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清太祖志吞华夏 吉特妃出猎春郊(10/10)
贵人骂道:“有意烫了我不算,还摔掉茶杯儿,你打谅我不能责罚你呢!”随命交给总管,责打一百板子。总之一句话,这一日贵人宫里的人,没一个不遭着谴责。直到次日,文宗来了,才得和悦如常,暂时按下。
且说洪秀全攻破了岳州,搜着许多军械炮位,那炮的样式,很是奇古,秀全不识。石达开道:“这都是吴三桂遗下的东西,上面都镌有‘昭武元年’字样。”秀全叫填药装子,试放几炮,虽没有洋炮厉害,倒也好打个五七里远近。秀全喜道:“天助我也。”遂留少些兵马守城,自率马步,星夜往攻汉阳,只一鼓便把汉阳城克了。渡军武昌,文武将吏,望风而靡,只抚院常大淳殉了难,武昌也为太平军所得。督院程矞采驻师衡州,得着警报,立即飞章入告。文宗大怒,下旨把程矞采革职遣戌,又命张亮基署理湖广总督。军机大臣都说:“张亮基在湖南,办理土匪,颇为得手,湖南地方,怕离不了他呢。”文宗道:“湖南有一个曾国藩也够了。”原来这曾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人氏。生下时光,家人梦见巨蟒,婉蜒入室;生下之后,宅后枯树,忽有青藤盘绕,枝叶苍翠,势若虬龙,人都以为异。及长,学究天人,才侔管、葛,真可算得无双国士,济世良臣。清朝倘没有他,廿二省的锦绣江山,再也等不到宣统三年,才奉申谨献,送还与中华民国了。曾国藩由进士出身,官至侍郎,咸丰二年,为丁了母忧在家里居读礼。此时文宗下旨,叫各省绅士,办理团练。湘抚张亮基奉到此旨,就到曾府拜会,请他遵旨办团,劝之再三,国藩始终没有答应,只说奉讳归家,不宜与闻军事。抚院知他是纯孝的人,不敢十分相强。
谁知隔不上半月,廷寄到来,上面说的是丁优待郎曾国藩,籍隶湘乡,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着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事宜,伊必尽心,不负委任,钦此。抚院遵旨,修函专弁,又到曾府劝驾,国藩还不肯答应。
绅士郭嵩焘帮着劝说,直说到舌敝唇焦,才勉勉强强的答应了。
于是择定本月十七日,起行到省,国藩的老子曾竹亭,倒很欢喜,勉励他一番移孝作忠的大义。国藩兄弟,共是五人,国藩居长,次名国潢,字澄侯,又次名国华,字温甫,又次名国荃,字沅浦,又次名国葆,字事恒。到了这日,四个兄弟,见他哥哥入省办团,都不免有涎慕的意思。国藩却再三嘱付,叫他们在家读书敦行,好好侍奉父亲,自己便昼夜兼程,行到省城,已是十二月廿一日。会抚院规划一切,如何搜查匪类,如何团练乡民,抚院很是钦佩。
当下国藩就聘请了几个文武全备、学行兼优的绅士,来营相助。一个姓罗,名泽南,号叫罗山,是个理学名家,文章经济,都很了得。一个姓王名鑫,号叫璞山的,谈兵说剑,什么玉函金海,龙韬虎钤,也都参的精透。国藩得着这么的好帮手,办出来的团练,自然整齐严肃,轶类超群了。省城自曾国藩办了团练之后,巨奸大憝,畏诛屏息,地方就安静了许多。常宁、耒阳、衡山一带,土匪作乱,都经省城团练讨平。国藩又礼贤下士,广为延揽,三湘七泽的英雄豪杰,风起云涌,争来奔附,军势愈盛。所以文宗有湖南一个曾国藩也够了的话。
却说抚院张亮基接到升署总督的恩命,就向曾营借人。国藩笑喧:“吾公麾下,人材济济,怎么倒都不用?”抚院摇头道:“人材虽众,都只有享福的本领,谁还有救时的能耐?”国藩道:“江道忠源,所带壮勇,甚为可恃,蓑衣渡一仗,焚毁贼船,炮毙贼酋,贼人为之气夺。”抚院不待说完,喜的跳起来道:“江岷樵果然是奇士,涤翁不提醒兄弟时,兄弟几乎忘记了呢,兄弟准把他奏调去是了。”到了临行这一天,国藩向江忠源道:“岷樵此去,武昌克复,固在意中。只是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尚望推情许我。”江忠源忙问何事。国藩道:“南陔先生殉难武昌,忠骸尚未搜获,并闻他家二世兄、二少奶奶、孙少爷、小姐等,都被长毛所掠,恳你念及他死事惨烈,替我搜其遗骸,访其孤孽,不但我承你情,南陔在地下,也总感激你呢。”江忠源道:“这个不用先生吩咐,原是我们后死的责任呢。
”江忠源跟随张亮基率兵前进,还没有到武昌,太平军已经掠得民船数千艘,搜刮丁壮妇女数十万,驱入舟中,顺流而下,旌旗蔽江,声势十分厉害。沿江守卒,望风而靡。十一日陷九江,十七日陷安庆,二月初十陷江宁,甘一日陷镇江,甘三日到扬州,铙鼓喧天,舶舻卷地,一下子就得了,何曾费过半点气力。安徽抚台蒋文庆、南京制台陆建瀛、将军祥厚等几位大臣,忠贯日月,义薄云天,也只有一瞑不视,报答了君恩高厚。
那洪秀全打破南京之后,原要率众北趋,攻打河南。为建立京都之计,忽有一个老舟子,献计于石达开,称说“北路无水乏粮,遇困莫解;南京龙蟠虎踞,帝王之都,弃掉可惜。”石达开回过洪秀全,秀全深然其说。于是就把南京为京城,改名叫天京。一面命林凤祥、罗大纲、李开芳,统兵北扰。警报传到长沙,曾国藩很是焦闷。忽报钦差琦善统率北方各路官兵,已到扬州城外。提台向荣统率大兵十万,已到南京城外。江南江北,共扎下两座大营。江忠源已经升为湖北臬台,奉旨赴江南大营帮办军务去了。国藩叹道:“贼势方张,恁江岷樵有通天本领,怕也不能济事。”过了数日,江忠源有公文到来,主张赶造战船,挑练水师,肃清江面的大计划。国藩阅过,很为佩服。这时光,曾国藩在长沙城里鱼塘口,建设行辕,执定治乱世用重典的法子,待到流氓匪痞,不免峻法严刑。好人果然受用了,坏人却把他恨的刺骨。国藩又喜欢拔擢真材,参劾庸吏,因此长沙城里,文武官民,倒有一大半说他坏话的。偏偏这一年,又拔擢了两个无名英雄叫塔齐布、诸殿元。这塔齐布原不过是个都司,诸殿元不过是个千总,巨眼识英雄,偏生的被他拔擢了。新抚院骆秉章,也是个著名人物,跟曾国藩意合情投,就把塔齐布奏委为抚标中军参将。长沙的绿营兵,很是不服气。
国藩因长沙协副将清德疲玩无能,跟抚院会折奏参,请旨革职,保奏塔、诸两将,恳恩破格超擢,内有“该二人日后有临阵退缩之事,即将臣一并治罪”的话。谕旨下来,自然是有准无驳,塔齐布就赏给了副将衔,诸殿元就补用了守备。副将清德,革职拿问,绿营兵忿无可泄,号召朋侪,蜂涌到参将衙门,要把塔齐布活活处死。吉人天相,塔齐布匿在菜园里,总算没有被他们搜着。但是从此绿营兵与湘勇,敌国似的,小而口舌争锋,大而持械战斗,一个月里,总有到五六回。曾营名将,都很不平。国藩劝道:“咱们营里,都是子弟兵,此番出来,上则尽忠君国,下则保卫桑梓,与这种粗野莽夫争闲气,很是犯不着。
剿匪原是他们的责任,这会子,他们安然坐着,咱们奔东移西的办事,咱们已经十二分面子了。”众人听了,也没有别的说。
忽接江忠源告急公文,知道太平军围困南昌,土匪围困吉安,势很危迫。国藩踌躇道:“本城兵力,不够调派,可怎样呢?”正在为难,忽报江忠淑率勇千人,从新宁到此。朱孙治率勇千二百人,从湘乡到此。国藩大喜道:“岷樵正危急,他兄弟恰就到了。”原来忠源有两个兄弟,忠浚、忠淑,都在新宁原籍。忠源从戎在外,国藩修书给他兄弟,叫他们招练乡勇。
现在招练成军,才到长沙,恰值他哥哥告急。于是国藩下令,叫江忠淑率领本部人马,从浏阳赴江西,朱孙治从醴陵赴江西,又派夏廷樾、郭嵩焘、罗泽南三将,率领精壮湘勇一千四百名,从醴陵继进。合计援救江西兵勇,共有三千六百人。
曾营兵队,出境开仗,这是破题儿第一遭。毒虎难斗地头蛇,究竟客军受亏。新宁勇行到端州,才得着个虚警,就唬得全军溃散。江忠淑自觉没有面子,重行招集,直到义宁地方,才勉勉强强的成了军。湘勇行抵南昌,与太平军开了一仗,阵亡营官四员,伤掉兵勇八十名,围城依旧不能解救。国藩闻报,很是不乐。又因长沙城里,绿营兵与乡勇,积不相能聚在一块儿,终非地方之福。遂与抚院商议,把曾营各将,尽都调开,塔齐布调了醴陵去,邹寿璋调了浏阳去,储玫躬调了郴州去。
国藩自己,同着兄弟曾国葆,率领本部人马,避了衡州去。霎时间龙骧虎跃的乡兵,义胆忠心的儒将,风流云散,长沙城里连影儿都不留一个了。暂时按下。
却说太平军林凤祥、李开芳等引兵北犯,陷归德,攻开封,围怀庆,拔平阳,电掣雷轰,飙腾雨驰,兵威所振,简直是势如破竹。钦差纳尔经额率领八旗劲卒,奉诏讨伐,千乘雷动,万戟林行,声势倒也不弱。谁料才望见太平军旗号,那一班满洲铁骑,竟一溜烟跑了个光,纳钦差只带了十多个亲随,逃入广平府城,死也不敢出头。于是太平军就得在直隶地方,耀武扬威,横冲直撞了。警报传入北京,文宗大惊,忙召集议政各亲王、军机各大臣,商议对付的法子。众人到了朝上,你望我,我望你,没一个敢先发议论的。文宗道:“贼氛遍地,大祸临头,大家想想,可有什么解救的法子?”众人听了,宛如叫败的画眉,秋后的寒蝉,一声儿不言语。忽见一人道:“赏功罚罪,国之大经。纳尔经额偾了事,恳求皇上,狠狠惩治他一下子。就那晋抚哈芬,使长毛入境,这么的猖撅,平日防务废弛不问,可知度理衡情,似乎也不能宽耍”众人瞧时,发话的是惠亲王绵愉。文宗点头道:“这原不能宽恕他们的,只是长毛闯入直隶,畿疆千里,烽火频惊,谁能替朕捍这大患呢?”惠亲王道:“奴才保举一人,可以当得住长毛。”文宗问是谁,惠亲王道:“此人是国家懿戚,爵封郡王,有万夫不当之勇。
说起他名字,皇上总也知道,就是蒙古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
”文宗道:“僧格林沁武艺原也不弱,只是你怎知他有万夫不当之勇?”惠亲王道:“僧格林沁家里,会拳棒的食客,常有二三十个。这二三十个拳客,都不是无名之辈,有精外家少林派的,有精内家武当派的,谁料跟僧格林沁对起手来,竟没一个对得上,僧格林沁的勇,不问可知了。”文宗笑道:“僧格林沁竟有这么的本领,朕倒没有知道呢。”惠亲王道:“上月他还做了一件很有味的玩意儿。有一个挑羊肉担的小贩,天天来往,总经过他的府门。这日,那小贩做买卖回来,把空担子歇在他邸门外石狻猊旁,蹲在地下,吸了两袋旱烟,就问管门人道:‘听得王爷武艺精的很,究竟如何?’管门的不睬,那小贩大怒,就把两个石狻猊旋向了北。管门人大惊,怕僧格林沁瞧见要责问,央告府里拳客,请他们移正。众拳客齐伙儿动手,蜻蜒撼石柱,哪里动得分毫。正在喧嚷,恰好僧格林沁回家,管门人不敢隐瞒,贡言告禀了僧邸,僧邸就问那小贩住在哪里,管门人回没有问得,好在此人天天在这里经过的。僧邸道:‘明儿替我唤住他。’次日,那小贩经过,管门人立回僧郏僧邸唤人,叫他把石狻猊移正,小贩应了一声,奔到门外,两手执住狻猊的足,移桌子似的,一会子就移正了。见他面色如常,毫不费力,僧邸连声称好,小贩很是得意。僧邸忽然问他:“你这羊肉,卖几多钱一斤?切二斤与我。”霎时切上,回共计大钱六十文。僧邸就叫家人拿钱来,家人取到,僧邸搓到手,只用两个指头儿夹住,左足向前,右足向后,运足了气,站立着,笑令小贩接去。小贩用力来取,弄得臭汗满身,依然一个大钱也不得到手。后来用绳子贯住了,拼命的拉,拉的绳子将要断绝,仍旧分毫不动。僧邸一松手,那小贩直跌了一丈开外,瞧钱时,差不多碎尽了。僧邸大笑,随赏了小贩十吊大钱、两匹布,那小贩欣然而去。照此看来,僧格林沁,足有万人之敌。”文宗道:“僧格林沁有勇无谋,怕不能够独当一面。
你既然保举他,运筹决策,一切防守方略,还是你去。”惠亲王道:“奴才赋性愚鲁,军务战略,更非所长,贸然受任,必至辜负圣恩。恳求皇上,别简贤能。”文宗道:“不必推辞,朕深知你呢。”于是下旨,授惠亲王绵愉为奉命大将军,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专任保卫畿疆之责。又命胜保为钦差大臣,桂良为直隶总督。又饬步军统领,加派员弁,盘查奸宄,捕缉匪徒,北京城顿时戒严起来。
此时烽火连天,贼氛遍地,各省军报,络绎到京,每天总有三五十起各地反寇。除太平军外,更有行踪飘忽的捻军,起灭靡定的土匪,习教诵经的教众,结党燔掠的幅匪,团练变成的团匪,种种民变匪乱,不一而足。只可怜玉貌绩年的风流天子,忙到个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又要批阅章奏,又要调度将帅,又要筹划方略,指示机宜。那一班议政王、军机大臣、大学士等,名为献可替否,赞画纶扉,遇着紧要关头,都不肯进言惹祸。就是文宗问着,也不过说几句滑圆话,探探旨意,大半是不关痛痒的。无论芥豆之事,总要圣天子乾纲独断,因此圣容憔悴,苦到个不堪言喻。
这日,朝罢回宫,那拉贵人献上茶来,文宗接来喝着。那拉贵人因问外边消息,文宗皱眉道:“好了,咱们早到园子里去罢。这里乌沉沉地,长久住下去,闷也闷死了。”说着时,太监捧进一个黄匣,听候旨意。文宗道:“摆着罢,朕也没心绪瞧,横竖没有好消息。”太监遵旨放下自去。那拉贵人劝道:“别这么忧闷,爷身子是要紧的。”文宗道:“你没有知道现在的武官,真不是东西,镇将备兵弁,畏葸成风,纵贼殃民,所在皆是。前因胜保勇敢有为,特给他康熙时安亲王所进的神雀刀,叫他副将以下,如有迁延退缩、贻误军情的,先斩后奏,谁知依旧不济事。”忽见总管太监仓皇奔人,飞报祸事。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一回 恶风潮儒臣遭厄运 申军法名士进良言话说总管太监报祸事,文宗忙问:“你这消息,从哪里得来的?”总管道:“奴才的侄儿,跟随僧王爷出兵,写信回家,说僧王爷接着胜保咨文,才到赵北口地方,长毛已经打破深州,攻陷献县,闯入交河,从泊头渡河而东,攻下沧州,现在贼兵已临天津城下。”文宗随命取过封奏匣儿,揭掉盖,里面满满的一匣黄纸封儿,都是京内外大小臣工的奏撸文宗用小金刀拆开,一一瞧阅,阅到参赞大臣科尔沁郡王湍多巴图鲁僧格林沁一折,所讲的话,果然与总管所报,一般无二。文宗道:“天津要是有了什么,京师也难保了。”说罢,忧形于色。那拉贵人婉言譬解,圣心终是郁郁。
从此警报叠来,静海县失守,杨柳青、独流镇相继沦陷。
