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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清朝秘史十

第一回  清太祖志吞华夏 吉特妃出猎春郊(9/10)

集藏 · 演义 · 第 1603–1802 段

但忠义事大,这个志断乎不可夺的。”余提台没法奈何,只得掩泣下城而去。裕钦差叹道:“事情就坏在军门手里。定海之役,葛、郑、王三镇台,血战到七昼夜之久,倘使军门派兵一旅,早往救应,也何至失事。就失事,也断不至这么的快。”言未了,军弁走报洋人攻打招宝山,已经起岸。一时又报,洋人从西北角攻入后山,官兵都尽逃散,威远城失守,大事去了。

随见提标护印兵踉跄奔至,大喊道:“军门大人,现无下落!

”裕钦差大惊。接着又报,英人进攻金鸡山,谢镇台开炮抵御,正在酣战,不防英人别遣小队,从沙蟹岭绕出山后,两路夹攻。

谢军遥见威远城失陷,军心慌乱,谢镇台因抢护炮台,被洋炮轰击入海,尸身无获。现在洋兵扑向镇海来了。忽报城中火起,想必伏有汉奸呢。接着洋兵已到城下。裕钦差知道事不可为,随下城,奔至学宫,望阙行过三跪九叩礼,向泮池里纵身一跳,效投江的屈子,做成殉贼睢阳,喝了三五口水,早已不省人事。

家人余升、陆喜,忙着喊救,副将丰伸泰、千总马瑞鹏,随后赶到,帮着打捞。救起瞧时,幸喜还没有绝气,装人小轿,抢护出城。赶到宁波府,经知府郑廷彩,替他换上干燥衣服。忽闻洋人悬赏十万金,购求裕钦差尸身,余升等不敢停留,星夜雇船到余姚去,舟行四五里,方才气绝。这都是后话。

当下镇海失陷,文武员弁,尽都弃城逃走。余步云是逃回宁波提署去了。宁绍台道鹿泽长逃了慈溪去,还谎称跳入城河殉难,昏迷之际,被兵勇硬救起来的。独有县丞李向阳,字丹崖,号葵村的,从容赋诗,自缢于本署大堂之上。其绝命词,共是七绝二首,其一道:有山难撼海难防,匝地宾士尽犬羊。

整肃衣冠频北拜,与城生死一睢阳。

其二道:

孤城欲守已仓皇,无计留兵只自伤。

此去若能呼帝座,寸心端不听城亡。

此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宁波得着镇海惊报,商民纷纷迁避,知府郑廷彩等都奔了上虞去,提台余步云单骑走出南关。

所以二十九日,英国兵舰八艘,进逼府城灵桥门,连开大炮,竟没一个人理会它。英将郭士利,很是诧怪,舍舟登岸,督率了兵士,排齐队伍,戒备着进行。到宁波府城,只见城门洞开,空落落不见一兵一卒。郭士利还怕是诱敌之计,连放三排洋枪,依旧没人答应,才放胆闯进城去,奔上城楼,高扯起一面英国国旗。英兵见了,齐声呼唱万岁,于是浙东三座城子,旬日之间,都失陷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二回  规宁郡智士献奇谋 支危局将军拼血战却说英兵东犯,定海、镇海、宁波相继沦陷。慈溪地方,英兵虽没有到,官民尽都迁避,只剩一座空城子。惊报传到杭州,抚台刘韵珂,忙聚集文武,商议防守之策。藩、臬两司齐道:“英人既得宁郡,绍兴、杭州,都吃紧了。为今之计,莫如速派一员大将,扼守曹娥江,绍兴果然不要紧,本城军士的心,也要壮起许多呢。”刘韵珂听说有理,遂饬前任福建臬司郑祖琛,督兵防守曹娥江,一面飞章到北京告急。刘韵珂向众文武道:“裕钦差血忱报国,果然可敬得很,但此公于战略上,未免太忽略了。本省的咽吭,是镇海不是定海,明朝人在威远城上,刻有石额,称为平倭第一关,其险可知。定海不过海里头一个穷屿孤岛,大仅弹丸,富非沃壤,明朝阳和经理沿海,并未收入内地。顺治八年,议政王大臣也曾奏过,舟山乃本朝弃地,守亦无益,不如叫副都统率领驻防旗兵回京。现在裕钦差有着葛、郑、王那样的良将,却把他都用到绝地上去,白白送掉性命,岂不可惜!”藩台道:“定海吃紧时光,裕节帅上书谈兵,称说英人内犯,犯着兵家大忌,共有八桩,侃侃而谈,似乎很有见地呢。”刘韵珂笑道:“这就叫纸上谈兵呢。正经要讲究将略,宜把定海当作外藩,只扎些少兵马,却把重兵都移在蛟门岛、招宝山、金鸡岭一带,三镇同心,将士用命,虽未必能够制敌死命,门庭堂奥之间,总也可以不要紧了。”藩台道:“大帅既然有此特见,当时何不知照裕帅?”刘韵珂道:“彼时我也没有想到。”又谈了几句别的话,方才散去。

过了几日,忽报有廷寄到,却是饬拿余步云,派员解送入都的事。刘韵珂不敢怠慢,立命武巡抚官,执着自己名片,请余提台到署谈话。一时请到,韵珂就把廷寄给他瞧看。余提台顿时面如土色,哀恳代奏乞恩。韵珂道:“这个不干我事。听说是裕府家丁名叫余升的,在都察院里,把老哥告下,才有这道旨意。老哥到了京里,也可以辨白的,公是公非,各大臣也未必能够一笔抹杀呢。”余提台没法,只好低着头,听凭派员押解。韵珂就挑了两个候补州县宫,并抚标一员武弁,把余提台解向北京而去。

余提台到了北京,法庭对质,恁他舌底生莲,终解不脱临阵脱逃的重罪。案定,奉旨正法,那阵前殉难的将帅,都下特旨,优恤赐谥。裕谦赐溢靖节,葛云飞赐溢壮节,连那赋诗自尽的李向阳,也得着加赠知州衔,赏给云骑尉世职的恩典。这都是后话。

当下刘韵珂飞章北京告急,宣宗就派奕经为扬威将军,特依顺、文蔚为参赞大臣,驰赴东南征剿。又饬调陕甘兵二千赴浙。韵珂闻知,喜形于色,向左右道:“将军参赞,一到浙城,我肩膀上,不知要轻去多少斤两呢。”随传令浙营各将,只防守浙西一带地方,浙东各地,静候大军筹划是了。谁料这位将军,一到苏州,金粉迷离,竟就迷住了。驻节在沧浪亭,镇日酒地花天,享受那人间艳福,敌务军情,全都置之九霄云外。

