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长春馆仙人遭劫镇海楼苏武狂吟(6/11)
学士遣人赠以五百金,麾之使去。爱珠冤愤英诉,三尺红罗,了却残生性命,魂归离恨,劫转平康,就投了个花容月貌的傅彩云了。樊云门先生有《彩云曲》,其词道:姑苏男子多美人,姑苏女子如琼英。水上桃花如性格,湖中秋藕比聪明。自从西子湖船住,女贞尽化垂杨树。可怜宰相尚吴棉,何论红红兼素素?山塘女伴访春申,名宇偷来五色云。
楼上玉人吹玉管,渡头桃叶倚桃根。约略鸦鬟十三四,未遣金刀破瓜字。歌舞常先菊头,钩梳早入妆楼记。北门学士素衣人,暂踏球场访玉真。直为丽华轻故剑,况兼苏小是乡亲。海棠聘后寒梅喜,侍中居外明诗礼。两见泷冈墓草青,鸳鸯弦上春风起。画鹢东乘海上潮,凤凰城里并吹箫。安排银鹿娱迟暮,打叠金貂护早朝。深宫欲得皇华使,才地客斋最清异。梦入天骄帐殿游,阏氏含笑听和议。博望仙搓万里通,霓旌难得彩鸾同。
词赋环球知绣虎,钗钿横海照惊鸿。女君维亚乔松寿,夫人城阙花如绣。河上蛟盖尽外孙,虏中鹦鹅称天后。使节西持娄奉立,锦车冯嫽亦倾城。冕旒七毳瞻繁露,盘敦双龙赠宝星。双成雅得君王意,出入椒庭整环现。妃主青禽时往来,初三下九同游戏。装束潜将西俗娇,语言总爱吴娃媚。侍食偏能餍海鲜,投书亦解翻英宇。凤纸宣来镜殿寒,玻璃取影御床宽。谁知坤媪山河貌,只与杨枝一例看。
三年海外双飞俊,还朝未几相如玻香息常教韩寿闻,花枝每与秦宫并。春光漏泄柳条轻,郎主空嗔梁玉清。寿许丈夫驱便了,不教琴客别宜城。从此罗帐怨离索,云蓝小袖知语托。
红闺何日放金鸡,玉貌一春锁铜雀。云雨巫山枉见猜,楚裹无意近阳台。拥衾总怨金龟婿,连臂犹歌赤凤来。玉棺昼下新宫启,转尘玉部长已矣。春风肯坠缘珠楼,香径还思苎萝水。一点奴星互玉台,樵青婉娈渔童美。繐帷犹挂郁金堂,飞去张梁双燕子。哪知薄命不犹人,御叔子南先后死。蓬巷难栽北里花,明珠忍换长安米。身是轻云再出山,琼枝又落平康里。绮罗丛里脱青衣,悲翠巢边梦朱郏章台依旧柳鬖鬖,琴操禅心未许参。杏子衫痕学宫样,枇把门榜换冰衔。
吁嗟乎,情天从古多绿孽,旧事烟台哪可说?微时管蒯得恩怜,贵后萱芳都弃掷。怨曲争传紫玉钗,春游未遇黄衫客。
君既负人人负君,散灰扃户知何益?歌曲休歌金缕衣,卖花休卖马塍枝。彩云易散玻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诗。
彩云在英京时光,瓦将军恰充着德使馆武随员,在伦敦公园中,曾经会过几面。一个慕他英雄气概,一个羡她放诞风流,四目偷窥,双心互印,两人都有了意思。此番瓦将军统师来华,在他人铜驼荆棘,不胜兴亡之感。彩云则不胜欢喜,巴巴的进京,投刺求见。瓦德西欢喜得什么相似,接入仪銮殿,翦烛话旧,宠压一寨。那些大僚,得着此信,忙都钻天觅缝的求彩云说情。彩云并不托大,从容补救,救出大难的也很不少。偏是好心不得好报,事平之后,彩云为了养女的事,犯了官司。这班受恩深重的官僚,竟然坐视不救。樊云门先生,更有后《彩云曲》,其辞道:纳宗昔御仪鸾殿,曾以宰官三召见。画栋珠帘谒御香,民床玉几开宫扇。明年西幸万人哀,桂观蜚廉委劫灰。虏骑乱穿驿道走,汉宫重见柏梁灾。白头宫监逢人说,庚子灾年秋七月。
六龙一去万马来,柏林旧师称魁杰。红巾蚁附端郡王,擅杀德使董福祥。愤兵入城恣淫掠,董逃不获池鱼殃。瓦酋入据仪鸾座,凤城十家九家破。武夫好色胜贪财,桂殿秋清少眠卧。闻道平康有丽人,能操德语工德文。状元紫诰曾相假,英后珠施并写真。柏林当日人争看,依稀记得芙蓉面。隔越蓬山十二年,琼华岛畔邀相见。隔水疑通银汉槎,催妆还用天山箭。彩云此际泥秋衾,云雨巫山何处寻。忽报将军亲折简,自来花下问青禽。徐娘虽老犹风致,巧换西装称人意。百环螺髻满簪花,全匹鲛绢长拂地。鸦娘催上七香车,豹尾银枪两行侍。细马遥遵辇路来,袜罗果踏金莲至。历乱宫帷飞野荒,鸡唐御座拥狐狸。
将军携手瑶陛下,未上迷楼意已迷。骂贱翻嗤毛惜惜,入宫自诩李师师。言和言战纷纭久,乱杀平人及鸡狗。彩云一点菩提心,操纵夷獠在纤手。怯箧休探赤侧钱,操刀莫逼红颜妇。始信倾城哲妇言,强于辩士仪秦口。后来虐婢如虺蝮,此日能官赛鹦鹅。较量功罪相折除,侥幸他年免缳首。将军七十虬髯白,四十秋娘盛钗泽。普法战罢又今年,忱席行师老无力。女闾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须亲虎额。不随盘瓠卧花单,那得驯狐集金阙。谁知九庙神灵怒,夜半瑶台生紫雾。火马飞驰过凤楼,金蛇(舌舀)舕燔鸡树。此时锦帐双鸳鸯,皓躯惊起无襦裤。小家女记入抱时,夜度娘寻凿壤处。擅破烟楼闪电窗,釜鱼笼鸟求生路。一要秦灰楚炬空,依然别馆高宫祝朝云暮雨秋复春,坐见珠盘和议成。一闻红海班师诒,可有青楼惜别情。从此茫茫隔云海,将军也有连波悔。君王神武不可欺,遥识军中妇人在。有罪无功损国威,金符铁券趣消太。息毁联邦虎将才,终为旧院娥眉累。蛾眉重落教坊司,已是琵琶弹破时。白门沦落归乡里,绿革依狱俱狱词。世人有情多不达,明明祸水褰裳涉。
玉堂鹓鹭愆羽仪,碧海鲸鱼丧鳞甲。何限人间将相家,墙茨不扫伤门阀。乐府休歌杨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今者株林一老妇,青裙来往春申浦。北门学士最关渠;西幸丛谈亦及汝。古人诗贵达事情,事有阙遗须拾补。不然落溷退红花,白发摩登何足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一一回 李伯相北上议和 唐才常南中起事话说瓦德西统帅,自得了曹梦兰之后,政令宽大了好些,华官被释出的,不知凡几。忽报中国政府,已派庆亲王弈劻,肃毅伯李鸿章,并为全权,刘坤一,张之洞,会同办理。李鸿章已到大沽口了。原来拳乱剧烈时光,朝廷电召李伯相。到了六月里,德使克林德被戕,大沽炮台被洋兵攻陷,又召伯相为直隶总督。伯相都辞不至。总署电致各国驻使,向各国议和。
法国外部声言:“匪首未诛,端王等尚在枢府,言和不易。如果罢斥了端王等,剿捕拳匪,当可介各国议和。”德国外部声称:“使臣被害,清帝无一言引咎,岂能遽及和议?”英国外部声言:“驻华公使脱了险,当可复电。”美国外部要求:“洋兵与华兵合救公使,可以开议。”天津既陷,朝命李伯相为全权大臣。伯相到了上海,致电美国,情愿保护到天津,请联军不要入京。美国回电,声言公使不能通电,无可商之余地。伯相电请政府,叫护各公使到天津。政府派了桂春、陈夔龙保护公使。各公使因没有洋兵来护,不肯走。联军破了京师,俄皇声言使臣既然脱险,可以撤兵议和。美国也赞成此说。法奥德三国,却竭力反对。朝旨促伯相入都议和,伯相因兹事体大,不肯独立担当,电请加派王大臣会议。于是派庆亲王弈劻,并为全权,刘坤一、张之洞会同办理。伯相就由上海起身,乘轮驶向大沽口来。
当下联军将帅得着此信,忙开特别议会,商量对付之策。
议定把伯相软禁在兵舰里头,等开议时光,再行开释。电告政府,各国政府都不肯答应。李伯相到了大沽,俄国提督派员来迎。美国提督也来拜谒,声言奉了政府命令,以公使之礼相待。
伯相到塘沽俄营,谈论甚洽。联军此时,正在攻打北塘。俄将派兵队护送伯相到天津,住在海防公所里。法国开出六款:一、惩办罪魁,由各国使臣指定;二、禁军械入;三、赔兵费暨诸损失;四、西兵常驻北京保卫使馆;五、毁大沽炮台;六、京津要处,西兵屯守。
各国尽都赞成。闰八月初六,行在下旨,革去肇祸诸王大臣,各国始允议和。英德协定四款:一、中国商埠皆得通商,他处择开商埠,二国均得自由前往贸易;二、保全中国疆土,不取尺寸;三、如有援他故取中国土地者,英德两国别商保全两国之权利;四、通告全国,请各国赞议。
各国也都赞成,于是议和纲领,方才定当。各国使臣索阅庆亲王、李伯相的全权凭证,两全权电请行在,颁发敕书。一面拟了约稿,送交袖领公使。
闰八月十四日,朝旨添派荣禄为议和大臣。各公使因荣禄曾遣董福祥攻打使馆,拒不与议。李伯相忙叫荣禄不要来京。
庆亲王名为全权,交涉事情,悉由伯相一个儿做主。他老人家片言不发,不过议成之后,照例签名罢了。各国索办罪魁,载漪、载勋、载澜、刚毅、赵舒翘、毓贤等数十人,伯相屡与辩护,瓦德西道:“咱们所列的罪魁,都是第二等,为全中国的体面,第一等罪魁的名字,还没有提出呢!现在既然不答应,咱们可要开出第一等的来了。”德瓦西意思,是暗指着皇太后。
伯相无奈,只得电告行在。磋议了数月,定出大纲十二款:一、德国公使克林德被害,派亲王充专使谢罪,立碑于遇害地方;二、惩办罪魁,由各公使指出,被害城镇,五年内不得考试;三、日本书记被戕,须向日本谢罪;四、各国坟莹发掘之处,立碑雪耻;五、军火不得运入;六、赔偿各国人民损失;七、驻兵保卫使馆,中国人不得居界内;八、毁大沽炮台;九、京师至满道,择要屯西兵;十、人民肇乱罪其长官,不得借端开脱;十一、改通商条约;十二、改总署及觐见礼节。
这一回的和议,一是衅由我启,二是城下之盟,各国态度格外的强硬。李伯相与各国磋议,心力交瘁。偏偏行在政府,不谅苦衷,屡次传电授意驳辩。伯相因枢臣不明敌情,徒乱人意,把传来电报,随阅随毁掉,连幕僚都不及见呢。鄂督张之洞,也叠次传电干议。伯相笑道:“不意香涛作官数十年,还这么的书生见识!”彼时各国持议甚坚,李伯相积劳成病,卒至不起。濒危之际,犹口授计划,秩然不紊。各国听得伯相逝世,都感怆不已,乃悉如伯相原议签约。
议和大纲十二章:
一、派醇亲王载沣,赴德充谢罪使。克林德牌坊,当即鸠工建造;二、惩办罪魁,端亲王载漪、辅国公载澜,斩监候,加恩贷死,戍新疆,永不释回。庄亲王载勋,尚书赵舒翘,左都御史英年,均赐死。尚书刚毅,大学士李秉衡,身死夺官。
巡抚毓贤,尚书启秀,侍郎徐承煜,均正法。提督董福祥,革职。被害之尚书徐用仪、立山,侍郎许景澄,阁学联元,太常寺卿袁昶,均复官昭雪;三、派侍郎那桐赴日本谢罪;四、被掘坟茔,拨帑立碑;五、禁军火入口二年;六、偿款四皆五十兆两,年息四厘,分三十九年,本息清还。赔款由上海办理,以关税盐政作保;七、划崇文门大街以西,正阳门城垛,归使馆管理,留兵保护;八、大沽炮台削平;九、诸国驻防之处,为黄村、廊坊、杨村、天津、军粮城、塘沽、芦台、唐山、滦州、昌黎、秦皇岛、山海关;十、有违约事,罪其长官;十一、北河改善河道,各国派员兴修,岁费四十六万两,一半由中国支付,中国派员会修;十二、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务部,班在六部之前。
十二章之后,又申明此约签押之后,除留防使馆兵队,约期撤兵。各国使臣,会同全权,晓谕士民,交还北京。
此约既定,罪魁诸臣,无不丧魂落魄,吉少凶多。端王载漪,自以罪孽深重,计当被戮,奉着发配极边之旨,大喜过望,忙问左右道:“大阿哥有罪没有?”左右回说:“没有听得什么。”载漪道:“这回不干他事,他或者可以免祸呢!”于是兼程赶到配所去,深怕西人续请正法。那大阿哥在西安,每日带了太监,到戏院听戏。他老子戍边,他也毫无戚容。后来斥退出宫,跟随家属到了配所去。
赵舒翘已经革职留任,因各国恨憾不已,改为斩监候,囚在西安狱中。西安士民,联合数百人,为舒翘请命。枢臣奏闻,太后命释放回家,赐令自尽。军机拟就旨意,呈给太后。恰因他事,搁置未发,停府数日。忽有人问:“赵舒翘事情,如何处置?太后怒道:“此事还未办么?”日已向晦,使左右速宜旨,限今夕四点钟复命,派陕抚岑春萱前往监视。舒翘两个门生,恰好都在旁边。一个是前任提牢厅某君,就是杨锐、刘光第遇害时光,恳求赵舒翘说情的;一个是大同县知县张鹤龄。
二人忙替赵具了衣冠,北面叩头,领旨谢恩毕,同到赵舒翘家中宣旨。舒翘还望必有后命,不肯服毒。他妻子向他道:“君不要空望恩命了。咱们夫妇,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说着,送上生金,舒翘含泪咬牙,瞧着生金,向妻子道:“不意我赵舒翘尽命今朝,我与你们从此永诀了!”说毕,挺直了脖子,硬吞下去。停了好一会子,不觉着什么,处分了一回家事,还是不死。更进鸦片烟,舒翘恨道:“刚子良害我!刚子良害我!
