在前院铸私钱,这是大犯王法的事儿。我真真恨极了,把他打了。”王氏道:“你遭遭如此硬性。他在咱家,有不好处,也有好处。”王象荩道:“他在咱家,全是不好处,半厘好处并没有。我知晓,奶奶不知晓。大相公也极知晓。”王氏道:“你为甚的前四五天不来,若早来时,把那道士打一顿,省的他拐咱二百三四十两银子。”王象荩道:“这话我不懂的。”王氏道:“大相公请了两位道士,说是看阳宅哩。不知怎的就烧起银子来,说一两可烧十两,十两可烧百两。到了黑夜间,撇下道衣道帽,把银子拐的走了。”王象荩方晓知有烧银之事,咳了两声,说道:“这铸私钱比那烧银事大。烧银子不过拐了银子。这铸私钱,是犯法的事。官府晓知,就要坐监坐牢,还要充军割头哩。所以我一定打他。况奶奶只守着大相公一个儿子,上关祖宗,下关儿孙。即是家业不胜从前,还可改悔,另为整顿。若是犯了私铸。官府定了罪名,就万不能改悔了。”正说间,绍闻已到,说道:“王中,你太莽撞,万一打下人命,可该怎的?”王象荩道:“我本意就是要打死他,我与他抵命。大相公就不必怕他再来引诱了。”冰梅此时进了堂楼,向王氏道:“王中总是一个向主子热心肠。若是别个,出了咱家门,就不肯再管闲事。看他为咱的事,破上偿命,岂不是一个难得的么?”王氏也心下少动,向王象荩道:“大相公楼下生了一个小学生儿,到后日请客吃面,叫你家赵大儿来撺撺忙。把小女也引来我瞧瞧。”王象荩道:“我也该来伺候客。”绍闻道:“南关菜园邻居少,你要也来了,怕人家扭开锁。我也怕你性子不好,得罪客。只叫他母女两个来罢。”王象荩道:“我先一日送些菜来,送他母女两个,我就在家看门。”王氏道:“这就极好。”因留王象荩吃饭,这冰梅又夸了王象荩几句好处,想拨动王氏心回意转。

阅此一回,看官休疑王中这样卤莽猛撞,好生无礼。正是邪道曲径,义有不容。有诗为证。

国家第一要忠臣,义愤填胸不顾身;试看唐朝擎笏手,廷殴朱泚是何人。第七十七回 巧门客代筹庆贺名目 老学究自叙学问根源却说巫氏分娩,得了一个头生男胎,全家岂不喜欢?只因丹客提炉,铜匠铸钱,吵闹个盆翻瓮倒,麻乱发缠,那顾哩这个悬弧大喜。此日已过三朝,巫宅方才来送喜盒。少时,巫氏之母巴氏同晚子巫守文来到。王春宇家喜盒也到,王隆吉跟母亲来了。巴庚、钱可仰、焦丹也攒了一架盒子抬来。俱将来人一处管待,即把王象荩所撇下新钱二百,搀兑了旧制钱,放了喜赏。

