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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节,蔡湘知晓,来家对说,皮匠扭开戏箱提了戏衣走讫。王中去看,果然锁俱打坏。早有邻舍把昨晚的光景,都悄悄对王中学说。正是: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伏天光景,两邻都在院中露卧,听的皮匠家中声音高低,言语诧异,早在墙头黑影里看个明白,听个仔细。但不知银子多少,但见大奶奶抱着一大包子,只像拿不动的光景。王中道:“咳!不用说,一百五十两。前三日这宗银子才进家里。”忍不住顿足吞声,到楼院说道:“高皮匠逃走,连人家戏箱上锁都扭开。”堂楼、东楼却没一个人答应。王中腹内自明。侹到自己屋里,气了一个大发昏。赵大儿见丈夫不喜欢,把一个女娃放在床头上玩耍。
王中那里管他,只见眼泪横流,拍胸道:“大爷死的好早也!”这正是:
从古忠臣事暗君,摩空直欲拨层云;只今谏草留青史,私室吁嗟那得闻。第三十回 谭绍闻护脸揭息债 茅拔茹赖箱讼公庭却说谭绍闻被皮匠这一番摆布,不说丢钱,只这个羞耻就是很难受的。一连睡了两三天,白日难以见人,却真正夜间出恭。心中想道:“母亲亲自交财,见不的母亲;妻妾跟着受惊,见不的妻妾;王中如何能瞒得过,见不的仆役;这一声传出去,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亲戚朋友都是要知道的,无论师长、岳翁见不的,就是盛公子、夏逢若也见不的了。”王氏见儿子白日睡着不起,也忘了气,只怕弄出病来。看儿子时问茶问饭。绍闻自答道:“我这一号儿人,娘还理论他做什么!”孔慧娘仍旧执他的妇道,只是脸上笑容便减,每日或叫冰梅引兴官到跟前玩耍,强为消遣。
绍闻睡了两三天,忽然说起去,少不得出的东楼向堂楼上来。王氏道:“你怎的疯了心了?”绍闻道:“我一错二误,家中谁要再提起,我就不能活了。”王氏急接口道:“咱到底算是男人家;像那皮匠拿着老婆骗银子使,看他怎么见人。拿咱那银子,出门怕没贼截他哩。到明日打听着他,只有天爷看着他哩。”口里还骂了几句。孔慧娘听着,才晓得婆婆心里,没有什么分晓。
恰好王中从院里过,绍闻转念想道:“我家一个仆人,他也不是管我的人,我怕见他怎的?难说总不见他么?”因叫了一声王中。王中听的呼唤,走近楼门,绍闻问道:“东小院那房子你怎的安置。”王中道:“只皮匠走的那一日,我就叫泥水匠把南屋放戏箱的门,用砖垒实了。叫宋禄、邓祥移在那皮匠屋里喂马,好看守那戏箱。”绍闻道:“是。只是那戏箱有关系,人家的比不得咱的东西。”王中道:“依我看,那戏箱果然有关系。大约弄戏的人,多是些破落主户,无赖棍徒,好打官司,才显得他是扎实人。如今把他的锁扭开,到明日未必不指一说十,讲那‘走了鱼儿是大的’话。”绍闻高声道:“他不敢!他还欠咱的借账粮饭钱,我不告他,他敢告我?况且茅拔茹也来的义气,不妨。”王中难以回答,低头走出。
到了门前,恰好当铺宋绍祈到了,王中让到东厢房坐下。
宋绍祈道:“请大相公。”王中走到后边说道:“当铺宋二爷请说话哩。”绍闻连日不好出门,恰好藉端出来,径上东厢房来。相见为礼,叙了寒温。宋绍祈道:“些小的事,本不该提起。还是大相公恭喜,小弟在都门捎的头面银子。彼时带的银子少了,内中那两副赤金的是十八换,原借了舍亲珠子铺一宗银子,共一百九十两,连小弟的八十二两四钱,前日已开条子过来,想是见过了。”绍闻道:“见过了。”宋绍祈道:“前日舍亲在京里捎下书子来,讨这宗银子。一来在珠子铺里着实承舍亲的情,二来这是借项,不曾图息。小弟来问便宜不便宜。事不宜迟,如今东店有顺人上京,就带了去。至于小弟的,也不成账,靠后些不妨。”绍闻道:“自有酌夺。我再与家母商量。”宋绍祈道:“五日后起身,大相公赶紧为妙。”茶罢作别而去。
绍闻送出大门,只见一个手持护书匣儿,见绍闻把腰一弯,说道:“少爷好。小的来送帖儿,请少爷明日过去坐坐。”取出帖来,绍闻接手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明日一品候教。眷弟孟嵩龄、邓吉士同拜。”那人道:“明日少爷早到些,好说话儿。别的没客。”绍闻道:“早到就是。王中领客吃茶去。”那人道:“小的不吃茶去罢。席在西号里。”绍闻道:“知道。”到了次日,绍闻满身亲迎的色衣,跟了德喜、双庆儿两个小厮,径向布政司大街来。转过街口,只见号里一个小厮望见,飞也似跑了。及至到了号门,早已孟嵩龄、邓吉士、景卿云、陆肃瞻、郭怀玉五人躬身相迎。三拱三邀,进了隆泰号大门。
穿过一层院子,到一座小厅。排设整齐,桌椅鲜明。彼此行了礼坐下。献罢茶,绍闻道:“今日众位爷台这样齐备的紧。”孟嵩龄笑道:“少爷恭喜多时,小弟们想治一杯水酒,请来坐坐。陆二爷、郭三爷,也要随喜。生意人忙,通是不得整齐,今日择了一个空儿,少尽尽小弟辈房户之情。”绍闻道:“好说。多承情的很了。”陆肃瞻、郭怀玉即插口道:“我们两个是帮孟三爷的光彩。铺子小,请不起客,恐怕亵渎,因此随喜到孟三爷宝号里面。”邓吉士笑道:“不说咱做客商的七凑八凑的请客,反说房东的房子少。到明日二位发了财,叫少爷再盖上一攒院子,宽宽绰绰的何如?”陆郭二人同声道:“托爷们的洪庇,那时小弟还要叫戏哩。”大家哄堂大笑。
少顷,整席上来。大商的席面,就是现任官也抵不住的,异味奇馔,般般都有,北珍南馐,件件齐备。吃酒中间,孟嵩龄开了章,说道:“当时老太爷在日,久托鸿宇,今日少爷继世,又是承情的了不得。凡事要商量着行,再也不得错了。前日少爷花烛大喜,老太太吩咐小弟们买的衣服,也不知如意不如意,想是都海涵了。但只是彼时所用银两,原有清单缴进,想已入目。如是阎相公还在宅里时,俺们就商量楚结,犯不着唐突少爷。现今阎相公回家,只得同少爷计议,不知少爷手头宽绰不宽绰?总因事不是经一人的手,不如及早料理清白为好。或除房租,或扣了支账,余剩下的,或完或拖。叫他们各人与财东清算。少爷意下如何?”绍闻道:“诸爷台看罢,不拘怎的。我还要与家母商量。”景卿云道:“事也不在一时。改日还叫他们各人开下银子清单,少爷再酌夺就是。”绍闻道:“这所说极是。”邓吉士即喊道:“快烫热酒来。只管说话,酒一发寒了。再换热酒,叫少爷多吃一杯儿。那些须小事,提他做甚。再说时,怕人家笑咱在少爷跟前情保”绍闻又吃了几杯,告别起身,众人款留不住,送出号来。只见双庆、德喜儿的脸,都是飞红的。到大街,一揖而别。走了数步,回头一拱,众商进院,绍闻自回家来。
到了家里,向母亲说知众商索欠,并前日当铺宋相公京中寄书要银子的话。母子未免发起愁来。
论起来谭绍闻家私,每年也该有一千九百两余头。争乃谭绍闻见了茅拔茹一面,数日内便抛撒了一百几十两,输与张绳祖一百多两,皮匠一宗事又丢却一百五十两,况且纳币、亲迎一时便花了二千余两,此时手头委实没有。母子商量,大加闷愁。王氏道:“这事可该叫王中拿主意。”因把王中叫到楼前,细述所以。王中道:“看来此事惟有当卖一处市房是上策。”王氏道:“开口便讲卖房子,人家笑话。不如揭了罢。”王中道:“揭债要忍,还债要狠。此时不肯当卖原好,若再揭起来,每日出起利息来,将来搭了市房,还怕不够哩。那才是揭债还债,窟窿常在。”绍闻道:“你说的何尝不是。只是这几宗银子要的紧,不过三五天就要完,或当或卖,如何得凑急?脸面为重,不如揭了罢。”王氏道:“大相公说的是。当初娶亲时,原是要妆脸面,一年不到,就当卖产业,脸面反倒不好看。且落曲米街舅爷话把。王中,你问一个宗儿,叫大相公出揭票。我的主意已定。只是要悄密些,不可吹到东街耳朵里。”王中道:“家中还该有几百银子,不如尽紧的打发,慢慢对付。揭字是开不得章的。”王中此言,原是不知内囊已尽,并非有意讥诮前事。这绍闻心虚生暗鬼,料王中是说他毛病,便道:“原有几两,我花消了,你也不用怎的追究。我自会料理。”王中见话不投机,讷讷而退。
这绍闻果然出去寻了一个泰和字号王经千,说要揭一千五百两,二分半行息。那王经千见绍闻这样肥厚之家来说揭银,便是遇着财神爷爷,开口便道:“如数奉上。”还说了几句:“只管借的,这样相厚,提利钱二字做什么。”一面笑着,却伸开揭票:“谭爷画个押儿,记个年月就罢。”绍闻得了这宗银子,摆席请众客商清账,不必细说。惟有当店九十多两尾数不能全兑,又写一张揭票,三分行息。
一日绍闻正在楼下逗兴官儿玩,只见德喜儿拿着一个帖子上楼。上面写着:“眷弟茅拔茹拜。”绍闻心中又想他还前日借账,又想还他戏箱,慌忙跑出迎接,让在东厢房坐下。只见茅拔茹衣服是布,还不免于破;面目是黑,还不免于疲。跟的是五十多岁一个老头子,极大汉仗,有些野气。绍闻开口便道:“九娃儿呢?”茅拔茹“咳”了一声,说道:“死了!”绍闻惊道:“是什么病呢?可惜了一个好模样儿!”茅拔茹道:“正是。他这一死,把我的家叫他倾了。”绍闻急叩所以,茅拔茹道:“九娃原是我隔县一个本地学生,人生的有些轻薄,叫班里一个人勾引进来学戏。他叔不依。我前年进省,原就是躲他叔哩。不料本县老爷,一定要我这班戏回去。唱了两个戏,他叔把他拴的去。我想满园果子,全指望着他哩。”因指跟的人:“就是这个唱净的,出了一个着儿,只说是拉戏的,赶在路上把他叔打了一顿,把人夺回来。后来又唱戏时,全不防他叔领了亲戚,又拴了去。到家拴在树上,尽死打了一顿,锁在一座屋子里。他娘与他开了门,又跑到咱班里来。浑身上下打的都是血口子,天又热,肚里又没饭,跑了一夜——他是个单薄人,你是知道的,如何顶得住?我叫贱内好好伏侍。过了几天,一发死了。弄起人命官司来,告到敝县。自古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咱每日弄戏,有个薄脸儿,三班六房谁不为咱?到底咱胸膛不曾沾堂台儿土。只是花消盘费,把几顷薄土弄尽,那戏也散了。如今这个老唱净的又叫成班,说:‘不见了羊,还在羊群里寻。’我想府上还寄着我箱筒,领去还弄粗戏罢。”那唱净的指手划脚,也说起怎的打九娃叔,怎的在县衙门打点扒出戏主性命。说的高兴,渐渐坐在一个凳子上,信口开合起来。
绍闻也觉厌恶,便说道:“到后门小东院看戏箱去。”并说起与戏子做衣服及粮饭的话,茅拔茹并未答言。德喜儿取出钥匙,一同出前门,转入胡同口,来到小东院。拆去砖头,开门一看,四个箱上锁都扭了。这茅拔茹是久惯牢成的,见景生刁,开口便说道:“这箱不验罢!”绍闻道:“这箱是我移在这里,寻了一家子皮匠看着。谁知那没良心的半夜里偷跑了,把锁扭开,其实不曾拿什么。”茅拔茹道:“咳!我瞎了眼!我当初看你是个朋友。”扭回头来就走。口中埋怨道:“果然人心隔肚皮,主户人家竟干了这事!”此时王中听说茅家来验戏箱,急紧来到。只见茅拔茹口中是朋友不是朋友,一路高一声低一声的出胡同口去了,绍闻呆呆的看着。忙赶上说道:“到底少你的不少你的,为什么直走呢?”茅拔茹道:“少我不少我的,既扭了锁,须得同个官人儿验。扭锁的事,到底是个贼情,不比泛常。”王中道:“难道俺家偷你不成?俺又不供戏,要他何用?”茅拔茹道:“您家就不用,您家不会换钱使?您会偷我的戏衣,还有本事说俺欠你的借账,欠您的粮饭钱,您不如在大路截路罢!”绍闻急了,也只得走到胡同口说道:“借账以及粮饭现同着夏逢若,莫不是没这一宗,我白说上一宗不成?着人请夏逢若去,你也认的他,当面一照就是。”茅拔茹道:“您是一城人,耳朵不离腮,他只向你,肯向我吗。”绍闻道:“叫他赌咒。”茅拔茹道:“我说你欠我一万两,我赌个咒,你就给我?事情要说理,咒是个什么?”吵闹中间,一个管街的保正,见谭相公被一个人闹住,口中大声道:“那里来了一个无赖光棍,青天白日,想骗人么?”茅拔茹冷笑道:“咦!太厉害了,看吓着人。你是个做啥的?”那人道:“我是管街保正王少湖。你是那里来哩。”茅拔茹未及回答,那唱净的接口道:“俺是论理的,不知道省城地方是个不论理的地方。”王少湖道:“你说您的理,我评评谁是谁非。”这茅拔如只说了不几句话儿,说的谭绍闻闭口无言。茅拔茹向王少湖道:“你是个官人就好,咱如今同去验箱去。”一同到小东院南屋里,茅拔茹道:“这四个箱中,是我在南京、苏州置的戏衣:八身蟒,八身铠,十身补服官衣,六身女衣,六身儒衣,四身宫衣,四身闪色锦衫子,五条色裙,六条宫裙,其余二十几件子旧衬衣我记不清。请同王哥一验。”揭开箱子,旧衣服原有几件子,其余都是锣,鼓,旗面,虎头,鬼脸等项。茅拔茹道:“正经衣服一件子也没有了。”绍闻道:“四个箱子,一个鞋篓子,如何放下这些?”王中道:“姓茅的,休要骗人!”唱净的道:“正主儿说话,休七嘴八舌的!”茅拔茹道:“我骗人吗?那四个箱子原封不动,我怎的骗你哩?”王少湖道:“谭相公,这当日怎的寄放在此?同的是谁?”谭绍闻道:“同的是夏逢若。”王少湖道:“这须得瞧夏逢若来方得清白。”绍闻道:“王中,你去把夏大叔请来。”王中道:“我还不知道他在那条街上祝”绍闻道:“他住瘟神庙邪街。”德喜接道:“他在街南头,水坑北边,门朝西。”绍闻道:“你既走过,你还去寻他。”王少湖道:“茅兄,我看你也是个在行的,这事一时也弄不清。请到我家,我开了一个小店儿,有座闲房,到那里坐坐,慢慢商量。天下没有不了的事,杀人的事也有清白之日,何况这个小事。”茅拔茹也正想得个人作居间主人,便跟的去了。
且说德喜儿到了瘟神庙邪街,恰好遇着夏逢若,提了一柳斗儿米,往家里去。看见德喜儿,便道:“讨闲呀!”德喜儿道:“请夏大叔哩。”夏逢若道:“怎的又想起我来?”德喜因把茅拔茹戏箱一事说了一遍。夏逢若道:“咦!弄出事情来,又寻我这救急茅房来了。旧日在张宅赌博,输了几吊钱,对人说我摆布他。若是赢时,他分账不分账?到如今盛大哥也不理我,说我是狗屎朋友。我几番到您家要白正这话,竟不出来。你想怪人须在腹,相见有何妨?娶过亲来,我去奉贺,脸上那个样子待我。如今茅家说您扭了他的戏箱锁,想是您扭了;说是您提了衣裳,想是您提了。我目下有二十两紧账,人家弄没趣。你回去多拜上,就说姓夏的在家打算卖孩子嫁老婆还账哩,顾不得来。等有了官司出签儿传我才到哩。到那时只用我半句话,叫谁赢谁就赢,叫谁输谁就输。如今不能去。贵管家不到家坐坐,吃杯茶儿?”德喜只得回来,把夏逢若的话一五一十学明。王中在一旁听着,说道:“这事不妥。这是要吃钱的话头,连数目都讲明出来。”谭绍闻道:“我们有个香头儿,换过帖子,难说他吃咱的钱,脸面上也不好看。”王中道;“大相公还说换帖的朋友么?如今世上结拜的朋友,官场上不过是势利上讲究,民间不过在酒肉上取齐。若是正经朋友,早已就不换帖了。依我说,把他的账承当下,他就说正经话。若是干研墨儿,他顺风一倒,那姓茅的就骗的成了,要赔他衣服,还不知得多少哩。休说这种古董事体,当初大爷举孝廉,还要使银子周旋哩。”绍闻道:“你既明白,你就去办去。”王中问了德喜儿夏家门户记号,一直上瘟神庙邪街。到那坑沿朝西门儿,叫了一声夏大叔。夏逢若见是王中,吓了一跳,说道:“让王哥坐坐,我委实没有坐客的地方,咱上瘟神庙卷棚里说话罢。”王中道:“没多的话。”夏逢若道:“天下话,会说的不多,不会说的多了还不中用。”王中一发明白。随着夏逢若进了瘟神庙卷棚,也没庙祝,见有两架大梁,二人坐下。