”吞了鸦片烟,精神倍长。时已夜半,春煊十分焦灼,再送进鹤顶血去,终无死法。春煊道:“太后立等着复命,可叫我怎样呢?这明明是难为我了!”舒翘听说,大呼取汾酒来,连喝数巨觥,依然无恙。一个番役献计,不如用开加官法子,春煊点头称妙。这开加官法子,好生怕人,用黄蜡涂住耳目口鼻,再用汾酒石灰喷湿了厚纸,一层层封上脸去。当下众番役一齐动手,如法泡制,不意赵舒翘平日补品服的太多,精神充足,这会子竟难绝气。春煊见鸡声唱晓,天已将明,忙叫大家辛苦点子,用帛勒死了,好早早的复旨。赵舒翘听得,喊道:“稍缓须臾,竞要死了。”依旧不死。春煊道:“顾不得他了,快快动手罢!”于是缚住了手足,用汗巾勒住颈项,好半日才宛转就毙。
启秀、徐承煜,原被日军拘禁在顺天府衙门里。这日,奉到西安行在正法的旨意。庆王弈劻,知照日本军官。日军官置酒谓之饯别,酒至半酣,才传行在旨意。承煜色变,极声呼冤,并痛詈洋人不已。启秀从容如常,徐徐道:“即此已邀圣恩矣!
我深悔从前之谬误,现在也罢了。愿贵国助我中华,光复旧物,我死也瞑目的。”次日,刑部派员来提,日军官道:“徐侍郎顽钝如故,启尚书心地明白,可惜他悟的太晚了。这二位都是贵国大官,已经代备了轿子,等候起行呢。”先到刑部衙门划到,然后衣冠至菜市口。启秀下舆小立,气度犹从容,监斩官出席,与之为礼。徐承煜早已晕去,昏不知人事。西人集视,拍了照方才就戮。
山西巡抚毓贤,自从天津失陷时光,上疏自请勤王,朝旨叫他统军入京。毓贤其实不愿意离去山西,阴叫晋民吁留。朝旨一再催促,不得已就道。临走,还向拳党道:“教民罪大,尽你们处治,不要听地方官阻止。”七月里,才出山西地界,联军早已破了北京,途遇两宫。李伯相奉命议和,德皇要求惩办罪魁,伯相奏闻行在。闰八月,降旨毓贤开缺另候简用,以锡良代为晋抚。各国因罪魁没有惩办,不允议约。驻德使臣吕海寰,驻俄使臣杨儒,驻英使臣罗丰禄,驻美使臣伍廷芳,驻法使臣裕祥,驻日使臣李盛铎,合电请惩办罪魁:第一名李秉衡,第二名就是毓贤,并述各国坚决之意。李伯相与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也先后电劾。得旨毓贤革职,配极边,永不释回。各国意犹不慊。十二月,得旨,毓贤遣发新疆,计已行抵甘肃,着即行正法,派何福堃监视行刑。甘督李廷箫接到此旨,持告毓贤。毓贤道:“死原是我本分,执事可怎么样呢?
”廷箫听了,就仰药而亡。原来李廷箫是由山西藩台升来的,在藩台任上,曾经附和毓贤,纵拳戕教,所以着急呢。廷箫死了,兰州士民,集众代毓贤请命。毓贤移书止之,并撰联自挽,其辞道:臣罪当诛,臣志无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终沈三字狱。
君恩我负,君忧谁解,愿诸公转旋补救,切须早慰两宫心。
毓贤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母,留在太原,一妾随行,逼令自裁。正月初六日,何福堃到什字观,喊出毓贤,武员举刀就斫,伤颈未诛。毓贤连呼求速死,仆人怜之,奋臂相助,才结果了性命。只有董福祥因手掌兵权,不敢过分奈何他,只轻轻革了个职。偏是福样不服气,移书荣禄,狠狠发了一番牢骚,其辞道:祥负罪无状,仅获免官,手书慰问,感愧交并。然私怀无诉,不能不愤极仰天而痛哭也。祥辱隶麾旌,忝总戎任。军事听公指挥,固部将之分;亦敬公忠诚谋国,故竭驽力,排众谤以效驰驱。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举。七月二十日,电命样统所部入京师,实卫公也。拳民之变,屡奉钧谕,嘱抚李来中,命攻使馆。样以兹事重大,犹尚迟疑。以公驱策,敢不承全?
叠承面谕,围攻使馆,不妨开碍。样犹以杀使臣为疑,公谓戮力攘夷,祸福同之。祥一武夫,本无知识,恃公在上,故效犬马之奔走耳。今公巍然执政,而样被罪,窃大惑焉?夫祥之于公,力不可谓不尽矣。公行非常之事,祥犯义以从之;公抚拳民,样因而用之;公欲攻使馆,样弥月血战。今独归罪于祥,麾下士卒解散碱不甘心,多有议公反复者。样惟知报国,已拼一死,而将士怨愤,恐不足以镇之,不敢不告。
首祸诸臣,既已办妥。又下特旨,昭雪殉难诸忠。略谓:本年五月间,拳祸倡乱,势日鸱张。朝廷以剿抚两难,造次召见臣工,以期折衷一是。乃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联元,大常寺正卿袁昶,经朕的再垂询,词意均涉两可。而首祸诸臣,遂乘机诬陷,文章参劾,致罹重辟。惟念徐用仪等宣力有年,平日办理交涉,亦能和衷,就着劳绩,应加恩徐用仪、立山、许景澄、联元、袁昶均着开复原官。钦此。
奖功罚罪,刑赏很是详明。暂且按下。
却说帝后蒙尘之际,南中起了一桩非常变故。湖北武备学堂,有一群学生,都是保皇党。为首的姓唐名叫才常,湖南浏阳人氏。暗设自立会,散放富有票,结合江湖会党,约期起事。
海外党人,担任筹款事宜。唐才常真也了得,鄂中豪杰,都已召集;军械一切,都已预备。但等海外款到,立即竖旗起事。
不意海外党人,偏偏委了一个倜傥非常之人,充作解饷人员。
赍款十万,到了上海,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一阵迷,竟迷的他忘了正经大事。唐才常在湖北,今天盼明天,明天盼后天,望眼欲穿,终似泥牛入海,影悉全无,任你急煞也没中用。本来定计,是三路同时起兵:一路是安徽的大通,一路是湖北的新堤,一路是湖北省城。三路得手,湖南党人,也齐起回应。
中国从古到今,揭竿起事,总不过江湖亡命、椎埋之徒,既可就敌因粮,何妨沿江掳掠。现在举事的,却是爱国青年,救时豪杰。按著文明国军法,约束党人,民间一草一木,不准妄动。
所以从前可以白手办事,现在却非钱不行。唐才常在湖北时候款子不来,招集的江湖会党,又都向自己索取粮饷,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日,正在学堂里,跟几个同志,商议出行方法,忽报张制军亲来查学,已到大门了。总办有渝,叫学生们站队出迎。唐才常大吃一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一二回 太后忆旧泪横流 少年浇花交好运话说唐才常听说张制军来此查学,吃了一惊,慌忙跟随同学,出去迎接。只见那三寸丁谷树皮似的张制军,早出了轿一步步进来了。才常随众行礼,接到里头。张制军逐一点名,点到才常等十多个人,笑了一笑,随道:“你们且站着,本部堂还有几句话要问你们呢。”才常等知道不妙。张制军点名毕,随把才常等带入密室,笑道:“你们都是有志的青年,本部堂很是关爱。你们对着本部堂,不必当作地方大吏看,只当作自己家里的前辈看,有甚么话,只管讲,不必吞吞吐吐。本部堂听得你们要起兵勤王,有这件事没有?”唐才常听了,只不作声。张制军道:“果然有这事,倒也是忠义的勾当,实说了并不难为你们。要不说呢,证据确凿,怕也由不得你们。”才常道:“学生等安分读书,不知道勤王不勤王,制军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张制军道:“昨日拿到会匪,问出口供,搜出富有票,知道你们在这里设立自立军呢。你们要不认,本部堂会提来质对的。到那时王法森严,要抵赖也不能了。本部堂为爱才起见,才好好地问你,你们总要知道好歹才是!”唐才常知道再不能隐了,索性侃侃而谈。称说朝臣之阘茸,政治之腐败,国亡之无日,吾党为救亡起见,思举义旗,扫除妖孽,洋洋洒洒,说上数千言。张制军也很动容,很愿超豁他。才常义不独生,甘愿与被拿的党人同死。张制军道:“既是你执迷不悟,本部堂也没法,这叫做爱莫能助。”于是唐才常与先获的会党,一共二十余人,都办了死罪。大通、新堤两路人马,也先后败死。湖南党人,也被巡抚俞廉三捕斩了个干净。这件事发生之时,正两宫驾幸太原之日,业经表明,又要回说慈宫圣母了。
却说皇太后驻跸陕西抚署,很是闷闷。因房屋过于陈旧,潮湿异常。想到颐和园地址高爽,花木韶秀,不胜怆侧。一日,跟宫眷们翦烛话旧,说到伤心处,不禁涕泪横流。太后道:“我自年小时节,到这会子,受的苦不知多多少少。髫龄时候,命就极苦,因为老子娘不很疼我,所度日子,没甚乐趣。姊姊要什么,老子娘总听她;我要什么,没有不遭呵叱的。等到选入了宫,示合长大得俏丽了,惹起众人的嫉妒。亏得生性还不算蠢笨,仗着聪明伶俐,弄到结果,究竟被我排去众难,获得胜利。我才进宫时光,先皇帝倒很欢喜我,十分的疼我,怜惜我,其余诸人,都不很顾盼。亏得我生了一个儿子,先皇帝的宠眷,总算没有灭过。怎奈从此以后,递交进了蹇运。先皇帝末年,忽然遘着重疾。洋兵恰又在那个时候,把圆明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咱们避到热河去。这一番的苦,谅人家都已知道。
你们想吧,我这么的年轻,先皇帝就背着我去了,儿子接着也跟了去。东太盾的侄儿,人很坏,觊觎着帝位。他又不是皇族,论起理来,很是不当。想起那时节所身受,再没有难过似我的了。当先皇帝弥留时光,一切举动,他已经不很明白了。我携着他儿子的手,到他跟前,问他万岁爷病到这个样子,万一千秋万岁之后,谁该继承帝位?他竟不能够回答。其实为了变出意外,先皇帝与我,都不知所措。接着我又问他道:‘这孩子原是万岁爷的儿子呢。’他听了这一句话,才张开双目,放出垂异的目光,注视着我道:‘继袭正统,自然是他。’我听了这句话,心中如释重负。语后未久,就升遐了。这几句话,是先皇帝最终的官语,虽然隔上这么许多年数,驾崩的情状,一想起还宛然在目呢,差不多就是昨日的事情。自从儿子做了皇帝,我想总可以过几年豫逸日子,不意他年才二十,又弃掉我去了。自此以后,身世全非,生平所巴望的荣华,因他死了,尽归湮灭。并且东太后与我,性情很不相能,时时龃龉,日日兴起困难。相处虽久,卒难言好,亏得儿子殁后五年,她也相继凋谢。光绪皇帝才只得三岁,就继承进来做我的儿子。这孩子生的太弱,多病多痛,瘦到个不成样子,虽然三岁了,还不能够步行呢。他的老子娘抚育他,辄不敢与他饮食。他的老子是醇亲王,你们早已知道,他的妈就是我的妹子,所以我抚养他一如己出。直到这会子,我为了他费尽了心,吃尽了苦,他还不曾健全。此外的险阻,都说不尽,你们也总知道,现在说也没中用。凡是我巴望的事,没有一桩不失望。”说到这里,不禁失声大哭起来。众宫眷见了,也无不心伤泪落。太后又道:“人家瞧我,好似做了皇太后,没一桩事情不愉快的。像方才讲给你们听的那些事,他们都不肯信的,并且我所受的苦,还不止此,只要一桩事办差了,我就为众矢之的。曾有御史上章劾我,亏得我旷达,不为物囿,不然,早被他们气死多时了!
”太后虽然悲愤,随扈诸臣,却依然歌舞升平,赓扬盛德,哪里有一点蒙难艰辛的样子?此时行在所下罪己的诏,求直言的诏,求人才的诏,变法的诏,严禁仇教排外的诏,重开经济特科的诏,各种除旧布新诏敕,雪片也似价降下。
正在除旧布新,忽又接到一个惊报:归绥道郑文钦,戕害掉洋员周尼思。太后怒道:“咱们这里没有办妥,他倒又闹出乱子来,不是要了我的命么?!洋人何等利害,偏又去惹他!
要寻洋人的事,还是寻我的事好的多呢。”随传进军机大臣荣禄、王文韶,问他归绥的事情,该如何处置。荣禄道:“郑文钦太不解事!照奴才意见,恳求皇太后重重惩办他一下子,省得洋人张口,最好办他个革职永不叙用。”太后道:“太轻,太轻。”王文韶道:“充发极边,永不释回,如何?”太后道:“这种混帐东西,没天良的逆种,办他个就地正法,已经是朝廷恩典了。”随命拟旨,郑文钦革职,就地正法;绥远将军永德,革职留任。又降谕旨惩处各省不能实力保护教士教民之地方官。太后回到行宫,肚子里没好气。太监宫婢,知道太后脾气,都不敢招惹。伺候了一回,都悄悄地走开了。太后独个儿坐了一会子,忽然想起什么,一个人也不在眼前。擡头望窗外,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子,执着浇花筒,在那里浇花,相离三五丈,望去不甚清晰。太后最喜欢青年子弟,凡满员子弟,在宫当差的,太后见了,很是仁慈,常与他们闲谈,殷勤询问,差不多慈母对着爱子一般。现在因仓卒出狩,满员子弟,不及随扈,行宫里都派着汉人子弟,仍按照宫中旧例,清晨入宫,傍晚出宫,不准私自过宿。当下太后瞧见了那浇花的少年,随敲着玻璃窗,喊问浇花的是谁。那少年擡头见是太后,慌忙丢下浇水筒,双膝跪下,高声唱名道:“小臣西安电报局学生蒋敬亭。
”太监听得,忙趋人伺候。太后道:“浇花的那小子,倒很伶俐,好好的传他进来。”太监领旨出去,霎时间早把蒋敬亭引了进宫。倒也亏他,见了太后,摘去顶帽,碰了四个响头。碰毕头,戴上顶帽,低头跪着,听候询问。太后道:“你姓什么?