德喜正发放犒从喜封,忽见宝剑夹个大毡包来到。德喜告于主人说,盛宅来送贺礼。绍闻叫到厅上,问道:“你先回来了?”宝剑磕了头,说:“一齐回来了。”绍闻道:“你少爷有字来,说还要上浙江去,如何回来这样早?”宝剑道:“少爷要替舅老爷送家眷,舅老爷怕少爷到杭州西湖上花钱,不想叫去。说河南俺家老太太年纪大了,二少爷年轻,别的家下没人,去了耽搁一年半载不放心,一定叫回来。适然山东本城亲戚们饯行,叫个昆班唱堂戏。内中有个老旦,一个副净,原在咱班上唱过戏。说山东这戏今要连箱卖。这两个人从中串通,就连人带箱买过来。”绍闻道:“怎的这个凑巧,人家就肯卖么?”宝剑道:“那也是山东大乡绅养的窝子班。因戏主病故,那老太太拿定主意,说戏班子在家住着不好,一定不论贵贱要卖。少爷看见两个旦脚又年轻,又生得好看,去了包头,还像女娃一般。声嗓又中听,一笴笛儿相似,一定不肯放。只费五百银子,当下交与一百两,剩下明年全完,批了合同文约,连箱全买了。少爷把那粗糙东西——虎额、龙头、龟盖、蟹壳,天王脸、弥勒头、旧头盔、枪、刀、锣、鼓、喇叭,以及一些旧蟒、旧女彩、旧头巾、破靴,分成四个箱,卖与历城县一个快头儿。那快头是得时衙役,也招架两班戏,一班山东弦子戏,一班陇西梆子腔。他给了四十两银买的去。少爷把这鲜明鼎新的,装成四个箱,交与咱家旧日唱老旦、副净的,押着箱,连人都回河南来。交与他四十两,做路上盘费。人人说这五百两,还不够当日十分之三哩。小的拿这毡包内,乃少爷送谭爷的人情:沂州茧绸两整匹,张秋镇细毛绒毡两条,阳谷县阿胶一斤,曲阜县楷芽一封。全不成什么东西,少爷叫谭爷胡乱收了,聊表远行回来的人意罢。”绍闻道:“费心,费心。”宝剑道:“还有一句话,少爷说谭爷讨得闲,今日就瞧瞧去。”绍闻道:“我忙的了不的。因生一个小孩子,亲戚都来送喜盒,打算这两日就请客。”宝剑又磕头叩了喜,订了明日到娘娘庙街的话。

留宝剑吃饭,宝剑不肯,与了赏封去讫。那抬盒的也得赏而去。

绍闻便到楼下,商量请客的话。王氏道:“女客已各回家,唯有你外母住下。如今且暂请吃个小面儿,到满月再请吃汤饼大面。”绍闻道:“凭娘酌度。”王氏道:“我想当下且请送喜盒的客,我心中还想请几位未送盒的女眷,都是我心中丢不下的。趁这喜事,会合会合。但家中不比前几年丰厚,还要费个周章,你看怎的料理?”绍闻道:“过了明日再酌度。那盛大哥借咱一百二十两,明日我去看他,要到手里,任娘说请谁,我齐请来与娘会合。”王氏道:“很好。”一夕晚景不表。