报入杭州,刘韵珂大惊道:“英人据守宁波而后,派遣洋兵,分守镇海、定海,声势连络,东至大洋,都是洋兵的哨队。咱们虽然划江而守,绍兴东逼慈溪,真是危险不过。洋兵要是闯过江来,连这里都吃紧呢。别的不打紧,省城有个好歹,我这功名不就送掉了吗?”忙叫幕友,做一角告急的公文,飞递苏州求救。奕经接到文书,皱眉道:“刘韵珂真也太不晓事,我这里兵力,这么的单弱,如何能够救他?”左右都道:“这是刘抚台想卸肩呢。如果洋人要过江,也不等到这会子了。”奕经道:“救危拯急,原是将军的责任。我已派人到淮、徐一带招兵,但等义男招齐,谁愿住在这里?早早干毕了,也好早早回京销差。”从此浙江告急文书,雪片似的来,奕经只是不理。

刘韵珂急极,只得飞章人京。宣宗大怒,下旨责问将军参赞,叫他把按兵不发的缘故,明白复奏。奕经与特依顺、文蔚两参赞商议道:“你我率兵到此,通只三个月,兵力这么的单薄,虽然招了点子义勇,究竟济得甚事?偏上头这么性急,真真逼死人了。”文蔚道:“可不是呢。上头既然交给我们办洋人,就应宽假时日,照这么的催逼,我们就有破敌妙策,也不及布置呢。”特依顺道:“是呀。兄弟有一策,可以破敌,才要行呢。”奕经道:“参赞有计,定然高妙,说出来大家斟酌斟酌。

”特依顺道:“我料英人在宁波,定然不能持久。”奕经、文蔚齐声问故。特依顺道:“古人说,千里馈粮,其军必敚现在英人远隔重洋,去国奚止万里,搬运粮食,艰难困苦不问可知。咱们只要等他粮食缺乏时光,鼓行而东,定可以获着全胜。

”奕经道:“特参赞料敌如神,可惜上头急不过,不及等候敌师饥疲呢。”说着,军弁送人一个手本,奕经接来瞧时,见上面写着四晶衔前任安徽泗州知州张应云。随问两参赞道:“这张应云是谁?”文蔚道:“张应云,名字熟的很,仿佛是个才智之士么。”奕经道:“才智之士,求见咱们做什么?”特依顺道:“也许是来献计么,吃紧的当儿,传进来问问也好。”奕经点点头,随命传见。一时军弁引入,见过礼。突经问他何事?张应云道:“因闻浙东军务,朝廷很是注意,卑职有一小计,特来贡献。”奕经道:“很好,讲出来大家听听。果然可行,将来开起保案来,给你添上一个名儿。”张应云听了,并不即谢栽培,倒落落的道:“保案也不敢望,卑职此来,不过是为着国家呢。”随道:“孙子论兵,最妙的是用间。自从洋舰入内地以来,一竟恃着汉奸做向导,所以所过城邑,宛如驾轻车就熟路,一点子力都不费。其实汉奸与洋人,并没什么恩义,替他奔走效力,不过贪图几个钱罢了。现在宁波当水深火热之时,地方绅民,没一个不延颈跛踵,盼望大兵早到。那班当汉奸的,又都是本地人,现在莫如用因间的洋子,洋人不难扫除净尽。”奕经道:“怎么叫做因间?”张应云道:“因间就是用敌人的间谍,为我间谍,将军肯悬重赏,招集这一班人,做我们的爪牙,我们起兵去攻城,密令他们预伏城中,内外相应,洋人如何再能站的住脚?将军瞧这个法子,还可以行吗?

”奕经、文蔚,齐称妙计。特依顺道:“计策果然很好,这一班人,叫谁去招呢?”张应云道:“果然将军没人使唤,卑职自信,这点子事情,还可以效劳呢。”奕经大喜,立上一道劄子,叫他办理间谍事宜,就留他在营里,帮办军务。这张应云真也能干,明招暗揽,不到一个月,宁波各地,所有汉奸,竟被他都招拢了来。应云回将军,请即拔营前进。奕经问:“都布置妥贴没有?”应云道:“都妥贴了。卑职已与宁波、镇海两处绅士约定,叫投洋各汉奸,分伏在各处,做大军的内应,并探得慈溪城里,已没有洋人踪足。咱们从绍兴进兵,包可以一举成功。”奕经喜道:“洋人内犯以来,太也眼里没人,咱们这一举,也替国家吐吐气。”正是瘈犬狂吠,海鸟群飞,卧榻之旁,竟有他人鼾睡。光天之下,公然魑魅横行,纵可汗为天骄,踞夜郎而自大。漆室女闻而啜泣,汪泣童誓以身殉。用激忠义之气,胜算独操;特张挞伐之威,良谋早定。

当下扬威将军奕经、参赞大臣特依顺、文蔚督率马步三军,于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在苏州拔队出发,径向绍兴而来。昼夜兼程,水陆并进,不多几天,早已到了。张应云又献奇计,请刻日渡曹娥江,先据慈溪以为战地。奕经于是传下军令,马步三军,立刻移营进发,一过曹娥江,就在慈溪东门外,安下营寨。

次日,奕经升坐虎帐,聚集各将听令。此时提镇、参游各武职,尽都鞘橐鹄候,没一个敢仰首舒眉,妄发一言半语。只听奕经道:“宁郡镇邑,都已伏下了内应。今回出兵,大家拼出点子血汗,务须把这两座城子,夺了回来。临阵逃避,军法无情,你们可都知道!”说着,眼珠子向众人打了个圈儿,军威凛凛,军法森森,谁还敢言?奕经道:“现在进兵的日子,我已拣定,是本月晦日,请大家记下了。”随道:“段镇台过来听令。”总兵段永福,应着走出。奕经道:“请你率领本军,拔队开往宁波,务须把洋人赶走,克复府城,才准缴令。”段永福接了大令,自率本部,拔队而去。奕经道:“刘游击呢?