叫什么?今年十几岁了?”蒋敬亭道:“小臣姓蒋名敬亭,今年一十八岁。”太后道:“你哪里人氏?”蒋敬亭道:“小臣籍隶江苏。”太后道:“在这里做什么呢?”蒋敬亭道:“小臣在西安电报局充作学生。因奉了抚台的命,在这里当差。”太后道:“你洋字识不识?”蒋敬亭道:“略识几个,只恨不很精通。”太后道:“你识得洋字最好,可常在我这里当差。
”蒋敬亭道:“那是太后恩典,小臣感激不尽!”太后道:“我问你,你家里共有几多人?”蒋敬亭道:“小臣上有老母,下有弱妹,连小臣共只三人。”太后道:“没有兄弟么?”蒋敬亭道:“门衰祚薄,小臣父母,只生得小臣兄妹二人。”太后见他举止从容,语言清朗,不禁大喜,随命太监赐了他一杯茶。又亲自动手,寻出了许多珍宝首饰,分为两包,向蒋敬亭道:“我很欢喜你,你可以天天到我这里来当差,也不必尊我皇太后,只叫我一声老祖宗就是了。我这里自己人都叫我老祖宗的,就是万岁爷,我也只许他叫我老祖宗呢。这两包首饰,你拿回家去。这一包,赏给你妈的;那一包赏给你妹子的。忘了问你,你妹子多大岁数了?”蒋敬亭回奏:“小臣妹子,一十三岁了。”太后道:“可惜太小,不然,我倒也要见见她呢。
”蒋敬亭谢恩而出,只觉着地软如绵,身轻似燕,脚下异常松快,跑出行宫,直向总办公馆跑来。
此时两宫驻跸,百事草创,电报局总办,正住在芦栅里。
蒋敬亭跑到,不暇叫门,一脚踢进门去。总办正同几个朋友,在里头叉麻雀,见他蓦然奔入,都吃一惊。总办道:“这小子敢是疯了,为什么轻狂到这个样子!”蒋敬亭要说话,欢喜极了,一句也说不出,张着嘴,只是笑。总办道:“哎哟,果真疯了。快叫人带他出去。”蒋敬亭指着两个包道:“什么疯,请你瞧瞧!请你瞧瞧!”总办解开一瞧,见都是珍宝首饰,忙问这是哪里来的?蒋敬亭道:“告诉不得你。”随指手划脚,演述了一遍。总办笑向众友道:“这小子交着好运了,怪不得快活得这个样子。”从此蒋敬亭天天入宫当差,太后非常之宠爱。后来两宫回銮,銮驾到了开封,太后忽地想起蒋敬亭来,传出旨意,叫快找蒋敬亭。刚刚蒋敬亭不在这里,地方大吏赶忙打电报到西安,找这一个人。西安大吏派了百十来个人,四出找寻,好容易找到了,捧凤凰蛋似的捧到开封,才没了事。
这是后话。
当下太后日以眼泪洗面,听说联军占了北京,分兵近畿各属,剿捕拳民。南至正定,北至张家口,东至山海关,都在联军权力范围以内。又与锡良、升允等军,时起冲突。刘光才驻扎在井陉,联军拟由获鹿进攻。太后闻知,忙叫刘光才一军,退扎山西境内。又命销毁各部署案卷,裁汰书吏。叫各省清厘例行文籍,仿照部章,删繁就简;各衙门书吏差役,分别裁汰裁革,不准假以事权。又命整顿翰林院,课编检以上各官以政治之学。特授醇亲王载沣为头等专使大臣,赴德国谢罪。大学士那桐为专使大臣,赴日本谢罪。叫出使各国的大臣,访察游学生,咨送回华,听候考试录用。自明年为始,乡会试等,均试策论,不准用八股文程式,停止武生童考试及武科乡会试。
饬各省筹建武备学堂,将各省原有各营严行裁汰,并精选若干营,分为常备续备巡警等军。各省所有书院,省城改为大学堂;各府及直隶州,改为中学堂;州县改为小学堂,并多设蒙养学堂;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务部,派奕劻为总理,王文韶为会办大臣,瞿鸿玑为尚书,徐寿朋、联芳为左右侍郎。每改一令,举一政,蒋敬亭倒总先期知道。虽说口齿谨慎,究竟年轻性燥,朋侪谈话,时时泄漏出一二语来。
这日,电报局总办同了本府,正在私谈国政,恰恰蒋敬亭走来。本府道:“只要问他是了,他在宫里头出入,比我们总明白点子。”总办道:“敬亭,现在朝廷锐行新政,都是康有为的法子,看来康、梁两人都要遇着恩赦了。”敬亭道:“康梁遇赦,怕不见得呢。皇太后性情,最恨是提起她过失。戊戌政变这件事,明知是自己办差,却再也不肯认过。现在无端的恩赦康梁,不是没人找她的过失,倒自己先提出来么?”总办道:“照你说来,康、梁永没有恩赦的日子了?”敬亭道:“那也不敢说,只是这会子也提不及此。”本府道:“山东抚台袁公,怎么迁擢得这么快?”敬亭道:“那都是李文忠公保荐之力。文忠临殁,日授于式枚草遗疏,声称环顾宇内人才,无出袁某右者,并力请回銮,保外人无他,所以就擢袁公为直隶总督。”三个人闲谈了一会子,也就散了。
此时内外臣工,纷请回銮。四月二十一日,谕言和局已定,经谕令内务府大臣扫除宫禁,本欲即日回銮,惟溽暑难于跋涉,俟秋凉再行回銮,定于七月十九日,由河南直隶一带回京。不意一到七月初一,陕抚升允,奏称关中炎热,大雨泥深。豫抚松寿,又奏河骤发,跸骑冲毁,请展期回銮。于是又改了八月二十四日启跸,蠲所过地方本年钱粮。到了这日,两宫启跸,千乘万骑,同时启行,地方官备办供张,谨敬迎送,不似出狩时光的狼狈了。那班太监仗着太后声势,呼叱守令,勒索费用,一路威严,谁敢违拗!驾入河南界,不知到了哪一县,偏偏这地方,是个苦缺。这知县为人,又很忠厚。前站太监赶到,勒索千金,知县哀声央告,太监不听,喝令小太监动手,凡厨房中所备的御膳,只管丢出去喂狗。看他喊苦不嘁苦,有钱没有钱?小太监都是年轻好事的,巴不得一声,抢进厨房,七手八脚,一顿乱翻乱掷。吃的吃了,摔的摔了,一霎时早已哄了个精光,呼啸一声,都去了。知县瞧了,又是心疼又是急,忙叫仆人收拾没摔尽的菜并那家伙。正在忙乱,跟班飞报两宫驾到,知县赶忙出迎。只见驾前太监飞马传旨:快备饭,老佛爷饿的慌。知县大惊失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一三回 高道士踵门谒管学 裕小姐奉诏觐慈宫话说知县见突然驾到,传旨备饭,慌得没做道理处。此时銮驾已到,就在县署驻了跸,一叠连声传摆饭。瘠地贫区,这几席御膳,五六日前,派了干役,到邻县去采办成功的,好容易整治了,被太监一阵乱掀腾,铲了个精光。这会子,急就章,哪里做的出好菜蔬?太后本已饿了,原想一到就有得吃的,不意候了许久,才送入两桌菜来。虽不是粗鱼大肉,精致的菜却一味都没有,简直不能够下箸。皱了皱眉,叫太监传旨,问知县,有可口的菜,取三四样来,我也不用这许多。太监领旨出来,叫到知县,狠狠骂了一顿,随道:“老佛爷恼的了不得,这种菜蔬,怎么送进来?别说人吃,咱们宫里头连喂狗的,还好的多呢。”知县唬得作揖央告,甚至磕头哀求。太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领自己向老佛爷说去。我奉了旨出来,没有菜蔬,如何回老佛爷?”知县道:“委实地方贫瘠,没处采办。
恳求婉转上奏,求太后原谅,将就点子,小臣感激不尽!”太监听说,顿时板了脸道:“好好,多大的知县,敢叫老佛爷将就?我就这么复奏,你听候旨意罢!”说着,大踏步入内,便添了一篇话,告诉太后道:“这知县好大的架子!奴婢传老佛爷旨意,说老佛爷有了年纪的人,这些粗鱼大肉,很是嚼不烂,烦你换几样精致菜蔬去。”他倒火刺刺的道:‘劝她省事点子罢,别尽挑这样那样了。问她逃难时光,为什么不带着精致菜蔬走路,要吃那绿豆粥儿?现在有了肥鱼大肉,偏又嫌腻了。
’还有好些不中听的话,奴婢不敢奏闻。”太后气得脸色都变青了,喝道:“有这么的事?快叉出去斫了。把这没王法混帐羔子的家属,全都拿下,听候旨意。”太监应了一声“是”,忙要出去传旨,德宗拦住道:“且慢。”随奏太后道:“老祖宗明鉴,谅一个小小知县,哪里敢这么放肆?再者咱们为了饮食之微,就斩知县,传到外国去,也要叫洋人笑话呢!”央恳了好一会,太后的气,渐渐平过来,才把这知县革职完结。
次日启跸,驾幸开封。这年太后万寿典礼,就在开封举行。
在开封住上二十多天。十一月初四日,自开封启銮,行抵顺德府,直隶总督袁公迎驾。十六日启行,袁公扈跸,恭亲王溥伟等,自京赴正定府接驾。二十四日,两宫乘火车回京。西人数百,都高登城墙,瞻仰仪卫。文武官僚,军队人等,皆肃跪道旁。英奥两国马队,都肃队出迎。各国公使暨夫人,都出来观看。太后遥与为礼,西人都脱帽答礼,太后复行一揖,才乘舆回宫。贝阙依然,珠宫无恙,只不过仪鸾殿因被联军统帅僭居,失了火,烧成一堆瓦砾。太后见了,不免感叹一番。进了宫,忙入密室,瞧视所藏珍宝。这是西狩临行时节密藏的,亏得没有失掉,大喜过望。忽太监进报,退居在别宫的先朝嫔御,听得老佛爷回宫,都来叩贺。太后道:“难为她们大远的诚心,说我知道,不必进来了。每人赏给十两银子,回宫去罢。”一时欢声雷动,老嫔御都领了赏去了。原来这班老嫔御,每月分例至薄,不足自给,往往作针黹,令太监鬻于市肆以自给,所以《清宫词》有道:分例无多月赐缗,何如乞巧问针神。
宫奴携向前门卖,刺绣盘龙一色新。
太后回京后第一新政,是赏奕劻亲王双俸,荣禄、王文韶、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等,有赏双眼花翎的,有赏官衔的,为他们议和及共保东南疆土的功劳。总理衙门已经改建了外务部,又因外交事情繁不过,特地添设左右丞左右参议等缺。又饬定学堂选举鼓励章程,凡由学堂毕业考取合格者,给予贡生举人进土等名称。这几桩事情在路上早巳算定,所以一进宫就传出旨意去。此时留京太监总管崔某率领各执事太监,前来叩见。太后见了崔总管,忽地心有所感,随道:“上年出狩时光,我说珍妃遭乱,不如死了干净。原不过是一句话,何尝真要她死?崔某遂把她推入井中。现在我瞧见了崔某,心里还怦怦动呢。”崔总管叩头求恩,太后道:“我惦着你那桩事,很是寒心,如何还敢叫你伺候?”崔某知道不能挽回,只得退出宫去听候旨意。太后下旨追赠珍妃贵妃位号,并以“随扈不及,殉难宫中”宣告天下,一面命把崔总管撵出宫门。太后自西狩回宫,日与军机大臣商议要政。举行的新政,如派王文韶充督办路矿大臣;瞿鸿玑充会办大臣,张翼帮同办理。关内外铁路,改派袁世凯接收督办,派张百熙为管学大臣;特准满汉通姻;命各出使大臣查取各国通行律例,责成袁世凯、刘坤一、张之洞,慎选熟悉中西律例者,保送来京,听候简派;两馆编纂;将詹事府归并翰林院并裁撤河东河道总督缺等,不一而足。
如今且说管学大臣张百熙,时两宫西狩长安,召见行在,慷慨陈时事,即力请兴学。这会子受了管学大臣的恩命,就与门人沈兆祉商议兴学事宜。沈兆祉道:“老师的意思要怎么样?中国的学务还是咸同季年开始的,彼时曾文正李文忠知道西法必当慕效,奏设了制造局,随设立船政水师学堂。当时的士论,谓西国之长,在兵强器利,故设学仅止于此。就是光绪初年设立的同文馆,也不过培植些翻译人才。从同文馆出身的,就是翻译,也从不曾有过上等人才。中日战后,士大夫渐渐奋发言自强,康有为上书请变法,遂及兴学。梁启超为侍郎李端棻草奏,请立大学堂于京师,御史王鹏运也上疏,请立大学堂,奉旨允行。其时恭亲王与刚中堂不喜新政,缓着没有办。戊戌年,朝廷举行新政,促拟大学堂章程。枢臣不知所措,遣人叫梁启超属草。拟了八十多条章程,大致取法日本。那时管学大臣是孙中堂,就以景山下马神庙四公主府为大学堂,请张元济做总办,元济不肯,改延黄绍箕。绍箕又放了试差,于是请念诚格做总办,朱祖谋、李家驹做提调,刘可毅、骆成骧等为教员,美国教土丁题良为总教习,实权都在丁韪良手里。教学课程,管学大臣不能过问。此刻老师被了恩命,总要大大整顿一番才是。老师究竟持何宗旨?”张百熙道:“丁韪良原是个教士,办学究竟不是传教。我想第一办法,先辞掉丁教十。”沈兆祉异常钦佩,师徒两个斟酌了一会子,定出个办法来,把华俄道胜银行积存的东清铁路息银作为大学经费,奏请拨充;借虎坊桥官书局为筹备所,且待校址修好,再行开办。
