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晚清文选五

△第二章 红楼梦之精神裒伽尔之诗曰: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50–551 段

裒伽尔之问题,人人所有之问题,而人人未解决之大问题也。人有恒言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七日不食则死,一日不再食则饥。若男女之欲,则于一人之生活上,宁有害无利者也,而吾人之欲之也如此,何哉?吾人自少壮以后,其过半之光阴,过半之事业,所计划所勤勤者为何事?汉之成、哀,曷为而丧其生?殷辛、周幽,曷为而亡其国?励精如唐玄宗、英武,如后唐庄宗,曷为而不善其终?且人生苟为数十年之生活计,则其维持此生活,亦易易耳,曷为而其忧劳之度,倍蓰而未有已?记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苟能解此问题,则于人生之知识,思过半矣。而蚩蚩者乃日用而不知,岂不可哀也欤!其自哲学上解此问题者,则二千年间仅有叔本华之“男女之爱之形而上学”耳。诗歌、小说之描写此事者,通古今东西,殆不能悉数,然能解决之者鲜矣。《红楼梦》一书,非徒提出此问题,又解决之者也。彼于开卷即下男女之爱之神话的解释。其叙此书之主人公贾宝玉之来历曰:却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艾,日夜悲哀。(第一回)此可知生活之欲之先人生而存在,而人生不过此欲之发现也。此可知吾人之堕落,由吾人之所欲,而意志自由之罪恶也。夫顽钝者既不幸而为此石矣,又幸而不见用,则何不游于广漠之野,无何有之乡,以自适其适,而必欲入此忧患劳苦之世界,不可谓非此石之大误也。由此一念之误,而遂造出十九年之历史,与百二十回之事实,与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何与?又于第百十七回中,述宝玉与和尚之谈论曰:“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和尚笑道:“你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早该还我了。”所谓自己的底里未知者,未知其生活乃自己之一念之误,而此念之所自造也。及一闻和尚之言,始知此不幸之生活,由自己之所欲,而其拒绝之也,亦不得由自己,是以有还玉之言。所谓玉者,不过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故携入红尘者,非彼二人之所为,顽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顽石自己而已。此岂独宝玉一人然哉?人类之堕落与解脱,亦视其意志而已。而此生活之意志,其于永远之生活,比个人之生活为尤切。易言以明之,则男女之欲,尤强于饮食之欲。何则?前者无尽的,后者有限的也。前者形而上的,后者形而下的也。又如上章所说生活之于苦痛,二者一而非二,而苦痛之度,与主张生活之欲之度为比例。是故前者之苦痛,尤倍蓰于后者之苦痛。而《红楼梦》一书,实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于自造,又示其解脱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而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出世者,拒绝一切生活之欲者也。彼知生活之无所逃于苦痛,而求入于无生之域。当其终也,恒干虽存,固已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矣。若生活之欲如故,但不满于现在之生活,而求主张之于异日,则死于此者,固不得不复生于彼,而苦海之流,又将与生活之欲而无穷。故金钏之堕井也,司棋之触墙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脱也,求偿其欲而不得者也。彼等之所不欲者,其特别之生活,而对生活之为物,则固欲之而不疑也。故此书中真正之解脱,仅贾宝玉、惜春、紫鹃三人耳。而柳湘莲之入道,有似潘又安。芳官之出家,略同于金钏。故苟有生活之欲存乎,则虽出世而无与于解脱。苟无此欲,则自杀亦未始非解脱之一者也。如鸳鸯之死,彼固有不得已之境遇在,不然,则惜春、紫鹃之事,固亦其所优为者也。

