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红楼梦之伦理学上之价值
难者又曰:人苟无生,则宇宙间最可宝贵之美术,不亦废欤?曰:美术之价值,对现在之世界人生而起者,非有绝对的价值也。其材料取诸人生,其理想亦视人生之缺陷逼仄,而趋于其反对之方面。如此之美术,唯于如此之世界、如此之人生中,始有价值。耳今设有人焉,自无始以来,无生死,无苦乐,无人世之挂碍,而唯有永远之知识,则吾人所宝为无上之美术,自彼视之,不过蛩鸣蝉噪而已。何则?美术上之理想,固彼之所自有,而其材料,又彼之所未尝经验故也。又设有人焉,备尝人世之苦痛,而已入于解脱之域,则美术之于彼也,亦无价值。何则?美术之价值,存于使人离生活之欲,而入于纯粹之知识。彼既无生活之欲矣,而复进之以美术,是犹馈壮夫以药石,多见其不知量而已矣。然而超今日之世界人生以外者,于美术之存亡,固自可不必问也。夫然,故世界之大宗教,如印度之婆罗门教及佛教,希伯来之基督教,皆以解脱为唯一之宗旨。哲学家说,如古代希腊之拍拉图,近世德意志之叔本华,其最高之理想,亦存于解脱。殊如叔本华之说,由其深邃之《知识论》、伟大之《形而上学》出,一扫宗教之神话的面具,而易以名学之论法,其真挚之感情,与巧妙之文字,又足以济之,故其说精密确实,非如古代之宗教及哲学说,徒属想像而已。然事不厌其求详,姑以生平所疑者商榷焉。夫由叔氏之哲学说,则一切人类及万物之根本,一也。故充叔氏拒绝意志之说,非一切人类及万物,各拒绝其生活之意志,则一人之意志,亦不可得而拒绝。何则?生活之意志之存于我者,不过其一最小部分,而其大部分之存于一切人类及万物者,皆与我之意志同。而此物我之差别,仅由于吾人知力之形式,故离此知力之形式,而反其根本而观之,则一切人类及万物之意志,皆我之意志也。然则拒绝吾一人之意志,而姝姝自悦曰解脱,是何异决蹄▯岑之水,而注之沟壑,而曰天下皆得平土而居之者哉!佛之言曰:“若不尽度众生,誓不成佛。”其言犹若有能之而不欲之意。然自吾人观之,此岂徒能之而不欲哉!将毋欲之而不能也。故如叔本华之言一人之解脱,而未言世界之解脱,实与其意志同一之说,不能两立者也。叔氏于无意识中亦触此疑问,故于其《意志及观念之世界》之第四编之末,力护其说曰:人之意志,于男女之欲,其发现也为最著。故完全之贞操,乃拒绝意志即解脱之第一步也。夫自然中之法则,固是最确实者。使人人而行此格言,则人类之灭绝,自可立而待。至人类以降之动物,其解脱与堕落,亦当视人类以为准。吠陀之经典曰:“一切众生之待圣人,如饥儿之待慈父母也。”基督教中亦有此思想。珊列休斯于其“人持一切物归于上帝”之小诗中曰:“嗟汝万物灵,有生皆爱汝。总总环汝旁,如儿索母乳。携之适天国,惟汝力是怙。”德意志之神秘学者马斯太哀克赫德亦云:“《约翰福音》云:余之离世界也,将引万物而与我俱。基督岂欺我哉!夫善人,固将持万物而归之于上帝,即其所从出之本者也。今夫一切生物,皆为人而造,又各自相为用。牛羊之于水草,鱼之于水,鸟之于空气,野兽之于林莽皆是也。一切生物皆上帝所造,以供善人之用,而善人携之以归上帝。”彼意盖谓人之所以有用动物之权利者,实以能救济之故也。于佛教之经典中,亦说明此真理,方佛之尚为菩提萨▯垂也,自王宫逸出而入深林时,彼策其马而歌曰:“汝久疲于生死兮,今将息此任载。负余躬以遐举兮,继今日而无再。苟彼岸其余达兮,余将徘徊以汝待!”(《佛国记》此之谓也。(英译《意志及观念之世界》第一册第四百九十二页)然叔氏之说,徒引据经典,非有理论的根据也。试问释迦示寂以后,基督尸十字架以来,人类及万物之欲生奚若?其痛苦又奚若?吾知其不异于昔也。然则所谓持万物而归之上帝者,其尚有所待欤?抑徒沾沾自喜之说,而不能见诸实者欤?果如后说,则释迦、基督自身之解脱与否,亦尚在不可知之数也。往者作一律曰:“生平颇忆挈卢敖,东过蓬莱浴海涛。何处云中闻犬吠,至今湖畔尚乌号。人间地狱真无间,死后泥洹枉自豪。终古众生无度日,世尊只合老尘嚣。”