王中道:“先才请夏大叔商量茅家戏箱的话,听说夏大叔有紧账二十两,顾不的。俺家大相公说,这一二十两银子何难,情愿奉借大叔。只把他这宗戏衣证明,那借欠及粮饭钱丢开手也罢。我看那姓茅的是穷急的人,目下想领这箱,又怕还俺这两宗银子。见戏箱扭开了锁,他便借端抵赖,无非想兑了欠账,白拉的箱走。——这是我看透的。大叔一到,刚帮硬证,他还说什么?至于这二十两,我一面承许,不必挂意。”夏逢若把手一拍,骂道:“好贼狗攮的!欠人家二百多两不想拿出来,倒说人家扭了锁,提了戏衣。我就去会会他,看他怎样放刁!真忘八攮的!咱如今就去。想着不还钱,磁了好眼!”怒气冲冲的上来。王中在后边暗叹了几声,跟着走讫。
谭绍闻早在胡同口往东望着,见王中跟定夏逢若,一直邀上碧草轩。绍闻作揖道:“一向得罪老哥。”逢若道:“自己兄弟,提那话做甚。你只说姓茅的如今现在何处?我寻他去。”绍闻道:“且慢着,咱把话儿计议计议。”夏逢若道:“这样坑骗人的狗攮的,我实在气的慌!你说计议什么呢?”绍闻道:“当初他寄这戏箱,原不曾验他东西。我心下萦记,寻了一家皮匠两口子替他看着。谁料这人没良心,把锁扭开。他如今说少了他许多衣裳,一个皮匠担儿,该担带多少?这是我替他看守的,倒不是了,反遭这些晦气。”逢若低声笑道:“皮匠那件事,我知道你白丢了几两儿。你肯叫我知道一声些,休想使咱的半个遮羞钱。”绍闻看见王中在旁,把脸飞红。逢若道:“既往不咎,只说当下。他如今在那里?瞧的来,当面考证。”绍闻道:“他在管街保正王少湖家里。”逢若道:“咱一发就寻他去。不用等他来说话。况且我的事紧,承许下明日早上与人家二十两清白哩。”二人到了王少湖家,王中也跟的去。见了茅拔茹唱了个喏,夏逢若道:“茅兄几时到了?”茅拔茹道:“昨晚才到,尚未奉拜。”逢若道:“岂敢。”王少湖道:“闲话少说。当初茅兄寄放戏箱时,同着尊驾么?”逢若道:“我是受茅兄托过的。彼时班子走时,我眼见了。谭贤弟心下不喜欢,我还引着到张家老宅里,与没星秤耍了一天牌散心。我怎的不知道?那时茅兄托过我们两个人,我日日在班上招驾,还借了谭贤弟银子与戏子买衣服。粮饭钱不知多少,衣服鞋帽银我还记得,除了九娃穿的二十一两算谭贤弟出的,其余现银五十九两,下欠九十两四钱八分,俱是谭贤弟拿出来的。茅兄戏上有账。”茅拔茹道:“我一些不知,掌班的回去一声也没言语。”夏逢若冷笑道:“茅兄,我们走江湖的朋友,到处要留名,休要钻过头不顾尾的,惹江湖上笑话,人家还要骂狗攮的哩!”这一句骂的茅拔茹恼了,站起来道:“姓夏的少要放屁拉骚,我茅拔茹也不是好惹的!像如扭了俺的锁,偷了俺的衣服,你就不说?像你这尖头细尾的东西,狠一狠,我摔死你这个忘八羔子,也不当怎的!”那唱净的说:“打了罢!”这茅拔茹心中又羞又恼,又图闹事显威风,以图抵债。答应道:“休叫走了这狗肏的!”唱净的早已把夏逢若一掌打到脸上,倒在地下。又踢了两脚。王少湖道:“反了!反了!”一面喊,一面叫谭绍闻躲开。那唱净的劈面一指,把谭绍闻指了一个趑趄,说道:“走了不是汉子!”王中见风势不好,一把扯住谭绍闻由后院走开。
这茅拔茹出来站到当街说:“姓谭的也像一个人家,为甚拦住我的箱,扭我的锁,偷我哩衣服?那里叫了一个忘八蛋,朋谋定计,反说我借他二百两银!这祥符县荆老爷是好爷,我明日早堂要告这狗肏的!”那唱净的拉住夏逢若也到街心说道:“你明日不近前,我寻到您家,问土地、灶爷要你!”王少湖道:“真正有天没日头。都休要走了,我去禀老爷去。”茅拔茹道:“如今就去!”忽听得喝道之声,乃是荆公出西关回拜客去。这茅拔茹及那唱净的便口软了些。须臾道子过去,荆公轿到。王少湖跪在轿前禀道:“小的是萧墙街管街保正王江。有本管地方来了河北一个戏主,带一个戏子行凶打人。打的是一个本城姓夏的。”荆公轿中吩咐,着两个衙皂将一干人押回衙门,等西关回来,晚堂就审。吩咐已明,往西去了。果然来了两名皂役,一个姓赵,一个姓姚,将茅拔茹及唱净的锁讫,也把夏逢若锁讫。
茅拔茹道:“单锁我,我不依!姓谭的哩?”王少湖道:“他现今没在这里。”茅拔茹道:“我知道他没在这里,他在你家后院哩。不怕你今夜不放他出来,我就破口骂了。”那唱净的道:“好不公道的保正!把姓谭的藏起来,图他偷的戏衣吗?”这王少湖道:“不要恶口伤人。咱就上他土地庙胡同寻他去。”众人一齐上胡同来,跟着看的,何止百人。方到胡同口,只见又一个皂役飞也似跑来,对那姓赵的皂役道:“老爷叫赵头儿作速叫仵作,上朱仙镇南乡验尸去。老爷西关拜客,接了禀帖,说镇上南头树上吊死一个人。就从西关起身去。这一干人叫我带哩。”那皂役附耳道:“肥哩瘦哩一锅煮着同吃。”这皂役笑道:“你去罢。”那皂役又道:“难为我,得半夜跑哩。老爷明日只好回来。”这皂役又笑道:“你走罢,我知道。”这皂役、保正把茅拔茹、唱净的、夏逢若,一押到碧草轩来,单要谭绍闻说话。绍闻一来怕,二来羞,那里敢伸头来。
这茅拔茹、唱净的一齐咆哮,绍闻总不出来,只是叫王中应答。
迟了一会。夏逢若也发话道:“谁的事叫谁招没趣,出来何妨?明日上堂也少不了。王中,你把我叫的来到,主子竟躲了。
毕竟推车有正主,终久不出来,这事就能清白不成?”王中见事不结局,先与皂役背地说道:“俺家相公不出来。无非是怕招没趣,万望存个体面。”皂役道:“正经有体统人家,俺们怎的肯,只掩住姓茅的口便罢。你看他那样子。”王中道:“班头一两句吆喝,他就不敢了。”皂役道:“事在人办。只是敝伙计是个乡里人,才进衙门,恐怕他不晓事体,万一唐突了相公,休怪。你安插安插他去,咱们同城不用说。”王中已知就里。到家讨了六两银子,袖中递与两个皂役。
谭绍闻到了轩上,两个皂役笑道:“有了啥事了,再请不出来。”绍闻道:“他们打架,原没我的事,我出来做甚?”夏逢若道:“照你说,这是我的事?”茅拔茹道:“哎呀!你们竟是一县的人,闲着你那铁锁,单管会锁外县人么?”那皂役道:“适才你们当街打架,有这谭相公没有?”唱净的厉声道:“我还把他捣了一指头,怎么没有他?”皂役道:“狗忘八肏的,少要撒野!今晚老爷还回不来哩。我给你一个地方儿,黑底里休要叫爷叫奶奶聒人。小姚兄弟,先把这两个费油盐的押到班房去。”那年轻的皂役笑向茅拔茹二人道:“来罢。”茅拔茹见风势不顺,不敢发拗,须得跟的去。还问道:“那姓夏的哩?”皂役道:“不旁挂心,自有安插。”碧草轩上,一个皂役,一个保正,连谭绍闻、夏逢若、王中,只余下五个人。此时天已昏黑,绍闻命掌上灯来。夏逢若道:“当真把我锁着么?真真的是我的事?”皂役哈哈大笑道:“你不弄两壶喝喝么,岂有锁咱的道理。”一面说,一面叫王少湖把铁索解了。绍闻吩咐酒碟。王中去不移时,酒碟到了。
皂役首座,让王少湖次座。王少湖道:“留一座与小姚头儿。”因此虚了一座。王少湖在东,夏逢若在西,绍闻北面相陪。觥杯交错。迟了一时,那个年轻的皂役回来,王少湖道:“姚头儿,候的久了,就请第二座。”大家又吃起酒来。
王少湖心有照应,道:“谈班长,尊姓是那个字?”皂役道:“我自幼读过半年书,还记得是言字旁一个炎字。”少湖没再说话。姚皂役接道:“是谭相公一家子。”谈皂役道:“我可不敢仰攀。”姚皂役道:“何用谦虚。王大哥,夏大哥,咱举盅叫他二人认成一家子罢。”谈皂役道:“你年轻,不知事。这是胡来不得的。”姚皂役道:“一姓即了家。谭相公意下何如?休嫌弃俺这衙门头子。”谭绍闻见今日用军之地,既难当面分别良贱,又不好说“谭”“谈”不是一个字,只得随口答应了一个好。那姚皂役就举盅放在谈皂役面前,又斟一盅放在谭绍闻面前,说道:“大家作揖了,恭喜!恭喜!”众人作揖,绍闻只得顺水推舟。这谈皂役果认或者谭相公要相与我这个朋友,也就不辞。便道:“这首座我坐不得了。客到俺家,我如何坐首座?”就推姓姚的首座,挨了王少湖二座,自己坐了桌横。看着谭绍闻道:“咱既成一家,你没我年纪大,我就以贤弟相称。贤弟,叫再拿热酒来,咱兄弟们好回敬客。”绍闻吩咐王中催德喜、双庆烫酒,王中随口答应。岂知这王中已把身子气冷了半截。
须臾双庆添上酒来。姚皂役又要点心吃,绍闻只得吩咐备饭。又换了烛,整了一个粗席。看官试想,两个皂役,一个保正,一个帮闲,自是一场子满酣大嚼。饭酒中间,夸一阵怎的衙门得权;说一阵明日对审怎的回话;叙一阵我当头役荆老爷怎的另眼看待;讲一阵我执票子传人怎的不要非义之财。王中实实的当不住,顾不得少主人嗔责,暗地里顿了几顿脚,硬行走讫。
饭罢再酒,两个皂役大醉。话不投机,又打了一架。王少湖劝的走开。这天已有半夜了,夏逢若不得回去,绍闻从楼院引到前厢房去睡。又提起那二十两紧账的话,绍闻也只得承许。
绍闻自回东楼,全不好与孔慧娘说话。躺在床上,往前想又羞又悔,往后想一怕再怕,一怕者怯明日当堂匍匐,再怕者怯包赔戏衣。呜呼!绍闻好难过也!
有诗单讲他与衙役对坐之苦:
从来良贱自有分,何事凤鸱与并群;貂腋忽然添狗尾,无烦鼻嗅已腥闻。第三十一回 茅戏主藉端强口 荆县尊按罪施刑话说荆县尊为人,存心慈祥,办事明敏,真正是一个民之父母。尝对幕友说:“我做这个冲繁疲难之缺,也毫无善处,只是爱惜民命,扶持人伦。一切官司也未必能听断的如法,但只要紧办速结,一者怕奸人调唆,变了初词;二者怕黠役需索,骗了愚氓;三者怕穷民守候,误了农务。”所以荆公堂上的官司,早到早问,晚到晚审,百姓喜的极了,称道说“荆八坐老爷”——是说有了官司,到了就问,问了就退,再到再问,一天足坐七八回大堂。所以称道是个“荆八坐”。
此是闲话,搁过。单讲此日从朱仙镇相验回来,进了内署。
把尸场口供,与幕友沈药亭计议了,便到签押房,批判了上申、下行的文样、告示,吃了点心,饮了一杯茶,一声传点,一个父母斯民的县尊,早坐到大堂暖阁里边。堂规肃静,胥役森慄。
先叫了一起告拐带的男女,责打发放明白。又叫了一起田产官司,当堂找补算明,各投遵依去讫。一声便叫萧墙街管街保正王江。
这一干人,早晨便在衙门前酒饭馆内,被谭绍闻请了一个含哺鼓腹。见了荆公进署,齐来在萧曹祠前门楼下恭候呼唤。
听堂上叫了一声王江,王少湖忙跑上堂去,跪下道:“萧墙街管街保正王江叩头。”荆公问道:“你昨日拦轿回禀,说河北来了一个戏主,带领戏子行凶打人,这人什么名子?戏子什么名子?因为何事,打的何人呢?”王少湖道:“这供戏的名叫茅拔茹,戏子姓臧。是他旧年引了一班戏到省城,同着瘟神庙邪街夏鼎,把戏箱寄在本街谭绍闻家。他如今来领他的戏箱,这箱子锁叫扭了。茅拔茹说偷了他的戏衣。谭绍闻说彼时同的有这夏鼎。夏鼎到了,说他旧年借了谭绍闻银子一百四十九两,还有戏子吃的粮饭钱没算哩。这茅拔茹与这姓臧的,就把这夏鼎打起来。小的劝不住,适逢老爷驾上西关,小的是管街保正,喊禀是实。”荆县尊道:“下去。着茅拔茹与那姓臧的来。”堂上喊了一声,这姚皂役牵着,茅拔茹一步一个“青天老爷做主”叫上堂来。跪下,口中还不住哼道:“冤屈!冤屈!青天老爷做主。小的是外来的人呀!”荆县尊笑道:“外来人就该打人么?你就说你的冤屈。”茅拔茹往上爬了一步,说道:“小的叫做茅拔茹,是河北人。亲戚家有一班戏,央小的领来老爷天境挣饭吃。家中有了紧事,小的要回去,经瘟神庙邪街有个夏鼎说合,连戏带箱托与了萧墙街谭绍闻照看。后来戏子回去,把箱就寄在谭家。隔了两个年头,小的亲戚要他的戏箱,着小的来搬。不料谭绍闻心怀不良,把锁扭开,戏衣尽行盗去。小的与他论理,他与夏鼎通同一气,反说小的借他一百多银子,要囮小的。保正是他一道街人家,硬说小的打了人,喊禀了老爷。老爷是清如水,明如镜,万人念佛的。老爷试想,偷了人家东西,还说人家欠他银子。再没了出外人过的日子!这是戏箱失单,望青天老爷,与小的做主。”说罢如捣蒜般叩起头来。荆堂尊叫接过失单,看了一遍,微笑一笑。问道:“那边跪的人呢?”那唱净的道:“小的姓臧,在他班里收拾箱,学打旗,出门时伺候他。昨日小的并没动手,也不知他们原情。”荆堂尊又笑了一笑,向茅拔茹道:“你这失单怎么是目今字迹?这单上戏衣,可是你亲手点验,眼同过目,交与谭绍闻的么?”茅拔茹道:“不是。彼时交他戏箱,是掌班的黄三。”荆县尊道:“你不曾亲交,如何件数这样清白?”茅拔茹道:“小的有原单,照着少了这些。”荆县尊道:“拿来原单来验。”茅拔茹慌了,说道:“丢在下处。”荆县尊随即叫过一名快手,押着茅拔茹下处去取原单。一面又叫四名皂隶、四名壮丁,跟着一个刑房,去萧墙街抬戏箱,当堂验锁。
各押的去,又叫谭绍闻上堂。谭绍闻脸上红晕乱起,心里小鹿直撞,高一步低一步上的堂来跪下。荆公仔细打量,原是一个美貌少年书生,因问道:“你为甚的叫那茅拔茹把戏箱寄到你家,还扭他的锁呢?”这谭绍闻早已混身抽搐,唇齿齐颤,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荆县尊道:“你慢慢的说,本县是容人说话的。”谭绍闻忽的说出两三句来,说道:“童生不肖,也还是个世家,祖上在灵宝做官,父亲举过孝廉,岂有偷人家衣裳的理?老爷只问夏鼎就是。”伏在地下,再也不抬头,不张口,只是乱颤。荆公看在眼里,把事儿已明到一半。就叫夏鼎上堂。
那个谈皂役带夏逢若上堂。荆县尊上下打量,头上帽子,身上衣服,脚下鞋袜,件件都是时样小巧的,便暗点了点头,心中说:“是了。”问道:“你就是那个夏鼎么?”逢若道:“小的是夏鼎。”荆堂尊道:“茅拔茹寄放戏箱是你作合的么?”夏逢若道:“小的与谭绍闻是朋友。前年小的往谭宅去,碰上这茅家去拜这谭绍闻,第二天小的同谭绍闻回拜去——”荆县尊接道:“这茅拔茹拜过你么?”夏逢若道:“不曾。”荆县尊道:“他不曾拜你,你如何回拜他呢?”夏逢若道:“是谭绍闻一定挎小的去。”荆县尊道:“也罢。你再往下说。”夏逢若道:“小的同谭绍闻到店回拜,他说他胞叔死了,急紧要回去,就把戏撇与谭绍闻。天冷了,他还不回来。戏娃子害冷,借了谭绍闻一百四十九两四钱八分银子,买衣服——”荆县尊接道:“如何分厘毫丝都记得这样明白,想这买衣服,是你经手?”夏鼎不敢说谎,答应道:“原是小的经手。戏子走了,两个筒,四个箱,寄在谭家。后来怎的扭锁,小的不得知道。依小的想,谭绍闻断不是偷戏衣的人。”荆县尊道:“他肯拿出一百几十两银做戏衣,他再不肯偷戏衣了,何用你说?你还该知道,他并不是敢留戏子在家的人,都是你撮弄的。”夏鼎道:“是他各人本心情愿,不与小的相干。”荆县尊道:“你撮弄他供戏,是明犯了;你还至于引诱他赌博,闹土娼,是还没犯的。”夏鼎道:“小的并不会赌博,如何能引诱别人?”荆县尊道:“你自己看你穿的那号衣服,戴的那样帽子,那一种新鞋儿,自是一个不安静的人。”夏鼎道:“小的是最安分的。”荆县尊叫皂役道:“向夏鼎身上搜的一搜。”皂役走近身旁,搜了一条汗巾儿,上绑着银挑牙、银捏子一付,一个时样绣花顺袋儿,呈上公案。荆堂尊道:“叫门子,取出顺袋儿东西。”门子往外一掏,骨碌碌滚出六个色子。荆堂尊叫门子递与夏鼎,因问道:“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夏鼎闭口无言。荆公笑道:“你还强口,你带这东西为何呢?”夏鼎道:“小的是错搐了别人的带子。”荆堂尊道:“胡说!真赃俱在,本县先问你一个暗携赌具上公堂的罪。”把签筒签掷下四根,门役喝了一声,皂役打人!”只见四个如狼似虎的皂役,上来扯翻,便撕裤子。夏鼎慌了,喊道:“老爷看一个面上罢,小的父亲也作过官。”荆堂尊道:“也罢。免你裤子,赏你一领席;再加上一根签,替令尊管教管教。”顺手又抽出一根签来,果然不去中衣,打了二十五板。