”游击刘天保应道:“标下在此。”奕经道:“刘游击,本帅素知你勇悍善战,镇海的洋人,就交给了你。你须小心在意,休辜负本帅一番识拔的好意。”刘天保应着去了。又令参赞文蔚,统着大营兵,驻守长溪岭。金华协副将朱贵,统着陕甘兵,驻守西门外之大宝山,以为中路声援。又令张应云率着所募乡勇一千五百人,驻守宁镇交界之骆驼桥,以为南北两军策应,似此算无遗策,何难力破强英?誓日精忠,排山豪气。将军健猿臂,弓劲乌号;劲敌慑狼心,剑寒龙吼。无如孟明未济秦师,多鱼先漏齐策。弄到后来,依旧一场没结果。原来张应云所招的内应,有仍旧受着洋俸,替洋人作间谍的,早把这个消息,报知英将。英将濮鼎查大吃一惊,随向郭士利道:“真是天佑吾英,鬼使神差的使我们知道,不然你我都不免要受他大亏呢。

”郭士利道:“我看此事,多亏是中国人,我们受了他的赐,倒不能不感激他呢。”濮鼎查道:“你这话我不很明白。”郭士利道:“这有什么难解之处?中国人心中目中,只有钱,没有国,才肯把本国军事的秘密漏泄给敌人,要是换了别一国,如何成功呢?”濮鼎查叹道:“怎么东方人性情,都是这个样子。不记印度人吗?看来中国将来,与印度怕要差不多呢。”郭士利道:“那都是后来的话。咱们且讲眼前,怎么想一个法子,防备他们。”濮鼎查道:“中国人喜欢的是钱,咱们拼着花掉几万银子,投其所好,索性买他一买,把他们新招的乡勇勾结了,叫他们自己跟自己先杀起来。乡勇一倒戈,他们的兵就乱了,再起兵前去接应,又省军火又省力,你道好不好呢?

”郭士利拍手道:“端的好计。银子花了,终究在中国人身上要回来,连开几个胜仗,不怕他们不求和,那时节赔款军费,都有了着落。咱们这会子,只当寄在他那里呢。”计议已定,遂令汉奸到骆驼桥勾结乡勇。一时回报,乡勇受了银子,非常欢喜,都愿替大英国尽力。濮鼎查笑道:“这才是中国人民呢。

”忽报总兵段永福、游击刘天保,知道师期已泄,不及等待,分兵南北,杀奔前来。濮鼎查闻报,立刻部勒士卒,预备出迎,一面飞骑走报镇海守将,叫他同时拒敌。暂且按下。

却说扬威将军麾下,有一位屈居下位的豪杰,就是派守大宝山的金华协副将朱贵朱协台。朱协台,字黻堂,号绪曾,江南上元人氏。世代将家,他的祖父,是个循化营把总,父亲是个骑兵。金川之役,祖父阵亡了,父被炮子轰折左右臂,终身废弃。每因不曾建得大功,附髀叱吒,郁郁不已。一夕,忽梦金甲神引一头赤豹来,向他道:“我是浑源山神。念汝忠孝,特以此豹赐汝。”醒回来却就生下了协台。及长,躯干丰伟,面如渥赭,年十七,入循化武库。嘉庆五年,从征川、楚,阵擒猾贼赵天拢经略额威勇侯,赏授了个六品顶戴,补榆林外委。这时光,有黄连巫贼,名叫冉学胜的,伏在密菁里,持矛突出,替赵天隆报仇。协台已被刺伤,却仍把那贼子擒住解营,由此勇名冠绝一军。十年凯旋,补定羌营外委,以数次从征,得升千总。道光二年,战雪山,奉旨赏戴蓝翎。六年平回疆,赏换花翎,遂由凉州守备、硖石都司、玉泉宁夏游击,升至西安参将,寻署察汉托洛亥副将。身经百战,杀贼盈千。不过在穷边极塞,署着一个副将,直到去年八月里,英人内犯,金华协台重祥殉了难,才奉简命,补了今职。朱协台少年时候,遇过一个相面的,相他虎头燕颈,面赤骨青,生不封侯,死必血食。所以每逢临阵,勇敢骡悍,频危不顾。此时朱协台统率有九百名陕甘兵,在大宝山防守。廿七这一日,忽奉奕经军令,叫助攻镇海。朱协台率领本部,立刻起行,才抵妙圣寺,又接到文参赞公文,知道段、刘两镇,尽都失利,叫不必轻进,回防听令。只得重又折回,安下营寨,就率昭南、共南两个儿子,到山前山后,察看了一回。见山势雄峻,士气愤激,心下颇为欣悦,随向二人道:“地利人和,总算都得了。”昭南道:“大宝山地处要冲,。洋人来时,首先受敌。咱们兵不满千,似不宜过于脱略。”朱协台掀髯笑道:“汝父行年六十四岁了,结发从戎,身经百战,这里两只手里,不知结果掉多少英雄好汉,何况这几个毛洋人。我从前在额候爷营,瞧见杨将军五箭射死五百贼,七骑扫荡七千人,心里非常羡慕。每恨遭不着机会,不能爽爽快快干一下,被杨将军独做了英雄去。洋人果然杀来,那就是我的老运来了,怕什么呢?”昭南道:“洋人枪炮利害,父亲不可轻视。”朱协台道:“洋人有枪炮,我难道没有枪炮?好孩子,索性告诉了你,你老子要剿灭洋人,不是今儿起的意。三年前,在参将任上时,就派人到安徽寿光山里,找寻那头奇兽,可惜没有找到。”昭南问是什么奇兽?朱协台道:“那兽名叫千岁彪,人面一足,形状很怪异。它的油可以烧海,我要来焚烧洋船呢。现在那张图,还在营里头。”随向共南道:“五儿,你总也见过的。”共南道:“见是见过的,孩儿听颜心齐先生说,千岁彪就是《山海经》里的猾裸,烧海之说,究竟不知验不验?”朱协台道:“怎么不验。我有了这东西,早赶到镇海去了。”说着时,色舞眉飞,好像真是烧了洋船似的。

这时光,慈溪一县,长溪岭、清道观、骆驼桥,结寨连营,星罗棋布,无处无兵,无地不守。论到忠勇果敢,却是朱营第一。这一日,是二月初四,天还黑早,朱协台正要传点开操,军探报来,说洋兵数千,从大西坝蜂涌上岸来也。朱协台立刻传令排队,向众兵并道:“洋人专仗火器,火器这东西,近了是不中用的,咱们现在只用火器做先锋,冲锋陷阵,依旧恃着短家伙。”众兵弁齐声答应。朱协台向三军司令旗指道:“今儿开仗,这一面大旗,我亲自执掌,三军进退,都瞧我的旗号。