译诘难者又说:人如果都没有生命,那么宇宙间最可宝贵的美术,不也就废弃了吗?回答说:美术的价值,是相对于现在的世界和人生而产生的,并不是绝对价值。它的材料取自人生,它的理想也正是由于人生的缺陷和逼仄,而趋向于与之相反的方向。这样的美术,只有在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生中才有价值。假设有这样一个人,自从无始以来便没有生死、没有苦乐、没有人世的牵累,只有永恒的知识,那么我们视为至高无上的美术,在他看来不过是蟋蟀鸣叫、蝉声嘈杂罢了。为什么呢?因为美术上的理想本来就是他自身所具有的,而美术的材料又是他从未亲身经历过的。再假设有这样一个人,已经饱尝人世的痛苦,并且已经进入解脱的境界,那么美术对他也没有价值。为什么呢?美术的价值,在于使人脱离生活的欲望而进入纯粹的知识。他既然已经没有生活的欲望,再用美术来推进他,就好比把药物送给壮健的人,只能说明给予者不知分寸罢了。然而,超越今天的世界和人生之外的事,对于美术的存亡,本来可以不必过问。正因为如此,世界上的各大宗教,如印度的婆罗门教和佛教、希伯来的基督教,都把解脱作为唯一宗旨。哲学家的学说也是如此,如古代希腊的拍拉图、近世德意志的叔本华,他们的最高理想同样在于解脱。尤其叔本华的学说,出自他深邃的《知识论》和伟大的《形而上学》,一扫宗教的神话面具,改用名学的论证方式;再加上真挚的感情和巧妙的文字,因此他的学说精密而确实,不像古代宗教及哲学的学说那样,只属于想象。不过,事情不妨追求详尽,姑且把我一生所疑惑的地方拿出来商榷。按照叔本华的哲学,一切人类和万物的根本是同一个。因此,按照叔本华拒绝意志的说法,如果不是一切人类和万物都拒绝其生存意志,那么单独一个人的意志也不可能被拒绝。为什么呢?存在于我身上的生存意志,不过是其中最小的一部分;而存在于一切人类和万物中的大部分意志,都同我的意志相同。物与我之间的差别,只是由于我们认识能力的形式造成的;所以,离开这种认识能力的形式,回到根本上来观察,那么一切人类和万物的意志,都是我的意志。那么,只拒绝我一个人的意志,却自得地称之为解脱,这同截断蹄下[原文疑误]的水,把它引入沟壑,却说天下人都能住在平地上,有什么区别呢?佛经说:“如果不能把一切众生都度脱,我发誓不成佛。”这话似乎有“能够做到却不愿意做”的意思。但在我们看来,这难道只是能够做到却不愿意做吗?恐怕是想做却做不到吧。因此,像叔本华那样只说一个人的解脱,而不说世界的解脱,实际上同他关于意志同一的学说不能同时成立。叔本华自己无意识中也触及了这个疑问,所以在他的《意志及观念的世界》第四编末尾,竭力维护自己的学说,说道:人的意志,在男女欲望方面表现得最为明显。因此,完全的贞操,就是拒绝意志、也就是解脱的第一步。自然界的法则本来是最确实的。假如人人都实行这条格言,那么人类灭绝便指日可待。人类以下的动物,它们的解脱与堕落,也应当以人类为标准。《吠陀》经典说:“一切众生等待圣人,就像饥饿的孩子等待慈爱的父母。”基督教中也有这种思想。珊列休斯在他的《人持一切物归于上帝》小诗中说:“啊,你这万物之灵,凡有生命的都爱你。各种生物环绕在你身边,就像孩子向母亲索取乳汁。把它们带到天国去,只有依靠你的力量。”德意志神秘学者马斯太哀克赫德也说:“《约翰福音》说:我离开世界时,将把万物都带来与我同在。基督难道会欺骗我吗!善人必将携带万物归于上帝,也就是归于它们所由出的根本。如今一切生物都是为人而造的,同时又各自互相发挥作用。牛羊依靠水草,鱼依靠水,鸟依靠空气,野兽依靠山林旷野,都是这样。一切生物都是上帝创造的,用来供善人使用,而善人又携带它们归于上帝。”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人之所以有权使用动物,实际上正因为人能够救济它们。在佛教经典中,也说明了这个真理。当佛还只是菩提萨埵[原文作“菩提萨▯垂”]时,从王宫出走进入深林,他驾着马唱道:“你长久疲惫于生死啊,如今将歇下这负载。驮着我的身体远行啊,从今以后不再重来。倘若我终于到达彼岸啊,我将徘徊等候着你!”(《佛国记》所说的就是这件事。(英译《意志及观念的世界》第一册第四百九十二页) 然而,叔本华的说法只是引用经典,并没有理论根据。试问释迦牟尼示寂以后、基督死于十字架以来,人类和万物求生的欲望怎么样了?它们的痛苦又怎么样了?我知道这同过去没有不同。那么,所谓把万物带回上帝身边,难道还要等待吗?还是只是一种沾沾自喜的说法,不能在现实中实现?如果是后者,那么释迦牟尼和基督自身是否已经解脱,也仍然无法知道。我过去曾作一首律诗:“平生常常想起携带卢敖,向东经过蓬莱沐浴海涛。哪里能在云中听到狗叫?直到今天湖畔还传来乌鸦哀鸣。人间地狱确实没有间隔,死后进入涅槃却徒然自夸。自古以来众生没有一天得到解脱,世尊只好老死于尘世喧嚣。”