不说谭绍闻在旁看着已魂飞天外,只说皂役、壮丁抬的箱来,快手押的茅拔茹也回来。茅拔茹走到仪门,听的打人叫喊之声,心中想道:“人人说祥符县是个好爷,比不得俺县绰号叫做‘糊涂汤’。我今番出门只怕撞见五道神了。”上的堂来跪下,荆堂尊问:“你的原单呢?”茅拔茹道:“想是小的昨晚带着锁,被公差们扯捞的,把带的顺袋儿掉了。”荆堂尊笑道:“适才打的,会错搐了人家的顺袋儿。你这个奴才,就会丢掉自己顺袋儿。也罢了。把戏箱掀开,本县亲验。”皂役把戏箱揭开,只见破锣、旧鼓、驴头、马面,七乱八杂的满满四箱。
荆堂尊手指着失单,屈指算道:“你这失单共三十九件子。别的软衣服不说,只这八身铠,在箱子里那一处放的下?瞎了你的眼睛,自己看看,满满的四箱,没个空星璺缝儿,你就虚捏失单,骗赖别人么?”茅拔茹情急,大叫道:“小的若是赖他,情愿写上黄牒,老爷用上印信,城隍庙撞起钟鼓,与他赌咒!”荆堂尊道:“一派胡说。先问你个咆哮公堂。打嘴!”皂役过来,打了十个耳刮子。打得满口流红,须臾紫肿起来。茅拔茹哼哼说道:“毕竟锁是扭了,难说小的扭了不成?”荆县尊道:“这话犹为近理。”遂问谭绍闻道:“这扭锁的缘故,你从实说。”谭绍闻道:“茅拔茹班上戏子把戏箱寄在童生书房里。到后来戏子、戏主再不见来,因移在空院里一所屋子,寻了一家外来皮匠替他看守。不料这皮匠半夜偷跑,把锁扭坏。
童生因把门用砖垒实。等他来了,料他欠童生银子连粮饭钱将及二百两,以实相告,必无异说。谁知他反面无情,倒说童生盗他戏衣。童生祖父以来,书香相继,岂有做这事之理!”荆堂尊道:“你既是诗书旧家,如何与这一等人有来往,容他寄放戏箱呢?”谭绍闻无言可答,伏地不起。
荆堂尊道:“这宗事已前后了然。谭绍闻少年子弟,必是夏鼎撮合,将戏子与戏箱托与谭宅。后来与戏子做衣服,谭绍闻拿出一百四十几两银子自是真的,但不曾得这茅拔茹的话,如何悬空断的叫茅拔茹清还?”——茅拔茹连叩了几个头,口中唧哝道:“好爷!好爷!”——“谭绍闻你只得自认孟浪,白丢了这宗银子罢了。茅拔茹,你不还这宗银子,那戏衣也不用再提,何如?”茅拔茹道:“老爷明断极是。”荆堂尊笑道:“你假捏失单,原为这宗银子起见,今既不提,所以不一定再难为你。但你率领戏子,喝令打人,是何道理?”茅拔茹方欲争辩,将签已掷下六根,打了三十,打的皮开肉绽。又叫姓臧的戏子,说道:“你是个下贱优人,竟敢行凶,王法难容。”抽下八根签,打了四十大板。打毕,着人押茅拔茹具领状领走戏箱,一面备文解回原籍,不许扰害地方。茅拔茹二人下堂去了。叫夏鼎递自新甘结,再犯倍惩,赌具当堂销毁。夏鼎下堂去了。又叫谭绍闻道:“你既系正经人家子弟,如何这样不肖?本该重处,怕与你考试违碍,从宽免究。来春定赴义塾读书,如敢再有什么不守规矩之处,休怪本县反面无情。”谭绍闻磕头下去。荆公判毕,退堂回署。
谓绍闻下的堂来,出了角门,骨节都是软的,一步也走不动。王中搀着腋下,绍闻把头歪着,面无人色。夏鼎趋前说道:“我为你挨了二十五板,该怎样发付我呢?”王中道:“改日再说,这不是说话之地。”茅拔茹发话道:“不怕你使上钱,把官司翻了。讲不起,谭家是有钱的主子。”谭绍闻实实也听不见,王中毫不睬他,一路搀回家去。
有诗赞县尊:
惩凶烛猾理盆冤,折狱唯良只片言;若不教人称父母,徇情贪贿累椿萱。第三十二回 慧娘忧夫成郁症 王中爱主作逐人却说王中搀定谭绍闻出的衙门,望家而走。街上有不认的,说道:“是谁家一个好俊秀书生,有了甚事,在衙门吃官司?”有个认的谭绍闻的老者,年纪有五六十岁,对众人说道:“这是萧墙街谭乡绅的公子。老乡绅在世,为人最正经,一丝儿邪事也没有。轮着这公子时节,正经书儿不念,平白耽搁了自己功名。那年学院坐考祥符,亲口许他秀才,他才十二三岁。学院那日奖赏人,都是看他与娄进士家相公、邹贡士家儿子,个个夸奖,人人欢喜。如今小邹相公进了学,补了廪,还是女儿一般,不离书本儿。娄进士儿子已中了举。惟有这个相公,单单被一起人引坏了。可惜年轻没主意,将来只怕把产业都闹掉哩。”一个年轻的说:“山厚着哩,急切还放不倒。”老者道:“你经的事少。我眼见多少肥产厚业比谭家强几倍,霎时灯消火灭,水尽鹅飞,做讨饭吃鬼哩。”众人都说老者说的是。这正是:陈曲做酒,老汉当家;司空见惯,识见不差。
不说街坊评论。单说王中搀着少主人到了胡同口,王氏与孔慧娘、冰梅、赵大儿都站在后门向东张望。德喜、双庆儿早飞跑到王氏跟前说:“回来了!”王氏看见王中搀着儿子,面无血色,腿僵脚软,只当是当堂受屈,几乎把一家子吓的魂飞天外。慌问道:“怎样了?”王中道:“把那几个都打了一顿板子,剖断清楚。”谭绍闻进后门,一家子都跟到楼上。王氏道:“谁知道官府是这样厉害。我叫德喜、双庆轮流打探,先说夏鼎挨了板子,又一回说那姓茅的也挨了,把我这心只如丢在凉水盆里。只怕你挨打哩。”绍闻道:“岂有我挨打的道理。只是我在一旁跪着,三分羞,七分怕。下的堂口,真正发了昏,再不知天地东西,高一步低一步走回来。”王氏道:“吃了饭不曾?”绍闻道:“并不知饥,如何吃饭?”王氏忙吩咐赵大儿厨下整饭。
绍闻先要茶吃。冰梅将兴官儿送与慧娘,掇上三盏茶来,递与母亲一杯,递与夫主一杯,又递与孔慧娘一杯。孔慧娘道:“茶热,怕兴官儿烧着,不吃罢。”绍闻又说了不几句官司话,只见慧娘把脸渐渐黄了,黄了又白了,也顾不的兴官儿,坐不住了,晕倒在地。王氏惊慌,急忙扶起。冰梅也顾不的兴官儿啼哭,抱住慧娘抚胸捶背。绍闻忙叫赵大儿泼姜汤。迟了一大会,慧娘渐渐闪眼。王氏问道:“你怎的?”慧娘道:“不知怎的,只觉眼黑。”又吐了几口清痰,方才过来。王氏接住兴官儿,叫冰梅、赵大儿就扶进内间床上睡下。王氏问道:“你在家有这病不曾?”慧娘道:“从来不曾。”绍闻道:“叫董橘泉撮一剂药来吃吃。”王氏瞅了一眼,说道:“他来咱家一年了,药是胡乱吃的么?”赵大儿端上姜汤来,慧娘呷了两口放下,说:“我不怎么,娘休要慌。”原来慧娘在家做闺秀时,虽说不知外事,但他父亲与他叔叔,每日谨严饬躬,清白持家,是见惯的;父亲教训叔叔的话,也是听过的。今日于归谭宅,一向见丈夫做事不遵正道,心里暗自生气,又说不出来。床第之间,时常婉言相劝,不见听信。
今日清晨起来,见丈夫上衙门打官司,芳魂早失却一半。一时德喜儿回来,说夏家挨了二十五板;一时双庆回来,探的茅拔茹也挨了三十板,娇怯胆儿只怕丈夫受了刑辱。及见丈夫回来那个样子,心中气恼。正经门第人家,却与那一班无赖之徒闹戏箱官司,心中委的难受。兼且单薄身体,半天不曾吃点饭儿,所以眩晕倒地。定了一会,吃了半杯茶儿,自己回房睡去。
这王氏也知晓儿子打官司不是美事,却不知那寄放戏箱,交游棍徒,并不是正经子弟可染毫末的事。心里只疑孔慧娘有了喜事。背地里还私问了几回月信,慧娘含羞不说,王氏一发疑成熊罴。况且慧娘连日吐酸懒食,也有几分相似。王氏心中打算,以为指日含饴抱孙,连兴官是一对儿。一日,绍闻与母亲商量请医立方,王氏道:“偏您家好信那医生,不管是病不是病,开口就要吃药!”绍闻只得住了。
只见德喜拿了一个封儿,红签上写的“谭贤弟亲手秘展”。绍闻拆开,原是夏逢若着人送来的书儿:
敬启者:前与茅姓戏箱一词,愚兄遭此大辱,想贤弟亦所不忍也。目今蒙羞,难以出门,家中薪米俱空,上无以供菽水,下无以杜交谪。兼之债主日夜逼迫,愚兄以贤弟慨赐,已定期于明日楚结。万望贤弟念平日之好,怜目下无辜之刑,早为下颁,以济燃眉。嘱切!嘱切!
此上谭贤弟文右忝兄夏鼎叩具外:盛大哥前日顺便过我,言指日为贤弟压惊,为我浇臀,治酒相请,以春盛号王贤弟为陪容。可否往赴?乞赐回音。并及。
绍闻踌躇这宗银子。又想这是经王中许过,却该叫王中商量,是可以明做的。遂叫王中到楼门前,说道:“前日承许你夏叔那宗银子,他今日写书来要,怎的与他送去?可惜今日手中无这宗项。”王中道:“任凭相公酌处罢。”绍闻道:“这话难讲。当初咱急了,你就请他去,亲口承许他。今日事已清白,咱一毫没事,就把他忘了,人情上如何过得去?即如不为咱的事挨打,朋情上也该周济他。”王中说:“我没敢说不给他。”绍闻道:“你那腔儿,我心上明白是不想给他的。”王中道:“相公休要屈人,我实没有不给他的意思。”绍闻道:“你既知该给他,但家中没有银子,你可以到街上,不拘那一家字号,就说是我说的,取他二十两银子,给了夏叔。若日后还不到时,就算揭的,每月与他三分行息。”王中道:“去问人家借银子,我伺候老太爷以来,并不曾开过这样口,我委实说不上来。”这句话颇中了绍闻之忌。兼且疑王中见新打罢官司,自己难以街上走动,故意儿拿捏。方欲开言,只见德喜拿了一幅全帖,跑着说着:“盛爷请哩。”绍闻接帖一看,上面写着:“明午一品候叙。恕不再速。愚兄希侨拜订。”德喜道:“来人在前院候回信,说请明日早到。”绍闻心中含怒,便答道:“我还不定去不去哩,说什么早晚!”王中便向德喜低声道:“你回复来人,说家中有事,明日未必走。”绍闻想起前日兑还赌账之情,又见王中有阻挠之意,激的恼了,厉声道:“喜儿,回来!你怎见得我明日不去?我的家你都替我当了么?王中呀!我叫你街上问银子,你说从来未曾开过这样口,偏我面前,你是会开口的!”王中道:“大相公,委实这盛家、夏家我不想叫相公去,这也是真情。前日若不是与夏家有勾搭,怎的有了这场官司?大爷临归天时嘱咐的话,相公难道忘了么?不说书本儿渐次丢却,这几个人,那一个是正经人?相公近他,将来要吃大亏哩。”这句话已把绍闻激怒至十分。
咳!王中,你这一片忠心,把话说错了。看官,大凡做正经事体的人,听人道他的不是,便觉是至诚爱我的;做不肖事体的人,听人说着他的短处,便是犯了毛玻若说绍闻把这遗嘱八个字忘了,他也不是土木形海只因一向做事不好,猛然自己想起这八个字,心中极为不安;强放过去,硬不去想。他见了王中,早已是霍光骖乘,害了汉宣帝芒背之玻今日听了王中的话意,脸上发红,心中害羞。羞浅则忌,羞老则成怒。
这也是世所常见,非独绍闻如此的。
绍闻怒极说道:“王中,你管教着我么?你是心里想出去哩。我做的原不成事,你要是看不过,你就出去。难说我该出去躲你不成?当日大爷许你的园子、鞋铺子,我不昧你的何如?”王中道:“我若心里想出去,我再不说这话。我不过是劝相公走正路,不负了大爷一场苦心。”绍闻厉声道:“我就天生的不是正经路上人,如今就是你把你大爷叫起来,儿大不由爷,他也管我不祝何况你一个家人!”王中道:“大相公,我大爷——”王氏见王中单管大爷长大爷短,忍不住插口道:“王中少说一句罢,你让大相公一句儿也好。”只这一个“让”字,又把绍闻心头之火扇起百丈,嚷道:“王中,王中,讲说不起,我也使不起你。你今日就出去!连你家老婆孩子一齐出去!你屋里东西我一件也不留你的,只以快走为妙。”赵大儿听见赶他夫妻出门,急的号哭,跑向绍闻跟前说道:“大相公休与那不省事的一般见识。他说话撞头撞脑的,我没一日不劝他。理他做什么?”又向王中道:“你不会说话,夹住你那嘴!大相公读过《五经》《四书》,啥事不知道,何用你多说少道的。”王中满脸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大儿又忙到王氏跟前,哭说道:“奶奶,你说一句话儿,把一天云雾都散了。”王氏道:“如今这一家子,我还管的上来么!”看来绍闻虽是年轻,若王氏有个道理,吆喝上几句,绍闻也就软下去。谁料这王氏推起活船来,几句话把一个谭绍闻真真的撮弄成了一个当家之主,越扶越醉,心中想到:“一不做,二不休,把王中赶出去罢。”恨恨的说道:“王中!王中!你今日不出去,明日我就出去躲着你。”赵大儿哭向前道:“相公,饶了他罢,他知道了。”绍闻道:“别胡缠!快去收拾。你原没啥意思,我给你一串钱与你的女儿买嘴吃。再要胡缠,连这一千钱也没了。”却说慧娘在楼内听着,气了一个身软骨碎。走到门首,说道:“大儿,你还不叫王中去磕头去?”王中听见少主母吩咐,知是贤慧明白的人,忍不住泪如泉涌,走向绍闻面前,爬到地下磕头。赵大儿也跪下乱磕头道:“留下俺罢!俺出去就是该死的。”绍闻冷笑道:“二十亩园子,一座鞋铺子,也就够百十两了。到我明日过不上来时,还要帮光哩。”王氏道:“单单只等弄到这个田地,才是罢手,想是两口子把福享足了。”绍闻见母亲也是开交的话,因说道:“斑鸠嫌树斑鸠起,树嫌斑鸠也是斑鸠起。我如今嫌你了,讲不起,你要走哩。跪一千年也不中用。天还早哩,你快去把放戏箱屋子打扫打扫,我叫宋禄把马移了。还有皮匠家现成的锅台,把米面菜薪都带的去。
若是今晚不走,我如今就起身上丹徒去,好躲着你。”王氏见儿子说了一个走字,怕道:“王中呀,没有一百年不散的筵席,都起来罢,各自收拾去。”绍闻道:“少不得我自己去寻银子去。”到楼下换了一套衣服,掂出一千钱,丢与赵大儿。赵大儿也不拾,哭着向屋里收拾去。绍闻出门回头道:“我不算无情,休要自己延迟讨没趣。”王中见母子说话没缝,只得起来。不言不语,走到前厅,看见主人灵柩,这一痛非比寻常,爬到地下又不敢放声,只泪珠鼻液,湿透了一个方砖。
哑哭了一场,回到后院。只见双庆、德喜抬着一个箱子,老婆赵大儿抱着女儿,携着一个包袱,放起声来。王氏也觉恻然,说道:“好家好院,休要恁般哭,教邻居听的。是做啥哩。
等他回来我劝他,当真就赶你两口子走了不成。”王中也毫无可言,走向楼门前与王氏磕了头。王氏见光景太不好看,落下几点泪来,说:“好好的就闹出这场事来。”冰梅泪如雨下,送了赵大儿一小包袱针线布帛东西。王中回头看见少主母在东楼门内,心中道:“好一个贤慧少主母。”向东楼门磕了一个头。这孔慧娘此时,直如一个痴人一般。
王中出的后门,只象醉汉,扶着墙走到小东院,现成的喂马草拿了一个,摊在放戏箱屋里,扑的睡倒。迟了一会,两个爨妇、双庆、德喜、邓祥、蔡湘、抬箱子,转包袱,运床移凳,送水缸,垒锅台,挤了一院子。也有说且耐着心的,也有说大相公就要叫回去的,也有说就不回去也够过的。王中惟会流泪而已。晚上,赵大儿埋怨了半夜,王中直是哑子一般。正是:
从何处说起?向那个道来?