当下张百熙就把丁韪良辞退,不意美国公使不肯答应,交涉了许久,卒被索了一大注款子去。张百熙因桐城吴汝纶是当世人望,遂以直隶州奏请加五品卿衔,充大学堂总教习,汝纶坚辞不起。百熙具衣冠诣汝纶,伏拜地下道:“吾为全国求人师,当为全国生徒拜请也。先生不出,如中国何?”汝纶感他诚挚,勉起应诏。于是奏派于式枚为总办,李家驹、赵从番为副,汪诒书、蒋式理瑆、三多、荣勋、绍英等,分任提调,张鹤龄为副总教习。又设编译书局,以李希圣为编局总篡,王式通、孙宝瑄、罗惇曧、韩朴存、桂填等为副。严复为译局总办,林纾、严璩、曾宗巩、魏易等为副。
这时光,张百熙大权在握,挥霍指示,无不如意。虽然费尽精神,却筹画得十分整齐,一般守旧人物,见了他这么行为,未免妒羡交加,遂致蜚语纷起。荣禄、鹿传霖、瞿鸿玑,都竭力地阻止。百熙方在丰台地方,购地一千三百亩,备建七科大学。经这阻力,不得不因陋就简,葺了马神庙大学,仅立师范、仕学两馆。又因总教习吴汝纶为学务体大,先到日本去考察。
偏偏荣禄不放心,派了荣勋、绍英与他作伴;偏偏荣勋与汝纶,又龃龉起来。到了日本,留日学生,偏又倾仰汝纶。驻日公使蔡钧,未免怀妒意了。偏偏吴敬恒、孙揆均等为送学生入成城学校事,与蔡钧大起冲突,相率罢学。汝纶偏偏喜事,竭力地调停。蔡钧就把过失,尽诿在汝纶身上。荣禄大恼,庆亲王当众宣言,说吴汝纶该明正典刑。亏得肃亲王耆善力持反对,才得没事。然而张百熙却很没有面子,异常郁郁。
这日,沈兆祉来谒,谈及人才,不胜抚膺叹息。兆祉道:“好叫老师得知,昨天有一友人来拜,谈及中俄交涉,痛心疾首,喟然而叹道:‘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未闻下乔木而入幽谷。现在咱们的外交,适成了个下乔入幽景象,如何还会胜利?’门生问他缘故,友人道:‘不记得道、咸年间,京师设有抚夷局,泰西各国,咱们概把他当夷人看待,居高临下,这不是迁于乔木么?等到圆明园被焚,抚夷局消灭了,设了个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虽然不敢夷视各国,犹有居中驭外的雄心。
拳匪乱后,总理衙门变了外务部,于是,从前居高临下居中驭外的余威,扫地尽了,不是下乔木么?现在索性喧宾夺主,真是入幽谷了,可叹不可叹?’门生告诉他,从前的抚夷局、总理衙门,乃是自大之过。现在的外务部,主宾数体,才是正当办法,他还不信呢。老师,这一个友人,还在军机处当差,却这么的见识。人才如此,国事怎么会有起色?”百熙正欲答话,忽门房递进一个名帖,报说白云观高道士来拜。百熙皱眉道:“这高道士竟然找到我这里来了,谁有暇跟他麻烦?”随向门房道:“回过他我不在家,以后他来,不必报我知道,回掉了就是。”沈兆祉道:“这高道士是谁?”张百熙道:“这高道士就是白云观的老道,也算神仙中人,也算政治中人。白云观供的是长春真人,正月十九日,真人诞辰,都中达官贵人,命妇闺嫒,都赶去拈香。礼拜真人的,必然参拜高道士。讲究应酬的人,遂以是日为高道士生辰。拜时或答或不答,答拜的交情总不过如此。或是名位不甚显著的,如果直受他拜,不答一礼,顶礼的人,倒引为荣耀。”沈兆祉道:“一个老道,如何有这么的势力?”张百熙道:“听说他与太监李莲英,拜过把子的。前天有一个人,在白云观里头跟高道士谈天,恰巧有一个道士的熟人,来探消息,道士向他道:‘昨有某君嘱托我,叫我替他设法,谋一个海关道。我向他说,且慢,现在上头方征捐于官,海关缺太肥,监司秩太贵,嘱望过奢,恐怕所得不足以应上求,很犯不着呢。’那人道:‘敝友客君,以知县分发山东,听得师爷跟中丞有旧,意欲恳求一封八行书栽培可以么?’道士欣然道:‘这事很便当,中丞新有书来,懒未及复。复的时候,附上几句就是了。’又有人在南城酒肆,遇见道士,谈次,道士语一人道:‘某侍郎的女公子,明儿出阁,我几乎忘记了。恰巧前儿侍郎夫人来谈及,匆匆不及备奁物,只好把箧中所藏李总管给的缎子二端,是大内品物,李总管也是上头赐给他的,还有两件珍物,也是御赐给李总管,李总管转送我的送给她了。’你想罢,一个老道,为了交通内监,士大夫就这么夤缘奔竞,走他的门路,可耻不可耻?”沈兆祉道:“门生想起来了,杨梅竹斜街万福居酒肆,善治鸡丁一品。烹割之术,听得说是一个什么高道士所秘授,出名叫做高鸡丁,想来就是这个老道了。怪不得华俄道胜银行的理事璞科第,常跟这老道在万福居喝酒,想来是利用他了。
”正在谈话,忽仆人入报:“卸任驻法钦使裕庚的两位小姐,奉旨入宫朝见太后了。”百熙笑道:“裕庚的两位小姐,久旅外邦,必然周知世界大势。此番入宫,或者于新政,不毋稍补。
”原来,裕庚,字朗西,满州镶白旗人。由军功得封公爵。
出使日本,又使法国。生有子女五人,三小姐闺名叫德菱,五小姐闺名叫龙菱,都生得玲珑透彻,俊秀非凡。在法国任上,一行公事,几位公子小姐,很帮着忙呢。当下裕钦差由法京巴黎乘坐安南船回国,先在上海耽搁了几天,换船到天津,改乘火车抵京,订好公馆,裕钦差因途中劳瘁,请了四个月的假。
这日,庆亲王振贝子爷儿两个来拜,口传太后旨意,明儿六点钟召见裕太太并两位小姐,着在颐和园陛见。领了意旨,裕太太就向庆亲王道:“在外国住久了,穿惯了西装,没有配身的旗服,可怎么样呢?”庆王道:“这一节已经奏明,太后也很愿太太小姐西服巍见,不必拘定旗装,因为要瞧瞧咱们旗人着西装,到底怎么样。”庆王父子去后,裕太太娘儿三个,满志踌躇,斟酌着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裕太太道:“你们姊妹同样打扮惯了的,此番觐见,总也要穿同色的衣服。”龙菱道:“咱们就穿了那浅蓝鹅绒外褂罢。这颜色我倒很相称,姊姊总也相称的。姊姊,你看如何?”德菱道:“咱们先别乱定主见,开了箱子挑,什么颜色相称,就穿什么。”裕太太道:“还是三丫头的主见是。
”于是娘儿三个,开箱子挑选,偏偏德菱挑中了一件红色鹅绒外褂,龙菱不愿意穿,裕太太也说红衣服不很好看。德菱笑道:“妹妹年轻,不知道也还罢了,怎么妈也这么说起来?我又不是图自己好看。因念太后有年纪的人,必是喜欢吉利颜色,穿着红色衣服,无非讨她欢喜是了。”裕太太听了,很为称赞,说德菱想的周到。于是选定两位小姐是红鹅绒外褂,红帽子,翠羽为饰,红鞋红袜,看去宛似两尊红观音。裕太太是海青色长衣,缘以紫色鹅绒,黑绒帽子,白羽为饰。挑定了衣服,裕太太道:“咱们早点子歇息罢。从这里到颐和园,路有三十六里,坐轿子去,要三个钟头才到,早晨六点钟召见,半夜三点钟就要动身了。”当下天没有黑,就歇息了。不意睡得早了,姊妹两人,再也睡不去。想到太后的尊严,不免心存惊惶;想到宫廷景象,见所未见,得以一扩眼界,不觉又欢喜起来。
半夜两点钟,合家子忙着起身,洗脸梳妆。吃过点心,家人禀称轿子早已预备了。于是娘儿三个上了轿,四人擡着,左右两人,各扶着轿杠。因为路远,用了两班轿夫。三肩轿子,共有二十四名轿夫,每肩轿子前,有顶马一骑,领班一名,轿后跟马两匹,再有骡车三辆,专供轿夫休息的。一行四十五人,九匹马,三辆车,取径出城,直向颐和园进发。
霎时,行抵城门,只见城门洞开,城门官禀称:“奉王爷谕,开着门,专伺候太太小姐出城。”出了城,天还没有亮。
德菱在轿子里,思潮起伏,心想:太后不知是何等样人?对于咱们,待情不知怎么样?听得人说,像我们的地位,可以有留居宫中之望。果然能够如此,或者尽我们的力,可以劝太后改革政治,裨益中国倒很不浅呢。想到这里,愉快异常。忽睹一缕红光,远见天际,知道今日天气,必然大佳。天既渐明,百物可辨,渐见红色宫墙,冰隐目前,随山上下,墙岭屋顶,都覆着青黄瓦,映着阳光,绚烂宛如画图。正在赏览,已抵一村,家人禀称:“这里是海淀,离宫门只有四里了,太太小姐,可要歇歇更衣?”裕太太便命歇歇再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一四回 亲香颊慈宫宠慧女 颁珍馔圣后念勋臣话说海淀的庄农人家,那些村童庄妇,见了裕太太、德菱、龙菱的人品衣服,几疑天人下降。村童相告语道:“此等贵妇,是要进宫去做皇后的。”裕太太等听了,付之一笑,也不同他计较。坐了一会子,喝了一口茶,吃了点子点心,上轿重行。
霎时,经过一座牌坊,刻镂很是精美。过了牌楼,已望见宫门。
相离不过百步远近,但见三座宫门,都幽在宫墙里头。正门很大,左右二角门略校正门紧闭,知非太后进出,不轻易开的。
离宫门五十步,有两所房屋,满驻着禁卫军。宫门处站着十来个翎顶辉煌的官员,言语喧哗,不知在议论著什么。
轿子抵左角门歇下,即见有人入门呼道:“到了,到了。
”裕太太等下了轿,就有两个四等太监出来迎接,后面跟着十个小太监,手持廿尺高十尺长的黄丝帘,围轿作幕,此乃太后特恩,被赐者非常荣幸。两太监很是恭敬,肃迎裕太太等入门。
门内是一座广院,平铺白石,约有三百尺见方,院中花坛极多,植着古松。松树上悬挂着许多鸟笼,内养各色雀鸟。后面是红墙,三座门也与外面的差不多。两边廊房十二间,就是朝房。
广院中官员很多,都穿着公服,正在忙什么。见了裕太太等,立即肃静无哗。两太监引裕太太等进一间廿尺见方的屋子里,屋中摆着红木枱椅,椅上都铺着红垫,窗上都挂着丝帘。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衣服华丽的太监,进来道:“太后有谕,召裕太太及两位小姐,在东宫陛见。”两太监即跪下代应道:“是。”娘儿三个跟着太监从左门进去,到一广院。院北是仁寿殿,两边房屋,也都轩昂壮丽。太监导人东侧一室中,陈例着紫檀桌椅,雕刻得很是工细,上铺蓝缎垫褥,四壁都悬着蓝绒壁衣,挂着自鸣钟十四架,式样各各不同。旋有两个宫婢出来道:“老佛爷正梳妆呢,请太太小姐稍候片时是了。”此后太监来者,络绎不绝,送牛奶,送各种杂物,约有二十多件,都是太后赏赐的。接着又赐三个嵌珠金戒指。
一时,太监总管李莲英至,穿着二品公服,红顶孔雀翎,虽然满面皱纹,老丑不堪,举止倒很翩翩。笑向裕太太道:“老佛爷就要召见了。”又取出三个玉戒指道:“老佛爷赐裕太太及两位小姐的。”娘儿三个拜领了。李总管才去,就有两位宫眷走来,都是庆王的女儿。这两位郡主,一见裕太太等,就问太监道:“她们会讲中国话不会?”太监道:“她们原是中国人,会讲数国方言,中国话本来知道的。”两位郡主,不胜骇诧,相语道:“很奇怪的事,怎么她们也会讲中国话?”随道:“太后候你们进见呢。”裕太太等随着,经过三个院落,到一大殿,刻镂得精美无伦。四面廊里,都悬着明角灯,灯上罩着红丝,垂着红缨,红缨之下,都系有宝玉。左右配殿,刻镂也很工致,挂的灯也差不多。才走到殿门口,又遇见一个妇人,装束与庆王郡主相似,不过头上戴有一枝金凤凰。这妇人笑容可掬,与裕太太等握手相见,很是殷勤。询问他人,才知就是德宗皇后。皇后道:“太后特叫我来迎接你们呢!”裕太太未及答话,就听得殿中大声道:“快进来陛见。”裕太太率同二女,肃容趋入,见太后端然上坐,忙着通名行礼。太后早含笑起立,相与握手。太后道:“裕太太,你用什么法子教育你子女?真奇怪的事,她们久居外洋,我是知道的,怎么讲的话,竟与我一般无二,并且模样儿又这么的俏丽?