胜保督兵往攻,打了个大败仗,副都统佟鉴、天津县知县谢子澄,都殉了难。南边军务,安徽、北,尽都吃紧。新授皖抚江忠源,是南中名将,庐州失守,也被太平军害掉了性命。两湖总督吴文镕,又在黄州殉难,只有给事中袁甲三在临津关征剿捻国,总算得着个胜仗。文宗临朝而叹,向廷臣道:“南中各军,只剩曾国藩一支兵了。这一支兵,要再有个好歹,大事从此去了。”大学士祁俊藻奏道:“曾国藩这一支兵,怕也不见得靠的住呢。”文宗道:“怎见他靠不住?”祁俊藻道:“前番皇上降旨,叫他赶办船只,驶入大江,与江中源水陆夹击,他偏要等候船只造成、洋炮解到,又要设立水路粮台等许多周折事情。皇上责问了他,他又上章图谋脱卸,这种人哪里像是忠公体国的大臣?”文宗道:“论到在籍人员,能够这么出力,已属可嘉。各省在籍人员,都能够像他,逆贼也不会这么猖獗了。”祁俊藻撞了一鼻子灰,站在旁边,一声儿不言语,文宗随令军机拟旨,催曾国藩迅速南下。一时拟就,文宗亲提御笔改了几句,立即颁发出去。
却说曾国藩在衡州,创办水师,刻意经营,精心擘划,遇着广东员弁,与长年三老会得行船的,博访周咨,不知更过几许图样,变过几回制度,才造成三种战船,大号战船,名叫快蟹,船上浆工二十八名,橹工八名,炮手三名,舱长一名,头工两名,舵工一名,副舵两名。中号战船名叫长龙,船上浆工十六名,橹工四名,炮手三名,舱长一名,头工两名,舵工一名,副舵两名。小号战船,名叫三板,船上浆工十名,炮手三名,舱长一名,头工两名,舵工一名,副舵两名。水师营制,每一营一艘快蟹,十号长龙,十号三板。快蟹为营官座船,长龙为正哨,三板为副哨。练成水师五千人,水师各将,成名标、诸殿元、杨载福、彭玉麟、邹汉章、龙献琛,都是一时俊杰,特派褚汝航为大总统。又练陆师五千人,派周凤山、储玫躬、林源思、邹世琦、邹寿璋、杨名声、曾国葆等,分营统率,特派塔齐布为先锋。国藩总辖水陆兵马,特设八所,委派干员,分科办事。八所是文案所、内银钱所、外银钱所、军机所、火器所、侦探所、发审所、采编所,整齐画一,布置得十分严密。
这日廷寄到营,国藩谨敬开读:
上谕此时惟曾国藩统带炮船兵勇迅速顺流而下,直抵武昌,可以扼贼之吭,此举关系南北大局,甚为紧要。该侍郎应能深悉缓急情形,兼程赴援。钦此。
国藩会集诸将道:“朝旨敦迫,我军不能再缓了。”众将齐称愿与逆贼拚一死战。国藩大喜,传令水陆兵马,悉从衡州起程,到湘潭聚齐。此令一下,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大有灭此朝食的气概。当下点齐快蟹四十号,长龙五十号,三板一百五十号,雇用民船一百数十号,装载辎重,计米一万二千石、煤一万二千石、盐四万斤、油三万斤、炮五百尊、军械数千件、火药二十余万斤,其余应需之器物,应用之工匠,无不相随并走。拖罟一号,以为主帅坐船,水陆兵弁夫役,共计一万七千余人。鸣鼓掌号,一齐出发。帆樯林立,羽葆锈陈。冲开波浪千重,耀出旌旗一色。吕子明白衣摇橹,城郭潜窥;周公瑾赤壁鏖兵,舳舻迅扫。满期下濑乘船,破浪而荆、湘奏凯,不让淩烟画阁,策勋而褒、鄂称先。时咸丰四年,正月日也。不料地方劫运未终,粤贼恶贯未满,狂澜莫挽,弱水难福这里方击楫渡江,那边已投鞭断水。原来水师船只,驶到岳州湖畔,忽然北风大作,白浪滔天,波涛汹涌,抛锚收帆,哪里收得住,战舰粮船,互相碰撞,兵弁水手,被浪打入水中的,盈千累百,呼噪的声音,宛如天崩地陷,岳撼山摇,各将弁目骇心惊,都唬成傻子一般。国藩急令收港,等到风平浪静,检点船只,漂沈二十四号,撞损数十号,溺毙勇丁,八九百名。国藩叹道:“两年心血,初次出发,就遭这么的大挫折,办事真不易容。
这几条战船,造它时光,凡材料之坚脆,制度之广狭,帆樯楼橹之位,火器之用,营阵之式,下至米盐细事,哪一件不是我躬身验察,费尽心机,变尽方法,谁料一朝儿就丧掉这许多,可叹可叹!”忽见一个晶顶军弁,进来回道:“王哨官禀告军情大事,在外候传。”国藩道:“传他进来。”军弁应着,引王哨官进舱,打千儿见礼,回道:“陆师王统领,带领湘勇,才抵羊楼司地方,就与长毛碰着了。”国藩道:“王璞山是吾乡杰士,碰见长毛开仗,胜负如何?”王哨官道:“这一回王统领没有开仗,瞧见长毛旗号,他部下的兵勇,发一声喊,竟全部走了。
王统领一个儿没法子,只得退回岳州来。”国藩道:“王璞山不战而溃,这是什么缘故?”王哨官道:“王统领退回来不打紧,不料后面长毛,乘势追赶,直杀到岳州城下。城外营盘兵勇,尽都逃散,五大人与邹统领、杨统领都退入城中。现在长毛把岳州城池,四面围困,攻打甚急。”国藩惊道:“不料舍弟国葆,竟这么不济事。邹寿璋、杨名声,他两个平日何等自负,临敌仓惶,竟至一逃完结。这回事情,怪去怪来,都是王璞山一个儿不是。”随令王哨官回船听差,一面与幕府谋士,商议援救岳州之策。众谋士道:“王鑫赋性左强,我等早知他要债事。他所部湘勇,营制步伍,并不按照这里规矩,立异标奇,很有独树一帜的气概。大凡做统将的,骄傲两个字,是不能犯的,他此番的挫败,正坐骄傲太过之玻”国藩道:“事已如此,诸君怪他也没用。咱们想一个法子,总要救出岳州城里的人才好。”众谋士道:“为今之计,除了急调炮船,开赴岳州,可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国藩道:“事到临头,也只好这么办。”随升坐水帐,发下军令,调派快蟹、长龙、三板各船,昼夜兼程,开赴岳州,登岸击敌,只三天功夫,围城里的逃兵败将,果然齐伙儿救了出来。
国藩随即具奏陈岳州陆师败溃、水师遇风坏船情形,自请交部治罪。这一道折奏,刚才拜发,就接到崇通官军两道捷报,一道是胡林翼在上塔市地方,大破太平军。这胡林翼,表字咏芝,是益州人,原是个贵州候补道,应前任总督吴文镕之调,带领练勇六百,由黔赴鄂,军抵金口,就得着吴督阵亡、敌舟上犯的警信,林翼进退两难。正这当儿,接到曾国藩公文,饬令回军会剿岳州之敌,并许饷糈、军械,悉由湖南支给。林翼大喜,随率本部,退往上游,谒见曾国藩,抵掌谈兵,个中机要,国藩很是钦佩。林翼道:“吴公督师黄州,其实是失策。
眼前贼势这么猖撅,水师又没有练成,照职道下见,南北两省,只宜坚守省会,必俟水师办成,再图洗剿。”国藩击节道:“这话说着了,鄙意何尝不如是,吴公也何尝不知道。怎奈事机不巧,鄂抚祟纶挟有意见,密劾吴公闭城株守,奉旨切责,吴公不得已才出外督师的。我这里还有吴公的复信呢。”说着取出,递给林翼,只见上面写的是:吾意坚守,待君东下,自是正办。今为人所逼,以一死报国,无复他望。君所练水陆各军,必俟稍有把握,而后可以出而应敌,不可以吾故率尔东下。东南大局,恃君一人,务以持重为意,恐此后无有继者,吾与君所处固不同也。
林翼瞧毕,不禁洒出几滴英雄泪来,叹道“吴公尽忠,却被崇焕抚院断送了性命也。”国藩道:“皇上圣明,惜左右大臣不懂军务,常常蒙蔽为可恨耳。蚊虻负山,精卫填海,你我做臣子的只要蓄着这个志,耐辛耐苦做将去,不怕不做成功。
本朝德泽在民,我看长毛决不会长久的。”当下国藩就把胡林翼在楚剿讨,暂未能赴鄂的缘由,具折申奏明白。谁料这一道折奏,未到北京,严切的上谕,已经降下:本日据青麟奏称,探闻曾国藩带勇,已距金口百有余里,贵州道胡林翼随同前来,现复退往上游。贼船飙忽上窜,急须出其不意,顺流轰击。该侍郎炮船早入楚北,胡林翼何以退守?
着曾国藩饬知该道,迅速前进,无稍迟延。钦此。
国藩把上谕给与林翼瞧看,林翼道:“旨意严切,职道可不能留待我公了。”国藩道:“不要紧,我当专折保留你。”恰接军报,说长毛由兴国上窜,打破崇阳、通城两座城池。国藩惊道:“崇、通两邑,素多土匪,长毛与土匪联合了,事情就坏了。”随向林翼道:“此任非君不可。君可率领黔勇,由平江往剿,我再调平江知县林源恩接应你。两匪联合,势必大炽,事不宜迟,快去快去。”林翼见说,督率本部,当夜就拔队,开赴崇、通而去。国藩具折陈明,并称胡林翼之才,胜臣十倍,将来可倚以办贼。折到北京,上头自然无甚话说。
林翼到了通城,与太平军开过几仗,互有胜负,专弁来营,求请援兵。国藩就派先锋塔齐布带同骁将周凤山率兵三营,星驰往救,这都是水师未遭风灾前的事情。林翼有了救应,军心大壮。初六日,在上塔市地方,与太平军开仗,前麾所指,神鬼效灵,列阵齐呼,风云变色,如尚父之战牧野;烈着鹰扬,比黄帝之战阪泉,威伸夔鼓。竟然得了个全胜。塔齐布在沙坪地方,也得着个大胜仗,先后差员报捷。当下国藩接到捷报,向众谋士道:“我之初计,原要陆路进军,从崇、通着手,以次扫荡,进援武昌。自己统率水师,顺流东下,水陆夹击,江面不难一举肃清,不意事机变幻,竟至如此。”说着警报又至,报称贼船连樯上窜,省城异常紧急。国藩忙下公文,飞调胡林翼、塔齐布回省防守,又命林源恩率兵扼守,防贼南窜。聚马援殿前之米,推张华局上之枰,帷幄运筹,自谓谋无遗策。不意强中更有强中手,太平军行军飙忽,早于此时舟师踞靖港,陆师扰宁乡,打破湘潭县城,并分股至朱亭、渌口、朱洲一带,把大河宿河里的民船,悉数掳掠。再到湘乡,把涟江里的船也掳了来,合计共有八九百号,结联成一大座木城。又在湘潭城外,掘濠筑垒,扎下五座大营,声势很是厉害。
警信传到曾营,国藩焦灼道:“贼人这么骠悍,胡、塔调到,怕也难于取胜呢。”众谋士都来劝解。国藩道:“诸君不知,打仗全靠不怕死。现在军营兵勇,没一个耐战的,岳州一仗,交手不道一个时辰,就纷纷奔退,照这样子弄下去,江面如何会肃清?众营官又都不肯听我的话,即如扎盘一桩事,要算教戒的了。叫他们筑墙,总要筑到八尺高,三尺厚,掘濠总要掘到八尺阔,六尺深,墙门总要有内濠一道,墙外总要有外濠两道,濠里头总要密钉竹签,说得唇焦舌敝,谁依了呢?要治他们军法,我那兄弟先梗令,叫我还治谁?就是营制,我编定是五百人为一营,每营分为四哨,每哨分为八队,火器、刀矛,各居其半。别个都依从,王璞山偏要自作聪明,独标新异。这么的兵,这么的将,就叫孙武、吴起统率着,也难取胜,何况是我?”众谋士听了,都没有话讲。
见一人开言道:“都是主帅过于仁慈的缘故,办军务原与家务不同,不能推情讲义。《尉缭子》上说吴起跟秦军开仗,不曾交手,一兵恃勇直前,斩获双首而返,吴起命缚出斩首。
军吏道:‘这是材士。’吴起道:‘果然材士,非吾令虽材必斩。’《魏志》载邓艾遣儿子忠,与诸葛瞻战不利,艾叱将把忠斩掉,忠驰还更战,大破蜀军。照此看来,湘军不竞,都是主帅过于仁慈的原故。”众谋士见此人发言戆直,都吃一惊,霎时间舱中数十双眼睛的目光,都注集在这发言的一个儿身上。原来此人姓彭,名玉麟,字雪琴,衡阳查江人氏。他的老子,是个良善人,做过几任巡检,手里毫无积蓄,粗遗田亩,又都被亲族干没了去,玉麟境况,很是困苦。父没,他母亲向他、并他的兄弟麟玉道:“族豪伺隙侵辱,此乡不可久居矣。
你们都是男子,可以远出避祸,望你兄弟两个,努力自立,替你老子争一口儿气。”说罢泣下。此时玉麟已经十六岁了,没奈何只得到城里头,借窗读书,考书院,谋膏火,苟延着日子。
怎奈书院膏火,是靠不住的东西,有时得着,有时不得着。天无绝人之路,忽听到协台衙门招考营书,玉麟大喜,投名往考,居然考取了。照例得补马兵,月有饷银到手,书院膏火,协标月饷,除了自己食用外,每月倒还余钱三四吊。于是迎母到城,怡然相聚。此时衡州知府某,素有知人之誉,一日诣协署商议公事,瞥见案头文书稿,字体奇秀,询问协台,协台道:“是营书彭玉麟写的。”堂府道:“此人当大贵,且有功名,请来一见。”协台随召彭玉麟进来,知府一见大悦道:“暇时可常到我衙门里来谈谈。”玉麟遂执贽拜知府为师,知府亲自课他文艺,纯摘庇谬,不少假借,然而奖辞评语,辄有“他日柱石名臣”的美誉。等到府考,众人道:“他定然总是案首。”不意放出案来,竟在第十。越日,县令告诉他道:“太守因君名位未可限量,不欲其速化也。”这一科应试学院。竟遭黜掉。
明年学使陈坛,按临衡郡,见了玉麟文章,大加称赏,许为国士,取为附学生员。协台于是留他在署,充当教读。
道光末年,新宁愚民李沅发,为亡命瑶民所协,头乱破城,省吏发兵征剿,檄调衡州协标前往赴敌。玉麟短衣草鞋,荷枪从行。协台见了道:“彭公为甚不骑马?”玉麟道:“方往杀贼,安敢自逸。”协台闻言悚然,荐之于谷镇台,营里一切事情都同他商量。贼平,申详督院,督院瞧见衔名,列着生员,只道是武生,遂把他拔补临武营外委,赏给蓝翎。镇台要替他声叙,更请保将训导。玉麟道:“年幼学浅,不堪人师,来日方长,正当效力,眼前能够凯旋侍母,为幸多矣。”回到衡阳,清泉富翁杨子春,在耒阳开着一片当铺,因为年荒民乱,地方不很安靖,要聘一个文武兼备的人,前往经理,有人把玉麟荐给他。子春大喜,就请玉麟到耒阳,经理店务,玉麟慨然允诺。
到了那里,见典物的人,纷至踏来,十分拥挤,心下奇怪。询问朝奏,朝奏道:“岁荒民贫,所以典物的人多,赎当的人少。
”玉麟道:“当此凶年,不行赈济,倒去剥克贫民,子春豪士,当不出此。既然委了我来,少不得替他整顿整顿。”随命朝奉,凡来典东西的人,应典几多,就给他几多,不必收他东西,更不必给与票券。这一班人大半是无告穷民,很堪怜悯的。”朝奉道:“东家查问起来,咱们可都赔偿不起。”玉麟道:“不与你们相干,有事我一个儿担当是了。”朝奉无奈,只得照办。
经这么一办,典东西的人,更是人山人海,五六个朝奉,简直应接不暇。不过五七天功夫,一片很宏畅的当铺,早巳弄光完结。有人报知子春,子春道:“完了就算了,彭雪琴是贫士,就是问他要,也不见有钱还给我。”后来耒阳土匪蠢动,四出劫掠子春这片典铺,独独免掠玉麟,遂得封锁各物,还报子春。
曾国藩奉旨办团,征求奇士,衡阳常豫把玉麟荐给国藩,说他有胆略,可以倚任,一面叫他到曾营谒见。玉麟此时居着母丧,不肯出来任事。国藩闻之,愈益敬重,修函玉麟道:“乡里藉藉,父子且不相保,能长守兆墓乎?”玉麟感奋,投袂而起,遂入曾营,佐理军务。国藩大治水师,船分三等,编作十营,命玉麟为营官,统辖一营。其余九营,都是总把武员与新进人员,遇事不敢专达,都倚仗玉麟禀白。玉麟虽将一营,差不多水师全军,都是他一个儿统辖。所以玉麟虽是一员部将,倒常在主帅帐前仰首舒眉,论列是非,主帅也常常刮目相待。
欲知彭玉麟说了这一番戆直话,国藩动怒与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二回 长风破浪儒将请缨 烟雨满江元戎投水话说国藩听了玉麟的话,笑问众谋士道:“非雪琴不能为此言,彭雪琴真是曾某良友。”众人见国藩毫无怒容,都很纳罕。当下国藩与众谋士计议战守方法,国藩道:“逆贼陆走宁乡,水断靖港,我派储石友往救,白送了他性命。现在湘潭又被贼踞,塔军又未调到,事机危迫,间不容发。大家想想,有甚法子,可以解救此急?”谋士陈士杰道:“这里上距湘潭,只有九十里,下距靖港,只有六十里。现值春水盛涨,北风时作,贼舟上下,瞬息可至,株守在此,殊属非计。”国藩道:“我也知株守非计,现在朝旨敦迫,催我东下,你们看是如何?