自己尚不解,他人怎的猜。第三十三回 谭绍闻滥交匪类 张绳祖计诱赌场却说谭绍闻将王中赶出,自己到街头去寻这二十两银子。
将欲问自己的房户铺家,借欠累累不好开口;要寻面生铺家,也难于突然告乏。街上走动了一阵,无奈只得回来。各铺面拱手让茶,俱漫应道:“一时不闲,容日聆教。”经过一座酒馆门首,卖酒的白兴吾,面带半醉让道:“谭相公吃一杯茶去。”绍闻连忙拱手道:“改日讨扰。”白兴吾道:“就改日恭候,不许不扰我。”绍闻回头道:“是罢。”急紧走开。
回到家中见王中走了,心中有几分不安,又喜眼中少了一段顾忌,也觉爽快。王氏问道:“有了银子不曾?”绍闻道:“不曾寻下。”王氏道:“一定该与他二十两么?些须打点下他也就罢了。他替咱受一场屈,不空他就是。”绍闻道:“娘说的也是,但不知他依不依。”无情无绪,自回东楼安歇。慧娘已有病兆。一夕无话。
次早起来,德喜儿说道:“夏叔那里有人在后门要问一句话哩。”绍闻道:“你只说今晚送过去,他就走了。”德喜依言,果然那人走讫。
绍闻吃了早饭,心中有些闷闷,又向街前走动。恰好又从那白兴吾酒馆门首过,那白兴吾一手拉住道:“请到馆中坐坐,赏个光彩。”绍闻道:“委实有个紧事,不得讨闲。”白兴吾道:“谭相公失信,说过改日扰我,如何又不肯呢?”那白兴吾麻面,腮胡,大腹,长身,力量大,一手拉住,绍闻那里挣得脱,一面推辞,早已被他请进馆门。一声道:“将楼后头小房桌子抹了,我请谭相公吃盅哩。”小伙计飞也似去了。两厢房也有一两个吃酒的,却也还不杂乱。进了楼后小房,白兴吾道:“请坐,奉屈些。”一面吩咐把肉炒上三斤,收拾几个盘子来。绍闻道:“不用,不用。”白兴吾道:“见笑些,粗局没啥敬。”少时,一大碗热腾腾的炒肉,四个盘子,无非面筋、腐干之类,端了上来。又提了两壶酒。白兴吾斟了一杯,说道:“一向想与相公吃一盅。说说话儿,只怕相公眼大,看不见穷乡党。近日见相公是个不眼大的,所以敢亲近。”绍闻接盅道:“啥话些。”二人吃不上三盅,绍闻心上有事,方欲告辞,只听得一人说道:“白姐夫,西街磨房里一定要你的驴哩。”白兴吾也没见人便答道:“他不出十二两不中用。”说未完时,那人已进来,腰里插着一把短杆皮鞭子,原来是个牛马牙子。
看见酒肴,便道:“得法呀!”白兴吾道:“他三舅,你坐下罢。你不认哩,这是西街谭相公。”那牙子道:“我认哩,只是谭相公不认哩咱们。”白兴吾向绍闻道:“这是我的小舅子冯三朋。”绍闻道:“请坐。”冯三朋站着不肯坐,笑道:“嘻,我见不的这酒盅子。我不吃罢,休误了我的生意——乡里有个人叫与他买犋牛哩。”白兴吾道:“坐下陪客。那牛不会吃日头。谭相公虽是主户人家,极家常,极和气,你不要作怪。”冯三朋笑哈哈坐下,开口便讨汤碗儿,先润润喉咙。小伙计提了一壶热酒,冯三朋先灌了两汤碗,才吃的略慢些。
绍闻见酒无已时,只得起身告辞,说道:“委的有事,不能奉陪。”白兴吾道:“有啥事?相公你一发说了,俺能办,替相公办去。若不能,相公只管走。”冯三朋道:“姐夫,谭相公莫不是嫌择咱么?”绍闻道:“这是啥话。我目下紧得二十两银子,日夕就要,我一时凑办不来。我要去办去。”白兴吾笑道:“我不信。就是少二百两,也值不得府上什么;若说二十两,就如我们少两个钱一般,也上不哩口号。相公是瞎话罢。”绍闻道:“委实一时手乏,急切的弄不来。”冯三朋道:“一文钱急死英雄汉,也是有的。”白兴吾道:“若是真真的只要二十两,我就替相公办了。”于是腰中取出一串子钥匙,开了柜子,扯开抽斗,取了一封。说是馆中籴麦磨面银子二十两;又取了一封,说是丁端宇屠行寄放买猪银子二十两。”相公检成色好的拿去济急,不拘几时还。”绍闻道:“只二十两就够,少过了一时就还。”白兴吾道:“说薄了。与其早还,何如不借?把俺们真真当做钱上取齐朋友么?”冯三朋道:“姐夫,你且收拾了,等走时,叫相公称的走。”白兴吾笑道:“呸!桌上放上几年也不怎的,就怕你老冯见财起意。”大家一笑,又吃起酒来。绍闻一来有了银子,二来不肯负了白兴吾盛心,遂安安儿坐下。
酒不数巡,只见两个人手拿着搭猪钩子进的门来,说道:“要看你这一圈猪哩。”白兴吾道:“请坐。猪是丁端宇定下了,这桌上就是他的样银。”那两个人扭项就走,说:“每常的猪,就是俺买,今日又添出姓丁的来。”白兴吾笑扯道:“坐下商量。”二人回来,把钩子靠在门旁,褡裢儿放在桌上,说道:“有贵客在此,怎好讲咱这血盆行生意?”自兴吾道:“谭相公也是极随和的人,大家幸会,吃一杯,说说家常,也领个教儿。只是盘子残了,不好让二位,咱再另整一桌粗碟儿何如?”那屠户便道:“第二的,你去架上取五斤肉来,上了咱的支账。”冯三朋道:“魏大哥开着屠行,开口便是猪肉,也算不的敬谭相公的东西。咱们同到街上另办几味来何如?”白兴吾道:“冯第三的到底是行里串了二年,说话在理。”冯三朋道:“在理不在理,回来不吃你这宗酒。你去南酒局里弄一坛子去,搀些潞酒、汾酒吃。”那屠行魏胡子也说道:“真正不差。”绍闻再三拦阻,那里挡得祝二人去了不多一时,回来又带了一个半醉的人——是个捕役,名字叫张金山。这张金山是个住衙门的人,还向谭绍闻作了个不偏不正的揖,说道:“久仰谭相公大名,今日听二位贤弟说尊驾在此,无物可敬,割了五斤牛肉——是教门的干净东西,略伸薄敬。”谭绍闻道:“不敢。请问高姓?”白兴吾道:“他姓张,外号叫‘云里雕’。是一把好拿手,荆老爷新点的头役。”冯三朋道:“今日待客,不许土产,惟有张头儿与土产不差什么。”白兴吾道:“他又不会杀牛,如何是土产?”冯三朋道:“你再想。”白兴吾道:“是了,是了!你们是什么?我的南酒已到。”魏二屠把篮子东西摆开,乃是烧鸡,咸鸭,熏鸽,火腿之类,还有二斤把鲤鱼二尾,五斤鲜肥羊肉。
白兴吾叫速到火房整理起来。
不多一时,抹桌摆来,果然尖碗满盘十来器排在桌上。谭绍闻首座,张捕头次座相陪,左边屠行魏胡子,右边牙行冯三朋,三朋下首魏二屠,主座是酒家白兴吾。且说这一场好吃,但只见:长胾大脔,暖烘烘云蒸霞蔚而至;饕口馋舌,雄赳赳排山倒海而来。腮能裹而唇能收,果然一入鲜出;齿善断而牙善挫,端的有脆无坚。箸本无知,也会既得陇而更望蜀;匙亦善狡,偏能近舍魏而远交齐。磕碗撞盘,几上奏敲金戛玉之韵;淋汤漓汁,桌头写秦籀汉篆之形。羊脾牛肝,只觉得充肠盈胃;鸡骨鱼剌,那管他戟喉穿龈。眨眼时仰盂空排,画成下震上震之卦;转眼间虚碗鳞次,绘出鲁鼓薛鼓之文。
吃罢了,便猜枚行令,吃起酒来。
总之,此辈屠沽,也没歹意,不过是纵饮啖以联交好意思。
绍闻初心,也还有嫌择之意,及到酒酣,也就倾心下交起来。
酒后言语亲热,这个说:“老大爷在世,见俺们才是亲哩。”那个说:“老乡绅在日,贫富高低,人眼里都有。如今相公也是这样盛德。到明日有什么事,俺情愿舍死拚命去办。”酒助谈兴,话添饮情。将及日夕,那捕头大醉了,推说解手,到街上又叫了两个唱曲子小孩子,唱着侑酒。将及日沉西山,早已俱入醉乡。那一班人,也就有因闲言剩语争吵起来,要打起架来的意思。恰好家中来接,把谭绍闻搀的回去。那借银子一事,不但谭绍闻忘却,那白兴吾也忘在东洋大海去了。
绍闻到家,连人也不认的,酩酊大醉。扶进东楼,呕吐满屋,臭秽莫堪。孔慧娘虽说不怨,却因自己有病,难以收拾。
冰梅盖灰覆土扫除干净,还泡了一壶滚茶伺候。慧娘犯了旧症,登时发晕起来。冰梅将兴官儿送与奶奶去睡,自己也在东楼歇了,伺候一个醉人,一个病人。
到了次日天亮,夏逢若又差人催讨银子,绍闻仍在梦中。
待巳牌时候,方才睁眼。德喜儿在窗外说道:“夏叔昨日那人又在门上问话哩。说昨晚等到更深不见音信,今日委实急了,刻下要讨个实落。”绍闻方想起昨日白兴吾借银,走时大醉,竟是忘了。
没奈何披衣起来。问明夏家来人在后门,只得从前门向白兴吾酒馆来。进了酒馆,低头直向楼后小房去。小伙计道:“谭相公要寻白掌柜的么?”绍闻道:“正是。”小伙计道:“白掌柜他从来不在馆里睡,夜夜回去。昨晚更深天回去了。”绍闻道:“他家在那里?”小伙计道:“他家在眼光庙街里,路南有座豆腐干儿铺子,铺子东一个小瓦门楼儿,门内有一架葡萄就是。”绍闻道:“借重同去寻寻罢?”小伙计道:“酒馆没人,又要榨酒,又要煮糜,又要照客,不能陪去。有慢相公。”绍闻出的馆来,欲待去,却不过是一面之交,既厚扰又要借银,统不好意思;欲待不去,夏家来人现在后门等候,回去如何交待?只得背地里脸上受些委屈,好在人前妆光彩。没奈何问了路,径上眼光庙街来。果然有个石灰招牌,上写着“汴京黄九皋五香腐干”。东边有座瓦门楼儿,门内一架葡萄。绍闻立在门首,不见人出来,只得叫了一声道:“白大哥!”不听答应。走进门去,又叫两声,只见一个女人出来,说道:“客是那里来?他没在家。撇下信儿,回来我对他说罢。”绍闻道:“他昨晚没回来么?”女人道:“回来了。今日早晨出门去,只怕上酒馆去。客姓啥?有啥话说,我好学与他。”绍闻抽身而退,说道:“白大嫂,你回来向白大哥说,就说是萧墙街,他就明白。”下的门台,只见一人下的马来,说道:“谭兄,如何在此处寻人?称谁大哥呢?”谭绍闻茫无以应。那人说道:“这是舍下一个家生子,名唤白存子,与了他一个丫头。他每日弄鬼弄神露出马脚赶出来。你怎么称起大哥来?也罢,咱就到他家歇歇,说句话。”一手扯住要同谭绍闻进去。小家人牵马门前伺候。二人进去,那人道:“白旺没在家么?”内边应道:“没在家。”那人道:“那不是春桃说话么?有茶拿一壶待客。”只见一个女人提了一壶茶来。绍闻看见,正是先时出来女人。
那人道:“一向好呀!”那女人不言语,放下壶就走。那人向绍闻道:“好是好,只是脚大。”那女人回头笑道:“不说你那嘴罢。”一直走了。绍闻方晓得白兴吾是一个家人。想起昨日觥筹交错,今日兄嫂相呼,顿时把个脸全红了。那人斟起茶来,绍闻酒醒口干,却吃了四五盅。那人道:“我今日是回拜先祖一个门生,不料到店时。他起程走了。咱同到我家闲散一天去。”绍闻道:“我有紧事,不能去。”那人道:“大清早来寻小价,见了小价的主人家,却又嫌弃起来。你要不同我去,我明日对满城人说,你是小价白存子的兄弟。”绍闻把脸又红了一阵,只得俯首听命。正是:
自来良贱隔云泥,何事鹤雏入鸭栖?
只为身陷坑坎里,秽污谁许判高低。
却说扯住谭绍闻同去的是谁?原来是张绳祖。为何早晨拜客?原是他祖在蔚县做知县时,考取的儒童案首,后来中了进士。今日上湖广光化县上任,路过祥符,投帖来拜,到老师神主前叩头。上任新官无可持赠,送了四色土仪。张绳祖早晨回拜,下帖去请,那人凭期已迫,不敢逗留,黎明走了。绳祖到店不遇,只得回来。恰遇绍闻在白兴吾门楼出来,故此撞着。
这张绳祖原是悬罾等鱼之人,便邀绍闻到家。绍闻挂牵着夏逢若索银来人,本不欲去,却因“白大哥”一称,被张绳祖拿住软处,不得不跟的走。家人牵着马匹,二人并肩到了张绳祖家里。只见庭除洒扫洁净,桌椅摆列整齐,那假李逵也扮成家人模样,等待伺候远客赴席。二人进厅坐下,绳祖便问道:“今日没一个赌家来么?”假李逵道:“适才火巷里王大叔引了一个赌家,年轻的,有二十二三岁年纪,身上俱是软叶子。
进的门来,只说道:‘这是待客哩,咱走罢。’我让他坐,他头也不扭回去了。说往小刘家寻赌去。”绳祖道:“祝老爷天明时,已出南门走了,咱晌午也请不成。你去后对说,把午时待客东西,拣快的分一半做早饭,我与谭叔吃。午时,把那一半收拾成午饭。”假李逵向后边说去。
谭绍闻道:“我委实有紧事,不能扰你。”张绳祖道:“啥紧事?你对我说。”绍闻道:“我不瞒你,果然白兴吾昨日承许借我二十两银子,今日寻他。并不知他是府上旧人。”张绳祖道:“也不必提这话。你只说要二十两银子做什么?难说二十两就窘住了你?我断乎不信。”绍闻道:“委实一时费用多了,几家房户铺家面前急切开不得口。”张绳祖道:“你就是一时着急,该寻别个与你周章。即不然,你到这里一商量,也不见什么作难。再不然,或是典当几件衣服,甚至当上几亩地,卖上一攒小院子——祖宗留传于后世,原是叫后人不受难的,千年田地换百主,也要看得透。为甚的低三下四,向这些家人孩子口底下讨憨水吃?况且你将来少了他们一个字脚儿么?还承他们一番情。要承情,倒是咱们彼此济个急儿,也是个朋友之道,也不叫人看的下了路。你通是年轻没主意。”几句话说的绍闻心中有了成见。只是当下燃眉之急,难以周转,因说道:“你说的是。但当下二十两银子怎的摆布?”绳祖道:“这有何难,我给你问一宗银子。”因向假李逵道:“李魁,你与谭叔把这宗银子料理了罢。”原来假李逵本姓李,叫做李魁,后来输的精光,随了一个姓贾的做儿子,人便顺口叫他做贾李魁,绰号假李逵。这李魁道:“易然之事。现有俺舅籴芝麻银,物听时价,临时加三上斗,有一百两,随便使用。临时只要干净东西。”绳祖笑道:“何如?还用你寻‘白大哥’么?只这个‘李大哥’,就把事办了。”绍闻满面发红,也不言语。
须臾饭来。吃讫,李魁拿出一百两放在桌上。绍闻只要二十两,李魁道:“要一宗称去。若是只要二十两,我就不敢给了。七零八落,将来琐碎难收拾。”张绳祖道:“你就全用打什么要紧?”绍闻连日为没银子做了难题,便顺口依从。将一百两分开另包二十两,即要起身。绳祖哈哈大笑道:“有了银子就要走开,你只说你使的这样紧,是给谁的?”绍闻只得把夏逢若打官司吃苦那话述了一遍。绳祖道:“何用你送去,就叫李魁送去;一发请他来,就算晌午请他洗臀。”绳祖即拿过二十两,递与李魁道:“你替谭叔送去。到那里顺便即邀夏大叔今日过午。”李魁接银子在手——路上解开,捏了两块,约有二两多,依旧包好,向夏鼎家送去。到门时,叫了一声:“夏大叔!”只见夏逢若拄了一根棍儿出来,哼着说道:“你做什么哩?”李魁道:“我与你送银子来。”逢若道:“是那一宗儿?”李魁道:“是萧墙街——”说未及完,逢若道:“院里坐。”李魁跟进院里,坐在一个小杌子上。逢若道:“是怎的?”李魁道:“谭叔为你这宗事,急得要不的。今早在俺家央俺主人家,寻的九顶十的银子二十两,叫我替他送来。还请你今日过去玩玩哩。”逢若道:“你看我这光景,如何出得门?过两日,走动不显形迹了,好去。”李魁回来说:“银已交明,夏叔不能来。”张绳祖道:“我今日是请不成客,你也把银子送与兔儿丝了,白白的闲着没一个人来,少不了咱去火巷寻寻王紫泥去,看他引的新赌家往小刘儿家去了不曾?”绍闻道:“我是不会赌,我不去罢。”绳祖道:“你还要去寻白旺么?”绍闻不等说完,便接口道:“我随你去就是。”绳祖道:“我把你这八十两送到后边,咱好去。”张绳祖送银回来,携同绍闻上火巷来寻王紫泥。到了门首,临街三间小楼,一个大门。进去只见三间厅房,槅子关着,院内盆花、缸鱼,也颇幽雅。只说无人在家,却听得厅内有人道:“好嘴!好嘴!”张绳祖便推门道:“青天白日,关住门做啥事哩?”内边王紫泥道:“从西过道走闪屏后进来罢,怕影飞了鹌鹑。”二人方知厅里斗鹌鹑。
果然从西过道过去,由厅房后门进来。只见四五个人,在亮窗下围着一张桌子看斗鹌鹑。桌上一领细毛茜毡,一个漆髹的大圈,内中两个鹌鹑正咬的热闹。绳祖认的内中有两个瑞云班戏子,一个篦头的孙四妞儿。那一个少年满身时样绸缎衣服,却不认的。因鹌鹑正斗,主客不便寒温。斗了一会,孙四妞道:“你两个不如摘开罢。”那戏子道:“九宅哩,摘了罢?”那少年道:“要打个死仗!”又咬了两定,只见一个渐渐敌挡不住,一翅儿飞到圈外。那戏子连忙将自己的拢在手内。只见那少年满面飞红,把飞出来的鹌鹑绰在手内,向地下一摔,摔的脑浆迸流,成了一个羽毛饼儿。提起一个空缎袋儿,忙开厅门就走。王紫泥赶上一把扯住,说道:“再坐坐吃杯茶去。”那少年头也不扭,把臂一摇而去,一声儿也不回答。有一只《荷叶杯》词,单道斗鹌鹑败阵之辱:
撒手圈中对仗,胆壮,弹指阵频催,两雄何事更徘徊。来么来!来么来!