”裕太太道:“她老子管教得很严,先教她们中国文字,然后再学别的,并且督责的很勤。”太后道:“我很喜欢她老子这么的教养。”说着,挽了德菱的手,细瞧她面庞,含笑亲她的两颊,向裕太太道:“我很愿这两个孩子晨夕伴着我呢!”德菱听了,异常欢喜。太后又询问所穿的巴黎衣服,德菱一一回奏。太后道:“我这里不很瞧见西装,你们不必更换中国装,我也可以常瞧瞧呢!”此时太后身旁,站着一个目光炯炯的少年男子,太后道:“我引你们见光绪皇帝。”随指少年道:“你们叫他万岁爷,叫我做老祖宗就是。”裕太太等遵旨,次第与德宗握手相见。
德宗虽也带笑应酬着,举止之间,未免含着忸怩态度。忽见李总管跪奏:“舆已备了。”太后笑向德菱道:“你们跟我朝堂去罢!”说毕,随举步走出殿来。众人随着出外,到殿廊里,瞧太后上了露舆,八名太监擡着,两个扶轿的,左边是李总管,右边的也是个很体面的太监。舆前四名五品太监,舆后十二名六品太监,手里都执着衣服鞋袜脂粉梳刷镜奁烟袋等物。两个老妈子,四个宫婢,也都拿着东西。未后一太监,还负着一只黄椅。德宗在舆的右边随行,皇后与诸宫眷,在舆的左边随行。
一会子到了朝堂,这座朝堂,很是辉煌壮丽,长有二百尺,广有一百五十尺。帝后宝座,设在暖阁里。暖阉系檀木所制,上雕凤穿牡丹花样,精美无双,长有二十尺,宽有十八尺。四边都有二尺高的矮栏杆围着,雕镂得十分细致。只有二门,可容一人出入,门前有阶六级。暖阁之后,张着小屏风。小屏风前,就是宝座。太后居中,德宗居左。太后宝座两旁,有翣两个,下端是黑檀的,上插孔雀羽,成为扇形。宝座前设一长案,一切铺饰,都是黄鹅绒的。小屏风后,还有一个极大的刻木屏风,长有二十尺,高有十尺,雕纹也很精致。
太后将登宝座,嘱皇后与诸官眷立于屏风后。宫眷中有一个叫四格格的,是庆王的女儿,青年守寡,太后很是怜爱她。
当下四格格问德菱道:“你在外洋生长,我听得人说,凡往外洋的,必要喝他们的水,喝了之后,就要忘掉故土。你会讲外国语,是跟他们学的,还是喝了水会的?”德菱道:“你哥哥载振,往伦敦贺英皇爱德华加冕,道经巴黎,我也曾遇见过。
彼时咱们老人家也得着请柬,我本可以同行的。后来会了云南交涉事情紧急,没有到。”四格格忽问道:“英国也有主子么?
我想起来,咱们太后是世界的主子呢,英国不该再有主子了!
”四格格之姊,是皇后的弟妇,为人倒很敏慧,听了乃妹的妙论,不禁失笑。皇后听不过,向四格格道:“你怎么这么的蠢!
我知道外洋诸国,都有主子,并且有几国还是共和政体的,美国就是共和政体之一。对于吾邦,也很友爱。可惜中国人到美国去的,都是下等社会,他们只道华人都是这个样子。’我很愿贵族满人,也到他们那里去,叫他们知道咱们的真象。”说着时太后已经退朝了。太后道:“朝事结了,咱们去听戏罢!今儿天气很好,步行去罢!”于是太后独行于前,众人跟随于后,这是宫里头的规矩。途中,太后时把所爱的地方与东西,指示宫眷,又叫德菱等并肩行走,这原是非常特恩呢。
太后所爱之物,无非是花草禽鸟狗马之类。太后极爱一犬,犬名叫海獭,异常驯良。离朝堂不远,有一广院,院之两旁,有两个很大的花篮,是用天然木植编制成功的,足有一十五尺高,满覆着紫藤花。篮编得极其精美,太后非常怜爱,花含苞时光,必然集众欣赏。由广院入循廊,沿着山坡,弯弯曲曲,走了好一会,始达剧场。剧场的建筑,非常奇异,凡楼五层,面临空场。戏台共有三层,连级而上,第三层是专贮布景巴子戏衣的。
第一层一如寻常戏台,第二层式如庙寺,专演鬼神戏剧的。剧场两旁,翼以长屋,外面护以长廊,这是专备各大臣被召听戏之所。剧场对面,三间房屋,是专备太后听戏的。高悬扁额,书着“颐乐殿”三字,房屋高约十尺,与戏台相平。室外置有活动玻璃窗,夏天换上绿纱帘,两间是备起坐的。右侧一间,是备休息的。休息室里头设有一长榻,可以随便坐卧。众宫眷跟随太后,入了休息室,戏即开幕。第一出是《蟠桃会》,热闹异常,唱的曲却是梆子腔。后人有诗叹道:泼寒妓伎奏升平,南府新开散序成。
不是曲终悲伴侣,似嫌激征杂秦声。
太后坐在榻上,众宫眷侍立两旁。太后问德菱道:“戏中情节,你知道么?”德菱回奏知道的,太后很是欢喜。因又指示戏里头布景,都是独出心裁,想了法子,叫太监绘画的。谈了一会子,忽然道:“今儿你们来了,我心里一欢喜,谈得高兴,竟忘记叫他们开饭了。你饿么?你在外国时光,有中国东西吃没有?想家不想?叫我离国这么的长久,早想家想的了不得!不过你在外洋,那也不能够怪你,因为我派裕庚出使巴黎之故,现在我倒也没有懊悔。你想罢,你现在可以帮助我的很不少,并且可叫外国人知道满洲妇女里头,也有会操西语同他们一般的。”太后说话时,众太监早把三只长桌,移向太后面前,上面遮了一块很精美的白台布。并有许多太监,各携食盒,在院中静候。食盒都是木制的,漆成黄色,每盒可容四个小盘。
桌子摆好,院中太监,列作双行,直到那边小门外,站成一条人甬道,食盒送进,互相递接,直递到房门口,房里有衣履清洁的太监四个,接来置于案上。盘都是黄色的,上面覆着银盖,也有绘画青龙及寿字的。食品共有一百五十种,列成三长行。
大盘排在前列,其次是碟子,其次是小盘。布置既毕,有两个宫眷,各携一个黄盒进来,就有太监移两个小桌子到太后跟前,摆上食盒,启去盖儿,内有无数的精巧小盘,盛着各种糖果:糖莲子,核桃仁,以及各样及时瓜果。太后先食糖果,又赐给裕太太等,嘱她们不妨多食,这东西味儿很好呢。
食毕,宫眷收了食盒去。又进来两个太监,前一个捧着一个金盖白玉茶杯,杯下托着金茶托。后面的捧一银盆,内有玉杯两个,一个盛着金银花,一个盛着玫瑰。两太监走到太后跟前,齐齐跪下。太后揭去金茶盖,取三五朵金银花,置在茶里,徐徐喝着。一边喝,一边告诉裕太太等:我怎么样的爱花,花的味和在茶里,味儿怎么的美,你们试尝尝,我知道你们总也喜欢的。随叫太监赐茶与裕太太等。茶毕,即命吃饭。太监早把菜碗盖儿揭去,随叫裕太太等立在旁边伴食。太后道:“往常听戏,总是皇帝陪我吃饭。今儿因新客在座,皇帝是怕羞的,我不叫他在这里了,就你们陪着我吃罢!”裕太太等忙叩头谢恩,才执了银箸吃饭。太后道:“你们站着吃饭,我心里头很是抱歉。但是祖宗的规矩,我也不能够违拗,就是皇帝也不能够在我跟前坐呢!我知道外国人知道了,定然要批评我。所以宫里头规矩,我很不愿外国人知道。你瞧我在外国人跟前,举止要大大的不同呢,我很不愿他们知道咱们真象。”一时饭毕,太后起立道:“咱们且到那边去坐坐,好让皇后与宫眷等吃饭。他们吃饭,总在我吃了之后呢。”于是裕太太等,跟随太后到中间里,依旧听戏。德菱立在门口,瞧皇后等吃饭。只是众人环案而立,毫无声息。
此时太后歇中觉了,比及睡醒,天已将暮。太后向裕太太等道:“天已不早,你们进城,还有许多路,不留你们了。”随命太监,取出赐物,却是八个黄盒,里面置的,无非是饼饵水果之属。太后道:“裕太太,你家去告诉裕庚,叫他好好的将息着,我赐他的药,叫他尽管服,不要紧。盒内的果饼,叫他也尽管吃。”裕太太率同二女,忙跪下谢恩。太后道:“裕太太,我很爱你两位小姐,很愿她们进宫做我的宫眷。”娘儿三个听了,又跪下谢恩。太后道:“你们几时来?来的时候,只消带几套衣服是了,其余应用各物,当一一替你们置备。我先引你们去瞧瞧房间,我想就叫你们住在仁寿宫右侧那三间屋里。我住在仁寿宫,咱们娘儿亲近些。”裕太太等跟随太后到那三间屋内瞧时,果然十分轩爽,向外悬着库猎笺扁额,上书“大圆宝镜”四宇,却是太后御笔。四壁挂几幅立轴,写着“龙虎松鹤”等字,也是御笔。后人有诗道:库笺滑笏擗窠书,龙虎盘拿势卷舒。
朝罢重修惟礼佛,大圆宝镜映雕疏。
太后道:“房间做在这里好不好?”裕太太等齐声称好。
太后道:“你们两日城就搬过来,能名不能够?”裕太太口称遵旨。于是别了太后皇后及诸宫眷,依然坐轿而返。欲知回家之后,更有何事,且看下回分解。第一一五回 仁寿殿勃夫人入觐 慈宁宫裕小姐辞差话说裕太太等三肩轿子,离了颐和园,取径回家。因为站了一整天,身子异常疲惫,满望到家歇息。不意才到家中,家人迎着报称:“太后派人赐来贡缎每人四匹,共计十二匹,天使等候多时了!”裕太太等惊异不止,慌忙下轿,进入厅中。
见六名太监,端着赐物,静候在那里。裕太太等忙亲手接了赐物,供在居中,叩头谢了恩。向太监道:“烦天使上奏老佛爷,咱们娘儿叠被厚恩,复蒙赏赐缎匹,感激得无可言说!”随取出十两一封六封银子,送与六位天使。太监接了银子道了谢,欢天喜地去了。
裕太太等进房,瞧裕庚病势,不过是舟船劳顿,受了点子寒,并无大碍。随把觐见情形,并太后趣召入宫的事说了一遍。
裕庚道:“天恩这么高厚,你们尽管入宫去,我是不要紧的。
”裕太太道:“虽然懿旨难违,我总惦着你,可怎样?”裕庚道:“究竟路离得不多,有什么事,我叫人知照你是了。”过了两天,裕太太等就入宫去了。一到宫里,娘儿三个,面见太后。先叩谢了前日之赐。太后道:“今儿忙的了不得,俄使夫人勃兰康要来觐见。她这回来,携有俄皇阖家影片,是俄皇的赠品。德菱,我要问你,你会俄国话不会?”德菱回奏不会说,并奏称俄人会讲法语的很多。太后听了,很是欢喜。
回向一宫眷道:“你为什么不会说俄语呢?我横竖是不懂的。
”这宫眷听了,红着脸一语不发。太后见裕太太等都穿着短裙,正欲询问。裕太太奏道:“没有知道俄使夫人要觐见,都穿了短裙。现在倒又要更换了。”太后道:“为什么要更衣?我瞧你穿了长衣,样子同尾巴一般,拿现在的比较起来,好看多了。
你第一回入宫,我很是好笑。”德菱正欲奏明其故,太后道:“穿了长衣,想比了短衣,尊严一点子,是不是?”德菱应道:“诚如圣谕!”太后道:“你速换佳丽的来。”裕太太等遵旨退出。霎时换好,冉冉而来,走得春云出岫相似。
德菱、龙菱,都穿着水红绉纱外褂,饰着普鲁士线带。裕太太穿着灰白色绉纱外褂,上绣黑玫瑰花,领衣及衣带,都略带灰青色。太后一见,脱口呼道:“真是三个拖长尾巴的仙女。
”随问道:“你们牵了衣走路,乏么?装束果然都丽,但是我总不欢喜那尾巴。衣裳有尾巴,最是没讲究。我知道外国人见了你们这么打扮,总道是我的意思。其实我不过要外人瞧见你们西装,使她们知道我于此道,本非茫然。我敢说来的西妇,穿的衣服,从没有你们这么的美。我也不信西人有华人这么的富,因为她们戴的珠宝很少。有人告诉我,我在世界君后中,是珠宝最多之人。现在我还常常收集呢。”说着,随把衣扣上悬的那颗明珠,示给裕太太等道:“似这么大的明珠,洋人怕就不见得拿的出!”裕太太等瞧那珠时,足有鸡子般大小,宝光四射,果然是无价奇珍。裕太太等赞美了两句。此时太后穿着黄色缎外衣,上绣蜀葵寿字,饰以金边。两手上满套着手铡、戒指、金护指等物。
急听得“铛销销”,自鸣钟报时十一下,太监入报勃兰康夫人到了。太后道:“龙菱,你快到朝房迎她去。德菱,咱们仁寿殿去罢!”龙菱应着去了,太后随到仁寿殿升坐暖阁。德宗也到。太后中座,德宗左坐,德菱站在右旁充翻译。一时龙菱引着勃兰康夫人进来,直到暖阁前,与太后为礼。德菱趋下,导之入暖阁。太后起与握手,勃兰康夫人随献上俄皇所赠之影片。太后含笑致谢,措词异常佳妙,德菱译为法语,勃兰康夫人很是满意。太后道:“德菱,你引她见见万岁爷。”德菱遵旨。德宗早已起立,与勃兰康夫人握手,并问俄皇好。觐见礼毕,太后即下座,引勃兰康夫人入寝宫,赐她坐下,相与晤谈。
谈了十余分钟,德菱又引她见皇后。
太监出传懿旨,赐勃夫人宫中午饭。德菱就引客入餐室,见台上罩着洁白的台布。台上除常用器具之外,有金龙功能表托盘,有蟠桃式的碟子,内装着杏仁瓜子之类,箸之外,又置着刀叉。德菱问太监:“今儿赐宴,备的是满席还是汉席?”太监道:“老佛爷吩咐是满席呢。”原来满席各人都有专菜,差不多就是西人的大餐。当下宾主就了坐,太监送进菜来,无非是鱼翅燕窝布丁之类。众宫眷福晋陪着勃夫人,食方及半,忽一太监进来道:“老佛爷召见德菱姑娘。”德菱唬了一跳,只道太监们在太后跟前搬了口舌,没奈何,只得跟着过去。不意太后倒满面笑容的道:“我因想起一句话要问你,外国妇女到宫里来的,从没有见过像勃兰康夫人这么端庄美丽。有几个妇女,品态很不好,不过我不要议论她罢了。她们总以咱们是华人,一无所知,很是瞧不起。殊不知我于此等地方,很是留意。
他们自许为学识高文化美,这么的行为,令人不能无疑!他们常常说我们野蛮,我想我们的野蛮,比了他们的文明好的多呢!