译裒伽尔提出的问题,是人人都有、却人人没有解决的大问题。人们常说:“饮食男女,是人的最大欲望。”然而人七天不吃饭就会死,一天不吃两顿就会饥饿。至于男女欲望,对于一个人的生活来说,宁可说有害而没有益处;可是我们对它的欲求竟如此强烈,为什么呢?我们从少壮以后,超过一半的光阴、超过一半的事业,所计划、所辛劳的究竟是什么事?汉成帝、汉哀帝为什么耗损自己的生命?殷纣王、周幽王为什么亡国?像唐玄宗那样励精图治,像后唐庄宗那样英武,为什么又不能善终?况且人生如果只为几十年的生活打算,那么维持这种生活也很容易,为什么忧虑劳苦的程度却加倍增加而没有止境?《礼记》说:“人不婚、不仕,情欲就减少一半。”人如果能够解答这个问题,对于人生的知识就已经理解大半了。可是那些蒙昧的人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难道不可悲吗?从哲学上解释这个问题的,两千年间只有叔本华的“男女之爱的形而上学”。诗歌、小说描写这件事的,从古到今、从东方到西方,几乎数不胜数;但能够解决它的却很少。《红楼梦》这部书,不只是提出了这个问题,而且还解决了它。它一开篇就给男女之爱作了神话式的解释。书中叙述主人公贾宝玉的来历说:话说女娲氏炼石补天的时候,在大荒山无稽崖炼成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顽石,每块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女娲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偏偏剩下一块没有用,丢弃在青埂峰下。谁知这块石头经过锻炼以后,灵性已经通达,能够自己来去,能够变大变小。它看到众石都能补天,唯独自己没有才能,不能入选,于是自怨自艾,日夜悲哀。(第一回) 由此可知,生活的欲望先于人生而存在,而人生不过是这种欲望的显现。由此也可知,我们的堕落来自自己的欲望,是意志自由造成的罪恶。这块顽石既不幸成为这样的石头,又幸运地没有被选用,那么为什么不游荡在广漠的原野、无何有之乡,自得其乐,偏偏想进入这个忧患劳苦的世界呢?这不能不说是这块石头犯下的大错误。由于这一念之误,便造成了十九年的历史和一百二十回的事实;这同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又在第一百十七回中,叙述宝玉和和尚的谈话说:“弟子请问师父:‘我是从太虚幻境来的吗?’”那和尚说:“什么幻境?不过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罢了。我是来把你的玉送还给你的。我先问你,那块玉是从哪里来的?”宝玉一时答不上来。那和尚笑道:“你连自己的来路都不知道,却来问我。”宝玉本来就聪颖明悟,又经过点化,早已看破红尘,只是还不知道自己的内在根由;一听和尚问起玉来,好像挨了当头一棒,便说:“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玉还给你吧。”那和尚笑道:“早就该还给我了。” 所谓不知道自己的内在根由,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原来是由自己的一念错误造成的,而这一念又是自己制造出来的。等听到和尚的话,才知道这种不幸的生活是由自己的欲望造成的,而要拒绝这种生活,也不能由自己随意决定,所以才说出还玉的话。所谓玉,不过是生活欲望的代表罢了。因此,把他带进红尘的,不是那两位仙人,而是顽石自己;引导他登上彼岸的,也不是那两位仙人的力量,而是顽石自己。这难道只是宝玉一个人如此吗?人类的堕落和解脱,也只取决于自己的意志。而这种生活意志,对于永远的生活,比对于个人的生活更加迫切。换句话说,男女欲望比饮食欲望更强。为什么呢?前者是无穷尽的,后者是有限的;前者是形而上的,后者是形而下的。又如上章所说,生活和痛苦本来就是一回事,而痛苦的程度同主张生活欲望的程度成正比。因此,前一种欲望所带来的痛苦,比后一种欲望所带来的痛苦强烈得多。《红楼梦》这部书,实际上说明了这种生活和这种痛苦是由自己造成的,也说明解脱之道不能不由自己去寻求。解脱的道路在于出世,而不在于自杀。出世,就是拒绝一切生活的欲望。知道生活无法逃脱痛苦,便求进入没有生命的境域。到了最后,形体虽然还存在,已经形如枯木,内心也如同死灰。如果生活的欲望依旧,只是不满现在的生活,而想在来世继续实现这种欲望,那么死在这里的人,必然还会在另一处重新出生,苦海的流转也将随着生活欲望无穷无尽。因此,金钏投井、司棋撞墙、尤三姐和潘又安自刎,都不是解脱,而是欲望得不到满足。他们不想要的只是某一种具体生活,对于生活本身却仍然想要,毫不怀疑。