到了次日,绍闻携德喜上盛宅来。适逢盛希侨、满相公具在门首看卸箱,一簇儿梨园都在。盛希侨见谭绍闻,一手扯住,只说:“恭喜,恭喜,又得了侄子。”早已走在厅上。绍闻方欲作揖,说:“远路风尘,更谢多贶。”盛希侨道:“咱就不用作揖。也不用说我的话。你只说那一日做满月,我送戏。”绍闻道:“你不知我近日么,做不起满月。”盛希侨笑道:“你就不用说那话阻我的高兴。昨日宝剑回来,说贤弟恭喜,我已算计就了,我欠你一百二十两,今日先与你二十两,拿回去,且济手乏。你做满月我再送过一百两,把咱两个的账拉倒。你不做满月,我就不欠你的了,算助我买箱,也一切拉倒。”盛希侨此话已将绍闻挟住,口中略有应允之意。盛希侨便一片声叫人请满相公来。满相公上的厅阶,口中“恭喜!恭喜!”说:“先忙着哩,没得作揖。”到了绍闻面前作揖坐下。”弄璋大喜,改日造府晋贺。”绍闻道:“偶尔添丁,何敢劳尊驾枉临。”盛希侨道:“咬文嚼字肉麻死人,快说正经话罢。我如今叫谭贤弟做满月,就唱这新戏。也不用那绫条子,纸对子,绸幛子,爽快送上一架围屏。到明日扎彩台子,院里签棚,张灯挂彩,都是你老满的事。”满相公道:“自然该效劳,我别哩会做啥哩。”盛希侨道:“如今先叫你写报单,抚台、按台、布政、按察照壁后四张,五门五张,你就写下十来张,使人贴去。”绍闻道:“戏便领下,屏却不敢领。生一个小孩子,如何大声张起来。”盛希侨道:“你也不用作难,不化你的什么。我有七八架屏,舍二弟分了四架,我还有四架。除玳瑁雕漆屏我不送你,别的你拣上一架,留下画,撕了旧文,张上新文。那日送去,体面不体面?”绍闻道:“即令做满月唱戏,这屏我万不敢领。你且说屏文上写上啥哩?岂不叫人传笑。”满相公道:“这有何难,就做成老太太寿屏。”绍闻道:“家母生辰,去小孩满月,还差小半年,如何此日讲庆寿的话?”满相公道:“老太太年近七旬,不拘那一天,都是老人家的好日子,何必定然是生日才庆寿呢。如今庆在寿诞之前,央人作文,把生孙的事带上一笔,双喜同贺,岂不是你光前裕后的事业?”盛希侨哈哈大笑道:“老满,我服了你真正说话到家。你遭遭都像这个有才料,就是好白鲞,我还肯吆喝你么?”满相公笑道:“罢么,你乎日吆喝过我不曾?休在谭相公面前壮虚光。”盛希侨道:“闲话少说。你去东院叫那两个旦脚来,管保谭贤弟一看,就把事定了。他也再不想玉花儿、九娃儿。”满相公道:“闲着宝剑做啥哩?”盛希侨道:“他两个下车时,你那两只眼还顾的什么。如今差你去叫,休要撇清。”少焉,满相公领两个旦脚上厅来。盛希侨道:“与谭爷叩头。”这两个新旦脚,看谭绍闻不像现在富商贵官气象,把腰略弯一弯,说:“磕头罢。”绍闻看两个时,果然白雪团儿脸,泛出桃花瓣儿颜色,真乃吹弹得破。这满月演戏之事,早已首肯了八九分,说:“好标致样儿。”盛希侨道:“你还没听他唱哩,这嗓眼儿真真天生的一笴箫。贤弟唱了罢。”绍闻略为沉吟,说:“唱就唱。”公子向满相公道:“何如?”旦脚道:“且再迟几天。俺身上害乏困,略歇几日再去伺候。”盛希侨道:“傻孩子,谁叫你就唱哩。你看前日在舅老爷席上,陈老爷一连点了三出,那席上老爷们,都恼那个陈老爷不知心疼你。你两个唱了一出,爽利就硬不出来,陈老爷也自觉的没才料哩。我再对你说:如今你新来了,我还没吩咐厨下,你两个爱吃什么,只管对宝剑说,休因为脸儿生受了屈。你两个歇去罢。”二旦款款去讫。

绍闻道:“你既极力怂恿,我齐认下。但我今手中无钱,巧媳妇难做没米粥,该怎的摆布?今日一总商量明白,将来好照着章程办理。”盛希侨道:“啥是章程,银子就是章程。‘火大蒸的猪头烂,钱多买的公事办’。老满,咱账房有多少银子?”满相公道:“前日二少爷补过粮银三十两,再没别项。”盛希侨道:“贤弟你且拿去铺排,这余下九十两,我再一次送去。”满相公道:“银子不用说了。屏用那一架哩?”盛希侨道:“把西厢房放的那一架送了罢,说是成化年间沈石田的山水,我并看不出他的好处。把字儿撕下来卷起,另买缎子写文张在上面。这装满裱褙,贴锦边,买泥金,老满你统去早办。办完了,临时你好再办棚。”满相公道:“这宗除了做文、写金两项,我全揽下。至于约客照席,我是隔省人,也不能办。”盛希侨道:“那是夏逢若的事。他是钻头觅缝要照客的人,爽快就交与他。”绍闻心中有王象荩打过夏逢若的事,怕惹出话来,因推故说:“夏哥有母丧在身,孝服之中,如何办喜事哩?”盛希侨道:“他论什么事,叫他换衣服,不愁他不换。”绍闻道:“他要办理葬事,还托我求大哥帮助些须。”盛希侨道:“哎呀,可笑之极,我还未与他吊过孝哩。宝剑,你去对门上说,叫人请夏爷去。”恰好夏鼎因王象荩打过,不敢再托绍闻,每日只打听盛希侨回来否。忽一日得了山东回来信息,径来娘娘庙街,口说看望,实希帮助。所以门上方请,恰到门首。一同进来,夏鼎见盛希侨磕下头去,希侨拉住道:“来的妙,来的妙。前日失吊的话,我也爽利不说他。老满,你把方才商量的事,对夏贤弟说说。”满相公遂把送屏庆寿诞、演戏贺弥月的话,述了一遍。