”讲了好一回话,取出一块极美的绿色宝玉,叫德菱赠与勃兰康夫人。德菱接了宝玉,出传太后恩命。勃夫人受了,要见太后面谢。德菱又引她进来,坐了一回,起身告辞。
德菱送出朝堂,等候勃夫人上了轿,方才回来,回奏太后。
太后询问勃兰康夫人谈些什么?我赠她的宝玉,她欢喜不欢喜?咱们的满菜,她吃的惯吃不惯?德菱一一照实回奏。太后道:“德菱,你的翻译真好!讲的外国话,又清脆,又纯熟。
我虽然不懂西语,像你这么圆转,我也知道的。我不知你怎么样学会的。从今而后,我总不叫你离开我左右。有时西妇带了译人进宫,译人的华语,我竟然听他不懂,总是用意思猜度的。
现在有了你,我就便当了许多。我心里非常的欢喜。这一辈子,我总不叫你离去我一时半刻。我还要替你办亲事呢,但是此刻不愿意跟你讲明,往后你自会知道的。”谈了一回,又道:“今儿事情多,乏了,歇歇去罢!”德菱遵旨,请了晚安,回房而去。共是四间大房间,一间厅房,娘儿三个占了三间,第四间是仆妇住的。太后怕他们不认识路径,叫一个太监陪着走路。
那太监自称姓李,并言太后特派四名小太监,伺候太太小姐。
倘然他们不服使唤,尽管告诉我知道,我会得责罚他们。走了好一回,才到房里。
李太监指着东边那所屋道:“这就是太后寝宫,咱们就从那边来的。”德菱道:“奇了,既是相距这么近,为甚步行时光,又那么远呢?”李太监道:“这座屋子略为小些,在万岁爷寝宫左边,原有一条路,可以从这里到老佛爷寝宫,已经被老佛爷断绝。这里头缘故,不能够告诉你们。”顿了一顿,又道:“三小姐,这屋子该东向不该面湖。”德菱道:“面湖风景很好,我倒很欢喜。”李太监笑道:“稍过几时,你自然会有新闻听得,自然会知道这地方不佳呢。”德菱听了,很为惊诧。李太监道:“万岁爷寝宫,就在咱们所住的后面,很大,与老佛爷寝宫差不多。从这里望去,可以瞧见院中之树。”李太监指着德宗寝宫后的一所居屋道:“这就是皇后寝宫,宫旁两所宅子,是皇妃的寝宫,这两座宫,本有道路可通的,老佛爷封闭了。因此帝后,不经过太后跟前,不能往来。”德菱听了,非常惊诧。原来那位皇后是皇太后的侄女,皇太后因自己西宫出身,必要侄女儿做德宫皇后。把皇后嫁了过来,不意德宗专意珍妃,皇后那里,不过碍着太后面子,勉强敷衍而已。
一日,不知为了桩什么事,两口子拌起嘴来,德宗亲把皇后头发揪住,夺她的簪掷碎。这支簪是乾隆朝遗物,皇后到皇太后跟前诉苦,皇太后也不说什么,只叫把这一条路径砌断。从此之后,帝后往来,就不得自由了。当下德菱向李太监道:“我乏的很,很想歇息呢!”李太监听了,随即告辞退去。
德菱进入自己房里,刚才坐下,又有几个太监送进晚餐来。
说是太后叫送来的,你们千万别做客,爱吃什么尽管吃。娘儿三个略吃了点子,随即卸装就寝。正要睡下,李太监又至,嘱道:“太太小姐们,宫中规矩,朝晨五点钟,总要起身了,晏不得的。”又叮嘱小太监,叫他朝晨叩窗声唤。偏是生地方,偏是睡不熟,娘儿三个复去翻来,再也睡不去。等到成眠,忽为叩窗声惊醒,问他何事?太监道:“回小姐,五点钟了。”德菱听说,连忙起身穿衣,叫太监开了窗。一望时,太阳未起,天上的深红色,反照湖中,湖波不扬,万籁俱寂。远见牡丹山上各种牡丹,随风摇摆,风景很是美丽。
此时裕太太与龙菱,也都穿戴齐备。于是同往太后寝宫,见皇后皇妃与众宫眷,已经都在廊下坐着。娘儿三个与皇后请了晨安,谈了几句应酬话。皇后起身道:“是时候了,咱们进去罢!”大众随着入内。到寝宫门口,遇见庆王的四格格,与太后的侄媳袁大奶奶,正忙乱着预备太后用物呢。皇后道:“你们快进去帮助太后穿着。”裕太太等步入寝宫,见太后和衣拥被而卧,赶着呼道:“老祖宗吉祥!”太后含笑问道:“你们生地方,晚间睡着,安适不安适?”裕太太等回奏很安适。
太后道:“早餐吃了没有?”回奏没有,太后听说,立刻叱责李太监,为什么不送朝餐去?”随道:“你们别作客,要什么,自己吩咐他们就是。”说着时,已坐起身来穿衣。太后虽然和衣而睡,每日必要更换衣服,一时衣服穿毕,下床韧着拖鞋,到窗前来梳洗。太后笑向裕太太道:“我的卧床,很不愿宫婢太监们铺叠,因为他们脏不过,我总叫宫眷们做的。”说到这里,回顾德菱姊妹道:“你们别谓宫眷操着贱役,须知像我这么年纪,也可充得你祖母。稍有服役,碍了什么?再者值班时光,不过叫你们监视一会子,原有人动手的,又不要你们亲事操作。”德菱姊妹,连声应是。
太后道:“德菱,我要你帮助的事很多。我叫你做宫里领袖,有西妇来朝见,你可以做我的翻译,一切事情,都由你布置。并且我的珠宝,也要你掌管。繁重的事,你都可以不必管。
龙菱呢,拣一个她会管的职叫她管。四格格、袁大奶奶,并你姊妹两个,共是四人,各事可以协商办理。至你们对于她们,也不必过分谦虚。她们待你们,有无礼之处,尽管告诉我知道。
”德菱笑着奏道:“老祖宗恩典,赏我这么重要耳缺,只是我年纪轻,见识有限,一时半刻,万一办差了什么,岂不倒辜负了恩典?恳请收回成命,情愿退处宫眷之末,悉心惕励,学着办事!”太后不等她说完,笑喝道:“快不要说了,你怎么谦虚到这个样子?即此一端,就可以见得你敏慧过人了。旗人妇女里,竟有完美如你的,诚足令我惊异!你虽然长远没在本国,这种小节去处,还这么明白,你这个人真聪明真好!现在我叫你办,你且试办着。如果办得不好,我必要骂你,再叫她人替你呢。”德菱谢恩受职,监视众太监铺叠完毕,见太后还在梳头呢。宫中发髻,平分两把,名叫叉子头。垂于后面的,名叫燕尾,因太后欢喜高髻,所以梳得格外高耸。后人有诗道:凤髻盘云两道齐,珠光钗影护蝤蛴。
城中何止高于尺,叉子平分燕尾低。
梳洗完毕,太后引德菱到珠宝室,指示她珠宝所在。这一间屋里,三面都是架子,架子上满积着檀木盒子,盒上各标黄签,写着所藏之物。太后指着右边一行盒子道:“此中珠宝,都是我日用所需的,闲了一一开给你瞧。这里共有三千多盒子,余外的藏在别室,我得了暇,也要给你瞧呢。”德菱应着。太后道:“可惜你不识字!不然,我把物单与你,俾你签注。”德菱闻言,惊诧不已,回奏道:“我虽非士子,然尝学问,也能够写读。倘然赐我物单,我也可以试着学习呢。”太后道:“很奇怪,你第一天来,就有人告诉我,说你一字不识!不过谁向我说,我却忘记了。午后有暇,我准把物单给你。你且替我把第一行内五个盒子取来!”德菱遵旨取到。太后开出第一盒,内藏着极美的牡丹花,是珊瑚与宝玉制成的,花瓣是珊瑚的,花叶是宝玉的,用细铜丝连缀成功的,太后取来簪于右侧,又开一盒,内盛一蝴蝶,这是太后所心裁,也是珊瑚宝玉连缀成功的。此外两盒,无非是手钏、戒指等类,形式各别,精巧异常。两个镶明珠的金钏,两个镶宝玉的金钏,两端系着金链,链末垂着宝玉。末一个盒,藏的是珠缨。太后拣了一副梅花形的,悬在外衣钮扣上。穿着才毕,德宗穿了礼服进来,向太后叩头道:“亲爸爸吉祥!”德菱见了德宗,倒为难起来,该行礼不该行礼,没有人说过;继思多礼总比缺礼为妙,恰好德宗为了什么事走出厅堂去,德菱趋出行礼。不意太后也在这时候出来,目顾德菱,意思之间,很不为然。德菱见了,后悔不叠。
此时小太监捧上多个黄盒,放在左偏案上。太后就案而坐,太监揭开黄盒,将盒内黄纸封,一一呈于太后。太后用牙刀揭开,一一浏览,才知就是大小臣工的封奏。此时德宗立于案侧,太后瞧过,递与德宗。瞧毕,依旧纳于黄盒内。览奏方竟,太监总管跪奏:“驾已备齐。”于是登驾上朝,众宫眷依旧隐身屏风之后。德菱偷眼窥探,见太后料理事情毕,即回顾德宗,问此举当否,德宗总是应声称是。退朝下来,太后道:“我很想散步呢!”于是卸去头饰,戴上小花,更换了轻便衣服,率同众宫眷,徐步游行,赏览园景,随行随语,快乐异常。霎时经过一广院,到一游廊,廊濒湖滨,作“之”字形,长的了不得,廊之全体,刻镂均极精丽。天花板上,悉悬电灯。由此廊到万寿山佛香阁,为路无多。当日废端王福晋入宫伺候,常亲挽太后箯舆,登山拜佛。后人有诗叹道:千步庙前竦碧岑,佛香阁畔恣登临。
长衣窣地盘旋上,亲挽箯舆有福金。
行尽长廊,是一所大理石筑造的旱船,雕刻得十分巧妙,可惜大半已经损坏。进了旱船,太后道:“你们瞧窗上的彩色玻璃,与这美丽的图画,都是庚子年被西兵坏掉的。我不愿意修理,为是留着做个纪念呢!”大监跪奏,御舟已备,老佛爷可要登舟游览?太后道:“咱们渡湖,到西岸去吃饭罢!”于是大众登舟。共有五舟,太后舟居首,皇后舟居次,再次是太监舟,再次是宫婢舟,再次就是餐船。日光烂灿,水波不扬,湖景很是明媚。
渡过太湖,弃舟乘轿,直登万寿山颠。到清风阁,方才开饭。一时饭毕,太后忽问德菱道:“昨儿勃兰康夫人,还有什么话?她到底快活不快活?你瞧外国人敬爱我么?据我想来,总不见得会敬爱我,怕她们还惦着庚子年拳匪那桩事。至于说这件乱子,由我守旧所致,我也并不在意。不过说中国必要用了西法才好,我总不明白这个理。我问你,曾有西妇跟你说过我形容暴厉不曾?”德菱道:“没有。西人除赞美之外,没有说过别的话。”太后笑道:“西人见了你,自然这么说。说你主子良善,不过要你听着快活。究竟我的见闻,比你广一点子,现在我也不能再为这个烦恼。不过中国穷到这个样子,我真恨极!虽然在我身旁的人,常把列强友爱中国的话慰我,我终不很信,终望中国有强盛的一日才好!”德菱等忙用其他话劝慰,又谈了一回别的事。太后道:“德菱,我有一个新鲜玩意儿,你瞧了懂不懂?”随引她入一室,见方桌上铺着一张升官图一般的图。太后坐下道:“你瞧瞧!不懂,我指示你。”德菱遵旨,随瞧随读道:“此戏名八仙过海。八仙之名,为吕仙、张仙、钟仙、蓝仙、韩仙、及铁仙,此七仙者俱男,仅一荷仙为女。至图上所绘者,则中国地图也。另有象牙竿八对,径约寸半,厚约二分半,上携八仙之名。此戏可由八人为之,或四人各执两仙,以当八人焉。图之中置一磁盆,以六骰掷其中,而计其点之数。如四人戏此,先以一人掷骰,计其点之数若干,其点之最多者,为三十六,倘有得三十六点者,则其所执之仙,当至杭州,而游览其风景焉。如执吕仙者有三十六点,乃以吕仙置于杭州,再掷一次,以视其列一仙之所在。故四人戏者,人掷两次。若八人则人掷一次。其点不同,则其所至之地亦不同。数点之法,则取其成双者,由一双至于三双。最小之点,为双一双二双三。苟有掷得者,则当流配而出局焉。其仙之游行图中,而先至皇宫者则胜。”德菱念毕,目视太后,欲知皇太后发甚议论,且听下回分解。第一一六回 祈甘霖太后祷后土 宴外宾公主作主人话说太后见德菱念得熟烂如流,异常欢喜,开言道:“你这么聪明,真出人意料之外!这种玩意,原是乾隆朝的《群仙庆寿图》,经我独出新裁,重行增订的。曾教过三个宫眷,叫她们学习,艰难的很。教了许久,终是不会。到后,我也没精神教她们了。”后人有诗道:别开博局恣清娱,尺幅群仙庆寿图。
传记旁征翻旧谱,拜恩得似近臣无。
太后道:“咱们入局试玩一会子。”于是裕太太、德菱、龙菱陪着太后,四个人玩起来。太后很是顺利,玩到终局。太后异常高兴,赏了德菱两方绣花手帕。乘轿回宫,德菱等跟进寝宫,太后要登床歇午,向德菱等道:“你们去歇歇罢,这会子用不着你们呢!”德菱退回房中,正欲更衣休息,忽报客至,进来三人:两个是宫眷,一个少女名叫长寿的,只有十六七年纪。互请了安,彼此坐下闲谈。一宫眷问德菱乏么,并问你爱慈禧究竟怎么样。德菱道:“似老祖宗这么可亲的人,我简直没有遇见过。虽我进宫得没有几时,敬爱她的心,已经很真挚。
”宫眷听了,只与长寿互视而笑。一宫眷又问你喜欢住这里不喜欢,德菱道:“我很喜欢久居在此,并当竭力服事太后。因我入宫未久,太后待我已经这么仁爱。我就牺牲吾身,服事主子,也是分内事呢。”宫眷笑道:“我很可怜你!任你如何勤慎,终是没中用。现在且把各事告诉你知道,你知道了也可以防备防备。”德菱道:“凡我该做的事,我总尽心竭力做去,想来总不至再有艰困。”宫眷笑道:“这是不相干的,太后就要寻你过失了!”德菱道:“老祖宗和蔼如此,心又很慈善,料来不至于跟孤立无助的女子找寻过失!咱们原是臣民,老祖宗要什么,只好听她的恩命。”宫眷道:“你果然不会知道的,这里的黑暗,你还毫无闻知。一切悲惨苦难,不是身经阅历,哪里想的到!我知道你得侍了慈禧,必然非常欣慰,并且以宫眷自荣。其实你是新来,日月没为久长,现在待你,总算很慈善。只要你住的久长,她心中自然嫌腻。那时节,你就知道她行为了。咱们日子是久了,宫闱生涯,知道的很是详细。李莲英在太后跟前执掌宫中事权,你总也知道,咱们没一个人不怕他的!他假装着不能感诱老祖宗似的,其实一切惩治,没一样不由他议定的。所以咱们犯了过失,总挽他开脱,他总推托不肯。老祖宗很没有长性,今儿爱这个,明儿爱那个,爱起来宛如活宝,恨起来宛如仇敌,存心深不过。品评起人来,总是不得当的。咱们宫里,就是皇后也很怕李莲英。”才要说下去,忽一太监踉跄奔入,报道:“老祖宗醒了。”宫眷听报,起立道:“咱们去瞧太后了。”德菱也忙入寝宫,瞧太后。太后忽地想起跳舞的事,叫德菱、龙菱跳舞了一回。