忽的阵前渐却,毛落,敌勍愿休休,低头何敢再回头,羞莫羞!羞莫羞!
却说那少年去了,王紫泥回来道:“有慢尊客,得罪!得罪!”方才宾主为礼。整椅让座,献茶。绳祖道:“紫老认的此位么?”王紫泥道:“怎的不认的。这不是谭孝廉先生公子么?去年在林腾云席上就认的。”绳祖道:“适才那位少年是谁?”王紫泥道:“那是城西乡管冲甫的小儿子,兄弟排行第九,外号儿叫做‘管不庄。进城来赌博,带了一个鹌鹑,不知怎的遇见他三个,就到我这里趁圈子咬咬。偏偏的咬输了,一怒而去。”那孙四妞接口道:“我在街上做生意,管九宅见了我问:‘谁有好鹌鹑要咬哩?’我说惟有瑞云班他两个有,是城里两个出名的好鹌鹑。九宅哩就催我叫去。我叫的他两个到了,要趁王六爷这里咬咬,咬完了还要赌哩。谁知道他的就咬输了,惹的大恼走开了,很不好意思的。”那戏子也道:“我起先看见他那鹌鹑是支不住了,他只管叫咬。你没见他那鹌鹑早已脚软,他一定要见个输赢高低,反弄的不好看。”孙四妞道:“他仗着他的鹌鹑是六两银子买的。”戏子笑道:“不在乎钱,是要有本事哩。那鹌鹑明腿短些,便不见出奇了。”绍闻道:“玩这个东西,却也有趣。把你的鹌鹑拿来我看看。”戏子走近前,送鹌鹑去看。绍闻伸手去接,那戏子连声道:“不是这个拿法。”绍闻缩了手说:“我原不在行。”那戏子道:“相公若是见爱时,我情愿连布袋儿奉送。但只是这是个值七八两的东西,见过五六场子,没有对手。我回去取个次些的送相公,把手演熟,好把这个。”张绳祖道:“你先说送,到底是舍不得。”那戏子道:“你老人家把俺们看的下作了。这不过是个毛虫,值什么。只是他老人家手不熟,拿坏了可惜,我回去再取一个,把两个一齐奉送。只要爷们眼角里把俺们看一星儿就够了。”一面说着,两个戏子、一个篦头的,都走开。
绳祖道:“闲话少提。说你今日早晨,引了一个年轻赌家到我家,就是这管九宅么?”王紫泥道:“不是这个。是东县的一个赌家,姓鲍。说带了二百多两银子进城来寻赌。昨晚他来拜我,我就约今早上到你家去。及至到了你家,见是待客样子,就又送他上刘守斋家去。我回来要紧着读书,又撞着管贻安咬起鹌鹑来。我委实不能赌,也不指望抽这宗头,只求宗师来,不像上年考四等便罢。”张绳祖笑道:“是了,是了,说文宗下月初十日从河北回来,要坐考省城哩。你也太胆小,还有半月空闲哩。”王紫泥道:“坐到那里,心里只是上下跳个不住,凡赌博心里不舒坦,是稳输的。不如把学院打发过去,再弄这个罢。象你做太学的,好不洒落哩。”张绳祖笑道:“上轿缠脚,只怕缠不小了。”王紫泥道:“谁管脚小不小,只是心跳难受。即如眼下陪客,心里只是慌,只象偷了关爷的刀一般。若不是学院在即,我先放不过东县鲍相公这宗钱,还肯把‘东坡肉’送到你嘴里不成?”话犹未完,瑞云班两个戏子来了,又带了两个旦脚儿,共有五六袋鹌鹑。进的门来,王紫泥道:“你们要送谭相公鹌鹑,都拿来了?”戏子道:“尽谭相公拣,拣中了就连袋儿拿去。”绍闻道:“我是闲说,当真要你们的不成?”绳祖道:“你们要明白,谭相公是要奉价的,若是白送,他就不要。”戏子道:“啥话些。若说与银子,俺也就不送。”绳祖笑道:“你只说那一个是尽好的?”戏子道:“这黑缎袋子内,就算一等一了。”王紫泥道:“就是这个罢,取出来瞧瞧。”戏子取将出来,果然精神发旺,气象雄劲。王紫泥道:“就是这个。”绳祖道:“紫老心里只图一等一哩。”王紫泥道:“你单管着奚落人,我只怕到场里,一嘴不咬,把我弄的蹿了圈哩。”戏子道:“这鹌鹑管保是双插花的。”绳祖将鹌鹑装在袋内,递与谭绍闻,向戏子道:“少刻去我那里取五两银子去。”戏子道:“若如此说,我就不送了。”绳祖道:“你们班子如今在下处么。”戏子道:“东司里大老爷大王庙还愿,回去就上大王庙去。”绳祖道:“你们且去,我有道理。”四个戏娃子走开。
绳祖道:“紫老,这场赌要你周章。”紫泥道:“难说我是不好赌的?只是学院两个字,这几日就横在心里,只怕‘公、侯、伯、子、男’凡五等了。”绳祖道:“记得书还不怕。”紫泥道:“怕仍旧贯。”绳祖道:“既是‘贯’了,何不仍旧?”于是一同出来。绳祖把鹌鹑袋儿挂在绍闻腰里。
有诗讥刺这斗鹌鹑:
自古三风并十落,到今匪彝更齐全;可怜毛羽难咸若,鹑首到冬手内躔。
又诗:
人生基业在童年,结局高低判地天。
养女曾闻如抱虎,抚男直是守龙眠。第三十四回 管贻安作骄呈丑态 谭绍闻吞饵得胜筹却说张绳祖同绍闻出来,王紫泥毕竟为考试,心下有些作难。-绳祖道:“你来罢,疥疮药怎能少了你这一味臭硫磺。”紫泥少不得跟着同去,一径直上槐树胡同刘守斋家来。
看官要知道刘守斋是个什么人?原来刘守斋祖上是个开封府衙书办,父亲在曹门上开了个粮食坊子。衙门里、斗行里一齐发财,买了几处市房,乡里也买了八九顷好地,登时兴腾起来。刘守斋名叫刘用约,因做了国学,挂帐竖匾,街坊送了一个台表,就叫起刘守斋。这刘守斋从祖、父殁后,自嫌身家寒微,脸面低小,专以讨些煮茗酿酒方子,烹鱼炒鸡的法儿,请客备席,网罗朋友,每日轰赌闹娼。一来是自己所好,却有八分奉承人的意思,无非图自己门庭热闹。
今日这三位一齐闯进客房,这刘守斋喜从天降。张绳祖问道:“东县的客在么?”守斋道:“王老叔早晨陪客到这里。王老叔回去,鲍相公发急要走,我强留住,现在后园小书房哩。”紫泥道:“你二位去罢。”绳祖道:“你看你那样儿,难说宗师要命不成?”守斋道:“爽快不用在前边,我引着一同到后边罢。”王紫泥道。“待我便便就来行得么?”刘守斋道:“你老人家何用自己亲身出恭。”大家哄然。绳祖扯住紫泥,绍闻跟着。守斋到了客房后门,高声道:“躲一躲儿,有客过去!”穿宅过院,径至后园。另是一座小院落,花盆,橘筒,也有五七样子。三间小房儿,只听内边有呢喃笑语之声。进去一看,原来正是那个鲍相公同着一个妓女在那里打骨牌。大家同团了二个喏儿,让座坐下。紫泥便开口道:“此位便是今日早晨拜的张大哥。此位是萧墙街谭相公。”绳祖道:“失侯有罪。”鲍相公遭:“岂敢。”妓女捧茶遍奉。绍闻向守斋道:“久仰大名,今日幸造。”刘守斋道:“甚风刮到,多谢先施。”寒温套叙了几句,绳祖便道:“闲话少提。鲍兄此番进城,弟已知其来意。守斋呢,就拿出色盆来。不然者或是混江湖,骨牌溯,打马吊,压宝,大家玩玩,各投所好。休要错过光阴。”紫泥道:“我不赌罢。”绳祖笑道:“还有谁哩,算上你的一分头何如?再休提宗师两个字,犯者罚东道两席。”守斋开了书柜门,早取出比子,色盆,宝盒子,水浒牌,妓女铺上茜毡,各占方位。惟有绍闻不动身。守斋道:“新客我不便让。”绳祖道:“不用椎辞,玩玩儿罢。”绍闻道:“你可晓的我不会。”绳祖道:“叫人替你看着。就叫这个美人与你看着不妨。”那妓女笑道:“我一件也不认的。”绳祖道:“你的大号呢?”妓女道:“没有。”守斋道:“他叫做醉‘西施’,会吃一盅儿。”绳祖道:“适才你怎么打骨牌?”鲍相公道:“他委的不会,适才搭点儿,都配不上来。如何能替谭兄看哩?”张绳祖遭;“守斋,你算一家儿罢。我也知道你不大明白,怕这场赌儿散了。”话犹未完,守斋的仆人来说:“后街顾家有人寻鲍相公哩。”鲍相公失色道:“是家母舅着人寻我哩。我来时原不曾到母舅家去,本意不叫家母舅知道我进城来。不知怎的又知道了。
这不可不去,我只得失陪。”众人拦阻不祝醉西施送在书房门首作别。众人要从刘家院里过去送出大门,鲍相公再三恳辞。张绳祖、王紫泥恐冷落这个好赌家,一定要送,绍闻只得相随。穿宅过院,送至大门。只见顾家家人说道:“东县姑娘昨晚就有信来了,今日俺大爷好不差俺四下里寻鲍大叔。这是冒猜的,不料果然在此。”鲍相公道:“不用多说。”回头一拱,说:“改日再会。”怏怏然跟的顾家家人走讫。
众人也就想打散而去。恰好管贻安又同了一个人从街口走出来,看见众人,哈哈笑道:“好呀!”紫泥道:“好大气性,一个鹌鹑败了,有何气生,便是那个样子,茶也不吃就走了。”管贻安嘻嘻一笑,刘守斋就邀同到家。连新随的人,主客共六个,依旧从院内过去。到了书房,又团一个喏坐下。醉西施捧茶遍奉。管贻安开口便向妓女道:“西乡走走去。”妓女道:“正要看九爷去。”绳祖指新来的少年问道:“高姓。”那人道:“张大叔不认的我么?”绳祖道:“一时想不起来。”管贻安道:“这是我新收一个龙阳。”那人起来向贻安头上打了一下子,笑道:“老九你也敢说,叫众人估将起来,看谁像外绳祖道:“到底我忘了,有罪。”那人道:“我是仓巷里,张大叔再想。”绳祖道:“是了。你是星相公吗?”那人道:“正是。”绳祖道:“那年与令尊作吊时,你还是盛价抱着谢客。如今没在学里读书么?”管贻安道:“读那书做屌哩!他如今也学撞二层光棍,正是他当行时节,也罢了。”那人便起来与管贻安嘻笑、厮打起来。众人都劝道:“休要恼了。”二人方才歇手。
管贻安又指着绍闻向王紫泥问道:“这位是谁?先在你家见过,只顾咬鹌鹑,没有问。”王紫泥道:“这是萧墙街谭相公。”管贻安道:“萧墙街谭忠弼是府上谁呢?”绍闻把脸红了一红,答道:“是先父。”贻安道:“令尊当年保举花了多少银两。”绍闻道:“不曾花什么?”贻安摇手道:“我不信。家兄当日因为这个宗儿,化了二百两以外。亲口许陈老师五十两,陈老师依了,老周执拗不依。那老周是个古董虫,偏偏他如今升到江南做知县了。”那同行的星相公,姓娄,叫娄星辉,见管贻安说话下道儿,便插口道:“老九,你看你说的是什么!”那管贻安道:“你不爱听,你离离何妨?我还不与你说哩。我放着老西不与他说,他脸上有粉,比你不好看些?”早已一把手扯住妓女,向院里调笑去。
这刘守斋见一起门户子弟,少长咸集,荒向家里跑,吩咐加意烹调,好办午馔。
少时,鲍相公也回来。原来出的街口,与了来人几十个钱买他,只说寻不着,依旧回到刘家。小厮儿看狗,仍到后园书房内。商量赌时,日已过午。刘守斋吩咐列了七座,排开两桌,安上果盘佐食,浇上清酱淡醋碟儿,一声道:“请坐。”管贻安道:“偏是你这等人家饭是早的,可厌!可厌!”守斋道:“无物可敬,所以略早些。”绳祖道:“日已错西,也不算早。”贻安道:“肚里饱饱的,吃进大锤子去!”娄星辉道:“那是你素用的。”两个又调笑了一遍。王紫泥道:“乡里客请上座罢。”管贻安道:“离了乡里人,饿死您城里寡油嘴。也罢么,我就讨僭。”一径坐了首席。鲍相公坐了次座。娄星辉笑道:“老九,隔县里客,你也忘了让座。”贻安忽的恼了,道:“我坐的不是,我就走!”一直起来硬要走,众人拦祝娄星辉道:“说一句笑句,你就恼,你怎的骂我来?”贻安道:“你还不知道,我是骄惯成性?”大家解劝一番,依旧分了两桌,众人挨次而坐。酒过三周,精味美品上来,紫泥便夸烹调,守斋谦逊而已。贻安便问厨役是谁,守斋含糊答道:“胡乱寻个人做做。”贻安用箸取起一块带骨的肉儿道:“这个狗肏的,就该把手剁了!”守斋原是内造,一句话骂的脸红,再也不敢多言。
有诗刺那浮华子弟膏粱腔儿:
子弟浮华气太嚣,当筵开口讲烹调;请君细细翻家谱,祖上鼎钟历几朝。
不说那管贻安在酒席上妆那膏粱腔儿,抖那纨绔架子,跳猴弄丑。这张绳祖早把王紫泥点出门,寻个僻地儿,商量说:“老王,你没看么,姓鲍的那孩子还牢靠些,这姓管的那个孩子,是个正经施主儿,咱休要当面错过。不如下了手罢。”王紫泥摇头道:“不然,你再看管老九眉眼都是活的,何尝是憨子?只怕下手不成,不如下手了姓鲍哩罢。再不然,把谭家那孩子宰割了,一发不犯扎挣。”张绳祖道:“呸!谭绍闻是个初出学屋的人,脸皮儿薄,那是罩住的鱼,早取早得,晚取晚得。姓鲍的也是个眼孙,还不多言语,想是世道上还明白一二分儿。那姓管的一派骄气,正是一块不腥气、不塞牙的‘东坡肉’。今日若不下手,到明日转了主户,万一落到苏邪子、王小川、邓二麻子他们手里,他们就肥吞了,不笑我们上门猪头不曾尝一片耳朵脆骨哩。”王紫泥道:“你独自下手罢,我委实挂牵考试。”张绳祖阵了一口道:“纵然丢了你这个前程,也不可错过这宗。我对你说,古董混账场中,帮客不可要两个,有了两个帮客,就如妻妾争宠一般,必要坏事;光棍不可只一个,有了两个光棍,暗中此照彼应,万不失了马脚儿。你只管放心,管情明日咱二人有二百两分头。”二人扣定,依旧又入残酌。管贻安道:“你两个一道巷口住着,想是商量机关要下手我们么?”张绳祖哈哈大笑道:“果然九宅不错,一猜就猜着了。原是商量请众客今日舍下吃酒,不许一位不到。”鲍旭道:“今早府上像待客光景——”话犹未完,管贻安道:“那就讨扰不成。残茶剩酒,叫狗攮的吃,我不去。”张绳祖道:“岂有此理。不过旋切酱菜,炒豆芽儿,绿豆米汤,爱吃酒的吃一杯儿。何如?”管贻安道:“这我就去了。”说声去,便起席,刻下就走。刘守斋还留住不放,管贻安昂然直走,说:“可厌!可厌!”仍要从前门走。刘守斋说:“后边有便门,更近些。”一齐起身,西妮也送出后门,管贻安一把拉住道:“你也同去。”西妮道:“怕县里公差。”管贻安道:“就是抚按大老爷撞见,也不好把我九宅怎么着。”扯住西妮前行。众人尚知回头作别。刘守斋呆望而已。
转至巷口,谭绍闻欲作别而回,张绳祖那里肯放。管贻安看见便道:。若是走了一个,谁要再去,就是忘八大蛋。”张绳祖道:“何如?”绍闻少不得随众又到张宅。
日色初落,假李逵早点上两枝烛来。管贻安道:“来来来,这场赌儿,头叫老西抽了罢。即刻就弄,休要宿客误客,惹人厌气。老张,你那豆芽。酱瓜,到半夜里作饭罢。”张绳祖道:“敢不遵命。”管贻安派了自己一家,鲍旭一家,谭绍闻一家,张绳祖一家,王紫泥一家。娄星辉与他搭了二八账。绍闻方欲推托,被管贻安几句撒村发野的话弄住了,也竟公然成了一把赌手。
掌过灯来,摆上碗,抖出色子,开上钱。若再讲他们色子场中,何取巧弄诡之处,真正一言难罄,抑且挂一漏万。直截说来,掷到东方明时,管贻安输了四百二十两,鲍旭赢了七十两,谭绍闻赢了一百三十两,其余都是张绳祖、王紫泥赢了。
假李逮抽了二十两头钱,西妮得了五六两赏钱。娄星辉别自订桑中之约。
翻过盆时,假李逵将昨日请客肉莱热的上来,管贻安腹中饿了,也顾不得昨日的话,大嚼一顿。又吃着酒儿,等待天明。
张绳祖道:“谭兄,忘了你的鹌鹑了,只顾赢钱,怕饿死了他。”管贻安道:“你也会弄这么?”谭绍闻道:“我不会。”张绳祖道:“这是班上昨日送他的。我说叫谭相公送他五两银子,也不承这些下流人的情。”管贻安要看,绍闻道:“我昨日来时,挂在祠堂洗脸盆架子上。”管贻安便叫取来。绍闻摘来,连袋交与管贻安。管贻安接在手中向烛下一看,说道:“这不是昨日咬败我的那个鹌鹑。”绍闻道:“我不认的。”管贻安道:“正是他!”向地下一摔,摔成肉饼儿,道:“我明日与他十两。”摔得在座之人,面面相觑,都不作声。忽说道:“天明了,与我开门,我要走哩。”昂然走了。