夏鼎道:“我再也不敢管他的事,他家盛价厉害。”绍闻怕说出打字,急接口道:“王中不过与你抢白了几句。我彼时就陪过礼。你去后,我又叫至客厅,罚跪打了十竹板子。”盛希侨道:“陪了礼就丢过了,不许找零账。夏贤弟,这约客照席,都是你的。”夏鼎道:“我要殡先母,顾不的。”盛希侨道:“你的殡事且靠后些,办了一宗再办一宗。听说你还叫我帮帮,过了这事,我自有酌度。这老人家归天,真正是喜丧,丧戏一台,是不能少的。”夏鼎道:“可杀了我了,我如何唱的起丧戏。”盛希侨道:“放心,放心,有我哩。咱且商量这一台戏,你那事,改日再定日期。”夏鼎见公子有了担承意思,说:“任凭大哥酌裁。总是我没钱,未免发愁起来。”盛希侨道:“不胡说罢。您三个商量现在的事,我去东院看看这两个孩子吃了饭不曾。老满,你把银子交明,那东西是办事的‘所以然’,离了它,不拘怎的说,俱是干拍嘴。”说罢离座上东院去了。

这三个商量,张类村做屏文,苏霖臣写金。满相公写报单,夏鼎贴报单。报单写的是:次月十五日,恭祝谭府王老太太七旬萱龄,并获麟孙鸿禧。

至期亲友与祝者,预恳奉爵以申多寿多男之庆。

首事盛希侨、夏鼎等同具当下商量,梗概崖略已具。满相公即将三十两付与绍闻,又将红报单十张付与夏鼎。满相公留饭已毕,二人欲向盛希侨告辞起身,满相公道:“公子性儿,闹戏旦子如冉蛇吞象一般,恨不的吃到肚里。何苦搅乱春风,叫他各人自去闹去,我送二位走罢。”二人果然不辞而去。

却说绍闻叫德喜带了三十两回来。俗话说,酒助懦夫怒气,钱添笨汉精神。绍闻生长富厚,平日何尝把三十两在心,只为一向窘迫,捉襟肘见,便东涂西抹不来,所以诸事胆怯。今有银三十两,便觉当下少可挥霍。

到家上的楼来,见了母亲说道:“娘,我要与你老人家做屏庆寿,还贺生孙之喜。”王氏道:“离我生日还有小半年,怎样这样赶起早来?”绍闻道:“他们齐说娘得了孙孙,就趁着做满月,送屏送戏庆庆寿罢。”王氏道:“备办不出来,比不的前几年,手头宽绰。如今米面猪羊酒菜都费周章。不如辞了他们好意,你只办两三桌酒,明日请请送礼的女客,还想多请几位久不厮会的,吃个喜面。到满月再请一遍,就算完了局。”绍闻道:“这个易的很。我即写帖子,明日叫人送去,后日通请何如?”绍闻当晚即写了汤饼喜柬,次日差人分送。办了席面物件,唤来庖人厨役。

及第三日,果然女眷纷纷而来。第一起是巴庚女人宋氏,钱可仰女人齐氏,焦丹女人陈氏,巫守敬新妇卜氏,坐了一辆车而来。进了门,与王氏为了礼,便坐巫氏楼下去了。第二起,王舅奶曹氏,王隆吉女人韩氏,储对楼女人云氏到了。第三起,周舅爷新妇吴氏到了。_——这原是谭孝移元配周宅,周孝廉去世太早,周氏于归孝移,半载即赋悼亡。庶弟尚幼,所以素少来往。今周无咎已长,娶了新妇,算与绍闻有渭阳之谊,所以前日来送喜盒,今日不得不至。少焉孔缵经夫人祝氏亦至。

张类村夫人梁氏说在小南院看相公,午时方才过来。又一会,夏鼎女人换了素服,携同姜氏来了。姜氏到了巫氏楼下,只是偷瞧床上帐幔被枕,细看巫氏面目脚手,此中便有无限难言之隐。少时地藏庵慧照也到了,拿了佛前绣线穿了制钱十二枚,说是长命富贵锁儿,王氏喜之不荆——此三位是绍闻未逢母命私请来的。惠师娘滑氏,坐了一辆牛车,傍午方到。将近坐席时候,梁氏自小南院过来。此时只候着盛宅的堂眷,白不见来。少刻宝剑来说:“太太身上不好,改日讨扰罢。”方才肆筵设席,摆陈水陆。