”陈士杰道:“湖南未靖,我公似尚未能东下。为今之计,宜悉兵援救湘潭,即或不利,衡永一带,还可以保的住,保住衡永,不难图谋再举。如果不顾根本,只图进取,一败俱死矣。
”国藩道:“君言甚是,俟塔副将到了再商量。”士杰见国藩迟疑,知道一个儿争论无益,目视彭玉麟。玉麟会意,开言道:“湘潭之宜救,一言可决,何必商量?就是要知照塔副将,也只速行一角公文去。”国藩召问水师各将,诸将都道:“我们都愿即日西上,与逆贼决一死战。”忽军弁送进一角公文,是塔营送来的,折开瞧时,大旨称说“周凤山被贼人牵住在崇、通,一时恐不得抽身,塔齐布闻调即发,当从宁乡赶来,攻破湘潭,再回长沙,并请速派水师,到湘潭会剿。”于是国藩进剿之计始决,遂把十营水师,分为两队,叫彭玉麟、杨载福等督率六营,扬帆直上,攻打湘潭。国藩亲督四营,攻打靖港。
彭、杨二将,欢跃回船,传令舵工、水手,收锚解缆,立刻开往上游杀敌。此令一下,炮船上放起号炮,三板居前,长龙、快蟹居后,扯起风篷,冲破突浪,飞一般驶将去,旌旗戈戟,密布如林。各船虽然行驶如飞,却衔头按尾,队伍层次,并无丝毫错乱。行不十里,天色已夜,玉麟因急于剿伐,不令收帆,炮船上点起灯火,映着满江星斗,翻腾上下,宛如万千金蛇,在水中战斗一般,寒气森森,杀机隐隐,逼得人不堪注视。
忽闻岸上枪炮轰击之声,震天动地。玉麟喜道:“塔齐布陆师到了。行师这么神速,塔公真是英雄。”随令舵工、水手加橹紧赶,赶了一程,遥望上游湘岸,旗幡隐隐,戈戟重重,数十里连樯并楫,似是敌舟,灯火掩映,照得天空江面,上下通红,旱寨连营,烟火不绝。湘军见了,都各心惊气夺。彭玉麟却面不改色,坐着三板小船,往来审度,大有志吞貔虎手杀蛟龙的气概。探了一回,忽地心有所得,随命回桨荡舵,拜会杨营官。这杨营官,名叫载福,是水师各将中出类拔群的人材,于风涛、沙线、驾驶、战斗各事,颇有阅历。当时称到湘军水师,彭、杨二将是齐名的。当下玉麟见了载福,就问:“贼军虚实,君已知否?”载福道:“贼船环列如城,势颇不弱,跟他开仗,总先要设法,冲开他的水阵。岸上炮火轰天,塔副将谅已动手,不知胜负如何。要是塔副将得了手,贼军气夺,咱们这里就容易了。”玉麟笑道:“咱们开仗,要倚仗塔齐布时,水师将官,都变成酒囊饭袋了,丢脸不丢脸?咱们只讲咱们的,陆师胜负,且不必管他。”载福道:“这话不错,别尽长他人志气,减自己威风,咱们且想一个破贼的法子。”玉麟道:“贼势虚实,我已略知一二,破贼不难。但恐贼破后士卒自乱,仍旧被贼所乘呢。”载福道:“这为什么缘故?”玉麟道:“贼船虽多,都不是战舰,咱们船坚炮利,所以说破他不难。”载福道:“这话是了。贼破后士卒怎么倒又自乱呢?”玉麟道:“贼船里头,资货山积。我军士众,谁不眼红心羡?得胜之后,定然争相掳获,一贪掳怎么会不乱?贼人瞧见我军错乱,定然反旗袭击,到那时我军可就吃亏不浅。”载福佩服道:“老哥料敌如神,孙武、吴起,也不过如此。请问可有什么妙策,免掉这祸患呢?”玉麟道:“也没甚妙策,无非是用吾所长,藏吾所短。”载福道:“长呢,大家会用的,可以不必讲,这短倒不容易藏呢。大胜之后,众兵士要掳掠,禁之不可,听之不能,请问如何藏法?”玉麟道:“禁止兵士掳掠,自然是办不到的事,我看不如用火攻一策。咱们把六营水师,分为三队,炮船冲入贼阵,就掷火药包,纵火焚烧,火一烧东西是不能掳了。贼军心乱,自然也没暇与我们对仗。你瞧这个法子,可行不可行?”杨载福拍手道:“妙计妙计!老哥怎么想的来?咱们准这么行是了。”于是约会其余四营官,并力进攻。
玉麟回到自己船上,就差军弁遍告部下:快蟹、长龙、三板二号战舰舱长、兵勇、水手人等,都各装舱实炮,张帆驾桨,号令一出,立刻遵行,倘有违误,即按军法。众兵弁得着此令,一个个擦掌磨拳,准备开仗。又令三板小船,满载着火药包,并力前驶,驶抵敌寨,但看主将举刀,立刻掷药纵火。玉麟自己并不乘坐快蟹、长龙,只站在一只三板上,手执利刀,下令道:“今晚不打掉长毛,誓不收队!”随令开船。顺风扬帆,溯江直上,船如箭发,冲开锦浪,劈破绿波,激得船头浪花,实沫相似。将抵太平军寨,忽见寨门启处,十多只巡哨小船,飞桨顺流而下。船梢上都插着太平天国旗号,船头上都站着红巾头目,一见官兵,就高声喝问:“何处妖兵,到来送死!”玉麟并不理睬,破浪直前。对船上开放洋枪,左弦那只三板的舱长,中弹跌倒,全船慌乱。舵工、水手才待转舵奔逃,玉麟早已看见,立派军弁把那舵工斩掉,全军震悚。于是冒弹直进,要时早抵太平军水寨。玉麟把刀一招,弁勇水手,争把火药乱掷上去,太平军寨一齐都着,火趁风威,风助火势,烟焰障天,烧得满江通红。左右两队恰也攻到,也都纵了火,左右中三路一齐都着。太平军冒烟突火的奔逃,却被彭玉麟、杨载福督率弁勇发炮开枪,不住手的轰击。官兵在暗地里,太平军在火光中,从暗击明,发无不中。周公瑾乌林纵火,杜慧度雉炬焚舟。
这一场恶战,直杀到天明,太平军战船七百多号,差不多烧了个尽。人逢喜事精神爽,打了胜仗,倒全不见疲倦。率师上岸,恰值塔齐布前来接应,问起情形,才知塔军昨夜抵此,跟太平军开过五仗,连战连捷。第一仗,踏破太平军营三座,烧毁木城一座,阵斩太平军六百多人。第二仗,烧毁太平军营两座,阵斩太平军七百人。第三仗广东太平军拚命出战,仍被塔营将士,冲杀尽绝。第四、第五两仗,又都是全胜。先后五仗,共计杀太平军四千多名。自从太平军起事以来,这么的大挫折,还是头回儿经着呢。
当下塔齐布道:“皇上洪福,水陆两军,都得着大胜。现在城中贼势,已经穷蹙,再不敢在城外筑垒了。咱们只要乘势打破城子,剿灭此股,靖江以下、朱亭以上的贼子,都易办了。
”玉麟道:“说起靖江,我倒想着事,湘乡是主帅家乡,怕贼子要分股去扰乱呢。”塔齐布道:“这倒不用忧虑,我早调一支兵到那里邀袭,贼人要是奔的去,恰恰投入网中。”玉麟喜道:“副戎布置得这么周密,此贼无能为矣。”塔齐布道:“我军连战连捷,贼人锐气已经大挫,这会子,水陆并进,不难一击而退。”彭玉麟深然此说。
正欲分队进兵,流星探马飞报军情,报称曾帅亲督水陆军队,攻剿靖江贼巢,两军接仗,才只半顿饭,陆勇纷纷奔溃,水勇也跟着奔窜,二千多人,差不多逃了个光,船炮器械,悉数丢掉。就是没有出队的钓钩子、水手、役夫,也都弃船逃遁。
曾帅气得要不的,投江两次,都被左右救起。现在曾帅移驻在妙高峰寺,只留少些陆勇护卫。”彭玉麟向塔齐布道:“曾帅新败,我们当并力血战,打破此贼,贼焰一张,我们可不得了呢。”于是分队进攻,人人拚命,个个争先,一以当百,十可当千。太平军抵敌不住,弃城逃遁。彭、塔两将收复了湘潭,专弁飞骑,到长沙报捷。
却说曾国藩大败回省,驻营南门外妙高峰寺,舆论大哗,都说他是百败将军。国藩闻之,愁然不乐,叹向众幕友道:“古人用兵,先明功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功罪既明,赏罚斯当,故能所向有功,每战必克。现在时事艰难,吾以义声倡导乡人诸君从吾于危亡之地,非有所利也,故于法亦有所难施,两次致败,都由于此。”众幕友听了,尽都慨然。说着,军弁递进湘潭水陆大捷的公文,国藩阅过,喜道:“赖有此耳。”于是连夜办折,奏保水陆立功人员,副将塔齐布、守备周凤山、同知褚汝航、知县夏銮、千总杨载福、文生彭玉麟、哨官张宏邦、训导江忠淑,都在里头。一面陈明靖江战败,水师半溃,实由臣调度乖方,请交部从重治罪。并请特派大臣,总统此军,臣未赴京之先,仍当力图补救。此折去后,不过半月开来,奉到两道谕旨。一道是:屯聚靖江逆船,经曾国藩亲督舟师进剿,虽小有斩获,旋以风烈水急,战船被焚,以致兵勇多有溃敚据曾国藩自请从重治罪,实属咎有应得。姑念湘潭全胜,水勇甚为出力,着加恩免其治罪,即行革职,仍赶紧督勇剿贼,带罪自效。湖南提督鲍起豹,自贼窜湖南以来,并未带兵出省,累次奏报军务,仅只列衔会奏。提督有统辖全省官兵之责,似此株守无能,实属大负委任。鲍起豹着即革职,所有湖南提督政务,即着塔齐布暂行署理,该部知道。钦此。
第二道谕旨,不过是宽其既往勉以将来的话。国藩读过谕旨,泣向幕友道:“两番请罪,谴责革职,塔副将忠专敢战,竟蒙超擢。圣鉴之公明,天恩之高厚,真令人感激无地。”随命请塔齐布来,告知他恩意。塔齐布感激道:“这都是恩帅栽培之力,不然,标下这会子,还是营中一名走卒呢。”国藩勉了他几旬尽忠报国的话,忽报广乐水师总兵陈大人到。国藩喜道:“陈辉龙到了,就好了。咱们这里水勇。太也不成样子,成军没有几时,就逃去了许多。三月廿四、廿五,这两日里,成章诏营里,逃去百余人,胡维峰营里,逃去数十人。廿七这一天,何南青营里,又逃去一个哨官,将战船炮位,都弃在东阳港,舟中钱米、帆布等物,都被他抢尽。廿八这一天,各营又逃去三四百名水勇,不待初二开仗,然后逃光呢。”塔齐布道:“湘潭一仗,水勇是全胜的。”国藩道:“纪律终不很整肃,打了胜仗,也只晓得抢分贼赃,没一个回省的,抢了赃,都逃回县城去。湘乡河里,飘流的战船,不知几多艘,不都从湘潭逃回么?彭雪琴发功牌与水手,众水手见忽有顶戴,出于意料之外,于是自言,册上姓名,都是假的,应募时光,乱捏姓名,无非为逃走之后,没处追究地步,丧心昧良,竟至如此!