众人也没人送,惟有张绳祖送至大门。回来便道:“光棍软似绵,眼子硬似铁。管家这孩子,并不通人性。”王紫泥道:“悄悄的,休高声。他到产业净时,他就通人性了,忙甚的。”张绳祖道:“你这话太薄皮,看透了何苦说透。我如今就是通人性的了。”王紫泥道:“对子不字父,难说初见谭相公,开口便提他家老先生名子,这就不通人性到一百二十四分了。”张绳祖道:“不必说他。谭兄你赢这一百三十两,把昨日使的那二十两扣下,你拿回一百一十两去。你输了问你要,你赢的叫你拿走。现成的你拿去,丢下赊账俺们贝青。难说叫你年幼学生讨赌博账不成?也不是咱们干的事,咱们的事要明明白白的。旧盛公子那话,我心里只觉屈得很。也不用再讲他。只谭兄目今明白就好。”因叫李魁儿过来,一秤称明,称了一百一十两。李魁讨了三四两采头,西妮也讨了二三两。娄星辉道:“我也丢丢脸,问谭相公要个袍料穿。”捏了两个锞儿。
王紫泥说道:“余下一个锞儿,赏了提茶的小厮罢。”谭绍闻这一百两银子竟无法可拿。假李逵拿了一条战袋,一封一封顺在里面,替他掀开大衣,拴在腰间。娄星辉向西妮道:“咱也散了罢。趁天未明街上无人,你随我去罢。也不必向小刘那边去,我自有个去处。熬了一夜,要睡到晌午哩。”张绳祖道:“我知道。”连鲍旭一齐,四人出门。张绳祖、王紫泥送出大门而回。
王紫泥埋怨张绳祖道:“你如何把现银子叫谭家拿的去,咱(贝青)赊账哩。”张绳祖道:“呸!若说你是个书呆子,你却怕考。我问你,人家父兄管教子弟赌博,固然这是败门风的事,若是遭遭赢钱,只怕父兄也喜欢起来。与谭家这孩子一个甜头,他令堂就喜欢了,他再一次也肯来。那银子得成他的么?只怕一本万利,加息还咱哩。我若不是当初赢了头一场四十两,我先祖蔚县一任、临汾一任,这两任宦囊,还够过十几辈子哩。总是不赢不得输,赢的多输的也不得少。”王紫泥道:“你只作速催赌账来,我分了好保等。”假李逢道:“王大叔放心,全在我。”日色已高,也一拱而散。
这正是:
设媒悬囮诱痴儿,左右提携一任之;刚被於菟牙血后,升成伥鬼便如斯。第三十五回 谭绍闻赢钞夸母 孔慧娘款酌匡夫却说谭绍闻日出时自张宅回家,腰缠百金,也觉带他不动,曳着腰往前急走。只因心头欢喜,也就忘了街上耳目。从胡同口到后门时,门方闪开,一径到了楼下。家中因一夜不见了绍闻,都是浑衣睡的,此时正打算差人找寻,恰好绍闻到了楼下,合家惊喜。王氏问道:“你往那的去了。”绍闻也不答应,撩起大衣,解开战袋,丢在地下。说道:“梅姐,你倒将出来。”冰梅提起战袋往下一抖,扑的溜出十封银子,也散了两三封,银锞儿滚了一大片子。王氏道:“你就揭了这些?”绍闻道:“咦,我揭不成,这些是我赢的。”王氏道:“你哄我哩。”绍闻道:“岂能在娘跟前说瞎说,实是赢张绳祖的。他那一次没有在咱家小车子推钱?这番我报了仇,赢他一百三十两。与了夏家二十两,众人破费了十来两,这是整整的一百。”王氏道:“咱家可也有这一遭儿。那日他那黑胖汉子搬钱时,恁样强梁,赢不死那天杀哩!”惟有孔慧娘一声儿也不言语。
王氏道:“赵大儿拿洗脸水来。你看你那脸上都是油气,指头儿都是黑的。”冰梅道:“奶奶忘了大儿走了?”王氏道:“我一发糊涂到这个地位。你就去取水罢。走了大儿毕竟不甚便宜些。晚上叫樊家女儿做伴儿,人又蠢笨,半夜中喉咙中如雷一般,怪聒的人慌。”冰梅取上水来,绍闻洗了脸,王氏叫先做些挂面汤儿吃。绍闻吃了半碗,嫌不中吃,放下了。
只听德喜儿到楼门说道:“当店宋爷要上京,众人约定今午饯行。昨日约了两次,不曾在家,如今南号里又来约。该去的时候,分赀五钱,也是南号里收管。”王氏道:“上年捎头面时,也承他许多人情,该去走走,五钱分赀也有限。”绍闻就于散银中捏了一个小锞儿,取戥子称。王氏道:“一百两整数休要破了,你就一封一封带去,先完了他这宗账,也不枉你赢了这一场子。我另与你五钱银子做分赀。”绍闻喜自不胜,另封五钱分金,就叫德喜儿拿了一个大拜匣,将一百银子封包,自己换了新衣。王氏道:“你一夜未必睡,早些回来歇歇儿。”绍闻道:“娘说得是。”遂携着德喜儿,夹着大拜匣,包上一个旧坐褥,一直上当店来。
当店戏已开本,众客下位相迎。绍闻秘地将分金交明,便道:“宋爷,有小事相商。”宋绍祈看拜匣张着口儿,露出银封,遂引至密室。绍闻叫德喜儿展开拜匣,当店小伙计架起天平,宋绍祁取出信票,拿过盘子,算连本带息该九十八两三钱。
绍闻将银子倾入盘内,兑上法码,只九十五两有零。这原是假李逵包封时节,暗除了几两。绍闻只疑天平法码不合张宅戥子。
宋绍祁说:“当日在京首饰楼下兑换,原是借的珠子铺的足纹,这成色递不上,还少三两一钱。本不该争执皮薄,只是非关小弟私囊。一时再讲全要,我也不肯叫谭爷回去再龋”又叫小伙计取过算盘,对小伙计说:“你上一笔账。谭爷名下除收九十五两二钱外,连色并尾欠,还欠五两三钱二分。你一发上成整数,算作借银五两罢。”绍闻道:“承情。”宋绍祁一把拉住,又到前厅看戏。众人立身候坐。
绍闻坐不多时,只是打呵欠。顷刻排桌列座,序了次序,戏子又开整本。绍闻身子乏困,品味未完,得个空儿走了。
回家进的东楼,扑的倒在床上,呼呼的梦入南柯。这一觉好睡也。
直睡到飞乌西坠家家上灯时节,方才有个醒意。梦呓中还叫了一声:“死幺,看你怎么滚!”方才大醒了。
睁眼看时,在自己卧房床前,摆了一张炕桌,四面放着小低椅子四把。桌上八个围碟,中间高烧着一支大销金烛。”后一个铜火盆,红炭腾焰,一把茶壶儿蚓声直鸣,一提壶酒也热了。冰梅抱着兴官儿坐着。孔慧娘见醒了,起来一面说,一面斟了一杯茶:“你渴了,吃杯茶儿。”绍闻起身坐在床上,接了茶呷了一口。指着碟酌说道:“这是做啥哩?”冰梅笑道:“你赢了钱,俺两个请你的,休嫌席保”绍闻道:“当真你两个摆什么碟儿。”孔慧娘亦微笑道:“真正是请你的。”绍闻出的楼门,在院里略站片时回来。冰梅就把睡着的兴官儿放在床上,枕的是慧娘新做的黄老虎顶面小枕头,盖了慧娘一领绿祆襟儿,半遮半露,呼呼的睡。绍闻只得坐了正座。
冰梅斟了一杯热酒递与慧娘,慧娘接杯在手,放在绍闻面前。
又放了一双箸儿。冰梅又斟一杯酒,放在慧娘面前,自斟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慧娘手拿两双箸,一双放在自己面前,又递与冰梅一双儿。绍闻笑着举手道:“我与你两个看个回奉杯儿。”慧娘笑了笑,推回手去。冰梅笑道:“我年轻,担不起。”把绍闻喜得直是心醉。
却说人在那游荡场上,心是个恍惚的,在这伦理场中,心是个清白的。此夕绍闻妻妾床前小酌,虽是小儿女闺阁私情,却正是伦常上琴瑟好合的正话。绍闻心中触动至情,看那慧娘,长条身材,瓜子面皮,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看那冰梅时,身材丰满,面如满月一般,端的芙蓉如面柳如眉。绍闻难道平日不曾看见么?只因今晚妻妾欢聚,倍觉融洽,所以绍闻留心比较并观。况且三口合来,刚刚满六十个年头,兼且一个德性娴静,一个德性平和,真正娇艳尚为世所易有,贤淑则为世所难逢。心中自言道:“我镇日守此国色天香,夫唱妇随,妻容妾顺,便是极乐国了。却被这一起光棍,引入烟花之中,那些物件乔妆俗扮,真是粪土一般,实实叫我后愧。”忍不住口中“呸!”了一声。冰梅道:“大叔呸什么?”绍闻笑了。略迟了一会道:“我竟是说不上来。”也就不说。
酒过三巡,孔慧娘不能吃酒,脸色已发晕,冰梅还挣扎吃第四盅。这三人说些闲话。只见兴官儿动了动儿,把绿袄襟掀开,露出银盘一个脸,绑着双角,胳膊、腿胯如藕瓜子一般,且胖得一节一节的。绍闻忍不住便去摸弄。冰梅笑道:“休动他,他不是好惹的。”那兴官早已醒了,哭将起来。慧娘抱起,打发的尿了一小泡儿,还不肯住哭。慧娘双手递与冰梅,搂到怀里,以乳塞口,无处可哭。吃了一会饱了,丢了乳穗;扭身过来,看桌上果盘,便用小指头指着,说出两个字儿的话头:“吃果。”慧娘接将过来,剥了几个松子、龙眼、瓜子儿。吃不尽的都扣在手中,绍闻道:“就不与娘吃个儿。”兴官便拿一个瓜子儿,塞在慧娘口里。冰梅道:“爹就不吃个儿。”兴官下的怀来,便把一个松子塞向绍闻口中。绍闻张开口,连小指头儿噙住,兴官慌了,说:“奶奶打。”慧娘道:“今晚奶奶与你一块鸡肝儿,叫你唱喏,你硬着小腰儿,白要吃,如今却叫奶奶哩。”冰梅道:“这两日赵大儿闺女走了,兴官儿只是寻。他两个玩惯了,摘离不开。那闺女还到后门上寻兴官儿,大儿抱回去了。”绍闻道:“大儿就该放过来,叫他两个耍。”慧娘道:“人有脸,树有皮,赶出的人,再进来脸上也支不祝只是我到咱家日子浅,赵大儿两口子作弊不作弊。”绍闻道:“那作弊二字他两口子倒万不相干。只是王中说话撞头撞脑的,惹人脸上受不的。”慧娘笑道:“手下的人,怎的得恁样十全。大约甜言蜜语之人,必然会弄诡道。那不作弊的,他心中无私,便嘴头子直些,却不知那也是全使不的哩。”绍闻道:“只因说话太刚,惹人连他的好处也要忘了,所以昨日我打发他。不过咱爹承许他的莱园,他的市房,不昧他的便罢。”慧娘道:“他领了去不曾?”冰梅道:“我听说王中这几日并不曾出门。”慧娘道:“怎的咱爹在日就许下他这些东西。”绍闻道:“是咱爹辞世之日同我许他的。”慧娘道:“既是如此,这事还得一个商量。只是我是女人家,不晓的什么,又年轻孩气。冰姐,你把热酒再斟一杯与他爹吃,我也再吃半盅儿,夜深冷了。既是咱爹临终许他,想是咱爹重用的人,如今咱爹现今没有埋哩,赶出去心里也过不去。况且你也知道不作弊,咱大家商量,明日还叫他两口子进来罢。冰姐,你说使的使不的?”绍闻道:“既是你说,大家愿意,明日就叫他还进来。”慧娘道:“到底你要体贴咱爹的意思。我想咱爹在日,必是爱见他哩。只是还没见他奶奶的话儿。兴官呢。”冰梅道:“娘叫你哩。”兴官在绍闻怀中,睁着小明眼儿看慧娘。慧娘道:“你明日与奶奶唱个喏儿,替王中讲个情,叫赵大儿把他家小妮儿还引进来,与你玩耍。你先与你爹唱个喏儿,我明日与你做新鞋。”那兴官果然不照东,不照西,作了一个小揖儿,把绍闻喜欢的成了一个乐不可支。
慧娘抱过怀中,片时又呼呼的睡着。慧娘慢慢放在床上,脸偎脸儿拍的睡了。绍闻道:“你今日见孩子这样亲,到明日你恭了喜,更该怎的。”慧娘把脸红了,说道:“你不吃酒罢,还有面哩。”正是:慈爱因是天性,娇羞也是人情。冰梅道:“我去厨房把面下来罢?”慧娘对绍闻道:“你在这里看兴官,我与冰梅姐去厨房收拾面来。天已四鼓,只怕饥了。你休要摆布醒了他。”去不移时,面已到了,细如发,长如线,鸡霍为羹,美而且热。绍闻吃了一汤碗,说道:“这岂不强如挂面万倍。”又重了一碗儿。慧娘与冰梅各吃了一汤碗。绍闻又吃了三四杯酒,酒催睡魔,呵欠上来,说道:“我先与兴官儿睡罢。”脱衣解带,抱住兴官,父子俱人梦境。
冰梅道:“婶子与大叔说话时,我听着极好,只是我说不圆范。咱也睡罢,夜深了。”原来冰梅一向在堂楼安歇,后来绍闻屡次夜出,冰梅也移至东楼一处作伴,所以此后俱在东楼南间歇了。理合注明一笔。慧娘道:“且休要睡哩,这些碟酌家伙,明早叫手下人看见,不成体统。咱两个爽快收拾妥当,洗刷干净,照样安顿他的旧处。省的他们见了,说是咱们背着奶奶吃东西吃酒,这就着实不成道理。总是这些爨妇婆娘识见少,口舌多,异日转了主儿,还能将无作有,对新主说旧主的事情。何况与他个见证,异日便要说咱夜夜与他爹吃酒,半夜里做饭吃,咱家还不知道,外边已谣的一片风声千真万真了。”冰梅本来就是贴心贴胆于慧娘,又领了这一片吩咐,愈觉心服,果然依命而行,收拾的一了百当。
收拾完时,鸡已初唱。慧娘又把今日这番情节,全为收转王中;怎的这事上,可以全公爹当日付托王中之苦心;怎的可以得王中扶曳少主之实力,委委曲曲—一与冰梅详说。又说了许多持家要节俭,御下要忠厚的话,无非在家之日,耳朵听的,眼中见的。那冰梅听了,把瞌睡都忘在海外,慧娘也乐于娓娓不倦。及至兴官醒时哭了,绍闻听南间尚呢喃细语,呼来时,堂楼门已开了。
后来绍闻得力于冰梅,其实乃是得力于慧娘。此是后话,不得不预提在先。端的孔耘轩好家教也。
真个是:
联姻何必定豪门,若到悔时只气吞。
馋小懒身逞娇贵,舅姑破双泪痕。
试看此日真闺秀,苦心和衷善温存。
欲知阿翁好眼力,——不记当年访孔耘轩之时乎?
——机子一张线几根。
要之,王中若知自己一腔忠心,能感少主母——年才二十——这一番调停斡旋,婉言劝夫收留之意,也就肝脑涂地,方可以言报称。
有诗为赞:
哲哲小星傍月宫,兰馨蕙馥送仙风;分明一曲霓裳奏,惟有《葛覃》雅许同。
又有诗道小户女儿牝鸡司晨之害:
联姻莫使议村姑,四畏堂高挟丈夫。
海岳欣题狮子赞,也曾写出吼声无?
又有诗道冰梅婉转从顺之美,可称贤媛:
竹影斜侵月照棂,喃喃细语入倾听。
召南风化依然在,深闺绣帏一小星。第三十六回 王中片言箴少主 夏鼎一诺赚同盟却说谭绍闻搂着兴官儿睡到醒时,只听得楼房南间一灯闪闪之下妻妾喁喁细语。堂楼门呀的一声,爨妇已起来下厨房。
原来天已黎明。兴官也哭起来。绍闻方欲叫时,两个听得哭声一齐过来。冰梅把兴官抱去吃乳。
绍闻穿衣坐在床上,慧娘递茶一杯,绍闻接茶在手。回想昨夜慧娘所说的话,大是有理。兼且一片柔情款曲,感得心贴意肯,又添上自己一段平旦之气,便端的要收王中。因向慧娘说道:“昨夜你说的收王中那话,叫我仔细想来,王中毕竟没啥不好的意思,千万为的是我。我如今一定要把他收留回来。”慧娘道:“王中意思固然为着你,你也是千万为着咱爹爹。但你既要留他,也要到楼上对咱娘说一声。不得说要赶就赶,要留就留,显得是咱们如今把家儿当了。”绍闻道:“你说的一发极是。”于是穿上鞋,径上楼来。
看官,我想人生当年幼时节,父子兄弟直是一团天伦之乐,一经娶妻在室,朝夕卿哝,遂致父子亦分彼此,兄弟竟成仇雠。
所以说处家第一,以不听妇言为先。看来内眷若果能如孔慧娘之贤,就是事事相商而行,亦是不妨的。总之劝丈夫孝敬父母,和睦兄弟的,这便是如孔慧娘之贤的。若是向丈夫说,“爹娘固是该伺奉的,也要与咱的儿女留个后手。弟兄们没有百年不散的筵席,嫂嫂婶婶气儿难受,我是整日抱屈的”,这便是离间骨肉的勾绞星。为丈夫的,须要把良心放在耳朵里做个试金石,休叫那泼贱舌头弄得自己于人伦上没了座位。这是因谭绍闻今日善听妇言,遂说此一段话头。又有诗曰:
妇言到耳觉甘甜,骨肉参商此舌尖。
若是劝君为孝友,朝朝咨禀亦何嫌?