那女眷们看座奉盅,俱可意会。堂楼两桌,左边首座是梁氏滑氏,右边首座是巴氏祝氏,其余挨叙下来,是老樊伺候的。

东楼两桌皆幼妇,南边首座吴氏姜氏,北边首座齐氏陈氏,其余挨叙下来,是赵大儿伺候的。且说堂楼交谈,这个说“亲家母恭喜”,那个说“孩子好长身腰”,这个问“乳食够吃不够吃”,那个笑“明日没啥给小相公”。内中也有叙家常、诉苦处的,剌剌不休。惟这东楼上,嬝娜团簇,娉婷辐辏。这个看那个柳眉星眼,那个看这个蓉面桃腮。席面上玉笋露袖,桌子下莲瓣蹙裙。酒微沾唇,粉颊早生红晕;馔略下箸,罗带早怯纤腰。

真正好看煞人。

日至夕春,各席离座。堂楼上客,鸦阵欲寻暮投之处;东楼下客,蝶队各恋花宿之枝。王氏虚套留住,众客各各辞谢。

巴氏爱女,仍旧住下。王妗奶曹氏也住下了。别的出了后门,只听的笑语纷纷,各坐轿乘车而去。惟有姜氏默然无言,跟夏鼎女人上车而回。

此时慧照已成了新生小孩子师傅,起个法名叫做悟果。绍闻作揖致谢。又摆茶食,盘桓至天晚。王氏款留,慧照道:“老师傅去世,庵内无人。我有个徒弟,今年十五六岁,独自守门。我回去罢。”王氏送了一盘子素食果品,说:“捎回庵里与他师兄吃。”慧照道:“我到徒弟满月时再来。”相辞而去。

一夕晚景无话。

及到次晨,绍闻想起议定张类村老伯做文、苏霖臣老叔写金的话,正当备席叩恳。写了帖子,放在拜匣。饭后携定双庆,登门送启。述了事期逼近,明日即邀惠临,二公俱应允了。

及至请日,碧草轩搭椅围桌,爇炉烹茗,专候二位老父执光降。却说张类村瞒了杜氏,说是宋门街有人请做屏文,早驾了车,直上萧墙街来。到了胡同口,进小南院来看杏花及小相公。先叫厨妪对说道:“张爷已在小南院,等苏爷到了,一同进来。”少刻,苏霖臣到轩,绍闻恪恭尽礼。差德喜请张类村。