何则?小宇宙之解脱,视大宇宙之解脱以为准故也。赫尔德曼人类涅▯之说,所以起而补叔氏之缺点者以此。要之,解脱之足以为伦理学上最高之理想与否,实存于解脱之可能与否。若夫普通之论难,则固如楚楚蜉蝣,不足以撼十围之大树也!今使解脱之事,终不可能,然一切伦理学上之理想,果皆可能也欤?今夫与此无生主义相反者,生生主义也。夫世界有限,而生人无穷,以无穷之人,生有限之世界,必有不得遂其生者矣!世界之内,有一人不得遂其生者,固生生主义之理想之所不许也。故由生生主义之理想,则欲使世界生活之量达于极大限,则人人生活之度,不得不达于极小限。盖度与量二者,实为一精密之反比例,所谓最大多数之最大福祉者,亦仅归于伦理学者之梦想而已。夫以极大之生活量,而居于极小之生活度,则生活之意志之拒绝也奚若?此生生主义与无生主义相同之点也!苟无此理想,则世界之内,弱之肉,强之食,一任诸天然之法则耳,奚以伦理为哉!然世人日言生生主义,而此理想之达于何时,则尚在不可知之数。要之理想者,可近而不可即,亦终古不过一理想而已矣。人知无生主义之理想之不可能,而自忘其主义之理想之何若,此则大不可解脱者也。夫如是,则《红楼梦》之以解脱为理想者,果可非薄也欤?夫以人生忧患之如彼,而劳苦之如此,苟有血气者,未有不渴慕救济者也──不求之于实行,犹将求之为美术。独《红楼梦》者,同时与吾人以二者之救济。人而自绝于救济则已耳,不然,则对此宇宙之大著述,宜如何企踵而欢迎之也!
译为什么呢?因为小宇宙的解脱,要以大宇宙的解脱为标准。赫尔德曼关于人类涅槃的学说之所以产生,是为了弥补叔本华学说的缺点,原因就在这里。总之,解脱是否足以成为伦理学上的最高理想,关键在于解脱是否可能。至于通常的诘难,本来就像纤弱的蜉蝣一样,不足以撼动合抱的大树!假如解脱这件事终究不可能,那么伦理学上的一切理想果真都可能吗?同这种无生主义相反的,是生生主义。世界是有限的,而出生的人无穷无尽;用无穷的人去生存在有限的世界中,必然有人无法顺利生存!世界之内只要有一个人不能顺利生存,就已经是生生主义的理想所不允许的。因此,按照生生主义的理想,若想使世界生活的总量达到最大限度,每个人的生活程度就不得不达到最小限度。因为“程度”和“总量”二者,实际上是精密的反比例关系;所谓“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也只能归结为伦理学家的梦想罢了。以最大的生活总量,处在最小的生活程度中,那么这同拒绝生存意志又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生生主义同无生主义相同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个理想,那么世界之内就是弱者的肉、强者的食物,一切听任自然法则支配,还谈什么伦理呢!世人每天都在谈生生主义,可这个理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却仍然无法知道。总之,理想可以接近,却不能立即达到,终究永远只是理想。人们知道无生主义的理想不可能实现,却反而忘了自己的主义所追求的理想究竟是什么,这实在是最不可解脱的地方。这样看来,《红楼梦》把解脱作为理想,难道果真可以轻视吗?人生的忧患既然那样深重,劳苦又是如此之多,只要是有血性的人,就没有不渴望得到救济的——即使不在实践中寻求,也还会在美术中寻求。唯独《红楼梦》同时给了我们这两种救济。人如果自己断绝了接受救济的道路,那就算了;否则,面对这部关于宇宙的伟大著作,怎么能不踮起脚跟热烈欢迎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