所以这部书中真正得到解脱的,只有贾宝玉、惜春、紫鹃三个人。柳湘莲出家,近似潘又安;芳官出家,略同于金钏。因此,只要生活的欲望还存在,即使出世也同解脱无关;如果没有这种欲望,那么自杀也未必不是解脱的一种。比如鸳鸯之死,她固然处在不得已的境遇中;否则,惜春、紫鹃所做的事,她本来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而解脱之中,又自有二种之别。一存于观他人之苦痛,一存于觉自己之苦痛。然前者之解脱,唯非常之人为能,其高百倍于后者,而其难亦百倍。但由其成功观之,则二者一也。通常之人,其解脱由于苦痛之阅历,而不由于苦痛之知识。唯非常之人,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观宇宙人生之本质,始知生活与苦痛之不能相离,由是求绝其生活之欲,而得解脱之道。然于解脱之途中,彼之生活之欲,犹时时起而与之相抗,而生种种之幻影。所谓恶魔者,不过此等幻影之人物化而已矣。故通常之解脱,存于自己之苦痛,彼之生活之欲,因不得其满足而愈烈,又因愈烈而愈不得其满足,如此循环,而陷于失望之境遇,遂悟宇宙人生之真相,遽而求其息肩之所。彼全变其气质,而超出乎苦乐之外,举昔之所执著者,一旦而舍之。彼以生活为炉,苦痛为炭,而铸其解脱之鼎。彼以疲于生活之欲故,故其生活之欲,不能复起而为之幻影。此通常之人解脱之状态也。前者之解脱,如惜春、紫鹃。后者之解脱,如宝玉。前者之解脱,超自然的也,神秘的也。后者之解脱,自然的也,人类的也。前者之解脱,宗教的,后者美术的也。前者平和的也,后者悲感的也,壮美的也,──亦文学的也,诗歌的也,小说的也。此《红楼梦》之主人公所以非惜春、紫鹃,而为贾宝玉者也。呜呼!宇宙一生活之欲而已。而此生活之欲之罪过,即以生活之苦痛罚之。此即宇宙之永远的正义也。自犯罪,自加罚,自忏悔,自解脱。美术之务,在描写人生之苦痛与其解脱之道,而使吾侪冯生之徒,于此桎梏之世界中,离此生活之欲之争斗,而得其暂时之平和。此一切美术之目的也。夫欧洲近世之文学中,所以推格代之《法斯德》为第一者,以其描写博士法斯德之苦痛,及其解脱之途径,最为精切故也。若《红楼梦》之写宝玉,又岂有以异于彼乎?彼于缠陷最深之中,而已伏解脱之种子,故听《寄生草》之曲,而悟立足之境;读《▯去箧》之篇,而作焚化散麝之想。──所以未能者,则以黛玉尚在耳。至黛玉死而其志渐决,然尚屡失于宝钗,几败于五儿,屡厥屡振,而终获最后之胜利。读者观自九十八回以至百二十回之事实,其解脱之行程,精进之历史,明了精切何如哉!且法斯德之苦痛,天才之苦痛。宝玉之苦痛,人人所有之苦痛也。其存于人之根柢者为独深,而其希望济也为尤切,作者一一掇拾而发挥之。我辈之读此书者,宜如何表满足感谢之意哉!而吾人于作者之姓名,尚有未确实之知识,岂徒吾侪寡学之差,亦足以见二百余年来,吾人之祖先对此宇宙之大著述,如何冷淡遇之也。谁使此大著述之作者不敢自署其名?──此可知此书之精神,大背于吾国人之性质,及吾人之沉溺于生活之欲,而乏美术之知识,有如此也。然则予之为此论,亦自知有罪也矣。△第三章 红楼梦之美学上之价值如上章之说,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著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非是而欲餍阅者之心,难矣。若《牡丹亭》之返魂,《长生殿》之重圆,其最著之一例也。《西厢记》之以《惊梦》终也,未成之作也。此书若成,吾乌知其不为《续西厢》之浅陋也。有《水浒传》矣,曷为而又有《荡寇志》?有《桃花扇》矣,曷为而又有《南桃花扇》?有《红楼梦》矣,彼《红楼复梦》、《补红楼梦》、《续红楼梦》者,曷为而作也?又曷为而有反对红楼梦之《儿女英雄传》?故吾国之文学中,其具厌世解脱之精神者,仅有《桃花扇》与《红楼梦》耳。而《桃花扇》之解脱,非真解脱也。沧桑之变,目击之而身历之,不能自悟,而悟于张道士之一言,且以历数千里,冒不测之险,投缧绁之中,所索之女子,才得一面,而以道士之言,一朝而舍之,──自非三尺童子,其谁信之哉?故《桃花扇》之解脱,他律的也,而《红楼梦》之解脱,自律的也。且《桃花扇》之作者,但借侯李之事,以写故国之戚,而非以描写人生为事。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国民的也,历史的也。《红楼梦》,哲学的也,宇宙的也,文学的也。此《红楼梦》之所以大背于吾国之精神,而其价值亦即存乎此。彼《南桃花扇》、《红楼复梦》等,正代表吾国人乐天之精神者也。