请过两次,只管说去,却不见来。及第三回,方才请到轩上。

苏霖臣道:“老哥好难请,候的久了。”张类村道:“老牛舐犊,情所难禁。”苏霖臣道:“老哥闲院极多,移近着些,早晚看看,岂不便宜?”张类村道:“若说这个房下,有什么妒忌,真正冤死他。只是拙荆老糊涂,心内没分寸,见小厮亲的太过火,把他形容的无以自存,所以惹起气来。朋友们外明不知内暗的情节,叫我白白的受人笑话。霖老,你说该怎的哩。”苏霖臣道:“这个住法,毕竟难以为常。”张类村道:“我尝五更鼓自想,我这一生没有一点亏负人的事,怎该老来惹气。天之报我,当不如是。大约前生必有造下的孽,所以这个儿子不早生,偏晚生;不叫那个生,偏叫这个生。象如孝移公老哥,第二个孙子,比小儿只小三四个月,岂不是他为人正直,忠厚之报。”二人攀谈,不觉日已傍午,绍闻排列肴核果品,举箸献爵,铺毡行礼。二公那里肯受,拉不住,早已叩了下去。坐定说道:“小侄母亲年过望六,戚友置屏相贺,再三推阻,适然小侄又生了一子,众人坚执不依。说齿届古稀,又有含饴弄孙之乐,定于次月十五日演戏称觞。小侄想这屏文,非张老伯不能作。这金字须劳苏二叔写。所以粗具菲酌,叩恳座下,万乞念我父亲旧日交情,无外小侄是幸。”张类村道:“贤侄你央我作文,就失打算了。我一生不会说假话,我原是个八股学问,自幼念了几篇时文,进了学。本经颂圣的题目读了八十篇,场中遭遭不走。那四经不曾读。《通鉴纲目》看了五六本子,前五代、后五代我就弄不明白。如何叫我作古文?前二十年,就不会作,即令作出,必带时文气。如今又老、又惹气,只怕连时文气息也不能够有哩。贤侄为何不央你程大叔?他的古学渊深。只因他性情好古,怕见时文,所以他不曾高发。唯你娄老师家传,经史古文固要淹贯,究之举业功夫毫不间断,此所以桥梓继美。他如今济宁做官,远水不能解近渴,一定该央你程大叔。”绍闻道:“只因小侄一向所为失正,程大叔性儿刚直,小侄不瞒二位老伯说,竟是胆怯近前。所以今日不敢相央。”张类村道:“我替你央。”苏霖臣道:“贤侄未曾央他,不如老兄你作了罢。”张类村道:“你只管写你的金,包管有一通好屏文就是。老朋友还有几个哩,说句话难说他不作。我再把家中老药酒送上一坛,他不作,舍不的我哩酒。”苏霖臣道:“若论写屏,也要费个商量。我的字不堪,如何写的?”张类村道:“我不敢作文是实话,你不敢写屏是假谦。你能写得两家字,一笔王字,一笔赵字,谁不知道?省城各衙门对子,各店‘经元’‘文魁’匾额,那不是官长请你写的?我只怕你眼花,下笔看不真作难。”苏霖臣道:“若说衙门对子、匾额,那不过是应酬字,肥润光泽就是好的。昨年钦差大人在西街尤宅做公馆,县公请我写对子。大人过去,尤宅请客,就趁这对子。那一日两席客,没人不夸这对子写的好。我身上只是肉麻。论起来,他们夸的是本心,我心里难过是真情。各人自己良心,如何能昧哩。”张类村道:“字学我不在行,人人俱说你的王字好,比你写的赵字还强。”苏霖臣道:“这一发难为死人。赵松雪的字,我虽说不会写,去今不远,我还见过他的帖。若王字,并不曾见过他的帖,何凭空的羲献起来?”张类村道:“我见你案头有王字帖,都写的极好看。”苏霖臣道:“墨刻铺子里,单张八个大钱,裱成的五十文。那就是帖么?老侄,叫我写屏,要难为我出汗。”张类村道:“此处没朱砂,雄黄也为贵。只要写的肥,就壮观。”张类村又向绍闻道:“还有一宗话要商量。这屏文后边落谁的款,好顺着他口气作。”绍闻道:“既是老伯秉笔,就落上老伯款。若程大叔作文,就落上程大叔款也不妨。本是世交,自然言语亲切些。”张类村道:“十二幅围屏,摹本缎子泥金字,后边落上祥符县儒学生员某人顿首拜撰。不但你这个客厅挂不的,万一有人借去用用,或是公馆,或是喜棚,人家看见,还有传虎头鼠尾的奇景哩。”绍闻道:“文昌巷我外父的款何如?”张类村道:“休说什么科副榜用不的,就是什么科举人也用不的,都是些半截子功名,不满人意的前程。总而言之,上头抬头顶格,须写得‘赐进士’三个字,下边年家什么眷弟,才押得稳。这话原有所本:我尝听前辈人说,有一位老先生由孝廉做到太守。晚年林下时,有人送屏幛的,要请这位先生的衔,老先生断断不肯。子弟问其故,老先生道:‘我读书一场,未博春官一第,为终身之憾。屏幛上落款,只写得诰授中宪大夫,这赐进士出身五个字白不得写。我何必以我心抱歉之处,为他人借光之端?’此虽是这位老先生谦光,亦可见举人、副榜、选拔、岁荐的功名,只可列与贺之班,不可擅撰文之位。若是秀才,不是每况愈下么?”苏霖臣道:“依我说,有一个人落的款,写上娄潜老,岂不是一事而三善备么?第一件,赐进士出身;第二件,现做济宁刺史,可以写奉直大夫;第三件,与孝移公旧称莫逆,这个款,岂不是有情有绪?”张类村道:“很好,就是他。”说话中间,珍错杂陈,酒肴互劝,席已终局。二公各承允而去。