却说绍闻到了堂楼,母亲才起身儿。绍闻道:“娘起来了。”王氏道:“樊家说,你们一夜没睡,临明时两窗还有明儿。”绍闻坐在床沿说道:“那是兴官儿临明哭了,他们起来哄他哩。”王氏道:“你要说什么?”绍闻笑道:“娘,还把王中叫进来罢。”王氏道:“才赶出去,又叫进来,回寒倒冷的事情。就是叫他进来,再迟两天儿,煞煞他两口子性儿。”正说间,慧娘、冰梅也到了。慧娘笑道:“娘起来了?”冰梅道:“奶奶吃茶不吃?有热茶。”王氏道:“昨夜吃了半盅酒,口也觉干些,你就斟茶我吃。”慧娘道:“你与娘说啥哩。”绍闻道:“我想还把王中叫进来,娘说再迟两天儿,煞煞他两口性子。”慧娘笑道:“再迟两天又怕住的生分了,一般是叫他进来,就叫他进来也罢。”王氏道:“您看该怎的就怎的,也没啥大意思。只是‘是大不服携,叫他陪情了,再叫他进来,好看些。”绍闻道:“王中本没不是,何用叫他陪情?我如今就去叫他去。”一面说着,一面开了后门,便向胡同中路南那所旧日放戏箱住皮匠的院子,来叫王中。这正是:
人心本自具天良,片语转移内助强;端的妻贤夫少祸,人间难觅此红妆。
绍闻直向门首来唤王中。王中认得少主人声音,急忙披衣靸鞋开了门。绍闻见了便道:“从前的话儿休提,都是我一向年轻,干的不是事。你如今还回咱家,我已改志了。把昨日我赶你两口子出门的话,大家都忘了罢。”王中道:“相公改志,才不负大爷的苦心。我如何肯不回去。”绍闻又愧又喜,转身而归。又回首道:“今早就在家吃饭,不用迟疑。”王中道:“相公吩咐的是。”王中回房,将话学与赵大儿,督促大儿起身。赵大儿道:“你回去我不回去。人有脸树有皮,前日赶出来,磕头乱央不肯收下,今日得不的一声儿,又回去了。不说在别人脸上不好看,叫人在厨房里也难见老樊们。”王中道:“你说的也是人情。但大相公既能改志,且亲自来叫,不回去是万使不的哩。”赵大儿道:“这小妮子与兴官相公耍惯了,昨日去后门上寻兴官相公去,门限子高,过不去,急的怪叫喊。奶奶见了,一声儿没言语,我抱回来了。你看不见,奶奶的意思,也嫌你性子太直,不会委曲奉承人。万一进去再不各起来,再赶出来,一发不好看。”话犹未完,绍闻又至院中,道:“你大婶子就知道大儿不肯骤然回去,又催我来叫你两口子来。再不回去,你大婶子与冰梅就齐来了。”赵大儿本是爱敬慧娘的,一听此言,便道:“谁说不回去?俺如今正收拾哩。”绍闻向王中道:“你先跟我回去,叫他慢慢收拾。”王中跟着绍闻,进了后门,过楼院,一直到前厅,进了东套房。绍闻道:“话不用重说。我如今同着大爷的灵柩只说改志,永不被这伙人再牵扯。”王中道:“相公改志还不算迟。但如今该怎的呢。”绍闻道:“大爷归天时节,说了八个字,‘用心读书,亲近正人。”我如今只遵着这话就是了。”王中道:“其实我这几天替咱家前后打算,想了四个要紧的字,只是‘割产还债’,再无别法。相公细想。”绍闻道:“割产二字如何行得?你大爷去世不久,我就弃产业,脸上委实不好看。”王中道:“相公要妆大爷门面,只在读书不读书,不在弃产不弃产。况且行息之债是擎不住的,看着三分行息没啥关系,其实长的最快。往往人家被这因循不肯还债,其先说弃产不好看,后来想着弃产时,却又不够了。如今咱有近两千两行息银子,咱的来路抵不住利钱,将来如何结局?休看那客伙们每日爷长爷短,相处的极厚,他们俱是钱上取齐的,动了算盘时,一丝一毫不肯让人。只是咱家现有肥产厚业,所以他们还讲个相与,其实山、陕、江、浙,他们抛父母、撇妻子,只来河南相与人么?他山、陕、江、浙,难说没有个姑表弟兄、姐夫、妹丈,难说没有个南村北院东邻西舍,一定要拣咱河南人,且一定要寻咱祥符县的人,才相与如意么?不过是在财神爷银锞儿上取齐。如今咱该把煤炭厂房子或当铺房子,相公写出两张文券,我慢慢寻个售主,成了交,还这宗利息银子。连当铺宋爷那宗尾欠,也清白了他。相公请个先生用心念书,咱这日子儿还不吃大亏。久后也像娄宅的少爷榜上有名,也不枉大爷归天时一片的萦记。”绍闻道:“你说的是。但当店那宗银子,我已还过了。”王中道:“是那一宗银子还他。”绍闻道:“我在张宅赢了一百多两,前日与宋绍祁饯行时,天平兑与他了,只欠五两来往。”王中道:“天呀!张宅里那有相公赢的钱!当日他家老太爷做了两任官,传到这少爷手里,没几年便输个差不多了。所以满街都叫他没星秤。当日人哄他,今日他哄人。休说相公不该赌,休说相公不该在他家赌,只赢这钱大出奇了。或者有强似相公的好家儿,把相公放松了一步。若不然定是与相公一个甜头儿,一本万利的出着,后来陆续的还他。”绍闻见王中说的话,中了昨日的窾窍,想了一想,说:“你说的很是。我也不管他甜头不甜头,我只是永不去他家,便了事一宗。”王中道:“相公不但他家不可去,总是连夏鼎这一干人,都丢开手才是。只以请先生读书为主,养正邪自退。”绍闻道:“如今已到后半年,怎的请先生?二自今以后,打算一个正经有德行的先生,明春请下。”王中道:“眼下呢?”绍闻道:“收拾碧草轩,我每日看书。”王中道:“不用收拾后书房。不如把大门锁了,相公就在阎相公账房里看书,叫德喜儿、双庆儿伺候。相公是改志的人,每日在大爷灵前来往几遭,一发心头有个警教。待来春请下先生,再收拾后园上学。”绍闻道:“也是。”这一场话,主仆商量的果然如铜帮铁底相似。德喜儿请用早饭,大家回后宅去了。赵大儿已收拾好,抱着小女儿回到家里。正是:
忠仆用心本苦哉,纵然百折并无回。
漫嫌小说没关系,写出纯臣样子来。
吃饭之后,王中安排德喜、双庆打扫客厅东套房,并阎相公旧日账房。绍闻整理书帙,坐下读书。一连半月不曾出门。
慧娘心中暗喜。王氏亦对冰梅夸道:“王中果然有个道理。”王中又讨了卖市房文券二纸,自寻主儿,以图楚结息债。但急切不得有兑主儿。
且说绍闻一日在案上抄写经书,只见双庆儿拿了一个白筒丹签,内边一个双红单帖。抽出一看,上面写着:“翌日煮茗候叙”,下边写的“张绳祖拜订”,旁一行八个小字:“巳刻早降,恕不再速”。绍闻暗笑道:“果然!”因向书架上取了一个红束,拈笔在手,写了辞帖。吩咐双庆几句话,叫拿帖随来人上张宅去辞。
双庆儿跟来人到了张宅,张绳祖与王紫泥二人,桌上放着两个小酱菜碟儿,一壶烧刀子,在那里小酌。双庆将帖儿放在桌上,说道:“俺家大相公多拜张大爷,本该讨扰,争乃家有个紧事,万不能来。多拜张大爷休要见怪。”王紫泥笑道:“何如?”张绳祖道:“让管家南屋里吃茶。”双庆儿道:“我不吃茶。”一溜烟儿跑了。
王紫泥道:“嘻,你请的客呢?依我说,管老九那个孩子,少调失教,横跳黄河竖跳井,是任意的。谭学生是个有来历的人家,况且满脸书气,他还有些父执正人,不如那一时就宰了,他来也罢,不来也罢。至于管家、鲍家两个赢了也来,输了也来。你偏不吃现成饭,却把一百银子送与谭家。到如今背着篙赶船,人说你是没星秤,你近来连秤杆子也没了。”张绳祖道:“呸!你不说罢。你那时怕考四等,连一夜赌也像牵驴上桥一般。不是我牵的紧,你只怕连管老九那几两银子,还没福贝青哩。昨日考了个三等前截儿五十一名,你就上落起我老张来。咱两个击个掌儿,看谭家这宗银子走了么?说起你的赌,还没我断赌遭数多哩。”立起身来,走向门前叫了假李逵来说道:“你去瘟神庙邪街,作速把兔儿丝叫来。他若不来,就说我要薅他那秧子哩。”假李逵去不多时,夏逢若已跟的来了。进门来,看见张绳祖、王紫泥便哈哈笑道:“妙呀!你两个有什么厮咬的事儿,请我逢老与您泼水解围呢。”王紫泥道:“豆地里有片兔儿丝,叫你割了,俺好放鹰,拿个老黄脚哩。”张绳祖道:“坐下说正经话罢。”夏鼎坐下。张绳祖道:“长话短说,你与谭学生是同盟兄弟,他赢了俺一百多银子,原来是俺要赢管老九,放松与他赢的。我明日请他来赌一赌儿,这不是他的辞帖,竟是不来了。你与他是同盟兄弟,便宜邀他。你但能邀的他来,不论俺或输或赢,只见他一面,就与你十两银子。”夏鼎道:“论起俺香火之情,本不该干这事。只是他近来待我不值,我少不得借花献佛。但只是这十两头,不许撒赖。”张绳祖道:“撒赖就是个狗弟子孩儿。你如今就去。”夏鼎道:“我如今去就是。”王紫泥笑道:“一对儿糊涂混帐鬼。他辞了明日席,帖子已是送来了,就是他想来,也还得几天,没有辞明日席,今日却来的理。真真是我前日的场中文章落脚,‘岂不戛戛乎难之哉’。夏逢若道:“我要是宗师,定要考你个四等。他辞的是明日席,难说就不许今日亲来面辞么?我见了他,掉我这三寸不烂之舌,管保顺手牵羊,叫你们瓮中捉鳖。只是那十两头不许撒赖。”张绳祖道:“哄人只哄一遭,谭家那山厚着哩,难说我只请他一遭么?你放心,俺在这等着哩。”夏鼎起身道:“你不送我,我如今就去弄的他来。”张绳祖道:“岂有不送之理。”夏鼎道:“不用送。”张绳祖道:“用军之地。”王紫泥笑道:“得了头功,重重的有赏。”夏逢若也回头笑道:“军中无戏言。”果然摇摇摆摆上萧墙街来生发谭绍闻来了。
正是:
从来比匪定招殃,直如手探沸釜汤。
强盗心肝娼妇嘴,专寻面软少年郎。第三十七回 盛希侨骄态疏盟友 谭绍闻正言拒匪人却说夏逢若在张绳祖、王紫泥面前夸下海口,要招致谭绍闻,此非是显自己能干,全是十两银子的鼓动。一直向萧墙街来。到了后门胡同口,方走得一步,只见王中拿着一条棍儿,恨恨说道:“好贼狗肏的,往那的去!”这夏鼎贼心胆虚,猛可的吓了一跳,不觉的立住了脚。及见了南墙根一只小黄狗儿,负痛夹尾汪汪的叫着往东跑去,方晓得王中是打狗的。其实王中本来无心,也不曾看见夏鼎。这夏鼎心头小鹿就乱撞起来。
慢慢的走进谭宅后园,只见碧草轩槅子锁着,欲寻邓祥问问,也不见影儿。只得潜步回来,又到前街。见前门也闭着,少不得坐在姚杏庵药铺柜台外边,说道:“我取味药儿。”姚杏庵送了一杯茶,说道:“取出方儿好攒。”夏鼎道:“只要金银花五钱。”姚杏庵道:“就不要些群药儿。”夏鼎道:“贱内胳膊上肿了一个无名肿毒,取些金银花儿煎煎吃,好消那肿。”姚杏庵道:“既是无名肿毒,这一昧怕不济。外科上有现成官方儿,攒一剂吃,不拘已成形,未成形,管保无事。”夏鼎道:“贱内旧日每患此病时,只这一昧就好,如今还是这一味罢。”姚杏庵只得解开金银花包子,撮了一大把,说道:“这五钱还多些。”用纸包了,递与夏鼎。夏鼎接了,哈哈笑道:“这也不成一个主顾儿,竟是不曾带的钱来,上了账,改日送来罢。”姚杏庵道:“一两个钱的东西,小铺也还送得起,上什么账。只要嫂夫人贵恙痊可。”夏鼎起身拱手笑道:“先谢吉言。”又坐下道:“茶再讨一杯吃。”姚杏庵又送过一杯。
夏鼎一手接茶,一手指着谭宅大门说道:“谭相公在家么?”姚杏庵道:“他也别的没处去,自然是在家的。”夏鼎道:“既然在家,怎么把大门闭着。”姚杏庵道:“这门闭着好几日了,通没见开。”夏鼎道:“我有一句紧要的话儿与他说,借重贵铺使个人儿叫他一声。”姚杏庵道:“俺虽是对门,却不甚来往。只因他先君有病,分明是董橘泉误投补剂,我后来用大承气汤还下不过来,不知那个狗杂种风言风语,说是我治死了。你想我若治死人,我良心怎过得去,如何能对门开铺子?各人无亏心处,任他风浪起,只一个不听,便清白了。这几年各人干各人的事,年节间彼此连个拜帖也不投。尊驾既有要紧的事,尊驾自去叫去。况且尊驾在谭宅来往是极熟的,我岂没见么?不妨自己叫一声儿。”原来夏鼎被王中打狗一句把胆输了,不敢叫门,只得说道:“只是一句淡话,改日说罢。”起身就走。拱手道:“改日送钱来。”姚杏庵道:“何足介意。我不送你罢。”夏鼎一别而去,心中好不怅然。转街过巷,见人家墙上有个孔穴,抬起手来,将金银花包儿,塞在墙孔里面。一径来到张宅。这张绳祖与王紫泥两个,下象棋等着。夏鼎进的门来,把手一张,说道:“偏不凑巧,我到了萧墙街,只见谭宅后门套着一辆车,恰好谭贤弟要上车出门,见了我,邀我到后书房少坐,我说:‘你忙着哩,我走罢。’他再三不肯,说:‘夏哥到此,必有事故。”我问他出门做什么,他说他老师娄进士指日上山东武城县上任,他去送行。我说:‘你既然忙着,你就去罢,这也是极正经事。’他仍叫卸车,说不去了。我再三不肯,订下有话改日再说。”王紫泥道:“呸!一派胡说!我昨日在文昌巷董舍亲家赴席,娄进士去拜孔副榜。满席上都说,娄进士是馆陶知县,难说他令徒说成了武城么?”夏鼎急口道:“是馆陶,是馆陶,我一时记错了。”张绳祖道:“娄进士既然拜客,也该与我个帖儿,我们旧家子弟,安知门生故旧没有个照应?”王紫泥道:“前日董舍亲也是这样说哩,席上人也就有许多的谈驳。说娄进土只拜了几家儿,真正良己中了进士,儿子中了乡试,也成了门户人家,也就该阔大起来,谁知道改不尽庄农气味,还是拘拘挛挛的。”张绳祖道:“凭是怎么说,到底我们旧家少不了一个帖儿。现今先祖蔚县门生耿世升,在东昌府做知府哩。总是小家儿人家初发,还不知这官场中椒料儿,全凭着声气相通,扯捞的官场中都有线索,才是做官的规矩。闲话也不说他。只是谭相公下文张本是怎么的?老夏,你休丢了这十两银。况且不止十两。”夏鼎道:“不难,不难,我高低叫他上钩就是,只是迟早不定。现今日已过午,吃了饭我再慢图。”张绳祖道:“无功之人,那有饭吃。依我说,大家开了交罢。”夏鼎道:“难说连老泥也不给一顿饭吃么?”王紫泥道:“他摆下席,我也不扰他。咱们每日在一搭儿,若无事就吃,也不是个常法。果然有了赌时,三天五天,杀鸡买鱼割肉打酒,那就全不论了。咱一同去罢。”夏鼎只得随着王紫泥走讫。正是:小人同利便为朋,镇日逐膻又附腥,若是一时无进奉,何妨刻下水遭萍。
却说夏鼎不曾招致得谭绍闻来,张绳祖连饭也不给吃,心中好生不快。但见绍闻一面,便可得银十两,如何肯轻易放下这个主顾。自此以后,连日又上萧墙街几回。不知绍闻但在前院看书,后门不出。前门紧闭,若走的遭数多了,也觉姚杏庵眼中不好看像。
一日,在后门上撞见双庆儿,问道:“你家大相公好儿时不曾出门,每日在家做啥哩?你对说我在此,等说句要紧话。”双庆儿道:“今早上文昌巷孔爷家去,回来时我对说就是。”夏鼎得了此信,径上文昌巷来。却又不敢上孔耘轩家去,只得在巷口一个酒铺内,吃了一瓶酒,又买了些下酒的小东西儿,当做午饭。单等谭绍闻回来,为要路之计。
不多一时,只见孔耘轩兄弟二人送女婿出来,耘轩候乘,绍闻辞不敢当。上的车来,垂了纱月布帘。夏鼎急急开发了酒资,方出馆门,只见王中在车旁跟着,少不得退回。”竟是邪不胜正,不觉馁缩了。
夏鼎闷闷而归。夜间仔细打算:“我不如另寻一个门路,邀他一话,再订后会。”猛然想起盛希侨,“我何不怂恿盛公子请我们同盟一会,座间面言,必然不好阻我。”次日极早起来,吃了早饭,便一直来寻盛公子。
到了盛宅门上,把门家人见是主人盟弟,前日因他受刑,还请来吃压惊酒,今日怎敢不敬。让在东门房坐定,面前放下一杯茶,说道:“夏爷少坐,小的到后边说一声。”夏鼎道:“放速着些,话儿要紧。”门上道:“小的晓得。”夏鼎觉得有些意思。