谁违令,我就斩谁。”众兵弁又齐声答应。说毕,执旗在手,驰马直前,昭南、共南,各执大刀,护着老子,风一般奔将去。

九百名陕甘兵,宛似一群猛虎,风驰雨骤,卷下山来。刀矛并举,统炮交轰,喊声震天,烟尘蔽日,两军的枪弹炮子,雹雨似的互相激射。英人大骇,相顾道:“不料中国人,也会这么血战的。”从辰初直战到申未,朱营兵弁,横冲直荡,无不一以当百。英兵死的,不计其数,却仍旧力战不屈。朱协台怒得眼中出火,口内喷烟,挥旗大呼,拼命的格斗。围,到大营求救。”朱协台怒道:“不必多言!今儿不是我杀洋人,就是洋人杀我。”忽报救兵到了,朱协台传令开阵迎人,不意救兵才一进来,就大声呼噪,反戈相向,队伍顿时大乱。原来这一支救兵,就是洋人买通的乡勇。朱协台怒极,下令搜杀。接着又报,火轮船已进丈亭江,洋兵都到了太平桥,山上营帐,都被飞炮火筒烧掉了。朱协台怒得嘴里喷出血来,回望山顶,烟焰障天,切齿道:“好洋人,我朱贵就战死沙场,死了也不放你安逸呢。”说毕,把那三军司令大旗向土垒上一插,抢一柄大斫刀,拍马舞刀,直冲向英人阵里来。昭南、共南,谏阻不及,也把马一拍,紧紧跟了来。一人拼命,万夫莫当。三员虎将,杀进英阵,手挥刀落,切莱斫瓜相似,一霎间,早斩了数十颗首级。忽一颗流弹,射中左腿,把朱协台从马上直颠下来。忽见他大喊一声,重又跃起,夺取英兵长矛,左右荡决,英人尽都失色。究竟双拳不敌四手,被英人团团围佐。朱协台与儿子朱昭南,直斗到军无完肤,才阵亡了。小公子朱共南,身受三枪,死去重复苏醒,部下九百人,竟至全军覆没。大宝山自朱协台阵亡后,山顶常有云气郁勃,隐隐闻鼓角之声,夜里灯火烛天,似有旌旗来往。洋人惊恐,逡巡退去。慈邑士民,感其忠烈,纠资特建一所朱将军庙。浙江学政吴钟骏,撰有《朱将军庙碑》,其辞道:甬上元戎,吊斯髽发。扬州都督,殉早衔须。留台多烽燧之虞,列埃少藩篱之固。公首收溃卒,次练乡屯。洴澼千金,智明越组。背鬼一队,勇习韩瓶。铁浮屠林立于重关,铜面具风生于百战。夫以公之奇赅在握,披靡无前。佐路伏波而驶驾楼船,随窦车骑而远临鞮海。仆蜻蛉碑以直进,扫蠮螉塞以穷追。溺水毛沈,旧是磨刀之地;卢山弓挂,曾开鸣镝之场。何难炰罔象,噎雄虺,刃剚飞廉,铤剸猛氏。然而炬烧雉尾,赤舌无灵。浪跋鳄牙,黄头解散。当盾墨磨成之日,是韡刀誓死之秋。无何,大帅纳李祐之降,信张元之谍。池鹅夜击,思间道以成功;营鸽朝盘,猝衔枚而轻发。二十二年正月,议收复三城,檄公领陕甘兵九百人,攻取镇海。主客之地势既异,声援之特角无闻。九节度出师,狐疑莫决;十团营结队,乌合为多。方其飞火焚旗,坏云压垒。犹策单骑而乞贺兰之旅,叩旌门而筹细柳之防。俄燕高重捷之孤军,势无后继;种师中之神弩,力尽重围。镞中三升,马经十槊。田横烈士,岛中皆效死之人;杨业将家,麾下少生还之卒。以二月初四日辰加于申,公阵亡于慈溪西门之外,春秋六十有四。次子昭南,以身蔽父,冒刃捐驱。卞氏壶旰,阖门喋血。葛家赡尚,同日骑箕。呜呼哀哉!结蒲之肖状如生,刻木而归元未得。幼子共南,执于卫社,甫及成童,袒背受戈,躬陪行阵。幸免王熊之家,卒求鲍信之尸。归櫘河州,厝兆新域。事闻,宸衷轸悼,襚赗加优。

少府之储荣,颁于左藏,司勋之载世,及于云礽。诏加总兵,赐恤赐荫。补谕词臣,撰文遣祭。昭南有予纲,命于及岁,后带领引见。棠贻段笏,九重摇张掖之碑。蓖守颜书,一制轸平原之裔。公亦可以栖真八表,瞑目重泉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三回  刘韵珂附片保伊相 舒垕庵妙策用偷儿话说金华协副将朱将军父子殉了国,小公子朱共南,死后复苏,奔到大营告败,已是血人儿模样,营门军弁,大吃一惊。

文参赞询知情形,吓得面如土色,忙令标下将并,保护着自己,逃向曹娥江去。一面专骑知照扬威将军奕经,叫他一同逃走。

不意奕将军消息灵通,早已逃走多时了。这一役,英人虽然获着胜仗,伤亡兵弁,累百盈千,事后埋葬尸身,连忙了五七天呢。英人相语道:“自从内犯以来,这么的大创,从没有受过。