话体絮繁,从此裕太太娘儿三个,每日哄着太后,消遣宫中日月。德宗见德菱姊妹,娴习英法语言,便背了太后,央德菱教英文。即此一端,已足知德宗热心西法了。
这年京师久旱不雨,太后异常忧闷,每展下朝,皆至佛前祈祷,又叫萨满太太日夜虔心代祷。原来大清虽然并吞华夏二百多年,却还沿着满洲旧俗,坤宁宫里,供奉着胡神,听说就是后土之神。特设女官一员,食三品俸,名叫萨满太太,每日清晨,恭代皇后礼神。萨满身故,传媳不传女,因为她的经咒,不肯轻易授人呢。后人有诗道:坤宁宫里拜南膜,萨满名称译语殊。
世袭竞同三品俸,曼珠旧俗亦崇巫。
不意祈祷了十日,依然风和日丽,天淡云闲。太后闷甚,终日一无所命,且未与人交谈一语,阖宫人等,无不衷怀惴惴。
德菱私问王太监:“天不降雨,太后为甚这么忧闷?咱们原觉着天气很佳呢。”王太监道:“老祖宗实为了贫困的农人烦闷,因为长远没雨,田里头的谷就要枯槁。”正说着,一太监入报老佛爷降旨,北京城中禁屠三日。一时,又一太监到各房传旨,叫各人各自沐浴,并洗涤牙齿。明儿老佛爷同万岁爷,都要入禁城某寺行礼呢。万岁爷身上,已悬了斋戒玉牌了。
一宵无话。次日,太后绝早起身,摈除珠宝,不事修饰,浑身上下,都穿着素服。众宫眷陪着到一厅堂,只见一太监,手持大柳枝,向太后跪下。太后摘取一枝,簪于头上。皇后与宫眷,依次摘龋德宗也摘一枝插冠上。太后又命太监宫婢人等各自摘取插戴。一时各人头上,青簠簠柳叶招展,列成一行,宛似杨柳岸相前。李总管跪奏太后道:“宫前厅堂中,备齐一切,等候行礼了。”太后率领众人,步行面前。到了那里,见一只大方桌上,置有黄纸一方,玉版一块,内盛银朱,当墨用的,还有大笔两支,两边置两个大瓷瓶,内中也满插着柳枝。
太后的黄缎外褂,置在方桌南面。当地一个大炭盆,兽炭烧得通红。太后手取檀香,投于炭盆,宫眷也帮着添香。太后跪下,众宫眷齐都跪下,跪成一条长行。太后口诵祷词,众人随着叩头。共诵祷词三遍,叩头也是三次。
这日朝罢,太后就命驾回禁城。
太后驾出宫门时,德宗与皇后及诸宫眷,均跪于道左。銮驾行过,才各自觅舆乘坐。驾行时,卤簿甚众,驾前都是卫队,四位亲王,骑着马,居在驾的左右。驾后四五十名太监,骑马从行,都穿着礼服。皇帝、皇后的驾,与太后的是一个颜色,妃嫔的就深黄色了,宫眷都是红色。途中只在万寿寺,歇息片时。行抵禁城,为时甚早。到了宫中,穆宗帝之瑜皇贵妃,前来请安。这瑜皇贵妃,能画墨兰山水,自题小诗,署款称“懒梦山人”。后人有诗道:懒梦山人冰雪姿,婕妤宠幸冠当时。
焚香绣佛应多暇,自绘林峦缀小诗。
禁城中除祷天求雨之外,别无他事可纪。四月初六朝晨,天上始见乌云。德菱瞧见,忙趋寝宫,奏闻太后。不意已有抢先的人,早早奏知了。太后笑道:“把这好消息报知我的,你还不是第一个呢!我知道你们必是人人要做第一个。今儿我乏的很,还要睡一会子。待我起身时光,叫人唤你。”德菱退出,往找皇后,见众宫眷都在皇后那里。此时庭院已湿,未几雨大至,檐溜铮錝,直至上灯,还没有止。太后欢喜异常,要替裕太太等更易旗装,叫太监记了尺寸,亲检历书,择定本月十八日更衣。这雨直下了三日三夜,太后传旨驾返颐和园。
这一年,适开第次游园会,遍邀各国公使眷属,来园游览。
于是在园中陈设玻璃橱种种,内摆珍奇绣货花卉等物。这许多东西,是预备赠与来宾的。所邀诸客,是美公使康格夫人,美参赞韦廉夫人,西班牙公使佳瑟夫人并她的女公子,日本公使尤吉德夫人并她使馆中的妇人,葡萄牙代理公使阿尔密得夫人,法参赞勘利夫人并她的士官妻子,英参赞瑟生夫人,德使馆妇人两名,并那海关关吏的妇人。这日,太后穿着孔雀绿绣凤凰的外褂,众宫眷也都穿戴华丽,预备接见外宾。一时,太监奏报客至,太后率同德宗,临朝受觐。只见庆亲王引着日耳曼公使杜扬氏及各使馆翻译同了各女宾上殿,由杜扬氏代陈颂辞,译成华语,达之庆王,由庆王转达德宗。德宗答以华语,由译人译告杜扬。于是杜扬趋至暖阁,与太后德宗握手行礼。
其余诸宾,次第趋进,各自呼名,觐见太后。觐见既毕,庆王引杜扬并各翻译员,至别宫茶点。命荣寿公主代作主人,陪众女宾茶点。这荣寿公主,原是忠恭亲王郡主,文宗帝爱她聪慧,屡欲抚为己女。同治初元,封为固伦公主,恩遇异常优渥。额驸志端卒后,公主子麟光,以先代世职袭公爵。太后因他年纪太轻,不肯赏给差使。后人有诗叹道:求郎不徇馆陶情,汤沐频颁视所生。
异敌今同长公主,连云甲第峙东城。
当下公主代作主人,陪宾客用过茶点吃过饭,在园中周览了一遍,诸宾才兴辞而去。德菱入奏太后,太后道:“西妇的脚,怎么这么的大?鞋的样子船似的,瞧她们走路很为可笑,我简直不能够称赞她!她们皮肤虽白,却有一层白毛被着,你瞧美不美呢?”德菱道:“法国妇女里头,倒也有很标致的。
”太后道:“且不必论她面貌怎么美丽,只是她们的眼睛作绿色,很不秀媚,瞧去好似猫睛呢!”太后生性,最恨西法。裕太太母女换了旗装之后,太后愈益疼爱。
偏偏五月二十六日,庆王又奏太后,美使康格夫人来请私觐,乞示时日。太后又上了心事,私问裕太太:“康格夫人要见我,不知有什么事?”裕太太道:“或者有人要见老祖宗,特地挽康格夫人居间,也说不定。”太后道:“不对。凡要入宫的,必然先呈名单。倘是常例朝觐,我也不很置意。现在偏是私觐,我很不愿人有所询问。你们总也知道,西人虽也和蔼恭敬,论到礼仪,总不能与我们相比!中国俗尚是最好不过的,终我之身,不愿有所变更。你想他们所奉的甚么基督教,毁掉高曾祖考的神主,中国人民为了几个教士,弄得家破人亡的,不知几多?他们惯诱惑年轻男女信他的教,我就为这个缘故,心中很是不适。明儿美使夫人设有请索,我必然回她,凡事必与宰臣商议,我不能作主。我虽做了太后,绝不敢违背国法。
像日使尤西德夫人,我很欢喜她,人既和善,也从没有呆笨的疑问,日本原与我们相近,进化之悬殊,还不很远。去年有一个牧师夫人,也是康格夫人带来的,劝我在宫中开一个女学堂,当时我没工夫驳她,回她容再商议。你们试想,宫中设了学堂,到哪里去找学生呢?”说到这里,不禁大笑,众人也都陪着笑。太后道:“我知道你们总要好笑的。康格夫人很和善,美国人待到中国,也很友爱。庚子那年,很感他的情,但是我总不喜他的教士。李莲英告诉我,说教士在这里的,常把药给华人吃。吃了他的药,自然甘愿从他的教。他们又取贫苦人家孩子去,抉掉双目,作为药剂。”德菱听不过了,告诉太后,说这话很是不确。我见过教士很多,处心几乎没一个不慈善,有很愿辅助贫民的。并告诉太后,教士的待孤儿,如何庇之居屋,如何给之衣食,如何身入内地,取瞽儿并民间残弃之儿女,抚育教养。又述他们的学校,如何完备,辅助贫民的法子,如何善美。太后笑道:“你的话我原是很相信,不过教士为什么不在本国于种种善举呢?”德菱于是又把湖北地方两桩教案,详细奏知太后。太后道:“他们拯济贫民,救人苦难,也是真的,像佛祖的舍肉喂饥禽。只是他们肯弃掉这里,到别国去,我心里才愿意。咱们还是信咱们自己的宗教。你知道拳匪这桩乱子怎么起的呢?中国的教民,实是不能辞咎。拳匪受虐已久,趁这当儿报复,原是下等社会常有的事。不过举动太暴,并且烧掉北京居室,藉此致富。中国教民,原是百姓里头最坏不过的,乡民的土地财产,他们常常夺为己有。洋教士偏又出庇头佑,拘到了县中,都是直立不跪,不服王法,时时侮辱官长。我知道百姓信教的很多,但大吏富绅,我知道总没有信教的。”说到这里,忽回头四顾,低声道:“康有为曾劝皇帝吃教呢!但我这一辈子,我总不使有一个人信他。至于西洋政治中,我也有欣羡的,如海陆军机械之类。不过论到文化,总是中国最好。拳匪的乱事,人家总道是政府与拳匪联络,其实不然。
发难时光,我叠降谕旨,派兵剿捕。无奈势已燎原,不可收拾。
彼时我决意不出宫门,这么大年纪,死生早置之度外。端王那公,竭力劝我逃难。我再告诉你们,那时候,奴婢待我虐的很。
走的时候,竟然没一个人肯跟我作伴。并且迁都的话,宫里还没有提及,他们已经赶早相率避去。不去的几个,站在我身旁,瞧我的动作。我问他们道:情愿同去的同去,不情愿同去的,各自去罢。我的话才说罢,站在身旁的已经没有几个了。只有太监十七名,老婢两名,婢女一名,就是长寿。他们都说无论如何,必跟我在一块。我的太监共有三千,不俟我点验,走的垂尽。内中还有很坏的坏人,胆敢当了我面,把我平日所爱的宝瓶掷碎,知道我要赶路,不能惩办他了。我成日涕泣,在太祖太宗前,叩头祷告。跟我的人,也随着祷告。至于家里头人,只有皇后一个儿跟我。有一个戚族,我平日非常疼他,要什么,总依他的。临了难,竟然不随我去。咱们走后七日,我差一太监回去,瞧见这一个戚族,仍旧在北京。他问太监,外国兵追赶不赶?太后被杀掉没有?他的初意,以为我必被洋兵杀掉,所以这么的问。后来他赶来途中,告诉我分离如何怅惘,如何惦念,且言且泣。我叫他不必讲话,你的话我终不信。你想我这么大年纪,还受这么的苦,你现在听了,也总怜我的,行了一个多月,才到西安。等到二十八年回京,差不多换了个世界。
宫里头陈设,不是坏掉,就是失掉。我日夜拜祷的白玉佛,也被他坏掉手指。外国人竟有僭坐了我的宝座,拍照去的!”德菱等听了,也很叹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一七回 绘御容德菱代太后 争东北日本挑强俄话说次日早朝,庆王奏称美国海军大将伊文斯同他的夫人并偕行诸人,要觐见太后。美国公使特请分两回朝见,并称昨日所陈康格夫人自请私觐的事,实是传闻之误。太后退朝,笑向宫眷道:“昨儿不是向你们说既请朝觐必有缘故么?我很愿见见美国的海军大将并他的夫人。”随吩咐德菱道:“你领了众人,把各样东西,整理整理。我房间里东西,都换掉了。咱们的起居状况,总不要他们知道。”于是阖宫的人顿时忙乱起来,所有珍宝玩器,悉行换掉。太后又叫太监在厅堂中铺下地毯,忙乱了一夜,粗粗完备。
次日,美海军大将偕了公使入觐。又次日,伊文斯夫人同了公使夫人等入觐。都留了饭,领他们周览了各处,欢喜而去。
不过康格夫人入觐时,带了一个女画士克姑娘来。偏偏克姑娘多事,要与太后画一肖像,送到圣路易博览会去。偏偏太后从来未出宫闱,不知道摄影绘像的事。守着满洲旧例,帝后的像,总要龙驭上宾之后,才能绘画。听了克姑娘的要求,大吃一惊。
又因克姑娘是外国人,未便一言回绝,含含糊糊,应了她一句与宰臣商议了再谈。女宾去后,太后向德菱道:“奇怪的很,康格夫人怎么发起此念?怎么叫做绘像,你知道么?”德菱道:“那也很便当,老祖宗只消每日端坐几点钟就是了。”太后听了,面现惊异之色,急问端坐做什么?德菱道:“坐得端正,画士才能够临绘。”太后道:“照这样子,待她画成,我要老了,谁耐烦?”德菱道:“我在巴黎时光,也曾叫克女士画过一个。”太后听说,忙叫人去取来。一面问德菱道:“为什么必要我坐,难道他人不能替代么?”德菱道:“这是老祖宗的像,他人如何代得?”太后道:“坐的时候,每次服饰同不同呢?”德菱道:“必要同的。”太后道:“中国画家,像见一面,即能挥毫而成,很不费事。外国有本领的画师,也总这么着的。”德菱把中西画法不同的缘故,详细奏明。太后道:“女画师性情如何?会华语不会?”德菱道:“克女士为人很是端正,不过不会中国话。”太后道:“不会华语好极了,我就怕她会华语。宫人大半喜欢闲谈,留她在宫里头,或者把我不愿意叫人知道的事说与她听。”德菱道:“那是必无的事。
克女士既然不会华语,宫中除了咱们娘儿三个,又没有懂外国话的人,这一层似乎不必虑得。”太后道:“不见得靠得住,她在宫里住的久了,怕也要学会几句呢!那也虑不得许多,咱们现在且商议如何布置。外国女子居留宫内,向无此列,并且总要叫人防守她。叫谁呢?你就是能够。晚上又叫谁陪她睡觉呢?”一边说,一边绕室行走,沉思半晌,忽然笑道:“得了得了,我会得监禁她同犯人一般,还使她一点没有觉着。这全赖你娘儿三个,替我谨慎办理。我想叫她住在醇亲王府里,你朝晨与她同来,晚上跟她同睡,总可以万无一失了。”说着,太监已把德菱画像携至。太后接来凝神细瞧,大笑道:“画真有趣,很像油画呢。这么的画,简直不曾见过,肖的很。中国画师,画不到这么的神情。只是画上的衣服怪的很,为什么两臂与脖子都赤着呢?我听得外国妇女的衣服,没袖没领,还料不到竟有画上这么的恶劣!你为什么也穿这个?我知道你总羞见人呢,以后再不要穿这个了。我瞧见了很是诧异,把这种算做文明,真乃怪事!你偶然穿一回,还是常常穿的呢?