到胡同小南院门口,张类村道:“我进去抱出小犬,大家看看。”苏霖臣、谭绍闻门外等着。须臾,厨妪抱出一个丰面明眸的相公,望见二人,就跳着笑。苏霖臣接过来抱了,说道:“真正杜工部诗上所说,徐卿麒麟子也。”张类村道:“怕尿在苏二叔身上。”急令接过去,早已紫苏叶泡上童便半盏,兀自喜笑不祝苏霖臣代为欢喜。

厨妪抱的进去,三人同至胡同口作别。张类村与谭绍闻复回至小南院门口,绍闻回家。张类村依旧进小南院,直待日夕,方才回家。

此回单言类村、霖臣自道文字不堪入大雅之目,乃是虚中集益之道。有诗赞曰:片长薄技且漫夸,淬砺还需各到家;海内从来多巨眼,莫叫人笑井中蛙。第七十八回 锦屏风办理文靖祠 庆贺礼排满萧墙街日月迅速,光阴驹隙。自幼至老,犹云转瞬之易,由朔逮望,何止弹指之疾。绍闻庆贺之事,计议部署尚未周匝,早已初十日了。这张类村代浼程嵩淑作屏文,已经脱稿。苏霖臣写泥金,正思吮毫。都在封丘门内李文靖公祠内办理。绍闻即将济宁带回缎子,拣了大红颜色,叫针工照屏裁幅,分为十二。

苏霖臣界了格式,算了数目,将泥金写成。果尔文拟班马,毫无应酬之气;字摹钟王,并乏肥腻之形。这是单候临期往送的,自不待言。

单说满相公心中有搭棚一事,前五日到谭宅。那杉木长杆、苧麻细绳等粗笨物料一齐运到。并带的盛宅照灯、看灯、堂毯、堂帘、搭椅、围桌、古玩、法物,俱是一家不烦二主的。绍闻又将济宁未售之绸绫,取出来绑结彩球。整整的三天工夫,把谭宅打扮的如锦屋绣窝一般。门前一座戏台,布栏干,锦牌坊,悬挂奇巧幛幔,排列葱翠盆景。这未演戏之日,来看的人,已轰轰闹闹不休了。

本街冯健到姚杏庵铺内,商量出一桩事体来。姚杏庵道:“谭宅这宗大喜,我们一街上人,都是沾光的。但戏是堂戏,伺候席面,把街心戏台闪空了。本街老老幼幼以及堂眷,看见这样花彩台子,却没戏看,只听院里锣鼓笙管,未免有些索然减兴。我们何不公送一班戏在台上唱?盛宅昆班专在厅前扮演,岂不是互济其美,各擅其妙?”冯健道:“咱先商量那个班子哩。”姚杏庵道:“绣云班何如?”冯健道:“绣云班如何肯给咱唱哩。那是走各大衙门的,非海参河鲂席不吃。咱萧墙街先管不起一顿饭。况且老爷们一个小赏封,就抵民间一台戏的价钱,那绣云班还会眼里有人么?”姚杏庵道:“正旦、贴旦委的好看。咱商量个众擎易举,合街上多斗几吊钱,趁谭宅这桩喜事,唱三天,咱大家喂喂眼,也是好的。”冯健道:“那两个旦脚儿,都是内书房吃过酒的,那眼内并没有本城绅衿,何况咱这平民。犹之京城戏旦,开口便是王府,眼里那的还有官哩。咱不过只寻一班俗戏,热闹热闹就是。”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因此又想了民间一个戏班,叫做梆锣卷。戏旦是乡间有名的,叫做鹁鸽蛋。二人来与绍闻商议,绍闻道:“高邻盛情,感谢不荆但舍下已有了一班,尚恐照顾不到。若两班,实实周章不来。”姚杏庵道:“俺两个在铺内,已酌度明白了。一个班子厅前唱,闪下街心没戏,岂不空了街坊?太太荣寿,俺们情愿尽这一点穷心,只用现成台子,其余一切饭食戏钱,灯油蜡烛,府上只如不知晓一般。”冯健道:“谭相公若不受这戏,我就要写一张状,告相公舍近就远坑杀街坊事。”三人又大笑起来。绍闻至此处,也难更说那不应允的话,只得作揖拜领,二人欢忻而去。