译解脱之中,又有两种不同的情形:一种在于观察他人的痛苦,一种在于觉察自己的痛苦。然而,前一种解脱只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做到,它的境界高出后一种百倍,困难也大百倍。但从成功的结果来看,两者是一样的。通常人的解脱来自痛苦的经历,而不是来自对痛苦的认识。只有非同寻常的人,凭借非同寻常的认识能力,洞察宇宙人生的本质,才知道生活和痛苦不能分离,由此寻求断绝生活的欲望,得到解脱的道路。然而在解脱的途中,他的生活欲望仍会时时起来同他抗争,产生种种幻影。所谓恶魔,不过是把这些幻影人格化罢了。因此,通常的解脱存在于自己的痛苦之中:他的生活欲望因为得不到满足而更加猛烈,又因为更加猛烈而更加得不到满足,如此循环,陷入失望的处境,终于领悟宇宙人生的真相,立即寻求一个可以卸下负担的地方。他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气质,超出苦乐之外,把从前执着的一切在一瞬间舍弃。他把生活当作炉,把痛苦当作炭,用它们铸造解脱的鼎。他因为已经厌倦了生活的欲望,所以生活欲望不能再起来化作幻影。这就是通常人的解脱状态。前一种解脱,如惜春、紫鹃;后一种解脱,如宝玉。前一种解脱是超自然的、神秘的;后一种解脱是自然的、属于人类的。前一种解脱属于宗教,后一种属于美术。前一种是平和的,后一种是悲感的、壮美的,也就是文学的、诗歌的、小说的。因此,《红楼梦》的主人公不是惜春、紫鹃,而是贾宝玉。唉!宇宙不过就是一种生活的欲望罢了。而宇宙对这种生活欲望的惩罚,就是用生活的痛苦来惩罚它。这就是宇宙永恒的正义:自己犯罪,自己加以惩罚,自己忏悔,自己解脱。美术的任务,在于描写人生的痛苦及其解脱之道,使我们这些苟且求生的人,在这个桎梏般的世界中,暂时离开生活欲望的争斗,得到片刻的平和。这是一切美术的目的。欧洲近代文学之所以把格代的《浮士德》推为第一,是因为它描写博士浮士德的痛苦及其解脱途径最为精确深切。《红楼梦》描写宝玉,难道同它有什么不同吗?宝玉在陷入最深的时候,已经埋下了解脱的种子;所以听了《寄生草》的曲子,便领悟了立足的处所;读了《▯去箧》一篇,便产生了焚烧化散麝香的想法。之所以还没有做到,是因为黛玉仍然在世。直到黛玉死去,他的志向才逐渐坚定;然而又屡次被宝钗牵绊,几乎败在五儿手里,屡次受挫又屡次振作,最终取得最后的胜利。读者看看从第九十八回到第一百二十回的事实,他解脱的行程和不断精进的历史,难道不是清楚而深刻吗?况且,浮士德的痛苦是天才的痛苦,宝玉的痛苦却是人人都有的痛苦。它深深存在于人的根底之中,而人们对得到救济的希望也更加迫切,作者把这些一一搜集并加以发挥。我们这些读这部书的人,应当怎样表达满足和感激之情呢?然而,我们对于作者的姓名至今还没有确切的认识,这不只是我们学问浅薄的过错,也足以说明二百多年来,我们的祖先对这部关于宇宙的伟大著作是多么冷淡。是谁使这部伟大著作的作者不敢署上自己的名字?由此可知,这部书的精神同我国人的性情大相违背,而我们又如此沉溺于生活欲望、缺乏美术知识。既然如此,我写这篇评论,也知道自己是有罪的了。△第三章 《红楼梦》在美学上的价值 按照上一章的说法,我国人的精神是世俗的、乐天的,所以代表这种精神的戏曲、小说,无不带有乐天的色彩:开始悲哀,最后欢乐;开始离别,最后团圆;开始困顿,最后亨通。如果不是这样而想满足读者的心愿,就很难做到。像《牡丹亭》的还魂、《长生殿》的重圆,就是最明显的例子。《西厢记》以《惊梦》结束,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作品。如果写成了,我怎么知道它不会成为《续西厢》那样浅陋的作品呢?既然有《水浒传》,为什么又有《荡寇志》?既然有《桃花扇》,为什么又有《南桃花扇》?既然有《红楼梦》,为什么又要写《红楼复梦》《补红楼梦》《续红楼梦》?又为什么会有反对《红楼梦》的《儿女英雄传》?所以,在我国文学中,具有厌世、解脱精神的,只有《桃花扇》和《红楼梦》。但《桃花扇》的解脱并不是真正的解脱。经历沧桑巨变,亲眼看见并亲身经历,却不能自己觉悟,而要从张道士的一句话中觉悟;而且跋涉数千里,冒着不可预测的危险,投身囹圄,只为寻找那个女子,好不容易见了一面,却因为道士的一句话一朝舍弃她——如果不是三尺童子,谁会相信呢?所以,《桃花扇》的解脱是受外在力量支配的,而《红楼梦》的解脱是自我支配的。而且,《桃花扇》的作者只是借侯方域、李香君的故事来描写故国的悲哀,并不是以描写人生为目的。因此,《桃花扇》是政治的、国民的、历史的;《红楼梦》是哲学的、宇宙的、文学的。《红楼梦》之所以同我国人的精神大相违背,而它的价值也正存在于此。那些《南桃花扇》《红楼复梦》等作品,恰恰代表了我国人的乐天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