咱们的水勇,简直没得一个靠的住,不然,我也不到两广去调人了。”说毕,随命请见。陈辉龙进营见过礼,国藩问他:“共带多少人来?”陈辉龙回:“共带水师四百名、洋炮一百尊。
”国藩道:“我这里正添造战船呢。公来正好,可以助我整理一切。”原来国藩练就的水师,经岳州的风浪、潭港的战事,两回损失,已经去掉大半。现在委派干员,在衡州、湘潭,设立两所船厂,雇齐匠役,赶造战船六十号,船身樯帆,一应物料,较前更加坚敏。长沙地方,也设了一所船厂,专行修理旧船。
所有水手、勇丁,奔溃过的,并不收集,特到衡、永一带,重行招募,规模重整,军容一新。所以向陈辉龙这么说,当下辉龙谦逊了几句,就在水师营中,帮办军务。那塔齐布自去提台衙门接印视事。过上四五天,广西巡抚委派的知府李孟群也到了。李孟群共带广西水勇一千名,国藩于是大治水军,日夜操练,刻期进剿。
忽接流星探马,报称长毛重又上犯,华容、塔州,尽都沦陷,洞庭西湖一带,龙阳、常德,岌岌可危。国藩大惊,忙调塔齐布,统带兵勇三千,驰赴岳州进剿。再命胡林翼、周凤山、李辅朝,督率勇队,由益阳进防常德。还没有出发,接报龙阳、常德,都已失陷。众将闻报,不敢怠慢,昼夜兼程,马步并进。
谁料行抵龙阳,湖水忽地涨高四尺,帆船乘水攻营,周凤山等不及防备,小遭挫折。胡林翼见机,退回益阳,只得改道绕赴常德。这时光,湖北敌氛,很是厉害。汉阳的太平军,分股溯江,连陷德安、随州、江汉、安陆各城,荆门、荆州,尽都吃紧。经将军官文,狠命守住,太平军只得重又下窜,从宜都、枝江,一路南下,经太平口,入洞庭湖,与西湖股匪,合并为一队,声雄势壮。澧州、安乡各城,闻风奔溃。巡抚青麟,原职是学政,未娴军旅,临敌仓惶,见省城四面,都是敌踪,吓得突围出走,奔到长沙就饷,于是武昌也为太平军所得。国藩向众幕友道:“时事如此,吾军不能再待了。”立下文书,调集水陆将领,都到大营听令。不过一两日工夫,都已调到。国藩升坐中军营帐,传发军令,调拨人马。水师共是三帮,命褚汝航、夏銮、杨载福、彭玉麟,四人统率战船为头帮。国藩自己督率广西水勇为二帮。又叫陈辉龙率领广东战舰为三帮。陆师各将,也分三路:塔齐布为中路,驻营新墙;胡林翼为西路,趋攻常德;江忠淑、林源恩等为东路,由平江进剿崇、通。水陆大兵,共计六路,浩浩荡荡,傍湘东下。早有细作报知太平军营,众头领会议抵敌之策,都主张弃掉常、澄,专守岳州。
于是把所掠船只,尽集在岳州河下南津地方,预备死命抵拒。
却说曾帅部下头帮水师舰队,连樯并帆,鼓棹浮江,行舟如箭。这日,离南津约十五六里,清风习习,吹动征帆,远眺君山,青翠欲滴。彭玉麟向杨载福道:“战舰如梭,出没靡定,咱们应分为两翼,包抄而入。”杨载福道:“好好。公从君山驰入,我从雷公湖驰入,两路夹攻,可获全胜。”说着时,见夏蛮、褚汝航,已经鼓棹而前,势若鲸鲵,疾如鹰隼。杨、彭两舰队,张翼直前,不意太平军舰扼住南津,并不出战。彭玉麟手挥葵扇,令前锋小船,冲入港去。三板舱长得了令,立命水手,鼓棹飞驶,箭一般冲进去。港内太平军舰,见小船冲入,立即飞棹迎敌,三五只三板,只放了三炮,一齐回棹反走。太平军船争着追出,共有百数十号。玉麟大喜,督舟抄截,趁势放火,霎时火光烛天,江面上烧得火焰山一般。太平军众喧哗奔避,焦头烂额,投水落江者,不计其数,飞棹奔出的,都被官军获祝这一役,共烧掉太平军船百余号,夺获小船数十号,阵毙太平军众不计其数。太平军势不支,率众夜遁。官军遂克南津,彭玉麟手草露布军弁到大营报捷。
隔了五日,太平军又驾楼船巨舰,鸣炮扬帆,前来攻击,战舰蔽江,樯帆如林,那股声势,比了前番增起十倍。杨、彭二将尽力抵御,总算没有被他攻入。太平军退守雷鼓台,官军进攻,并不见十分胜利。众人拟退兵休息,杨载福向彭玉麟道:“咱们战船,不满百号,贼众十倍于我,不用冒死出奇,怕不能免呢。”彭玉麟道:“冒死前进,我也这么想。”于是下令长龙、三板,鱼贯冲阵。此令一下,众健儿一齐鼓棹,劈破绿波,冲开锦浪,激得船头水花喷沫相似。太平军阵中百炮齐鸣,千弹并发,那炮子雨点似的飞将来。杨载福冒弹直进,彭玉麟挥舟继进,高喝“退后者斩!”喝声未了,一颗流弹蚩的飞来,正打中在玉麟手指上,鲜血直流,早弹去了半节。玉麟并不回顾,连喝“快快驶向前去!”众水手尽都感愤,鼓棹愈急,舟行如飞。此时杨载福所坐的三板船,已经冲到太平军帅坐船,把火药包儿乱掷上去。太平军帅坐船,顿时着了火,黑烟直冒,红焰横飞。太平军船纷纷回救,霎时大乱起来。彭、杨二将,挥船冲杀,踏浪如飞。打仗这件事情,一仗气势,二仗阵法。
太平军虽然众多,无如怯不敌勇,乱不敌整。彭、杨二将的战船,破浪冲波,活泼得生龙活虎一般。太平军舰断弦折舵,绝索毁樯,不知伤掉几多号数。战到结末,满江明月,只照着官军旗号,千百号太平军舰,影踪儿都没有一个了。角声呜呜,都是官军收队的令号。三湘健儿,鼓棹徐行,一个个挺着嗓子,唱着凯歌,脸上都现出非常得意的样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三回 陈辉龙殉命城陵矶 彭玉麟大破田家镇话说官军收队进口,瞧见统领彭玉麟弹伤手指,血盈袖裙,兀自神彩飞扬的跟杨载福两个说话。众兵弁见了他这一副神情意态,无不暗暗佩服。从此水师将弁,称到勇略胆识,就要推着彭、杨二将。等到曾国藩第二营水师到时,江面已经肃清多时了。捷报到京,文宗异常欣悦,叠下两道旨意,无非叫他乘此声威,迅速东下,力捣武汉贼巢,以冀荡平群丑的意思。国藩接到廷寄,向部下道:“圣意焦灼,朝旨敦迫,我们可不能再缓了。”说着,忽报第三帮水师已到,国藩大喜。接着,军弁投进陈辉龙手本,立命请见。辉龙进舱,见过礼,问道:“岳州克复,听说都是彭、杨之功,杨公已经会过,彭将军只是闻名,未曾见面。”国藩道:“我们这位彭将军,原是个书生呢。君要会他,兄弟可以介绍。”随向亲兵道:“请彭大人。
”一时请到,会过面,谈起水战情形,陈辉龙面子上很是倾倒,心里却颇不为然。回到本营,众人问彭玉麟如何。辉龙笑道:“长毛原没甚本领,竖子成名,也是他的运气。倘使本军当了头帮,这一场大功,也挨不到姓彭的了。”众人回道:“我们幸没有当头帮,当了头帮,就打得长毛只船不反,也没有他那么威名。彭玉麟是书生,带的都是新军。你老人家是宿将,我们又都是老营务,在我们视为常事,在他们就要当作奇勋。”辉龙笑道:“这话就对了。别的且别提,就以战船而论,他们都是三板小船,土造铁炮。我们是舵罟大舰,洋装铜炮,旌旗何等鲜明,军士何等活泼,精粗强弱,不用我们自己说,他们怕也知道呢。”说着,三板小船,飞报军情,称有大帮贼船,溯江上驶,已抵城陵矶下。辉龙向部下道:“我去见曾帅,讨这个差使,替我们广军吐吐气。”众人听了,无不勇跃。
辉龙立刻过船见国藩,面讨此差。国藩见辉龙,意气飞扬,神情豪放,大有不可一世的气概,心下颇不为然。随道:“吾军屡胜,败军屡敚屡胜易骄,屡败必奋。何况长毛狡诈,波涛不测,此番出仗,务宜小心。我己咨请塔军门,进攻擂鼓台,以分贼势,万勿轻敌,切记切记!”陈辉龙嘴里勉强答应着,回到本营,笑向部下道:“曾帅胆子真小,几个长毛,也值得如此费事。”随传令起碇出发,三五艘舵罟大船,衔尾起行,旌旗蔽日,炮声震天,船高气壮,望去宛如岛屿一般。湘军各将领,都乘了三板,前往观战,瞧见粤军这么的军容,这么的声势,无不爽然自失。只见舵罟大船,乘风波浪,徐徐行驶,数百门洋装铜炮,连环轰放,声振山谷,响彻云霄,弹似流星,光同闪电。贼船不敢抵敌,左躲右避,一味的奔逃。粤军欢声雷动,志得意满,都以为太平军灭掉,就在这一会子了。陈辉龙尽喝力追逐,十帆并进,百炮齐轰,势撼岳阳,气吞云梦,并不管水程远近,江面浅深,突浪冲波,一路追将去。
不意太平军船逃遁,全是诱敌之计。舵罟大舰,驶到中流,早被江底胶住了。十篙齐举,百桨同飞,宛如蜻蜒撼石柱,小鬼跌金刚,丝毫没有移动。太平军见了,一声胡哨,众战船飞棹奔集,如虎扑食,如蚁附擅,争向舵罟驶来。陈辉龙急极,迎既不可,避又不能,连轰洋炮,无奈敌船如箭,发出去的弹子,百不中一。两广水师知道没有指望,纷纷投江自尽。陈辉龙手执朴刀,挺立船头,兀自指挥迎敌。不意流弹飞来,正中心口,截倒船头,呜呼哀哉,成仁去了。游击沙镇邦一见,忿火中烧,大呼跃出。此时太平军船已到,红巾士众蜂涌上船。
一人难敌四手,恁沙游击再勇点子,一阵乱刀,剁成三段。湘军务统将,瞧见情势危急,疾忙飞舸往救。忽然南风大作,江涛汹涌,太平军船势处上风,远则飞炮流弹,近则掷药纵火,红光一片,烟焰蔽江。官军走投无路,死于火,死于水,死于炮子枪弹,累百盈千,不计其数。彭玉麟、杨载福,闯出重围,单舸得脱。那褚汝航、夏銮,也在这一役里,丧掉了性命。彭、杨二将,回禀曾帅。国藩叹息道:“陈镇台轻敌丧身,挫动锐气。然而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诸君慎毋自馁。”说着,忽见一个晶顶军弁,送进一角文书来,国藩拆阅一过,不觉喜逐颜开。众人都问何事,国藩道:“塔军门在擂鼓台大胜,阵斩著名贼目曾天养。水师小挫,陆军大捷,真是国家如天之福。”随叫幕友追折奏闻,阵亡的请恤,称功的保升。
廷寄到来,国藩照例开读:
览奏曷胜愤懑!曾国藩系在水路督战,于陈辉龙出队时,不能详慎调度,可见水上一军,毫无节制,即治以贻误之罪,亦复何辞!惟曾国藩前经革职,此时亦不必交部严议,仍责令督饬水师将弁,奋力攻剿,断不可因一挫之后,遂看望不前。
钦此。国藩向部下道:“城陵矶贼势尚盛,此贼不破,东道终不能通。水师新遭挫折,我想改用陆军抄攻岸贼,岸上得手,水师不难一鼓东下,诸位以为如何?”众将弁无不称妙。国藩遂派骁将诸殿元,带领湘勇四营,衔枚疾走,星夜往攻。诸殿元接了令,拔队齐起,驰往城陵矶去了。又调塔齐布、周凤山、罗泽南率军继进,为诸殿元接应。似此算无遗策,稳可马到成功。谁料胜败无常,险夷顷刻。第一个军报,官军失利,诸殿元阵亡。第二个军报,贼酋从湖北纠集悍贼两万多人,从临淮陆路杀来,声势汹涌,大有直扑塔、周、罗三将营盘之意。这一股太平军,都是贼中精锐,百战余生,厉害得要不的。国藩自语道:“塔、周、罗三将,总还支援得祝”一面飞咨飞劄,叫他们三人小心留意。
从此流星探马,不住飞递军情。到二十六这一日,军报更紧,穿梭似的往来飞报。第一报,大股太平军已到,黄旗、红巾,满坑满山。他们拚死攻扑,官军拼死抵御。炮声震地,烟尘蔽天,战斗得正兴头呢。第二报,罗营将士,骁勇异常,头起长毛已经杀退。第三报,续到太平军,经周凤山、杨名声二将奋勇杀退,前后阵毙太平军七八百名。国藩向众幕友道:“此股贼来甚多,必有屡次血战。东南大局,定与不定,都在这几日里头。但愿如天之福,陆路得获大胜,水路也可渐渐起色了。”众幕友道:“国家洪福,吾公荩筹,将士用命,总无有不胜的。”次日,军报寻常,并无新奇战事。一到二十八日,就不好了。太平军队大至,摇旗喊呐,声势震天。亏得塔齐布忠愤填胸,匹马双刀,往来冲突,那一股英风锐气,直堪辟易千人,披靡万众。无论本军敌军,见了他那么神勇,无不骇然,从早晨直战到夜分,足足战了五个时辰,太平军方才退去。国藩接到军报,喜道:“塔军门这么神勇,贼人气夺矣。”二十九日辰刻,太平军尽率精锐,漫山遍野而来。塔齐布向罗泽南、周凤山道:“贼势浩大,我军须分头迎敌,才克制胜。”泽南道:“此计其是。咱们三个人,应分作三路,公打中路,周君打东路,西路的贼子,由兄弟担当。”周凤山道:“很好很好,就这么出队罢。”于是掌号出队,大旗队、长枪队、刀牌队、洋枪队、擡铳队、马队,一线齐的出发,尘埃滚滚,杀气腾腾。
行不数里,就见黄旗太平军,如蜂如蚁般扑将来。罗泽南喝令军士猛杀上去,随令督队军弁,齐装枪子,军士有返顾退下的,立即开枪打死。此令一下,谁敢怠慢,人人拚命,个个争先。
太平军杀不过,败了去。泽南督队追杀,追不到二里,太平军劄住阵脚,回戈再战,龙争虎斗,杀得个天愁地惨,月暗星昏。
重又逃遁,再追再战,先后共杀了三回,直至筋疲力尽,才真败了。跌岩坠涧,死者不计其数。塔、罗、周三将会师追袭,直追到三十里外,不见敌踪,方才收队回营。立草露布曾帅大营告捷。国藩大喜,笑向众幕友道:“得此大胜,陆师就有六七分可靠了。”众幕友道:“既有六七分可靠,何不籍此声威,顺流东下,水师再捷,军事就有把握了。”国藩道:“此计甚是。”当下就点派李孟群、杨载福、彭玉麟等一众水将,督率水师,扬帆出发。风顺水利,宛如得着神助,只半日工夫,早到了城陵矶。望见太平军船桅樯如林,黄旗飘荡,军容很是整肃。李孟群因老子李卿谷在湖北桌台任上,被太平军害掉性命,报仇心切,不顾利害,率领水师,扬帆驾炮,直闯上去,冲波突浪,舟行如箭。杨、彭等一众水将,鼓棹继进,气腾貔虎,锋剸蚊鼋,草木皆兵,风云变色。太平军初时还开炮抵拒,后见官军各将弁,矗立三板,冒弹急进,没一个俯伏避炮的,大惊失色,军心顿时乱起来,水手人等,纷纷扑水自溺。官军愈益得势,往来截击,直至天黑,方才队收。
次日出队,从城陵矶到螺山,从螺山到金口,数十里江面已没有一号太平军船、一名太平军了。国藩得报,下令水陆两军,乘胜进剿,收复武汉。从此一帆风顺,所向无前。列炬而全焚铁锁,洗兵而倒泻银潢。越夏口以撤藩篱,克武昌如振枯槁。不过五七天工夫,从湘湖到汉水,帆影上下,已经都是曾营旗号了。武昌、汉阳,全都克复。
捷报到京,文宗喜形于色,笑向军机大臣道:“不意曾国藩一书生,乃能建此奇功。”大学士祁隽藻奏道:“曾国藩不过是个在籍侍郎,无权无势,差不多是个匹夫。匹夫在间里,一呼蹶起,从之者万余人,恐非国家之福。”文宗默然变色。
侍郎彭蕴章,原与祈隽藻一鼻孔出气的。当下见文宗默然变色,知道圣心已动,随奏道:“湘军太多,将来怕有尾大不掉之患。
”文宗沉吟半晌,决然道:“曾国藩理学工夫很好,有这么的理学工夫,难道倒不识君臣大义,那真是从来没有的事!”大学士文庆道:“皇上天纵明圣,所见很是。曾国藩精忠纯正,臣敢保其无他。”文宗点头,随亲题御笔,就在原折上,批了二行半朱字:览奏感慰实深,获此大胜,殊非意料所及。朕惟竞业自持,叩天速赦民劫也。另有旨。钦此。