岂是在男子跟前,也穿这个么?”德菱道:“这是寻常晚衣,每逢着盛宴跳舞会才穿呢。”太后笑道:“这更不堪了!外国事事不如中国。中国妇女在男子跟前,手腕都不肯露出,外国竟这么的袒胸赤臂!皇帝常言变法,照此看来,还不如我守旧好的多呢!
次日,庆亲王面奏,克姑娘请示开绘日期。太后叫取历本拣选吉日,拣了闰五月二十日戌时开绘。德菱知道傍晚时光,克姑娘必不肯开绘。于是把此意婉告太后,磋商再四,才改了朝晨十点钟。隔了一日,太后到德菱房里,瞧见了她的摄影肖像,异常欣羡,开言道:“可惜不能招市上拍照的入宫拍照。
”裕太太于是奏称,裕庚的儿子,现在宫里当差,照相的事情,也曾研究过,老祖宗如果招他照相,或能满意,也未可知。原来裕庚两个儿子,都在宫里当差,一个管着颐和园电灯处事务,一个管着太后御用小火轮。原来颐和园中有船坞一所,琢石而成,在仁寿殿西南,与万寿山相对,旧名宝莲航,亦名石舫。
光绪中,昆明湖中,始置小轮船二艘。又在园外东南隅,设电气房专司园中电灯。所以后有诗叹道:殿西船坞对山椒,画鹢飞轮似御飙。
万炬通明传电气,春波潋滟绣漪桥。
当下太后召裕庚的儿子进来,问他几时好拍照?回奏等家去取了拍照家伙来,随时可以拍照。次日取到,拍了好多张照,朝服便衣,各式都有,结末又拍了一张渔家装束乘坐小艇的照。
后人有诗赞道:
翔鸾飞舰掉湖波,天上嬉娱乐事多。
不爱内家妆束贵,居然雨笠与烟蓑。
到了二十日这天,太后才早朝,克女士已携了画具进宫了。
退朝回宫,克女士望见太后,按着欧洲觐见君后之礼,急忙趋前吻手。太后只道她要来咬指头儿,唬了一跳。当下敷衍了几句应酬话,随更换衣服,从事绘画。起初几日,也还高兴。到后来渐渐懒怠了,坐不到十分钟,就要歇息。克女士没奈何,只得先绘宝座与屏风。这原是仰体上意迁就的举动,不意太后异想天开,向德菱道:“我想克女士既能绘宝座与屏风,我的衣饰,她总也能够绘画,不必我亲临了”。德菱道:“这怕不能么,衣服首饰,总要有人穿戴了才能绘画。”太后道:“这个很容易,你可以穿我的衣服,代我坐着。”德菱道:“怕画士不答应呢!”太后道:“那不要紧,画起面庞来,我自己坐就是了。”于是德菱每日代替太后,默坐四点钟,直至绘成才罢。后人有诗道:朱丹绣罽大秦妆,鳀壑人来海宴堂。
高坐璇宫亲赐宴,写真更召克姑娘。
这海宴堂是仪鸾殿改建的,全殿都是西式,殿内陈设的,也都是西洋器具,专备召见外宾,这也是德菱的翊赞。当时克女士肖像绘成之后,陛辞而去。太后问德菱道:“克姑娘可曾问起拳匪的事情不曾?”德菱道:“从没有提及过。彼时她在巴黎,乱事始末,大概不很知道呢。”太后道:“我很不愿提及此事,并不愿外人把此事询问我臣民。间时我自己忖量,我实是妇女中最明智的,他人鲜能及我!英后维多利亚,她的历史,我也曾瞧过译本,觉着她关系的重要,经历的忧患,还不到我一半呢。我的生涯,今方未艾,未来的事,没一个人猜的着。我或者要大反故常,做出奇特举动,惊醒外人耳目,也说不定。英吉利是列强中头一国,但是并非维多利亚一人之力。
他们国会里头的英杰,时常帮助她,凡百施行,总拣善的做,英后不过画诺而已。咱们中国人民有到四百兆,统靠我一个儿。
军机虽可备我咨询,他们只不过监察着。重要的事都须我一个儿决断,皇帝是一点知识没有的。我一辈子事情,从没有失败过,但是从不曾梦见拳匪的害人,会这么利害!综计我一生事情,不过这一桩是大谬误。初乱时光,我很该严降谕旨,禁他蔓布。无奈载漪、载澜,坚称拳匪降自上天,为是荡清国耻,剪除外人。他们所谓外人,就是教士。我生平最恨的是教士,所以这时光,未尝稍置可否,也不过要坐观成败呢。不意他们举动太暴,载漪竟然领了拳匪头儿入颐和园,聚集了众太监,验看他头上,有没有十字。那头儿道:‘这个十字,你们不会瞧见,只有我找的着,知道他是基督教。’载漪入宫见我,拳民头儿候在宫门口,查着两个信教的太监,问我如何处置?我听了大恼,立谕载漪,没经有我答应,如何擅准拳匪入宫?载漪奏称这一个头儿,法术极大,能把外人悉数戮尽,并且得着诸神呵护,不怕西人炮火。并称亲见一匪用手枪击射他匪,已经打中,一点子损伤都没有。随请将两个入教的太监付与匪魁,我允准了他。后来听得这两个太监,即在离此不远的地方斩首呢。次日,匪魁又随载漪、载澜人宫,叫太监都焚香跪迎,表明不曾信从基督教,又叫太监们练习拳术。过不到几时,太监都弃掉公服,穿着拳匪的衣服,一个个红衫黄裤,红布缠头,载澜且贡一套与我。此时军机领袖荣禄,恰恰请着假,我每日总派太监去瞧他。这日,太监回来,告诉我荣禄已愈,预备明儿入宫陛见,我听了很欢喜。次日,荣禄入见,奏对之际,面呈忧色,他说拳匪实是叛徒,不过要百姓帮他杀戮外人,至其结果,实不足为朝廷之福。我就问他如何处置?他说待与载漪商量了,总有办法。到了次日,载漪来见,称说为了拳匪的事,与荣禄大大冲突,并称北京居人,没一个不是拳匪,如果要禁止,必把北京人尽数屠掉才好,就是宫廷也不能免。又说拳匪已经选定日子,尽杀各国使臣,董福祥也答应率兵帮助,放火烧掉使馆。我听了万分焦灼,知道大乱即在目前,立召荣禄商议。荣禄叫我立刻下诏,宣称拳匪罪状,叫人民切勿轻信。并谕九门提督,驱逐匪徒。载漪听了大怒,奏称此谕果出,拳匪必然入宫行逆。我彼时没了主见,只得任他们去干吧。一日,载漪、载澜又要我降谕拳匪,尽戮使馆中人。我没有答应,他竟矫诏而行,致使外兵逼近都城,咱们娘儿仓皇西狩。这都是我优柔寡断,所以闹下这么大乱子。”说着时,不禁大哭。众宫眷见太后伤心,也都陪着下泪。这一夜,很是不欢。
不意次日上朝,又得着一个很忧愁的消息,却是日俄两国宣战的事情。原来日俄两国,积嫌已久。甲午年中日这一役,李伯相赴日议和,原有辽东半岛割隶日本之议。彼时俄人为了自己在远东的利益约了德法两强国,索还辽东。果然行得好心有好报,丙申年俄皇加冕,中国李伯相前往庆贺,就在俄京订了几条密约,把东三省权利,尽送给俄国,山东的胶州湾,也带在里头。偏偏事机不巧,山东地方出了一桩教案,杀掉两位德国教士,德人就派兵占据了胶州湾。俄人因我背了密约,强租旅顺大连湾以相抵制,又约满洲铁路,可以直筑到旅顺。庚子年义和拳之乱,俄国乘机进兵,占据了东三剩北京议约,俄人又把东三省提出另议。喧宾夺主,年复一年。癸卯年三月十一日,原是《辛丑合约》第二次撤兵期,俄人非但不撤,还增了无数的兵马,筑造兵房,斩伐林木,为久驻之计。我国行文责问,俄人以七事相要:一、满洲不开商埠;二、俄人全占满洲佳矿;三、俄人管满洲卫生事宜;四、俄人助练兵;五、牛庄关田俄人管理;六、中俄共设商务衙门;七、俄人全占满洲铁路。
我国政府,为了急于收地,就拟应允一二条。不意各省官绅士庶,纷陈利害,力持不可。英美日三国,也劝我国政府,勿允俄人之请。偏偏俄人得寸进尺,招抚胡匪,派兵入龙严浦,又占据了奉天官署,并令华民遇着俄国庆节,尽揭俄旗。八月,俄人要求奉天将军增祺将满洲地租,详细报告,并将牛庄税关及厘金局,让与俄人管理。俄皇又特命阿力克塞夫为远东总督,凡远东事宜,均令与该督直接商办。政府闻之,甚有震骇,叫驻俄钦使询闻俄外部。俄人冷然道:“这是俄国政策,何劳贵国询问?”从此之后,凡为了远东事宜,政府电询俄外部,总是搁置不答,总推说已经简放远东总督,给与全权,凡百事宜,均可往商。此时俄人又占据了三道江头,于是西自旅顺大连湾,东沿鸭绿江上流,越长白山以抵豆满江上流相近之珲春,沿途筑电线,驻守备兵,包括东三省,与朝鲜境划绝,以阻日本势力之侵入。又在奉天设立衙署,办理路矿及在满洲工业等事。
牛庄街巷,悉改新名。派哥萨克兵六千至盛京,又派兵驻伊黎各地,大肆东封,实逼处此。中国兵微将寡,奈何他不得。
东邻日本,见此情形,竟然大动义愤,跟俄人大大不答应,于是日俄两国,遂有协商的事情。先在俄都,后在日京,经几次之会议,日木外务省大臣小村氏,与俄使罗笙男爵会议,开出协商条件,计共五条:一、彼此允将中国高丽之主权,悉行保全;二、彼此又允各国在中国高丽工商之利益,彼此均沾;三、日本在高丽独一之利权,与俄国在东三省之铁路利权,彼此均须明认。又互相申明,俄日两国有权可以保护以上所列利权,但不得与第一款所载之宗旨,有所违背;四、俄国须明认日本有特别之权,以劝谏帮助高丽,使彼国维新,将政府改良;五、俄国须允不阻高丽铁路推广至东三省南方,以期与中国开外铁路相连。
俄使急赴旅顺,与远东总督阿氏协定。彼时日俄交涉,在圣彼得堡,有俄外部大臣蓝斯道夫伯爵与日使栗野氏之会议;在东京,有小村氏与俄使罗笙男爵之会议。十月八日,是俄人第三次撤兵期,依旧恃蛮不撤。协商已经五次,依旧不得要领。
俄人的答复,绝不提及满洲,不过在朝鲜方面,稍示退让。日外相面访俄使,声言俄国的答复,不惬日本政府心,务请重行答复。于是俄人遂布告各国道:“日本名为协商,实是挑战。
”日政府闻知,忙着分电辨诬。俄皇又特开极东委员会,俄皇自为议长,商议答复日本之要索。驻俄日使奉本国政府训令,屡促俄人,速行答复。日政府宣称日本候俄国复书,以西历一月三日为期。如期不至,再展限七日。再不答,日本就要在清韩方面,自由行动了。此时两国征兵发饷,准备战事,极形忙碌,所以皇太后非常愁闷。
这日,早朝既毕,太后告知宫眷等:“俄日两国,怕旦夕要启衅,心中很是忧闷。虽然两国的事情,跟中国是不相干,虑的是在中国境内开仗,无论谁胜谁败,于中国终有不利呢!
”宫眷们听了,也不很注意。不意次日,太监总管奏称,今儿点卯,走失太监五十人。”众人听了,很是惊讶。过了一日,又报走失太监百人。太后恍然道:“我知道了,他们必是听了我的话,以为俄日将有战事,怕再见义和团的乱了,才相率逃避呢!”照例太监逃走,必派騠骑四出拿捕,捕到了必然按律惩治。此番,太后传谕,不必拿捕。又过了两日,一个太后素所亲信的某太监,又不知去向。太后大怒道:“不意这个奴才,竟这么无良心!我平日待他,何等优渥,竟博得他如是的报答!
乱机甫萌,丢掉我走了。”说着,很是懊丧。从这日之后,太监逃走的,几乎无日无之。太后于是决计移居禁城,俟至来春,再作计议。
此时俄日惊耗,日甚一日。宫中诸人,渐为震恐。一日,太后召集宫人,谕令:“勿自惊扰,果然有变,与咱们是不相干的,决然不会波及。咱们有祖宗保佑,决不会有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