”所以将军、参赞,舒徐暇豫的逃遁,英兵倒并不来追赶。文参赞逃到绍兴,见奕经已经先在。奕经一见文蔚,就问洋兵追来吗?文蔚道:“参赞走时,洋兵没有见呢。”奕经咋舌道:“见了就走不成了。这种事,险的很。”文蔚道:“亏得朱贵死命的挡住了,不然我与将军,都要不免呢。”当下,奕经就叫文参赞守住绍兴,自己片舟一时,悄悄向杭州去了。杭州抚台刘韵珂,为人很是圆滑,接见了奕经,询知致败的缘故,就悄悄奏了一本,声称“将军等密筹数月,一切布置区处,悉从隐秘。臣忝任封坼,尚不能深悉,遑问其他?”差不多把奕将军踢了一脚。奕经没有知道,还把他当做好人,同他商量恢复的事。韵珂道:“将军意思要怎样?”奕经道:“洋人这么厉害,战呢断断不雕够再战,要恢复宁波,还是跟他和了罢。”韵珂道:“时势如此,也只好这个样子。”奕经道:“咱们会衔上一个本子如何?”韵珂道:“本子还是各上各的好。总之这件事,我极力帮忙就是了。”奕经道:“既然如此,我还得到海宁州去查看一下子,那边也是海口呢。”次日,奕经带领从人,自向海宁州而去,韵珂便叫幕友拟了一份十可虑的奏稿,把浙江情形,说得非常危险,却并无一辞半语,说及和定。结末一段,韵珂嫌幕友措辞不善,亲自提笔改削。改毕,目阅一过,颇为得意。其辞是:凡此十者,皆属必然之患,亦皆属无解之忧。若不早为筹划,则国家大事,岂容屡误?现在将军赴海宁州,查看海口情形。参赞大臣文蔚,留住绍城,调置前路防守事宜。究竟此后应作何筹办,将军等似亦尚无定见。臣渥铁生成,若不将实在情形,直陈于圣主之前,后日倘省垣不守,臣粉身碎骨,难盖前愆。伏乞皇上俯念浙省事宜,实在危急,独操乾断,饬令将军等随机应变,妥协办理,俾浙省危而复安,即天下亦胥受其福。臣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似这么的奏稿,面子上并不主张和议。意思里却句句主张和议,独操乾断,无非要宣宗速定和局。随机应变,无非要奕经等暂事覊縻。好在着笔甚轻,一点子痕迹不露,轻圆流利,巧妙绝伦。刘韵珂如何不得意?既而转念,这法子虽然巧妙,究竟还不很妥当。倘然皇上叫我办理和局,我这一身,不免要遭舆论抨击,倒不如另外弄出一个人来,自己好推卸干净。攒眉苦思,想了顿饭时候,竟被他想出一个最妥当的人来。随又提笔,做成一个附片稿子。其辞道:臣前请将已革两江总督伊里布,政发江浙军营效力赎罪,未蒙允准,恩出自上,臣何敢象行渎请?惟念该革员之获罪,究属因公,且其按兵不战,究与馈事误国者有别。我皇上爱惜人才,凡中外获咎臣工,苟心迹可原,碱荷弃瑕录用,或令戴罪立功,不知凡几。如周天爵、林则徐等,亦皆令其及时自效,仰见圣德如天,不使诸臣终身废弃之至意。伊里布与周天爵等,同系谴戍之人,情罪似无二致。且公忠体国,并无邀功近名之心。臣平生所见,只此一人。现在将军等差委需员,除带司员之外,又调取各省丞倅、牧令来浙委用,并令本省之举贡生监,查办事件,若老成谨慎,不贪功,不图利,如伊利布者,正可以备器,何况该革员为洋人所感戴,即其家人张喜,亦为洋人所倾服。若令其来浙,或洋人闻之,不复内犯,亦未可定。可否仰恳天恩,将伊里布发至浙江,在军营效力,赎罪之处出自圣裁,臣冒犯宸严,不胜战栗。如蒙皇上鉴其无他,伏望俯赐采纳,浙省幸甚,海疆幸甚。谨附片陈明。

这一个附片,并那十可虑奏稿,一齐交给当折奏的幕友,誊写清楚,即行拜发。宣宗接到此奏,焦灼异常,跟军机大臣商议一会子,随下旨授耆英为杭州将军,赏给伊里布七品衔,命其随同赴浙。又下一道密渝给突经,道:本日据刘韵珂奏,请将伊里布发至浙江军营,效力赎罪。

已有旨令随耆英前往矣。现在浙省剿办,既难得手,则防堵是第一要务,万不可再有疏失。该将军等,惟当激励众心,协力守御,不可因前次失利,稍存畏惠,致洋人乘机,更肆猖獗。

耆英此来,已谕令该将军等,相度机宜,通筹大局。临时自必密商,至防堵保卫,是将军、参赞等专职,倘有疏虞,孟浪获咎,朕惟将军等是问。该将军接奉此次密谕,惟有默识于心,断不可稍露风声,致令在事员弁兵丁,群相观望,贻误事机也。

将此密谕令知之。钦此。

密旨递发去后,不到半个月,宁波克复的捷报,竟破空而来。你道将军、参赞,果有本领能够出奇制胜,大扬国威吗?

原来文蔚驻师绍兴,忧心如焚,一筹莫展,好在绍兴有的是酒,尽可浇愁解闷。一日,文蔚正与随营委员,在行辕里喝酒,忽报拿住一个奸细。文蔚叫解进来,左右答应一声,随推进一个獐头鼠目的小子。文蔚略问几句,喝令推出斩首。那人听说要斩,吓得什么相似,跪在地下,不住的叩头求饶。随员里有一个姓舒,名里庵的,在浙省当过州县,本地地痞土棍,犯过案子的,差不多认识遍了。当下瞧见那奸细,认识就是本城著名积窃王三。舒垕庵心生一计,随向文蔚道:“回参赞,洋人买通奸细,算计咱们,咱们也好买通奸细,转去算计洋人。”文蔚道:“算了罢。奕将军不是为听了张牧反间妙计,才吃着大败仗吗?”舒垕庵道:“卑职的计策,与张牧不同。”随附耳说了三五语。文蔚笑道:“那也好,尽你去做罢。”舒垕庵随向王三道:“你是贼子呀,现在开一条生路与你,你可肯听我的话?”王三叩头道:“只要老爷救我的命,赴汤蹈火,我都可以去。”垕庵道:“我替你想,与其做奸细而死,不如做贼子而生。你能够偷洋人脑袋来,我有本领禀请参赞,赏你功牌、银两呢。”王三大喜道:“偷盗的事情,小的还会干。小的还有朋友,可以邀来,同做这事情。”舒垕庵道:“那很好,快去干罢,献了头来领赏。”王三拜谢而去。

次日,果然献了两颗脑袋来,文参赞立赏他二两银子。宁、绍两属的窃贼,得着这个消息,呼朋引类,钻穴逾墙,顿时宁波城里,伏了个遍,来营领赏,每日总有三五起。偷儿愈聚愈众,偷术愈变愈工,神出鬼没。这一个月里英兵失掉脑袋的,真是不计其数。每逢晚上,洋兵肩枪巡夜,两个儿磔格笑语,走不多几步路,后面的人,忽地没了声息。回头瞧时,却已失掉了脑袋,仆倒在地,大骇僵立,不知所措。俄顷之间,那一个的脑袋,又失掉了。有时偷儿装做洋人模样,皮靴竹杖,橐橐而来。洋人只道是伴当,走近身,才要与他讲话,不防那人突出白刃,竟被他就此结果性命。还有生擒活捉的,抄袭“背娘舅”故智,用布从后面突然套上,背到幽僻地方,钳住口,捆缚结实,缒向城外去。有时被别的洋兵撞着了,便向小街曲巷,拼命飞奔。洋人路径不熟,只得废然而返。还有一法,洋人结队巡城,众偷儿执着条很长的滕,伏在城脚下,听得皮靴声响,就撮口长啸。等候洋人倚堞俯视,就用长藤钩住他的头,用力一拖,洋人跌落城下,疾把棉絮塞住他的口,随捆缚了。

城上洋人还当那一个是失足跌下的,都伸出头来瞧看,被偷儿一一钩跌下城,随捆缚了,讲笑奔去。城里洋兵,一天少似一天。洋将大惧,下令全伙儿撤退,另到浙西一带去骚扰,只留少些兵队,守住镇海、招宝山要口。三月甘六日,宁波洋兵排齐队伍鼓乐出城,下落火轮船,由定海驶出大洋而去。扬威将军奕经、浙江巡抚刘韵珂,先后飞章入告,不过两人没有商通,奏报的话,各不相符。奕经奏的是大兵进攻宁郡,洋人畏逼窜退,现在派员收复等,一派都是铺张的话。刘韵珂却称英兵于二十六日,鼓乐前导,整队出城。惟该洋人并未受创,忽尔退出宁郡,难保其不分窜他处,冀图一逞。