到了十四日午后,忽而戏筒戏箱捞来两车,一班梨园,径到谭宅。宝剑说:“少爷、夏爷、满相公就到。”这绍闻忙叫抬搬东厢房。

不多一时,盛希侨,满相公,夏鼎——换了吉服,一同到了。绍闻迎至客厅。盛希侨道:“本拟明日献戏把盏,与老伯母上寿,我等的急了,所以今日早来。请出伯母行礼。”绍闻道:“本拟明日有客,此时内边诸事多未停妥,通待至明日行礼罢。况且一说就有,也不敢当的要紧。”夏鼎道:“明日迎屏时一同行礼更好。”满相公道:“恭敬不如从命。”盛希侨道:“也罢。就先开戏。”老副末拿的戏本上来请点戏。盛希侨道:“就唱你新打的庆寿戏,看看你这串客的学问何如。明日好敬客。”果然上场时,演的《王母阆苑大会》,内中带了四出:麻姑进玉液,月娥舞霓裳,零陵何仙姑献灵芝,长安谢自然奉寿桃。那老旦年纪虽有三十七八岁,绰带风韵。两旦脚二十三四岁,三年前还是老爷赏过银鼠袄子、灰鼠套儿。唯有这山东新来苏旦,未到丁年,正际卯运,真正是蕊宫仙子一般。把一个盛公子喜的腮边笑纹难再展,心窝痒处不能挠。解了腰中瓶口,撒下小银锞儿三四个。绍闻也只得打下去一个大红封。究之这戏子见惯浑闲事,视有若无。贴旦下场,罩上一件青衣,慢慢拾起银锞,擎着红封,不端不正望上磕了一个头。

盛希侨把副末叫上来说:“不错!不错!你缘何就会自己打戏?”副末道:“唱的久了,就会照曲牌子填起腔来。只是平仄还咬不清,怕爷们听出破绽来。”盛希侨道:“不怕,不怕。你们哼唧起来,就是真正好学问人,也懂不清。那些堂戏场上,用手拍膝,替你们打板儿的,俱是假充在行,装那通昆曲的样子。真正是恶心死人!若再说些什么《鹧鸪天》《菩萨蛮》话头,那一发是瞎求话。不过是叫你们看见,心里说:这个爷是行家。那只算丑态百出罢。他要是懂的,我就是一个大粗肥屌。”夏鼎道:“盛大哥休要自己听不出,硬说他人不懂的。”盛希侨道:“你不插口罢。我在山东,家母舅是个名进士。请的先生,是山东有名的解元。那一日章丘县公送自己做的一部传奇,我听二公极口夸好,说串来就是一本名戏。却还说内中有几个不认的字样,有许多不知出处的典故。如今看堂戏的,不过几位俗客而已,西瓜大字,认的半车,偏会澈底澄清起来。这个话我断乎不信。昆腔不过是箱只要好,要新,光景雅致些,不肉麻死人就够了。”夏鼎道:“领教,领教。总是唱昆腔的不肉麻人,听昆腔的偏会肉麻起来。”满相公道:“就是这个道理。”盛希侨道:“老满你不说罢。您这做门客的人,才几天不拿扇子敲手心,装那在行的腔儿了。不是我吆喝的紧,你就是天字第一号的肉麻尊神。”不言盛公子说那看戏的丑态恶状,单说日落西山,住了乐。

晚饭吃毕,安排夜奏。满相公向绍闻道:“该把办寿桌首事之人请上来,敬个晚酌。”绍闻听其所言,使小厮们分请。少顷肴碟分布,红烛高烧。锣鼓响时,堂毯上一个书僮,跟着相公上来。湘帘内几个厨妪,随定内眷坐下。笑语细响,仿佛耳底,兰麝微馨,依稀鼻端。这做戏的果然做的好看:风流秀士,潘安卫玠丰姿。袅娜闺娃,西施南威情态。忠孝节义,飘着三绺长髯,真正是冰心铁胆。佞幸权奸,擎着一副花面,果尔犬肺狼肝。冠裳厮会,那揖让拜会间似遵仪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