又命军机拟旨特沛殊恩,赏给曾国藩二品顶戴,加恩赏戴花并名署理湖北巡抚。塔齐布赏穿黄马褂,并赏给骑都尉世恩旨去后,曾国藩拜折力辞。文宗原是英明天子,曲体下特下旨意:曾国藩着赏给兵部侍郎衔,办理军务,毋庸署理湖北巡抚。
钦此。国藩接到此旨,感激得无可言说,遂与水陆各将,商发进剿方略。罗泽南道:“我军屡胜,名城叠克,贼人业已气夺。
下游群寇,不难传檄而定。”国藩道:“贼中大有能人,传檄而定,怕未见得办的到。”彭玉麟道:“不出死力,必不能成大功。探得下游群寇,会集在田家镇,依山傍水,共列成五大屯,连舟断江,缆以铁索大锁,平布竹木,结为大筏,筏上大炮,密如列笋,筏前更有炮船五六千艘,环为大城。这么的贼势,不用死力血战,怕不易成功吧。”国藩道:“雪琴的话很是,大家辛苦点子罢。”罗泽南道:“能够血战,原是很好。
我虑的就为将士久战劳乏,不能一鼓作气耳。”当下议定,水陆并进,塔齐布、罗泽南,率领轻骑,攻袭陆路贼营。彭玉麟、杨载福,督率水师,专剿水路贼船。水陆两军,分头并进。
却说彭玉麟、杨载福,解缆扬帆,直向田家镇驶去。才近蕲州江岸,两岸太平军,拚命轰放大炮,炮子雨点似的打来,哨官、军士,伤死相继。彭玉麟执旗指挥,冒弹直进,军气并无沮丧。不一会,早巳逼进田家镇。杨载福笑指岸上,向彭玉麟道:“岸上旌旗,隐隐移动,贼军也会集拢来了。”彭玉麟道:“贼人布置井井,倒不可轻敌呢。”杨载福道:“公言甚是。广军陈镇台,不就为轻敌致败的吗!”彭玉麟道,“我想先与陆军约定期日,然后进战,你看如何?”杨载福深然此说。
彭玉麟道:“兹事重大,须我亲自一行。”于是彭玉麟乔装改扮,偷过太平军营,从避径行向罗军营盘,去商订战期。不过三五日,早已办理妥当。回到水寨,调集部下各将,立即颁发命令,把水军分为四队。头队三板,悉令移去炮具,专备炉箅椎斧炭剪等应用东西。临行,下令道:“头队兵船上,无论兵弁、水手,不准仰头观望,顺流疾进,冲到筏下,鼓炉炽炭,务须把横江锁缆,悉行销断,违者立斩。”头队兵船,领命去讫。玉麟自率第二队,杨载福领率第三队,相继并进,为前军声援。只命第四队,留守本寨。
风顺水利,数千帆影,掠波而过,轻疾无比。头队驶抵竹筏,已听得半壁山中,枪炮轰射之声,山鸣谷应,地撼天摇,知道陆军已经开战。哨官孙昌凯,原是铁匠出身,放出老手段,鼓炉销锁。还没有销断,后面小船,瞧见筏下有隙可乘,尽力鼓棹,先行试探,隙大船轻,竟被它一挤而过。后船跟随挤入,一霎间挤进两船,两船的兵弁,齐声欢呼道:“铁锁开了,铁锁开了!”缆外水军,齐声附和,顿时喊声如雷。守筏太平军卒,大惊失色,拚命奔逃,自相践踏,坠水溺毙,累百盈千。
彭、杨二队,恰恰行到,乘势袭击,掷火焚舟,把太平军杀到个入地无门,上天没路。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焚烧了一镇夜,烧到天明,五六千艘太平军战船,变成了半江焦炭,浮尸顺着潮流,氽去飘来,尽是红巾长发。从此湘军水师,名闻天下。
彭、杨二将收了军,正欲飞草露布,到曾帅大营报捷,忽接军报,知道昨夜陆军连战连捷,蹋平敌垒,烧毁敌墙,先后共破营盘二十三座。沿江两岸,扫荡尽净,二百里内,已没有一个敌影儿了。玉麟大喜,笑向杨载福道:“如天洪福,东南大局,看来是不要紧的了。”随即申文报捷。
国藩闻报,兼程赶来,彭、杨二人接着,谈论了一番争战情形,喜溢眉宇,彼此十分快乐。忽报蕲州太平军,弃城夜遁。
塔营兵马,已在南岸,攻破富池口敌垒,现与罗营合了军,渡向北岸去了。曾国藩道:“这里江面,既经肃清,咱们就好连(舟宗)鼓棹,直捣九江了。”彭玉麟道:“连接哨探禀报,现下大小贼船,都聚在九江城外,连(舟宗)直捣,诚为要着。
”于是国藩行文陆军,刻期并进。也是大清洪运,水陆各军,所向克捷,大破莲花桥,克复广济城、双城驿、大河埔、夏新桥、黄梅县诸寨。这许多太平军,也都是五湖四的英雄,两粤三江的豪杰,不知怎样,一遇见官兵,宛如鼠子碰见了猫儿,回合都没有,一哄就走了个光。九江形势,那么险固,只开得三回仗,也就轻轻易易克复了。
文宗连接捷报,圣心欣慰,叠下温谕,嘉奖曾营将士。将士得彼殊奖,自然愈益踊跃。不意军务上才得顺利点子,宫围中又掀起绝大风波来。欲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四回 圆明园四春争殊宠 勤政殿一女进谠言话说北京圆明园,是天下园亭中之魁首。所有各省名园,各地胜境,依摹仿造,玲珑剔透,巧夺天工,差不多把各地的景致,都占全了。北京人民,谁不企慕?无奈宫禁森严,不得入内游览,只得在园墙外徘徊瞻眺,瞧着十八座园门,聊以自娱而已。距离圆明园三里,有一个小小村庄,名叫梨云村。村上有一家小小人家,姓蒋,主人名叫发祥,世代务农。这蒋发祥虽是村庄人,却新近攀了一门子高亲,倚仗他令亲的腰子,在梨云村中,很是有声有色。你道令亲是谁?说出来唬人一跳,就是圆明园中杏花村馆的总管太监郭瑞福。你道他是什么亲戚?说出来更要令人一大跳。蒋发祥的妻妹,就是郭太监的夫人。他们两个儿,是襟兄襟弟呢。发祥有一个女孩子,名叫燕儿,豆蔻梢头二月初,正在妙龄时候,模样儿也还不俗。郭太监对了眼,就把她认为义女。村庄姑娘,升为太监小姐,连她老子娘脸上,也增起了无数光彩呢。燕儿趁郭太监散值回家时,便央告着带进园里去逛,郭太监怕有事故,从没有答应过。
这日蒋燕儿到她干娘家里请安,恰恰郭太监在家,燕儿又申前请。郭太监道:“真不巧,这几天事情多,过一天,等我闲了,再带你逛罢。”她干娘便帮着她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带进去逛逛,不过叫她见一个世面,也总算你在里头当差,叨了你这点子光。我不信你在里头当差,连带一个人逛逛都办不到的。”郭太监道:“你哪里知道,这几天园里闹得不得了呢。
四春娘娘急权夺宠,差不多把个园子都要翻过来,什么日子不好逛,偏拣今儿逛去。”他夫人道:“她们闹她们的,咱们逛咱们的,河水不犯井水,碍什么?”燕儿道:“园子里人多,带了去未必就认的来,何况我又是个女孩儿家。好干爷,就带我逛一会子罢。”郭太监初意原不肯依从的,经不起艳女娇妻,一再央恳,不由不意转心回,点头道:“带便带你去,只是不要乱道胡言。”燕儿见郭太监肯带进园逛去,快活得什么相似,连应:“我知道,我总听干爷的话是了。”郭太监道:“你要进园去,第一先要改装。园里头除了四春娘娘外,都是旗装的,像你这个样子,一见面人家就要起疑的。”燕儿道:“旗装么,这可为难了。”郭太监道:“这有何难?你干爷是旗装老手,从前在太后宫里一竟梳头的。”燕儿道:“怎好劳动你老人家。
”郭太监道:“一家人讲什么外话。”当下郭太监就替燕儿梳了个头,叫老婆开箱,取出一套旗服,装扮起来,猛一瞧时,宛然是内廷宫眷。他干妈笑道:“亏得大姑娘没有缠过脚,不然怎么好穿这旗服呢。”郭太监带了燕儿,套了车,径向圆明园来。不多一回,早已行到,只见一带粉墙,圆圆围着,宛如城子一般,墙上用雕砖砌就的游龙,天矫宛蜒,渺无际极。骡车到明春门歇下,燕儿道:“这么一所大花园,总不止一个门儿么?”郭太监笑道:“告诉不得你,共有十八个门儿呢。这里是明春门,上首两座,是东楼门,铁门,下首两座,是蕊珠宫门、随墙门,那一边是大宫门,大宫门之左是左门,大宫门之右是右门,再过去就是东西夹门、东西如意门,再过去是福园门、西南门、水闸门、藻园门。这一边是北楼,说着时已进了明春门,只见翠嶂挡路,花木萧疏,树角林梢,隐露出楼台亭阁。郭太监道:“你今儿第一回到此,带你前面去走走。”煎儿跟随郭太监,傍花随柳,行到一个所在,龙楼凤阁,气象巍峨,不禁肃然起敬。郭太监道:“外面这五间就是大宫门的朝房,靠东的一排房屋,是宗人府,内阁吏部、礼部、兵部、都察院、理藩院、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銮仪院。东四旗各衙门,从直房东夹道进去,就是银库。东北角那一所是南书房,东南角那一所是档案房。
靠西的一带房屋,是户部、刑部、工部、钦天监、内务府、光禄寺、通政司、大理寺、鸿胪寺、太常寺、御书处、上驷院、武备院。西四旗各衙门,从直房西夹道进去,西南角那一所是造办处,再南就是药房了。”随讲随行,又过了一座宫门,燕儿道:“这又是什么门?”郭太监道:“这叫出入贤良门。”燕儿笑道:“咱们都做了贤良了。”郭太监道:“那名儿还是乾隆爷御笔亲题的呢。”见左右两边,都植有青松翠柏,直房面前横有石桥一座。郭太监道:“渡桥过去,靠东西这五楹是朝房,西南的是茶膳房,再西是翻书房,东南的是清茶房,是军机处。”燕儿道:“咱们过桥去瞧瞧。”行过石桥,只见一所极巍峨极富丽的宫殿,金辉献面,彩焕螭头,庭植不老之松,陛绕长春之草。郭太监道:“这就是正大光明殿。”燕儿见正殿共是七楹,东西配殿各五楹。郭太监道:“正大光明殿后面,是寿山殿,东面是洞明堂,再里头就是勤政亲贤殿了。亲贤殿东面,是飞云轩、静鉴阁,北面是怀清芬,秀木佳荫。”举步进殿,逐一游览。郭太监向后指道:“从秀木佳荫进去,就是生秋庭阁。东面那一所,是芳碧丛。”燕儿道:“歇歇再走罢。
”郭太监道:“从这儿进去,还有保清殿、太和殿、富春楼,许多去处,都是很好玩所在。”燕儿道:“还有几多地方,干爷索性告知了我罢。”郭太监道:“地方多的很,你游三天五天都游不了呢。富春楼之东,是竹林清乡,正大光明殿后面一个湖,名叫前湖,前湖之北一座殿就是圆明殿,圆明殿之后是奉三无私殿。再后是九州清晏殿,东边是天地一家春,旁边是乐安和。再西是清晖阁,清晖阁之前是露香斋,左面是茹古堂,是松雪楼,右面是涵德书屋。
富春楼之北是御兰芬楼,后面是纪恩堂,再后面就是牡丹春娘姨的宫院,原名牡丹台,现在改名叫镂月开云。纪恩堂之后有一个池,池西北一座方楼,就是天然图画楼。北面是朗吟阁,再过去是竹蓬楼。东面是五福堂,五福堂之后,是竹深荷净。
东南那一所,是静知春事佳。渡河而东,是苏堤春晓。从五福堂渡河而北,山阜旋绕,里面是碧桐书院,前面是正殿,后面是照殿。西面岩石上,是云岑亭书院,再西是慈云普护,慈云普护的前殿,恰恰临着后湖,名叫欢喜佛场。北面有楼三楹,上奉观音大士,下奉关帝菩萨。东面偏殿是龙王殿,祀奉圆明园照福龙王。慈云普护之西,临湖有楼三楹,就名上下天光,左右各有方亭六座。后面是平安院,从西折向南面,踱过桥,就是咱们娘娘的宫院可花村馆。西北角上是春雨轩,轩的西面是杏花村,村南是涧壑余清。春雨轩后面,东面是镜水斋,镜水斋之西北室,名叫抑斋,再西是翠微堂了。杏花村西,有碧兰桥,过桥是三楹坦坦荡荡,前为素心堂,后为光风斋月堂。
东北是知鱼亭,再东北是萃景斋,西北是双佳斋。坦坦荡荡之南,五楹向南的房屋,名叫茹古涵今。茹古涵今后面,就是韶景轩,轩东是茂育斋,轩西是竹香斋,轩北是长春仙馆。再过去是绿荫轩,西廊后面是丽景轩。长春仙馆之西是含碧堂,堂后是林虚柱静,左面是古香斋,东面那个阁,叫抑斋。抑斋过去叫墨池云,后面是随安室。”“从长春仙馆西南门迤逦行去,是园藻,园内五槛是旷然堂,堂后是贮清书屋。堂东池上一所,是夕佳书屋。北面是镜澜榭,东南是凝眺楼、怀新馆。西北是湛碧轩、万方安和。这万方安和,建在池里,形如N字。向东驾有石桥,渡桥穿过石洞,是武林春色池,池上宫院,是武林春娘娘的寝宫。北轩名叫壶中日月长,东面是天然佳妙。南面那一所,题名叫做洞天日月多佳景。武林春色之西,是全璧堂,东南亭,小隐栖迟,堂从后面山口进去,东是清秀亭,西是清会亭,北是桃花坞。
桃花坞之西,是清水濯缨室,再西稍北,是桃源深处。坞东是绾春轩,东北是品诗堂。万方安和之西南,是山高水长楼,此楼共有九楹,后拥连冈,前带河流,地势很是平衍,可惜是西向的。由此折北度桥,行进山口,便是一所梵刹,名叫月地云居殿。东是法源楼,再东是静室,西是刘猛学军庙。月地云居之后,从山径走入,是鸿慈永祐,再进去是安祐宫,前琉璃坊。
坊的左右,各立石华表一座,东南西三处,复有石坊三座。渡过月河桥,是政孚殿,南向的是安襆门,门前石桥二座,左右井亭各一。走过五楹朝房,就是安祐宫。此宫正殿共是九楹,左右配殿各五楹,正殿中供有三龛,中间的敬奉康熙爷御容,左龛敬奉雍正爷御容,右龛敬奉乾隆爷御容。配殿之外,又有碑亭、燎亭各一座。鸿慈永襆殿后垣,西北角是紫碧山房。紫碧山房的前宇,名叫横云堂,东面岩洞中,是石帆室,东南是丰乐轩,北面是霁华楼,迤东是景晖楼,西池上是澄素楼,西北是引溪亭。”“东垣外径,连冈三重,度桥而东,就是汇芳书院。院内几间房屋,也都有名儿。内宇叫杼藻轩,后面叫涵远斋,斋前西垣里,是翠照楼,东垣里是倬云楼,再东是眉月轩。楼南稍东是随安室,再东敲宇三楹,是问津处。逾西桥,有石坊一座,上题‘断桥残雪’四字。汇芳书院之南,是日天琳宇。这是西面前楼下的正宇,内分中前楼、中后楼上下各七楹,西前楼、西后楼上下各七楹,前后楼间的穿堂各三楹。中前楼之南,有天桥一座,与楼相属。天桥东南是灯亭,重檐八方,很是华丽。