宣宗接到奏报,很是踌躇,出召军机大臣商议。这班军机大臣,一个个都是太平宰相,只会享福,不解救时,议了三五回,何曾议出半策一计?宣宗无奈,只得降旨叫沿海各省,妥为防备。这道谕旨,还没有颁发,吴淞戒严,嘉兴吃紧,乍浦失陷的惊报,已经络绎而来。副都统长喜、同知韦逢甲、佐领隆福、额特赫翼领英登布、骑校伊勒哈畚等,都殉了难。宣宗知道誓师命将,不过多送掉几条生命,与国家大局,毫无补救。

时驱势迫,不得不翻然变计,于是下旨援伊里布为乍浦副都统。

说也奇怪,伊利布一到乍浦,英兵竟立即退出浙江地界,转入江苏来了。

却说江苏地方,有一位英雄,姓陈,名化成,宇莲峰,福建同安人氏,起身行伍。嘉庆时光,秘匪蔡牵,肆逆闽洋。化成隶在李长庚部下,勇敢的声名,已经遐迩碱知。长庚阵亡后,王得禄、邱良功接统其众,剿灭了蔡贼,军功保案里,陈化成名字,列在第一排。由此受知仁宗,积功递升,位至提督。道光二十年,自福建厦门提督,改调松江,莅任才六日,就得着定海的警报。陈化成不敢怠慢,督率提标兵弁,驰赴吴淞,相度形势,就在海塘高岸上,建设行营,盖搭帐房,就与众兵弁,同在布帐里住宿。宝山县请他入城,不肯答应,又请在炮台左右,筑造行馆,化成笑谢道:“大令高情厚谊,兄弟非常感激。

但提督是兵弁的首领,同食皇粮,同办国事。现在兄弟独个儿住在高房大厦里享福,他们却都在风地里,雨淋日灸的受苦,异苦同甘,良心上未免说不过去,兄弟可不忍呢。”宝山县见如此固执,也只得罢了。

这年七月里,忽有大洋船三艘,在吴淞洋面游弋,内有一只,竟直闯进内洋来。化成督率兵弁,开炮轰击,连着三炮,都中在洋船船尾上。洋船上也还轰两炮,都没有打到塘岸,转舵扬帆,逃遁了深水大洋去,须臾不见踪影。等到两江总督裕谦,得信来瞧,洋船已退去多时了。裕谦大喜,专折奏闻,有“洵属老成持重”的保语。陈化成与众兵弁,虽然同甘共苦,却是营规整肃,号令严明,犯了法一点子不肯通融,因此部下兵弁,无不畏威怀德。一日,海潮大涨,营帐里水深尺许,提标中军官入帐,禀请移营,陈化成不许。中军官道:“将士身处湿地,怕有病呢。”陈化成道:“当军务的人,性命都要不顾,怕什么病!再者我也不在燥地上,也不见就病了。现在吃紧的当儿,咱们移营燥地上,图安逸,风狂潮涨,洋兵来时,这海塘叫谁保护?”中军官诺诺连声而退。

到这年冬季里,朔风冽冽,降了一天的大雪,陈化成踏雪巡营,不辞劳瘁。到本年四月,接着乍浦失陷的惊报,更忙得茶饭无心,坐卧不遑,一面督率本营兵弁,修塘洗炮,严为防备,一面飞咨两江总督牛鉴,求请添兵。陈化成向左右道:“不是我说句夸口的话,只要牛大帅肯一心一意,对付这几个红毛人,自揣力量,还吃的住呢。”过不多几日,流星探马,报称牛制台已到上海,带有河南、徐州、江宁兵三千,藤牌兵八百。接着牛制台公文也到,化成大喜,随即牌示军民、兵弁人等,无不勇气百倍。

到五月初六这日,化成绝早起身,正拟点卯开操,忽报:“洋船来了,忙上炮台瞧望。只见四艘火轮兵船,高扯着英国旗号,由外洋一路探水而入。炮弁便欲开炮,化成道:“离着还远呢,白费掉弹药做什么?”说着时,人报牛制台到,化成忙着出迎,迎上炮台。化成道:“大帅来的巧,请瞧陈化成杀退红毛兵。”此时火轮船已近海塘,陈化成下令开炮轰击,炮兵炮弁,一齐动手,轰天个几声大炮,瞧火轮船时,兀自驶行无碍,光景是没有轰着。此时火轮船上也回炮相攻,炮子冰雹似的飞来,没有打到,都跌落在海里头,激得海水苍龙喷沫似的,直喷起来。牛鉴见轮船上桅杆,高出海塘有一丈多高,黑烟蔽天,枪炮相接,早惊得目定口呆,连呼:“陈军门咱们快打点保命的法子!”陈化成忙安慰他道:“大帅别怕有陈化成呢。”牛鉴道:“不妨事吗?”陈化成道:“不妨事,化成经历海洋五十年,这一个身子,在炮弹里,人死出生,比今儿厉害过十倍的,也不知经过了几多回。到这会子,却依旧好好的活着。大帅放心,今儿火攻,化成颇有五七分把握。只要挫掉他的锋芒,援兵一鼓而进,敌军不难尽数歼除呢。”牛鉴道:“果然能够如此?”陈化成笑道:“大帅恁地胆小,我陈化成从军半世,血战百回,难道今儿偏哄大帅一个儿不成!”随附耳道:“请大帅静静儿的瞧着,你老人家一慌张,军心多要怯了,大事就去了呢。”牛鉴道:“你叫我静静儿,你先给我把这深人打退,枪林炮雨,瞧着怪怕的。倒要镇定我的心,不由我做主可怎样呢?”陈化成道:“今儿事情,都在我陈化成一个儿身上,好歹总要把洋人打退。”牛鉴见他说得这么根牢果实,才放了三五分心。