又岂知这傻公子性情,喜怒无常,一时上心起来,连那极疏极下之人,奉之上座,亲如水乳;一时厌烦起来,即至亲好友,也不愿见面的。此时,盛公子把结拜一事,久已忘在九霄云外了。就是谭绍闻此时来访,未必就肯款洽,何况夏鼎。
且说门上到了大厅,见了本日当值管家问道:“少爷哩。”当值的道:“在东小轩多会了。”门上到了东院,轻轻掀开门帘,只见公子在一张华栎木罗汉床上挺着,似睡不睡光景。宝剑儿在旁边站着摇手哩。盛公子听得帘板儿响,睁开朦胧眼儿问道:“谁?”门上细声答道:“瘟神庙夏爷请少爷说一句话哩。”盛公子骂道:“好贼王八肏的!别人瞌睡了,说侹侹儿,偏你这狗肏的会鬼混!”吓的门上倒身而回,轻轻掀开门帘去了。走到东门房向夏鼎说道:“姓夏的,请回罢。”自向西门房中去,口中卿卿哝哝,也不知骂的是什么。取过三弦,各人弹“工工四上合四上”去了。
夏鼎满面羞惭,只得起身而去。走到娘娘庙街口,只见一个起课先生在那里卖卜。那先生看见夏鼎脚步儿一高一下,头儿摆着,口内自言自语从面前过去,便摇着卦盒儿说道:“谒贵求财,有疑便卜,据理直断,毫末不错。——相公有甚心事,请坐下一商。”这夏鼎走投无路,正好寻个歇脚,便拱一拱手,坐在东边凳儿上。先生问道:“贵姓?”夏鼎道:“贱姓夏——夏鼎。请问先生贵姓。”先生回头指着布幌儿说道:“一念便知。”夏鼎上下一念,上面写道:“吴云鹤周易神卜,兼相阴阳两宅,并选择婚葬日期。”夏鼎道:“吴先生,久仰大名。”吴云鹤道:“弟有个草号儿,叫做吴半仙,合城中谁不知道。相公有甚心事,不用说透,只用写个字儿,或指个字儿,我就明白了。断的差了不用起课。若是断的着了,然后起课,课礼只用十文,保管趋避无差。”夏鼎道:“领教就是。”因用手指布幌上一个“两”字,吴云鹤道:“这个两字,上边是个一字,下边内字,又有一个人字,是一人在内不得出头之象。尊驾问的是也不是。”夏鼎道:“正是。我要问谒贵求财哩。”吴云鹤道:“既然是了,排卦好断吉凶。”于是双手举起卦盒,向天祝道:“伏羲、文王老先生,弟子求教伸至诚,三文开元排成卦,胜似蓍草五十茎。”摇了三遥向桌上一抖。共摇了六遍,排成天火同人之卦,批了世应,又批了卯丑亥午申戌,又批上父子官兄才子六亲,断道:怕今申月,今日是丁卯日,占谒贵求财,官星持室而空,出空亥日,才得见贵人,财利称心。此卦是现今不能,应在亥字出空之日。”夏鼎听得现今不能,心中已觉添闷,又问的于何日。吴云鹤掐指寻纹,口中“长生、沐寓冠带、临官,子、丑、寅、卯”念个不休,夏鼎心中急了,向腰中摸出八个钱放在桌上道:“改日领教。”吴云鹤道:“卦不饶人,休要性急。”夏鼎道:“委的事忙,不能相陪。”一拱而去。走了四五步,听得桌上钱儿响,口中卿哝道:“还差钱两个。”夏鼎亦不答应。
出的街口,好生不快。忽然想起王隆吉来,遂拿定主意,一直向王隆吉铺子来。到了铺门,恰好王隆吉在柜台内坐着,隔柜台作了一个揖,说:“贤弟发财。”王隆吉躬身还礼,答道:“托福,托福。”为礼已毕,隆吉邀到后边,夏鼎跳进柜台,同王隆吉到后厅内坐下。火房厨子捧上茶来,夏鼎接茶喝了一口,便道:“弟兄们,久已不曾会一会儿。”王隆吉道:“我是忙人,家父把生意直交给我,门儿也不得出。你近日也往盛大哥那边走动不曾。”夏鼎道:“虽是同盟弟兄,但盛大哥是大主户人家,像令表弟还搭配上,“咱两个就欠些儿,我所以几个月不曾上他家去。今日讨个空儿来望望贤弟,近来久不见面,竟是着实想的慌。”王隆吉道:“彼此同心,只是我连这半日空儿也没有。”夏鼎道:“谭贤弟时常到这里么?”王隆吉道:“他近来立志读书,再不出门。那也是董的不妥,有上千银子账在头上。我日前去看家姑娘,他也没在家,往他岳翁孔宅去了,我也没见他。他这几日是必要来的。”夏鼎听说“这几日必要来”六个字,心中就有了八分意思,因问道:“你怎么就定他必来。”王隆吉笑道:“断乎无不来之理。”夏鼎是一伶百俐的人,便猜着是生辰庆寿之事,遂叹口髓:“咱们既结成弟兄,竟是累年连老人家一个生辰好日子,大家并没个来往,成什么弟兄呢!我听说老伯贵降就在这几日,我一定来磕个头儿。”王隆吉只是笑而不言。夏鼎觉着猜的是了,遂正色道:“你我弟兄们,何故把父母生辰昧住不说。如家母是腊月初八日,我是央贤弟赐光的。如今老伯就是这几日千秋,贤弟纵然不说,我出门到街里,一阵儿就打听出来了,显得贤弟不但目中无朋友——”王隆吉也成了生意中精人,恐怕说出下韵,急接口笑道:“家父生日原是这十五日,恐怕惊动亲友。”夏鼎道:“要咱这换帖朋友们做啥哩?就是官场中,也要父母生日来往的好看。”王隆吉道:“休要叫盛大哥知道。”夏鼎道:“我自然不肯约他。他二个客就带了几个家人,把咱满座子客架住了,咱们小排场,如何搁得下他。”王隆吉道:“正是如此哩。”又说些闲话,日已过午,王隆吉吩咐厨下收拾几昧肉菜儿。吃了午饭,夏鼎作别而去。
过了几日,正是十五日了。不说王春宇父子洒庭扫径,肆筵设席的忙迫。单表夏鼎未到时,众客已到了大半,谭绍闻已在后边,俱各祝过寿坐定。但见新帽鲜衣,秦晋吴楚俱有;丝绫款联,青红碧绿俱全。夏鼎进的门来,通作了一个团拜喏儿,献上寿仪,要与王春宇磕头。王春宇那里肯依,谦让半晌,一叩一答,完了来意。俱各坐下。
夏鼎心上有事,单单只想见绍闻一面。况且客商见了,不过是这些鄚州药材,饶州磁器,洋船苏木,口外皮货话头,一发又不入耳。因问王隆吉道:“令表弟哩?”王隆吉道:“在后边柜房里坐着哩。”夏鼎道:“你引我去。”王隆吉道:“请。”夏鼎跟着王隆吉到柜房。一个是谭绍闻,又有一个年轻生客。
夏鼎便问:“此位呢。”王隆吉道:“舍内弟。”原来王隆吉已完婚三四年了,这是他内弟韩室。二人俱是内亲,所以席设在内边。夏鼎为了礼,开口便向绍闻道:“好难见的贤弟呀!我望你好几番,通是贵人稀见面。”绍闻道:“我全不知晓。”夏鼎道:“总是贤弟近日疏远朋友,一句便清。”绍闻道:“委的我不知道。”夏鼎道:“咱们弟兄们,便没啥关系。
即如张宅,你每日打搅他,人家把咱当一个朋友儿看承,下个请帖,一盅热茶时辞帖就到,把老张脸上弄的土木糊的,真正把得罪人全不当个什么。就是不能赴他的席,或亲身辞他一番,即不然,事后也告个罪儿,怎的直直的放下?依我说,还得上张宅走一走,大家脸上撒把面儿,好看些。”绍闻道:“张宅我委的不敢去了。他家非赌即娼,我一个年轻人走来走去,高低没有好处。先君去世,我身上并没弄下个前程,况且灵柩在堂,叫我将来如何发送人士?我一向没主意,胡闹,你是知道的。你既以弟兄相待,还该劝戒才是,如何我今日立志好学,你一定推我下水是怎的?”几句话说的夏鼎闭口无言,勉强应道:“贤弟既然立志,自然是极好的。”主隆吉见两人言语不浃洽,让夏鼎道:“天已过午,前边坐罢。”夏鼎道:“你也来加些色样,二位是内亲,该在这的坐,难说我是外人么?”王隆吉笑道:“既愿在此,我也不敢过强。”须臾,捧出碟儿,王春宇父子前后安盅下菜,不必细述。
惟有夏鼎心中怏怏,眼见得十两银子不能到手。暗中筹画,再图良策,料他必不能出我掌握。席间说些闲言碎语。席完各自散场出门,大家一拱而去。夏鼎怅然而归。谭绍闻又与妗母说些家常,韩荃也与姐姐商量些归宁话头,二人上灯时才回。
正是:
帮客从来只为钱,千方百计苦牵联;纵然此日团沙散,端的兔丝自会缠。第三十八回 孔耘轩城南访教读 惠人也席间露腐酸却说谭绍闻自舅氏祝寿回来,依然大门不出,自在前院看书。王中又把碧草轩花草,移在前院七八盆儿,放在画眉笼下。
绍闻看书看到闷时,便吩咐德。喜、双庆儿灌灌花草。作的文字,着王中送与外父孔耘轩改正。母亲王氏也时常引兴官儿到前院玩耍。慧娘、冰梅趁前院无人时,偶尔亦来片时。王中此时心里也有七八放得下了。单等明春延请名师,自己便宜,好与田产行经纪商量变卖市房,偿还息债。
日月如梭,早到了腊月下旬。乡间园丁佃户来送年礼,顺便儿捎了几车杂粮。遂将大门开了锁,王中看着过斗。此时阎相公回去已久,谭绍闻也不兔招驾口袋数儿。王中问道:“昨晚相公回去太早?”绍闻道:“灯台漏油,回堂楼取烛,奶奶拴了楼门,就在东楼看书。”正说话间,只见一个锡匠,手提一把走铜酒注子,上插草标一根,一只手拿了一柄烙铁,口中长声喝道:“打壶瓶!”绍闻便向王中道:“咱家蜡台灯盘坏了许多,少动就指头带油污了书。还得打两座灯台,黄昏好读书。况酒注子偏提儿也有漏的,就趁匠人打打何如。”锡匠听见绍闻说话,早已立脚不动,王中便问道:“你的担子呢?”锡匠道:“担子在观音阁前,与仙佩居里打水火壶,工已将完,我来街上再招生意哩。”王中道:“你就挑来我家,有几件粗糙东西烦整理一下,还收拾一两件新生活。”锡匠道:“就来。”扭头回去。
杂粮收完,留佃户们东厢房酒饭。不多一时,两个锡匠挑的担子来了。进了大门,王中与德喜、双庆儿拿出旧东酉来,有二十多件子,无非蜡盘、烛台、酒注、火钻之类。又说了几件新生活。讲明斤两手工价值,扇起匣子,支起锅儿,放了砖板,动了剪锤,便一件一件做将起来。谭绍闻坐在一把小椅上,看锡匠做活,因问道:“这位是伙计么?”锡匠道:“是我的兄弟。”绍闻道:“你住的城里城外,可是远方过路的?”锡匠手中做活,口中答应道:“说起来话长。俺是朝邑人,家父来河南做这个生意,后来就住在惠家庄,是惠圣人房户。如今当了三四亩园子,夏天浇园卖菜,到冬天做些生意儿,好赶这穷嘴。”绍闻道:“怎的叫个惠圣人?”锡匠道:“俺主人家是个好实进的秀才,人人见他行哩正,立哩正,一毫邪事儿也没有,几个村看当票,查药方,立文约儿,都向俺主人家领教,所以人就顺口儿叫做惠圣人。”这话都钻在王中耳朵,便接口问道:“这位老人家只做什么?”锡匠道:“教学。”王中道:“多大年纪了?”锡匠便问他兄弟道:“咱主人家有五十几了?”那年轻的道:“今年五十二。”绍闻道:“他出门教学不曾。”锡匠道:“这却不得知道。”那年轻的道:“他近来有几两账在身上。每日在药师庙教书,都是小孩子,也不见什么。若是有人请他,他出门也是不敢定的。”锡匠兄弟言之无心,绍闻主仆听之有意。到晚时活已做完,王中开发工价,留他晚饭。锡匠怕南门落锁奋起担儿走讫。王中栓了大门,绍闻要回后院,王中道:“且商量一句话儿。”绍闻坐在厅内,德喜儿上的灯来。王中道:“适才壶匠说他主人家,人人称为圣人,想是一个极正经的人。相公过年读书还没有先生,怎的生法就把这位老人家请下罢。”绍闻道:“不知他肯出门不出门?”王中道:“还得与文昌巷孔爷商量商量。”绍闻道:“你说的是。”王中道:“年节已近,不然明日早晨咱就到孔爷家走走。”绍闻道:“也罢。”主仆计议已定,一宿无话。
次早,红轮初升,早饭用罢,随带着孔宅年礼,宋禄套车,主仆坐车而去。到了孔宅,孔耘轩迎进内书房,谢了来贶,又讲些从前文字或顺或谬的情节。绍闻道:“城南有个惠先生,外号叫做惠圣人,外父知道不知道?”耘轩道:“是府学朋友,怎的不知道。姑爷问他做什么?”绍闻道:“愚婿想请他来年教书。”孔耘轩一向怕女婿匪了,今日自己择师从学,心里未免喜欢。又心中打算,此老虽是迂腐,却也无别的毛病,便急口应道:“极好。”王中在旁接口道:“既是好先生,烦孔爷今日就坐车到城南走一回,小的也随的去。年已逼近,恐怕来春节间有些耽搁。”孔耘轩见王中说来春节间四字极有深意,便答道:“今如就去。”即着小家人向书房请孔缵经来陪姑爷说话,王中叫宋禄套车,跟随孔耘轩出城到惠家庄去了。孔缵经与侄婿见面,引的上张类村侄儿张正心书房闲话。
单讲孔耘轩到城南惠家庄,进了大门,有三间草厅儿,却也干净。上面悬着一面纸糊匾,横写了五个字,乃是“寻孔颜乐处”。两旁长联一付,一边是“立德立言立功,大丈夫自有不朽事业”一边是“希贤希圣希天,真儒者当尽向上功夫”耘轩坐在草厅,只见一老者走来一看,问:“是那的客?”孔耘轩道:“弟城内文昌巷,姓孔。”老者向后边去,只听得说:“第二的,有客来。”须臾,惠圣人出来。原来这惠圣人,讳养民,字人也,别号端斋,是府学一个“敕封”三等秀才。
到了草厅,为礼坐下。献茶已毕,惠养民开口道:“孔学兄贵足初踏贱地,失误迎迓,有罪!”孔耘轩道:“久疏道范,特来晋谒,托在素爱,并未怀刺,乞耍”惠养民道:“弟进学时,孔兄尚考儒童,今已高发,得免岁科之苦,可谓好极。”孔耘轩道:“侥幸副荐,遂抛书卷。所以再无寸进,倒是老先生有这科岁之试,还得常亲卷轴。”惠养民道:“因这科岁,所以不得丢却八股。至于正经向上工夫,未免有些耽搁。”孔耘轩道:“因文见道,毕竟华实并茂。”惠养民道:“圣贤诚正工夫细着哩,若是弄八股未免单讲帖括,其实与太极之理隔着好些哩。”孔耘轩听之已惯,因道:“惠兄邃造深诣,弟一时领略难尽,只得把弟来意申明,后会尚多,徐为就正,何如?”惠养民在座上躬身道:“聆教。”孔耘轩道:“弟有一个小婿,是谭孝移的公子,心慕长兄学行,欲屈台驾进城设帐,求弟来先容。如蒙俯允,弟好回小婿一个信息,年内投启,开春敦请,未审肯为作养与否。”惠养民道:“贵贤婿有慕道之诚,甚为可嘉。但此事还得一个商量,请孔兄少坐,弟略为打算,不敢骤为轻诺。”说完,自回后院去了。
迟了好大一会,出来坐下道:“既蒙孔兄台爱,不妨预先说明,是供馔,是携眷呢?”孔耘轩道:“若是供馔,恐怕早晚有慢,却是携眷便宜些。”惠养民道:“若是携眷,弟无不去之理。”孔耘轩道:“弟虽未暇与小婿订明束金多寡,大约二十金开外,节仪每季二两,粮饭油盐菜蔬柴薪足用。若不嫌菲薄,关书指日奉投。”惠养民道:“孔子云:‘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道义之交,只此已足,何必更为介介。”孔耘轩离座一揖道:“千金一诺,更无可移。”惠养民还礼道:“人之所以为人者,信而已。片言已定,宁有中迁。”孔耘轩又吃了一杯茶朋要告别,惠养民挽留过午,耘轩道:“小婿还在舍下候信,弟当速归以慰渴望。”惠养民道:“求教之心,可谓极诚,将来自是圣贤路上的人物。”相送出门,耘轩坐车自回,复东床娇客而去。
原来这惠养民五年前曾丧偶,后又续弦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再醮妇人。其先回后商量,正是取决于内人。内人以进城为主意,所以一言携眷便满口应承。况且连葬带娶,也花费了四十多金,正苦旧债不能楚结,恰好有这宗束仪可望顶当,所以内外极为愿意。
且说孔耘轩回复谭绍闻,年内翁婿同来递启,话不烦絮。
单讲过了正旦,王中撺掇初十日择吉入学,这些仪节,不再浪费笔墨。只说惠养民坐的师位,一定要南面,像开大讲堂一般。谭绍闻执业请教,讲了理学源头,先做那洒扫应对工夫;理学告成,要做到井田封建地位。但洒扫应对原是初学所当有事,至于井田封建,早把个谭绍闻讲的像一个寸虾入了大海,紧紧泅了七八年,还不曾傍着海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