西前楼南是东转角楼,再西稍南是西转角楼。中前楼东垣内有八方亭,过去是楞严坛。楞严坛过去,另一所东别院,名叫瑞应宫。宫内前是仁应殿,中是和感殿,后是晏安殿。”“日天琳宇迤东稍南,稻田弥望,河水周环。中有田字式的殿,凡四门,东北两面都有楼。北楼正宇是澹泊宁静,东是曙光楼。东殿门外,是翠扶楼,西殿门外,别垣内宇,是多稼轩,共是七楹。东临稻畦的,是观稼轩。后面是怡情悦目、稻香亭。再东稍北,是溪山不尽,兰溪隐玉。多稼轩西池的南面是水精域,西面是静香屋、招鹤磴池。后面东北是寸碧,西北是引胜。正北是互妙楼,从澹?白宁静踱河桥而西,是映水兰香,东南是钓鱼矶,北面是印月池,南面是知耕织、濯麟沼,西南是贵织山堂、祀蚕神、映水兰香。东北是水木明瑟,再北稍西,是文源阁,上下各六楹。阁西是柳浪闻莺,西北环池带河,为濂溪乐处。后面是云香清胜,东为芰荷深处,折而东北,是香雪廊,廊东是云霞舒卷楼、临泉亭。南面是花神庙,庙中正殿名叫蕃育群芳。东北是香远益清楼,楼西是乐天和,是味真书屋。再西面是池水共星月同明,庙东沿山渡过普济桥,经濂溪乐处迤北对河那一带,是多稼如云、艾荷香、湛绿室。东北的是鱼跃鸢飞,四面为门,各五楹。东为畅观轩,西南是铺翠环楼。楼南是传妙室,再南便是山口。”“走出山口是多子亭,亭东一带都是禾畴。南北两岸,仿着农居村市,名叫北远山村。北岸石垣之西,是兰野,后面是绘雨精舍,西南是水村图。再西有楼,前后相属,前是皆春阁,后是稻凉楼。再西是涉趣楼,右面是湛虚书屋。由东北度桥折而西,是湛虚翠轩,再西是耕云堂,是石帆阁。西南临河是西峰秀色,河西是小匡庐,东是含韵斋。再东是一堂和气,再东南是自得轩。后垣之东,是岚镜舫,西面是花港观鱼。迤东两个船坞,一个叫江船坞,北岸是四宜书屋。这四宜书屋,就是安澜园正字,东南是葄经馆,再东南是采芳洲,后面是飞睇亭,东北是缘帷舫,西南是无边风月之阁。再过去是涵秋堂,北面是烟月清真楼,楼西南是远秀山房,楼北度过曲桥,是染霞楼。
四宜书屋之东,临池楼宇,是方壶胜境。南面建有两座石坊,北面是哕鸾殿、琼花楼。殿东是蕊珠宫,宫之南就是船坞。西北是三潭印月,踱过桥就是天宇空明,后面是澄景堂,东面是清旷楼,西面是华照楼。”“从此西行,到澡身浴德,已抵福海西南隅了。澡身浴德之南,是含清晖,北是涵妙识,折而西向,是静香馆,再西是解愠书屋,西南是旷然阁,北踱河桥望瀛洲。望瀛洲之北,是深柳读书堂,过去是溪月松风、平湖秋月,再过去是流水音,此处已在福海西隅了。从东北出山口,临河是花屿兰皋,折而东南踱桥,两蜂插云,风景很好。再东南是山水乐,山水乐之北,是君子轩,是藏密楼。福海中央殿前,是蓬岛瑶台,东是畅襟楼,西是神州三岛,东偏为随安室,西偏是日月平安报好音。东南踱桥是东岛,岛上有亭,题名瀛海仙山。西北踱桥是北岛,岛上有接秀山房。福海东隅正宇后,是琴趣轩,北面方楼,题名‘寻云’。东南是澄练楼,后楼是怡然书屋,稍东佛室是安隐幢,南面是搅翠亭。接秀山房之南,有一所依山临河的,名叫别有洞天,西是纳翠楼,西南是水木清华之阁,稍北是时赏斋,西是夹镜鸣琴,南是聚远楼,东是广育宫。宫前建有石坊,后面是凝祥殿,南面是南屏晚钟。再东踱桥,是西山入画,过去就是山容水态。西面是湖山在望佳山水、洞里长春、雷蜂夕照的正宇,题名‘涵虚朗鉴’。”“在福海东面,惠如春在其西北,寻云榭在其东北。正北是贻兰亭、会心不远。正南是临众芳,临众芳之南,一所宫院名叫云锦墅,墅中遍植牡丹。再过去是菊秀松蕤、万景大全,廓然大公。平湖秋月之西,是双鹤斋,再西是环秀山房,西北是规月楼,过去是临湖楼。东北上一所宫院,名叫绮吟堂,是四春里头海棠春娘娘寝宫。宫的北面,一条曲径,名叫采芝径,穿过岩洞,是峭菁居,西是披云径,径西是启秀亭。远去是韵石淙、芰荷深处。北垣门外,是天真可佳楼,西垣外是影山楼。
水木明瑟东南,是坐石临流,再过去是面院风荷、碧桐书院。
院西佛楼,名叫洛咖胜境。境南有桥跨池,东西九空,坊楔二座,西为金鳌,东为玉蝀。金鳌西南何向外室,名叫四围佳丽;玉蝀东亭,名叫饮练长虹。再东渡桥,折而北,设有城关一座,名叫宁和镇。镇东是东楼门,镇北是同乐园。前后楼各有五楹,前是清音阁,东是永日堂。中有南北长街,街西是抱朴草堂,街北踱过双桥,是卫城,竖有坊楔三座。城南面是多宝阁,内是山门正殿,题额‘寿国寿民’。后面是仁慈殿,再后面是普福宫,城北是最胜阁、洞天深处、如意馆,再南就是垂天贶。
中天景物,斯文在兹,后天不老,都是众皇子肄业的所在。全圆胜景,差不多都在这里了。我问你进来一天半日,可游的遍没有?”燕儿道:“哎呀呀,这许多地方许多名儿,别说游,记也记不清呢。”郭太监道:“别说你,在园子里住了三年五载,不认得路径的多的很,谁能够处处都游遍?即如我,没有到过的地方,不知有得多少呢。”燕儿道:“干爷,你引我杏花村馆去逛逛罢,别的地方,过一日再游。”郭太监道:“也好。”爷儿两个,就从秀木佳荫起身,穿过多少曲径,抄过多少回廊,从平安院西折而南,踱过石桥,只见绿荫遍地,芳草媚人,枝头杏子,随风低拂。遥想杏花开时,灿烂缤纷,金勒马嘶,玉楼人醉,此间景物,定必豁目醒心。正在冥思默索,不提防一个旗装宫女,急步飞来,一见郭太监,就道:“郭总管,娘娘传你问话,快快进去,快快进去!”郭太监见那宫女形色仓惶,倒唬一大跳,忙问什么事。那宫女道:“娘娘在窗帘里瞧见你……”说到这里,缩住嘴,向燕儿一笑,一扭身奔回去了。郭太监心下大疑,回向燕儿道:“你站在这儿,等我入内回了话再来。”说毕,傍花依柳,走入院中去了。燕儿独个儿站在那里,瞧见满地花影,因风乱舞,一寸芳心,愈益忐忑不定。正这当儿,忽见郭太监笑容满面的出来,站在回廊下,向自己招手道:“来来来。”燕儿走上两步,问道:“干爷,引我里面逛去吗?”郭太监道:“你说这人,真是运气来了。你道娘娘传我进去做什么?原来就为是你。你我到这儿,娘娘在窗帘里,早已瞧见,问我那面生女子是谁,瞧她气派态度,不像是旗人呀。我只得照实回奏,并求娘娘洪恩恕罪。娘娘道:‘这也不值什么,瞧她模样儿,也还伶俐,传她进来,要是合我的意思,就把她做了我的宫眷也好。’你想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燕儿道:“果然很好,只可惜我宫里的规矩不很明白可怎样?”郭太监道:“谁生出就会的,慢慢学着就是了。”,燕儿道:“我这么蠢的人,怎样娘娘慧眼,偏生看上了。”郭太监道:“快随我进去罢,娘娘等的不耐烦了。”于是燕儿跟随郭太监,径投杏花村馆来,跨上丹墀,小太监打起杏黄缎帘,才一进门,就闻一阵香扑了脸来,刺鼻透脑,荡魄消魂,身子便似在云端里一般。心想此香这么厉害,料就是龙涎宫香了。郭太监紧步急行,走得飞快,燕儿紧紧追随,也没暇赏玩宫中景物。展眼之间,早到寝宫,只见十来个宫女、太监,雁翅似的站立着,鸦雀无声,炕上坐着一个丽人,想来就是杏花春娘娘了。只见她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卓文芙蓉之面,小蛮杨柳之腰。江采苹明秀难描,赵合德温柔自裕。倚在炕几上,手执金簪,正在拨弄金炉里香屑呢,那一副绮态柔情,真令人魂消魄醉。燕儿这时光,心里一爱,不由自主,扑翻娇躯就拜。杏花春笑问几岁了,你叫什么名字。燕儿照实奏复。
杏花春道:“我留你在这儿做官眷,你可愿意?”燕儿碰头道:“得蒙娘娘收为宫女,叠被摊床服侍娘娘一辈子,就是我的造化了。”杏花春道:“是真话么?”燕儿道:“怎么不真。娘娘这么神仙似的人物,能够守着一辈子,谁还不愿呢。”杏花春道:“你来了我就好了。”从今以后,我也不怕她们了。原来此时牡丹、武林二春,都有着极美丽极柔媚的宫眷,南朝粉黛,北部胭脂,会萃一堂,引得文宗不时临幸,恩遇十分优渥。
杏花春见她们得着殊宠,心下很是不自在,蕉心难展,蝶梦不成,时时泪泻红帛,夜夜魂销碧草。隔院笙歌,增人愁思。前檐鹦鹉,难诉衷肠。不能指桑说槐,未免打鸡骂犬。因此宫闱之间,海倒江翻,醋雾酸风,迷漫圆明全境。当下杏花春认识了蒋燕儿,提足精神,替她装饰,满望因花引蝶,一缕情丝,把痴峰的六足,牢牢绾祝命小太监到前面探听文宗举动,自晨至暮,盼断秋波。不意小太监回来,报称大事不好,万岁爷在勤政殿被一个听选旗女,出言顶撞。这旗女真也泼胆,把万岁爷说上一大串不好听的话;万岁爷怒得要不的,独个儿到天地一家春去了。杏花春一得此信,意懒心灰,顿时翠减红销,不胜憔淬。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五回 杏花春奉诏宴群芳 叶相国高谈惊四座说话杏花春新收蒋燕儿为宫眷,满望感动君心,重承恩泽,不意妒花风雨,叠二连三,宫门寂寂,春梦迟迟,筝怨朱弦,烛啼红泪,不胜杨柳陌头之感。原来文宗因军报叠获胜仗,圣心大抒,下旨广选秀女。凡八旗女孩儿,年在十四岁以上,二十岁以下,都要报名听选。此时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报名入册的,累百盈千。文宗每朝,就在勤政清贤殿,亲自选验。这一夕,文宗宿在武林春院内,次日起身,日影移窗,时已不早。
太监跪奏秀女齐集多时,静候万岁爷钦选。文宗点点头,用过早点,随命排驾到勤政殿,才到暖阁屏后,就听得殿上一股极清脆的声音,好似在那里排喧什么人似的。文宗奇诧道:“宫禁重地,谁敢这么放诞无礼呢?”停住步,静心听时,只听那人道:“谁没有家,谁没有老子娘,生捉活折,硬把人家弄到这个不见亲人的所在来。谁是铁石造成的?就铁石造成的,也要心伤泪落,何况是我?休说鞭笞,就是死我也不怕。现在天下乱得这个样子,长毛在江南称王作帝,兵微饷绌,京城里人衣食都不完全,每天喝着粥苟延性命。即以咱们而论,总算做到朝廷四品官,隔日之粮都没有,差不多要饿死。不听得选用将相,召见贤士,倒今儿选妃,明儿挑女的乐着。古书上说的无道昏君,现在的主子怕就是么。”文宗自出世到今,从没有受过这么的排喧,想到‘无道昏君’的话,不禁毛发悚然,踱出屏风,坐上暖阁,举目向外面瞧时,见燕瘦环肥,站了一丹墀的女子,随问谁在这儿讲话?内监随即传旨。随见众女子里头,有一个穿蓝衣的,鹤立鸡群似的挺身而出,跪下奏道:“是奴才讲的话。”文宗道:“你讲点子什么?”那女子道:“奴才等引见听选,久候不见圣驾,天寒身栗,欲出不得,总管老爷以朝廷禁令相责。奴才死罪,因言天下乱得这个样子,兵微饷绌,京城里人,差不多要饿死。不听得选用将相,召见贤土,倒今儿选妃明儿挑女的乐着。古书上说的无道昏君,奴才死罪,窃以拟论万岁爷,自知罪大已极,甘愿伏诛。”文宗半晌无语,既而道:“你不愿意听选,送你回家就是了。”随令内监好好儿送她家去,不准难为她。后人有诗咏道:女侔三旗结队偕,绣襦锦襆映官槐。
翥牙未命南征将,选秀惟闻撂绿牌。
文宗圣度汪洋,见这旗女的话,整直凯切,切中情事,十分嘉许,送了她回家后,随命罢掉选秀女之事。太监呈上黄匣,文宗拆封瞧阅,内有兵部侍郎曾国藩奏报军情一折,内称“十二月初十,水陆合攻湖口贼营,未获胜利。十二日,水师三板船驶入内湖,焚去贼舟数十号,乘胜追逐,至大姑塘以上,奈贼人复于湖口殿卞,筑垒增栅,以断吾后,致之三板船,不得驶出。吾军之在外江者,尽是快撮、蟹龙等大船,掉运不灵,不能援救。贼率小艇,乘夜来袭,被焚战船三十九号,余船退回九江。不料贼人分船渡江,占踞小池口,皖贼复上犯鄂境。
二十五日,贼师来犯,吾军又遭大挫,被焚战船十余号。臣之座船,亦陷于贼,文卷册牍,尽都失散。臣部水师,屡获大捷,声威九震,自至湖口,苦战经月,忽有挫失,皆由臣国藩调度无方,请交部严加议处”等语,复去翻来,瞧了二三遍,未免不很自在,也没心绪再去瞧阅别的章奏。
退朝下来,终很郁郁,因沿堤散步,随意走去。经过光风霁月堂,坦坦荡荡,踱过碧阑桥,便到了翠微堂,早有当值太监,报知杏花春。杏花春率领宫眷人等直迎出来,伏地迎驾。
文宗步入杏花春馆,杏花春递上一杯茶,文宗就她手里,喝了两口,却不转眼的打量杏花春。见她汉装打扮,乌云似的芳发,梳成盘龙髻儿,鬓边插着支珠宝劄成的蝴蝶。身穿妃色缎绣蝶灰鼠袄,青缎天马出风背心,西湖色绣蝶缎裙。金莲瘦削,玉腕玲珑,长眉入鬓,俊眼流波,真是没一件不好,没一样不俏。
天颜怡然,笑道:“你也真可怜儿,这几夜寒衾冷落,未免辜负良宵,那都是朕的不是。”杏花春双颊微晕,似笑非笑的答道:“玉露甘霖,因是上苍恩泽,无如草木微躯,没福消受。
难得上天体物施恩,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奴才正感激不尽呢。
”文宗笑道:“你不怨朕吗?”杏花春道:“万岁爷,奴才有几句话,要奏怕爷恼,要不奏又不敢。今儿圣驾降临,得着这机会可就不敢不奏了。”文宗道:“什么话,你尽讲来是了。
”杏花春道;“一日万机都要爷一个儿整理,爷就龙马精神,忙了一镇天,也应将息将息。爷的身子,上承祖宗,下治万民,何等的重要!所以爷能够静静的将息着,奴才倒比了永夜承恩还快乐。就是别宫妃嫔,总也不会贪图一己欢娱,忍损万金玉体的。万岁爷,奴才这一番话,说得错了没有?”文宗笑道:“你倒自甘寂寞,不愿欢娱吗?”杏花春红着脸道:“奴才的话,句句从心胆里发出来的。万岁爷圣明,自己总也知道。”文宗细味其言,大为感动,随道:“不料你竟这么的爱朕,朕一竟糊糊涂涂,没有知道,怪不得外面人要骂朕做无道昏君呢。
”杏花春道:“谁骂万岁爷,不怕天打雷劈吗!”文宗随把点秀女的事,说了一遍。杏花春道:“万岁爷把她惩治才是。小家子女孩儿,出口不知轻重,也还罢了。入选为秀女,他老子起码总是个四品官儿,四品官儿的女孩子,这么不知礼数,那真是笑话儿了。”文宗道:“四品官儿这句话,倒是你提醒了我。此女真是个好孩子,我爱还爱不过来,哪里忍惩治她,可惜她老于做了四品官儿,这一回撂了牌子,下回保不住不再把名字报入册来。要特旨免她,又从来没有这个例,想去想来,倒没有保全她的法子。你替我思想,有甚新奇的法子,可以永远保全她不再入选。”杏花春道:“爷果然要保全她,那是很容易办理的。”文宗道:“如何办理呢?”杏花春道:“只要查一查她老子,当的是什么官职,下旨降掉一级两级,下回自然不会再入选册了。”文宗笑道:“倒是你想的周到,就照你这么办罢。”杏花春道:“万岁爷,奴才新来一名宫眷,万岁爷还没有见过。”随命一太监带领她觐见。一时带入觐见过,文宗异常欢喜。这一晚,就宿在杏花春馆。
次日,文宗高兴,开一个群芳宴,点了菜,叫太监交给内膳房做去,传旨各宫妃嫔,都到杏花春馆领宴。又下特旨,各妃嫔团坐欢饮,不必拘牵礼节。此旨下后,六院三宫,妃嫔贵人,无不全到。只有那拉懿嫔,称病不至。文宗遭:“她不来也就罢了,咱们尽乐咱们的。”这日,珠团翠绕,粉气脂香,乐了一镇日。文宗左拥右抱,宛如在众香国里似的。真是:纸醉金迷深院镇,云团月护万花攒。天子无愁,佳人倾国。
芳情脉脉,软语呢呢。鸾凤常隐帐中,嫦娥频呼月里。
并且情天做美,南北军务,十分得手。不唱懊恼之曲,何来长恨之歌?