当下陈化成亲自动手,十多门大炮,齐伙儿轰放,连环叠击,果然把英人打退。化成笑向牛鉴道:“大帅瞧见了,可知化成不谎你呢。”牛鉴道:“那还靠不住,也许他明儿还来呢。

”陈化成道:“怕什么?自古说水来土掩,将到兵迎。洋人所靠,不过是枪炮,咱们的炮,也不弱呢。”当夜无话。

次日,洋船又来攻扑,台上回炮轰射,两军整整战了一天,依旧不分胜负。到初八这一日,火轮兵船,接尾衔头,排阵而入,大有项王破釜沉舟的气概。陈化成知道敌势汹涌,今儿战务,不比前两天,遂聚集部下将士告诫道:“吾军杀敌在今朝,被敌人所杀,也在今朝,大家总要拼命。这么厉害的强敌,吾军破了他,吾军勇武的好名声,扬遍天下了。本朝待遇将士,恩礼非常优渥,战胜固当封侯,战死亦能血食。今儿的事情,阖营里人,生则同生,死则同死,陈化成愿与诸位共命。”说着,不觉滴下英雄泪来。众人听了,尽都忿激。中营守备韦印福、前营千总钱金玉、把总龚龄垣、左营外委千总许林、前营外委千总许攀桂、额外外委徐大华、内黄营外委姚雁字,不约而同,齐称甘愿死战。陈化成道:“得众位如此,愁何洋人不破呢!”随下令开炮抵敌。欲知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四回  战吴淞八忠殉国难 盟白下五口启通商话说陈化成下令开炮,第一个大炮,就轰中了英国的火药巨舰。化成立命赏银五十两。炮弁得了赏,轰放的愈益起劲,炮炮都中,弹弹都着,只听震天个一声奇响,那只火药舰早炸了开来,沉下海底去了。台上兵弁,欢声雷动,齐呼大清皇帝洪福如天!这里欢欣,那边愤激。三只象鼻头桅的兵舰,鼓轮开炮,直驶上来。化成亲自开炮轰击,炮声震地,硝烟蔽天。

这时候的兵轮,都是木质,都是相叶,哪里经的住炮子。惩驾驶的人,翱翔回避,早已七穿八孔,打成蜂窝儿模样。前头一只,吃不住,沉下海去了。后面两只,一只击碎了汽锅,一只击坏了轮叶,也都沉了水底去,海面上只露出一点子桅杆。三只船上的英兵,估量去怕也伤掉有三五百呢。那带外的兵船,便不敢再进,转舵回轮,渐渐都退了去。化成喜的额手称庆,向左右说:“英兵退了,吴淞可以没事了。也再不料这么的强敌,被咱们几炮,竟就会击走的。”诸人齐道:“这都是皇上的洪福,军门的高谋。”化成听了,喜形于色。忽报英兵绕出小沙背,攻扑东炮台来了。接着又报牛制台督兵接应,已到校场,提营兵弁,欢呼踊跃,都道:“咱们有了接应兵,还怕谁!

”化成见士气激昂,心下很是欢喜,正欲督兵前敌,忽见一个兵弁,跟跄奔至,报说:“不好了,牛大帅走了,徐州兵大溃,英兵已登了岸。”接着又报,东炮台失守。化成忙传大令,叫西炮台守将,死力抵御,如有差失,军法从事。一面亲率兵弁,来抢救东炮台。忽遇逃兵,报称:“牛大帅在教场点卯排队,原要前来接应,不意英舰飞炮注攻,弹如雨下,徐州兵首先哗溃,河南参将陈平川,率领藤牌兵八百,保护着牛大帅。

拚命奔逃,才脱了险。牛大帅胆子真小不过,把顶帽外套,都换给一个小兵穿戴,自己倒扮做了小兵,那小兵倒坐在绿呢大轿里,充做大帅。真便宜他,好福气,做了半日的大帅。”化成焦急道:“这种没要紧事情,不说也罢。现在大局怎样了?

”那逃兵道:“听说洋人攻打西炮台,韦老爷正开仗呢。”化成催兵前进,行了一阵,逼得近了,听得前面枪炮的声音,宛如催花羯鼓,残年爆竹,别訇不已。化成道:“了不得,我们紧行一步罢。”言未了,忽然枪炮的音声,寂然停止。化成大惊失色,在马上几乎跌下地来,左右问故,化成道:“西炮台失守了,吾军都逃散了。”众人还不信,接着流星探马,报称洋兵杀上西炮台,守备韦印福、千总钱金玉、许林、许攀桂、把总龚龄垣、外委徐大华,同时战死,西炮台失守。化成抚膺叹道:“垂成之功,败于一日,都坏在牛大帅一个儿手里。”随向左右道:“今儿不夺回这两座炮台,我陈化成誓不活着。

”左右尽都感泣。说着催马前进,此时已近东炮台,只见台上英国旗号,随风飘荡,好似在那里自鸣得意似的。陈化成怒得气涌如山,目眦迸裂,连唤:“杀!杀!杀!”加上两鞭,那匹马风一般驶将去。台上英兵,覰的真切,趁冷里就是一枪。

那弹子比什么还快,一着心窝,跌下马来,一瞑不视,归仁去了。外委姚雁字大呼道:“军门殉国,我们应替他报仇,有志的快随我来。”亲兵八十人,激于忠愤,齐呼:“情愿战死!

”风驰云卷,飞一般奔将去。台上排枪齐声开放,下面也还枪攻击,愈逼愈近,肉薄仰攻,两军都弃下枪炮,用短兵鏖战起来。这一阵恶战,战有一个多时辰,天愁地惨,日暗云昏。姚雁字典八十名亲兵,无一生还,全军战死,后人有诗赞道:当时曾记六君子,事后追识七忠臣。

士卒之死八十人,三泖沪渎无遗民。

姚雁字血战的当儿,亏了武进士刘国标,背负陈化成尸身,藏匿在芦苇中,总算是保全了。直隔了十余日,嘉定县陈延璜才遣人舁到疁城关帝庙殡殓,事闻得旨赐谥忠湣,从难七忠,也均赐恤如例,这都是后话。

却说牛制台与小兵易服逃难,逃入宝山城。那宝山县只道轿里坐的是大帅,向小兵纳头便拜,唬得那小兵还礼不叠。宝山县惊道:“大帅重劄,卑职哪里当的起。”陈参将喝道:“这哪里是大帅,大帅在这里呢。”宝山县听了不解,才欲问时,忽见城外火光烛天,众人哗说西炮台火药库烧了。随见两个衙役,踉跄奔至,告说不好了,洋兵入城来了。陈参将保住牛鉴,拥出西门,拼命奔逃而去。宝山县吓得屁滚尿流,直躲在坑厕间里,才保住了性命。当时江浙有童谣道:一战镇海口,制台死,提台走。再战吴淞口,提台死,制台走。吴淞提台守镇海,五处码头弗会有。

英人既克宝山,休兵一日,随乘帆船,进攻上海。上海离宝山只八十里,乘风扬帆,半天就到了。不意上海的官员,比什么都要厉害,洋人没有来,早安排下对敌妙计,逃之杳杳,躲得影踪都没了。洋兵从新闸登岸,击枪排队,预备开仗。无如中国人不去理会他,空兴头了一会子,没个对手,无从大逞英能。没奈何,只得不费一弹,不伤一人,太太平平的进了城。