这一年,江苏巡抚吉尔杭阿,克复了上海,擒斩小刀会首领刘丽川。僧格林沁攻破了连镇,阵擒太平军次目林凤样,乘胜进兵,连破高唐州、冯官屯,活擒太平军将领李开芳。京师解严,所有大将军、参赞大臣,尽都撤掉。僧格林沁特赏亲王,世袭罔替。西淩阿特赏三等男爵。只曾国藩一军,胜负不常,弱强顷刻。骁将塔齐布、江忠源、彭三元等先后出缺,派了察哈尔都统西淩为钦差大臣,荆州将军绵淘为帮办大臣,驰往湖北,也不见甚么动静。
到七月里,皇太后着了点子秋凉,得了个泄泻之症,文宗帝、恭亲王等,侍奉汤药,克尽子职。怎奈药石无灵,慈躬日渐沉重,心中繁闷,口内无味。黑夜作晓,白日常倦,神昏谵语,梦乱魂迷。如此诸症,不上一月,都添全了。这夜,灯火通明,文宗侍立在侧,太后昏迷之际,执住文宗手,只当是恭亲王,分咐道:“我的儿,阿玛当时,原要立你为君,后来忽尔变卦,也是天命。我死之后,你须格外小心谨慎。”说到这里,忽地清醒过来,见站立的是文宗,不禁满面羞惭。文宗碰头道:“太后放心,太后万岁千秋后,子臣待遇奕訢,一如太后在日。”太后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过不多几日,驾返瑶池,皇太后大行去了。一切丧葬,悉如典礼,那也不应细表。
文宗于昆弟之间,克尽悌道,然而想到当年夺储情事,不免终有点子忿忿。太后宴了驾,不过十天,就下一道很严厉的上谕:恭亲王奕訢,于一切礼仪,多有疏略之处,着勿用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并开去宗人府宗令正黄旗满洲都统缺。钦此。
在人檐下过,怎敢不低头。奕訢此时,除了逆来顺受,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这都是咸丰五年的事。一到六年,各省军务,更是不顺手。三月里,瓜州、镇江的太平军,合攻扬州,扬州被他攻掉。曾营骁将罗泽南,又在武昌战没,安徽宁国府,又被太平军夺去。四月里,江苏巡抚吉尔杭阿,从上海率兵进攻镇江,在高资地方,血战而亡。五月里,江南大营,又被太平军打掉,向荣退保丹阳。挨到七月里,向荣竟至积劳殒命,清朝兵力,顿遭大挫。亏得南京太平军各王,自相残杀,讨饭的不容叫化子。杨秀清图谋篡立,要秀全封他做万岁。秀全没法,密召韦昌辉、石达开,叫他们想法子。韦昌辉愤火中烧,一到南京,就赶到秀清家里,不问长幼老小,一齐动手,诛尽杀绝。
石达开赶到,已经不及。达开责问昌辉,昌辉恼羞变怒,竟要手刃达开。达开是聪明人,知道同类相残,必没有好结果,行了三十六着的上着,一走完结。昌辉大怒,围住翼王府,把达开家属全伙儿害掉。洪秀全见韦昌辉是个天煞星,留着定有祸患,密令秀清死党,把昌辉杀掉。旬日之间,南京城里,死掉两个大王,所以太平军的声势,倒也不见十分涨盛。清朝各将,都还能够勉力支撑。
谁料,一到九月里,广东地方,竟又掀起极大风波。原来两广总督叶名琛,为人倔强,素不把洋人放在眼里。洋官照会到来,碰他的高兴,有时略复三言五语,有时竟搁置不复,洋官很是不自在。然而惮他的威重,也不敢把他怎样。这一年平掉东莞匪乱,功高望重,朝廷叠沛殊恩,简为纶扉之任,先授协办大学士,继升体仁阁大学士,官愈做愈高,气愈老愈盛。
这日,饭后无事,名琛正在签押房焚香危坐,虔诵那《觉世真经》,忽见软帘一动,巡捕官探身而入,送进一角文书来。
名琛正眼也不瞧,专诚诵他的经。那巡捕官直候他念毕了,才敢呈上。名琛接来一瞧,见是英领事巴夏里的照会,心里头没好气,拆开一瞧,原来是为一只张挂洋旗的划艇,被水师千总梁国定拿住了,捕了人去。照会援引条约,称说“舟人有罪,华官也应行文移取,不应擅行拘捕,何况并没罪过,请即开释”等语。名琛道:“怎么一回事?我没有知道呢。”巡捕官道:“中堂要明白这件事,只消传梁弁来辕一问。”名琛点点头,立命巡捕传去。一时传到,名琛叫入,梁国定行过礼,票道:“划艇上十三名,都是逃犯。这一伙逃犯,仗着洋人腰子,高扯,了洋旗,大刺刺地驶进省河来。中堂不知,近来省中划艇,都到香港去领洋票,领着了洋票,就算是外国船,偷私走税,无所不为,本国关卡,哪里敢问他一声半语。这一艇逃犯,标下原有几个认识的,这回上去查问,非但不服,洋人出场,倒说标下不应查问。标下气不过,就叫兵士们动手,拔掉了那面洋旗,拘获了那伙逃犯。”名琛摇头道:“本国官不应查问本国人,那不昏了天黑了地吗?就照和约,也不过知会他们一声是了。从没有明文,说本国官不应查问本国人的。”随问这十三名逃犯,获住之后,问过供没有。梁国定道:“问过几堂,已经有七个人,招供认罪。”名琛又问了几句别的话,随道:“你退下去。这一件事,本阁部堂自有办法。”梁国定去后,名琛就与幕友们商议,定出一个办法,叫把那没有认供的五名先行送交领事衙门,并告诉他七名实系匪党,已经认供,不能送还。不意派人去后,巴夏里执意不从。差弁回禀名琛,名琛道:“外国人真好精神,似这种小事,我也没那么大功夫,跟他们计较,就依了他,把那起水手,都移交了去,那总没有话讲了。”随叫幕友办照会,委派县丞一员,携了照会,把十三个水手,解到英领事衙门。见过翻译,言明来意,翻译接了照会,入内回话。邦委员坐在会客室,候了个不耐烦,才见翻译出来,冷冷的道:“领事说,请你上复中堂。此事关系水师,本署未便接受,中堂的照会,费神依旧带了回去。”委员道:“这是什么意思?”翻译道:“领事这么吩咐,什么意思,我也没有知道。我还有事,可不能奉陪了。”说毕踱了进去。
委员此时宛如丈六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回院,禀知名瑁名琛道:“听他是了。”随叫把十三名水手,依旧交给首具收禁。忽门上送进英领事照会,拆开瞧时,一派无理取闹的话,要求把梁国定送交英署,听候裁判。”名琛笑道:“这么不晓事的人,也出来充当领事,几曾见天朝官弁,倒听受外国衙门审判的,不必理他是了。”到二十三这一日,英领事忽遣通事来辕,声称领事说,限到明儿午刻,还不照办,定即攻城。
名琛置之不睬,众幕友都替他捏一把汗。名琛却依旧谈笑自如,向众幕友道:“柏抚院到了京里去,后儿武闱,又要去校阅马箭。这几天事情真是多不过,我可摆布不来呢。”众幕友敷衍了他几句话。
二十五日黑早;名琛起身,先到吕祖案前拈过香,吩咐提轿,排齐执事、清道旗、金鼓旗、飞虎旗、中军官、旗牌官、巡捕官、洋枪队、长矛队、大旗队,并銮驾执事戈什哈人等,威威武武,浩浩荡荡,排有一二里道子。一到校场,两司府县,提镇参游,已都在那里恭候了。接入演武厅落坐,名琛下令,应试举子,分队校射。此令一下,校场中怒弦鸣镝,盘马弯弓,众举子放出男儿好身手,风驰雨骤,拚命的争竞。但见秋柳远拂金鞍,衰草斜承玉勒。弓弯月满,矢激星飘,射中的神气飞扬,被黜的垂头丧气。正在校阅,忽闻轰天似的一声炮响,众人齐吃一惊,连着又是五六响,察那声音,自从东面来的。忽见一个晶顶武弁骑着嘶风快马,从树林深处,直驰过来,照着晨曦,帽影鞭丝,其行如箭,一瞬间早到了演武厅。那武弁滚鞍下马,忽地奔入,一见名琛,就报说不好了,洋兵开炮轰打猎德中流沙炮台,众官齐都失色。名琛笑道:“没有的事,不必理他,过一回自会没事的。吩咐省河兵弁,偃旗息鼓,不必跟他们开战。”广州府道:“回中堂话,这件事怕不复易了呢?
今年六月里,佛山镇上,天忽雨血,七月里,飓风大作,连发三日三夜。六榕寺里的塔,还自唐朝建造的,塔脚下有白石鎏成的番夷四名,听说是术士制来压胜的,这个飓风也圯掉了。
天变如此,人事可知。中堂倒不可不防呢。”名琛道:“我怕不知道,只是吕祖没有是兆呢。你们不知兄弟衙门里供的吕祖,最是灵验,兄弟天天扶一回乩,要真是有什么,吕祖早有朕兆示知了。兄弟经过的事,却番平乱,封爵入阁,乩召上都有预兆的。”众人见名琛说得这么活灵活现,没法子驳他,只得任其所为。名琛却没事人似的,校阅了一镇日。
日暮回署,军报传来,洋兵果然收队去了。名琛笑向幕友道:“如何?我说不要紧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他们慌的那样儿,我正暗地里好笑呢。”幕友道:“洋船都泊在十三洋行码头上,怕不见得就这么罢手呢。”名琛道:“我决定洋人没中用的,且看明日情形,再筹抵拒的法子。
一宵无话。次日,炮声大震,军报络绎,报称洋兵攻扑凤凰山,炮台守兵,尽都溃散。名琛全不在意,传命提轿,还要到校场去考试武闱。两司府县,仓惶奔至,齐声谏阻。欲知叶名琛首肯与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六回 广州城洋人耀武 长春馆相国扶鸾话说叶名琛还要到校场考试武闱,两司府县,竭力谏阻。
名琛道:“我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藩台道:“中堂应派员到英领事衙门,问他起衅的缘故。”叶名琛道:“外国人多是不讲情理的,我简直怕与他交涉。”说着,巡抚官送进手本,说雷州府知府蒋立昂求见。名琛道:“蒋守来的凑巧,就叫他领事衙门走一遭罢。”随命传见。一时引入蒋知府,名琛授了他一番话,蒋知府领命自去。不过两顿饭时光,蒋知府回辕复命,名琛问他事情怎么了?蒋知府道:“卑府到了那里,经通事引到里号,见有两个洋官,一个认得是领事巴夏里,还有一个,经巴夏里介绍,才知就是英国水师提督姓西的。卑府就把中堂的话向他们述了一遍,巴领事、西提督同声答道:‘这一件事,须要入城面谈。传言误听,屡乖二国之好,费神回票中堂,请他老人家定一个日子,咱们当趋辕面议。’卑府跟他辩论,巴领事竟不容卑府开口,向卑府道:‘无论如何,非入城面谈不可,言尽于此,意尽于此,就烦上复中堂罢。’卑府只得赶回来,看来洋官意思,入城面议四个宇,一口咬定不肯移的了。”名琛道:“洋人不得入城,载在条约,如何可以变动?
巴夏里真是无理取闹了。”随叫幕友起了一个照会,声明入城禁约,系徐前督与英国公使文翰两人所手定,循行已久,未便变动。照复了去,杳无音息。
到二十九这日,炮火轰天,喊声震地,洋船桅杆上的炮、海珠炮台上的炮,一齐轰发,那炮弹齐向着总督衙门,宛似飞珠走雹。两司道府提镇参将,文武各属吏,着急异常,突火冒烟,来辕求见。巡捕官入报,名琛笑道:“他们赶来做什么?
我很镇定呢。请他们这里坐罢。”一时引入,才待坐下,忽地一排炮子,破空而来,打在屋瓦上,滴粒粒,煞辣辣,奇声怪响,惊得众人目定口呆。瞧叶名琛时,依然面不改色,忽一颗流弹,蚩的飞来,打在几案上,烧成一洞。众文武走避不叠,叶名琛依旧兀坐不动。藩司江国霖、首道张百揆,力请名琛避居。名琛笑道:“承蒙厚意,兄弟侍奉家君,住在这里安坦的很。家君毫无迁意,兄弟也未便过于勉强。”司道见劝他不醒,只得罢了。
到三十日午后,洋船发炮,愈益厉害,炮弹小者如拳,大者如槌,络绎飞来。制台衙门里的月台和西花厅,尽都打掉。
名琛还不在意。忽报城外火起,名琛道:“是民间失火?是洋人纵火?”差了三五个人去打听,约有顿饭时光,差去的人同来,禀称火在靖海门外,光景是洋人放射火箭,烧起来的。名琛步到廓下,仰首瞧时,但见黑烟迷漫天空,如云如雾,梁柱爆裂之声,劈劈啪啪,宛如年残爆竹,催花羯鼓。众家人瞧见这个声势,无不目骇心惊。名琛道:“怕什么,洋人技步此耳。
”一到天黑,火光愈明显,照耀如同白昼,两司道府又来恳请,抚院柏贵,也派并来辕迎请。名琛道:“难得诸君厚意,但是兄弟还须请请家君的示。”众人齐道:“谅老大人总没有不答应的,我们跟中堂进去恳请如何?”名琛道:“这个可不敢。家君在长春仙馆里静养,长春仙馆是供奉吕、李二仙之所,诸君未会斋戒,进去怕有不便么。”众人道:“既是如此,就请中堂转禀了罢。”名琛应允入内,一时扶了个须眉皓白的老者出来。众人认得就是名琛的老子叶志诜,上前见礼,道明来意。叶志诜道:“诸位盛意,可感的很。然而还有一件事,要求诸位原谅。”众人忙问何事,叶志诜道:“长春仙馆,设有乩台,敬奉的是吕洞宾、李太白两位仙师。”江藩台不等说完,忙介面道:“老大人请放心,行辕中自然另备精舍,供奉仙师。
”志诜喜道:“这么诚好了。”江藩台随向名琛道:“请中堂示,还是这会子就走,还是停会子再走。”名琛道:“兄弟举止,关系全城耳目,眷属行李,可以先行,兄弟自己,复俟明儿再走。”众人齐问何故,名琛道:“明儿恰是十月初一,原要到圣庙拈香的。拈过香,就到抚院那里,只说是会议要事,谁又知道了呢。”众人齐称妙计。江藩台分咐南、番两县,速催夫役三百名,来辕伺侯。两县应诺先去,两司道府,又讲了几句话,方才辞去。
次日,绅商伍崇曜来辕求见,门上回说中堂在抚院那里,知道他已经迁避定当。伍崇曜没奈何,折回抚署,投刺请见,巡捕官引入,名琛询问来意。崇曜道:“英国新派了一个姓包的公使来。这包公使有一封书信给中堂,瞧他们行止,似乎很有转圜的意思。”名琛道:“书信在哪里?”崇曜道:“治晚带在这里。”随即递上。名琛拆封瞧时,大致称说壬寅请款,凡领事官有相商事件,得于地方官衙署相见。自粤东禁止入城以来,传言误耳,壅阏不通,请仍循江宁旧约,以通中外之好。
名琛瞧毕,摇头道:“入城之心,终不肯死。说去说来,总是这一句话,谁耐烦理他呢。”崇曜见名琛固执,也不敢再说什么,告辞退出。
这日,柏抚院办了莱,特请名琛父子午饭。坐好席,才待举箸,炮声大震。军弁飞报,洋兵攻城,城墙崩掉二丈有余,洋将率兵冲杀进来了。名琛道:“咱们尽吃咱们的饭。”抚院勉强陪着,心慌手乱,焦急得什么相似。忽报军中副将淩操,督众抵御,被洋人一枪击毙,官兵大溃。大批团勇,赶来援救,只杀掉洋兵数十名。因为没有火器,依旧败了回来,现在洋兵已到制台衙门去了。抚院向名琛道:“中堂洪福,要是迟迁一天,可就坏了事了。”道言未了,警报又至,靖海、五仙二门,齐都起火,百姓出来救火,都被洋兵击毙。抚院此时,坐不安席,食不甘味。叶中堂依然没事人似的,笑向他老子道:“君子居夷俟命,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怕也没中用。”志诜道:“吾家数世为民,我也深信总不会有什么。”忽报团练绅士求见,名琛道:“驱除洋人,都在这几个绅士身上。”立即吐哺出见。众绅士义愤干云,词意之间,很有敌忾同仇神气。名琛大言道:“洋人启衅,志在进城。现在借端滋事,闹到这么田地,本部堂援引前约,反复开导,无奈洋人冥顽不灵,始终开导不醒。但是本部堂定必坚执前盟,不能曲从其请。你们不必惊疑,,宜一心堵守,同仇敌忾。洋人见我们官民一气,上下一心,自然也不敢再争了。”众绅士见名琛如此奖励,自然万分勇跃。绅士去后,名琛笑向抚院道:“广东人真好。看来洋人依旧要被他们驱掉呢。”话休絮繁。从这日起,洋兵天天开炮轰城,领事巴夏里,却天天约了本地绅士,办论款事。几位绅士,如崇曜、梁纶枢、易景兰、潘世荣、俞文照,黄乐之等,忙得什么似的。这日,巴夏里又兴起一个主意,向众绅土道:“兵连祸结,终非地方之福。我们执定要进城,中堂执定不能进城,事又难于转圜,现在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要中堂俯鉴微忱,答应了,就免得再动干戈,两国依然交好。”众绅士大喜,忙问办法。
巴夏里道:“办则容易的很,只消议一个相见礼节,再在城外斟酌一个会议的公所,就请中堂到公所来会议一切。如此办理,两面都有了面子,都不伤感情,众位瞧可行不可行?”众绅士道:“我们瞧是很好,但不知叶中堂意见若何。”黄乐之道:“叶中堂执拗的很,还是先与江方伯商量商量。就是中堂面前,江方伯说起来,比了我们,总要好一点。”众绅士听说有理,于是径抵藩署,投刺入见,道明来意。江国霖喜道:“似这么通融,中堂定能俯允。”众绅士道:“可否费方伯神,中堂跟前,吹嘘一二。”江国霖道:“帮助几句话,原是无有不可的,只是话总要你们自己去讲。”伍崇曜道:“这个自然。”当下江藩台与众绅士,乘了轿,齐投抚院来见叶名瑁名琛一见面,就问众位又来做什么。伍祟曜道:“洋人震慑中堂威德,不敢再次入城了。”名琛闻言,得意的很,笑向众人道:“我早料洋人是没中用,你们总不信。现在如何?你们一竟说洋人厉害,我告诉你们,洋人在这里的,不过千人左右,凭他怎样,一百个服侍一个,也总可以了。咱们这里,几十万人还有呢。外国的洋人,没有翅膀子,不见得就会飞来。这会子他们知难而退,可见就应了我这句话了。”说道,狂笑不已。伍崇曜慢慢的道:“回中堂话,洋人还有要求呢。”名琛道:“要求什么呢?”崇曜道:“巴夏里请在城外设一个公所,斟酌一个相见礼节,就请中堂出城会议。”名琛道:“定要见我做什么?我可不上他们的当。”江国霖道:“照司里看来,这一举与盟约政体,两无妨碍。巴酋只不过要谒见中堂一面,中堂何妨曲体洋情,答应了,免掉多少是非口舌。”名琛道:“洋情诡谲,到今日还有什么可信的。如果许他相见,遭了耻辱,我一个儿原没什么要紧,后来的事情,怕更不容易收拾呢。”江国霖见他这么说了,不便介面,众绅士也各默默无言,坐了一回,各自散去。名琛笑向左右道:“洋人诡计最多,这样不来,就换那样来。我执定主意,不去睬他,看他怎样。”道言未了,忽听山冈地陷似的怪响,连续不已,震得房屋翕翕欲动,一霎间报了四五处火起。
这日,洋人大炮,分五路攻打,炮声飙发,弹焰星攒,炮弹有重到八十多斤的。炮线所经,市廛房屋,不摧毁,就延烧,火光烛天,哭声震地,直到天黑,方随停止轰击。到了十一月,炮火昼夜轰发,弹药所至,立就焚烧,府县官但令居民去掉篷敞等引火之物,多蓄水浆而已。到十八这一夜,西关外忽地大火,风猛火烈,熊熊焰焰,直烧了一夜一日。亚美利加、法兰西、英吉利各国的商民房屋,尽变成一堆焦土。洋人疑是附近居民放的火,遂把西濠沿河居民铺屋数千家,也放了一把火,烧光完结。说也奇怪,洋兵自从西关外洋房烧掉之后,退屯海珠炮台,不复开炮轰城了。到二十六日,洋兵忽又退向大黄□车□炮台去,在内河的洋船,也都退向大黄□去。军探报入省城,名琛喜道:“我早知洋人没中用,果然退了去也。”传报武昌、汉阳,都被湘军克复,九江也已合围。胡林翼经营武汉,曾国藩整率南昌,官军声势,重又盛旺起来了。名琛道:“长毛一平,就把平长毛的兵,调来办理红毛人,就容易了。”随命府县修理督署,即日迁回办事。
时光迅速,转瞬又届新年。叶名琛高兴异常,办了几席酒,柬请将军、都统、巡抚、两司提镇、道府各文武官员,来辕公宴。将军穆兑德讷道:“阅邸报,懿妃那拉氏,晋封为懿贵妃了。”名琛道:“宫闱封拜,不与政务相关,提起她做什么?
”穆将军道:“叶赫那拉氏,是本朝的世仇,所以历朝妃后,从没有姓那拉的。现在懿贵妃恰是那拉氏,奇怪不奇怪?”名琛道:“太祖高皇后,不是姓那拉的么?”穆将道:“彼时叶赫国还没有灭掉呢。”贵抚台道:“君上的事情,不是臣下所能谈论的。去年秋、冬两季,洋人那么汹涌,省城那么危急,再想不到雾解冰销,依旧过着太平岁月。”名琛笑道:“诸位自己着忙是了,兄弟早知道不要紧的,兄弟彼时叩问吕祖,吕祖飞乩示兆,说洋人不久自会退去,已而果然。”江国霖道:“司里看来,洋人未见得就此罢手呢。西关外洋行烧掉之后,英人不胜其愤,驰回本国,哭诉国主。该国君主,已下议上下两院,上院里大臣,大半主张称兵,下院里绅士,不肯答应,英相巴米顿,为了此事,求请解职,还不知如何结局呢。”名琛道:“老哥知道的恁地详细。”江国霖道:“司里定有一份澳门月报,外洋事情,记载的倒还详实。”名琛道:“英人哭诉国主,意欲何为?”江国霖道:“无非欲称兵滋扰罢了。”名琛道:“该国君主,上下两院,想来还在依违两可之间。”江国霖道:“英国制度,原跟咱们不同。大小政治,总要两院合议了,然后好行。上院都是大臣,下院都是绅士。这也是循例的举动。”名琛道:“循例不循例,我也不管。总之,无论如何,总不过是黔驴之技。”酒闲人散,各自回家,一席清谈,都已置诸九霄云外。名琛跟着老子,依旧在长春仙馆,参拜吕、李二仙,虔诵《觉世真经》。
落花无语,芳草有情。杜宇催春,布谷迎夏。一瞬眼已是五月初旬,一片承平雅颂声,炮雨枪林,血飞肉薄,早已视如隔世。不意到初十这一天,警报传来,说琼州镇总兵黄开广率领师船、红丹船一百余号,在三山地方,与洋船开仗,打了个大败仗。洋船直追到佛山镇,又退去。又报大蓉滘的洋船也退了去,不知何意。名琛道:“来也不足为奇,去也不足称怪,不必理他,一任他如梁间春燕,自去自来是了。”自从这一回之后,连接几个风报,称说洋船大至,洋人势将大举。名琛笑道:“谣言罢了,定不会有的事。”众人将信将疑。这一年,各处事情波谲云诡,奇异如鬼,纷乱如麻。曾国藩丁了忧,湘军少了个大将。怡良因病开缺,何杜清署理两江总督,江南又多了个庸臣。云贵地方,回民肆扰,总督恒春,堵截计穷,在署自缢而亡。太平军将领陈玉成屡扰湖北。袁甲三攻破邓、王、姚三圩,生擒捻首李寅等。湘军克复湖口、彭泽两县,张国梁克复镇江,德兴阿克复瓜州,偏是广东,倒又平安无事。于是文武官吏,没一个不佩服名琛的先见。
不意到了十月初一,忽有一个自称通事的吴全,求见叶中堂,称有要事告禀。名琛传他进内,问有什么事。吴全道:“英国卑大人,叫小的拜上中堂。明日,卑大人亲驾火轮船,驶入省河投送照会,请中堂派官到那里接龋”名琛道:“又投照会做什么?说我知道了。”次日,名琛派南海县县丞许文深,前往接受照会。原来英国议院主张和平,内阁主张武力,相持不下。内阁大臣巴米顿,至请解职。调和派进计,请先派公使到中国,重定盟约,如不得请,再行用兵也不迟。英君主深然其计,特简二等伯爵额罗金到广东议款,一面调派火轮兵船,分泊澳门、香港,以俟进止。又遣人告法兰西,约以联兵合从,法人倒也听命,所以重有照会的事情。
却说名琛派了许文深去,就换上公服,到长春仙馆,在二仙像前,焚上一炉香,虔虔诚诚,叩了四个头,默祷一回。督也灵验,仙乩大动,霎时间判出四句仙语,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见写的是:十五日,听消息,事已定,毋着急。
名琛喜道:“我久知英人胆怯,不敢过甚。仙人有灵,过了十五日,定没有大事了。”忽报许文深求见。名琛道:“叫他签押房等着罢。”送过乩仙,卸去公服,又坐下喝过一杯茶,才慢慢踱向签押房来。家人打起软帘,名琛走入,许文深抢步请安,呈上英人照会,回道:“卑职乘船到省河鸡鸭□地方,果见两只火轮船,高扯白旗,飞驶而来,一只是英吉利船,一只却是法兰西船。停轮相见,送过照会,果然就退去的。”名琛点点头,随拆开瞧时,见上面署衔大英国钦差全权公使二等伯爵额罗金,诧道:“怎么英国巴巴的派全权公使来。”随又瞧下去,见要求的共有三桩事情:一是入城见面,一是索取省河南岸之地,一是责备焚毁之洋房货财及通商事情。语气异常狂悖。名琛始道:“英人太瞧人不起,你去回复他,说我说,除了通商一事外,概不能从。那种不讲理的人,我也没那么大工夫,跟他们行文照会。他们要是听了最好,要是不听,随他是了。”许文深不敢说什么,诺诺连声而去。
次日黎明,英法两国兵船,连樯并楫,驶入省河来。汽笛呜呜,机声轧轧,那股声势,宛似山鸣谷应,虎啸龙吟。唬得近河百姓,纷然惊窜。兵船一到南岸,下碇停轮,洋兵整队登岸,驱逐居民,夺占屋宇,实行起照会中第二条款子来。阖城官绅,都有忧色,便齐到督署求见,恳请设法抵拒。欲知叶名琛有何神谋秘计,可以济变匡时,且俟下回书中再行详叙。第七十七回 长春馆仙人遭劫 镇海楼苏武狂吟更新时间:2009-4-10 9:38:00字数:6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