濮鼎查问马利逊道:“松江的兵,都被陈化成带了出来,本城谅必空虚,咱们不如领兵一支,把松江取了来。”马利逊道:“这么很好。我愿带兵一千,立刻就去松江走一遭。”说毕,随点人马,星驰而去。满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不意记名提督尤渤,率着寿春兵,并力抵御,攻了两天,斗大的松江城,铜墙铁壁相似,一步都攻不进,只得折向上海。濮鼎查道:“咱们在宁波时光,得着两种好东西,一种是浙江十一府志书,一种是长江形势图。现在松江既是守的严密,不如转入长江去,江阴、靖江、镇江,都是很好的好地方。”马利逊道:“我们初到,似不宜遽入内江,轻造重地。”濮鼎查笑道:“想参谋的雄心壮志,早吃那尤提台挫折了。不然,怎么这么胆小起来。

”马利逊道:“马利逊是英国人呢,英国人物心志,也是人家挫得去的?不过行军的事情,不能过于大意。咱们自浙江到这里,所遇劲敌,像舟山的葛云飞、郑国鸿、王锡朋,镇海的谢朝恩,慈溪的朱贵,吴淞的陈化成,不知伤掉多少人马。长江又是内河,水量浅深,也没有测量过,陷了进去,万一搁了浅,可怎样呢?”濮鼎查道:“这是老成持重之见,很不错。”随派遣测量队,扮做中国人模样,乘坐小船,沿江上溯,一径测量将去。从江阴直探到安徽芜湖,河道阔狭,水量谈深,礁石有无,测探得明明白白。派出测量队,共有七起,先后回沪销差。绘图说帖,很是详细。濮鼎查问道:“沿江各口,竟没人把守吗?”测量员遭:“我们每到了险处,总停了船,上岸察看,芦苇丛中,树林深处,搜抄个遍,没有一兵一将,才放胆前进。从江阴到芜湖,都是这个样子。”濮鼎查笑道:“中国人恃着长江天堑,固不虑我们会飞渡呢。”随向马利逊道:“今儿齐备齐备,明天就好出发了。”正在得意,忽接探报,报称:“镇江绅士请道台周顼,在高山上面,测度形势,商量堵截守御的计划。”濮鼎查惊道:“瞧阅地图,专山这一段江面,很是狭隘,倘在这地方驻了兵,设了炮,咱们要过去,可就不容易了。”随向马利逊道:“先生马利逊,你可有甚法子?”马利逊道:“那用不着这么惊惶,他们不过在商议,究竟行不行,这会子也没有定呢。”濮鼎查道:“一句话提醒了我,很该派个人去探听探听,等回信来了再发动也不晚。”此时军中尚无电报,军报往还,全靠着汉奸走探。不多几天,确实消息,早已探到,知道周道台嫌绅士的计策需费过巨,没有用得。濮鼎查以手加额道:“不是上苍默佑,镇江怎会有这么的好道台。从此吾军溯江直上,不必忧了。

”马利逊也笑道:“他们意思里,总道江面狭隘,轮船不能过去,哪里知道现在是夏季里,海洋潮汐正旺盛呢。”濮鼎查道:“中国人要是知道了天时地利,咱们也不会到这里来了。”说着,忽报:“派往无锡、江阴内地游弋的舢板小船,都被乡民狙杀驱逐,伤掉了好多兵士们,请统领快派大队去报复。”濮鼎查道:“内地港路叉歧,还是直进长江的好,叫他们快收转回来,我正要出发呢。”一面下令水陆兵士,都下了火轮船,大小轮船,共计八十余,艘出了黄浦江,向长江上游逆驶上去。

汽笛狂吹,黑烟翳日,桅杆上英国国旗,临风飞舞,气势十分雄盛。六月初九,舰队已抵靖江,濮鼎查下令围封港门,派遣陆军上岸,突入靖江城去。不意江城城池虽小,民气十分愤激。

洋兵才闯进城,守城百姓,呼噪奔逐,砖石俱下,还击不及,一个弁目,竟被城上童子一砖击中头颅。脑浆迸裂而死。余兵逃回轮船,诉知濮鼎查。濮鼎查大怒,叫军船三只,攻打靖江。

大队火轮,逆流上溯,向镇江而去。这三只轮船,鼓轮开炮,攻打了二日,并没有伤着靖江一丝一毫,倒被靖江人轰炸了个火药舱,伤掉好多兵弁。因为靖江人乖觉不过,开仗时光,都把身子伏在长堤里,这里打他打不着,那边打来,倒枪枪都中,所以受了大亏。英将见得不着便宜,只得收队追跟大队,也向镇江而去。

却说濮鼎查大队,鼓轮逆溯,六月十四,早抵镇江城外。

只见岸上,扎有三五座营帐,高扯旗号,上写参赞大臣齐慎、湖北提督刘允孝字样,濮鼎查笑向左右道:“这种兵将,要与咱们对敌,真是蝗臂挡车,不知自量了。你们瞧他,军人的气派,还没有像呢。”说着时,江边败将逃回,诉说开战情形。

濮鼎查道:“瞧岸上那种兵队,还不如百姓呢。”随叫书记员,写了一封战书,派人上岸投递,限他二十四点钟里让出镇江全城,逾限不让,就要开炮攻打。

一到次日,濮鼎查下令把大小各炮,尽都驾起,装药实弹,听候军令。自己左手执着金表,右手按着指挥刀,但等二十四钟点一到,立刻下令开炮。炮弁上来请令,濮鼎查道:“只剩五分钟了,快预备起来罢。”霎时限期已到,濮鼎查口喝号令,把刀只一挥,十多门大炮,齐声轰发,撼地震天,宛如雷轰电击,那几座单布营帐,一着炮子,顿时就烧起来,烈焰横飞,不过顿饭时光,全都烧成白地。齐参赞、刘提督,抵敌不住,率领人马,直退向离城四十五里的新丰镇去了。濮鼎查下令陆军将弁,移炮上岸,攻打府城。镇江守将副都统海龄,偏是个不识势的硬汉,督众登陴,死力守御。攻打了两日夜,甚至用火箭射人城中,房屋着了火,阖城大乱。洋兵乘间架云梯扒城,才攻克了。常镇道周瑛、镇江府样麟、丹徒县钱燕桂,多亏没有破城时光先溜跑了,不会遭着兵难。海龄闻报洋兵人城,聚集妻妾儿女,慷慨道:“咱们是旗人,一出世就食国饷,今儿的事情,别人可以逃难,咱们只可殉难,不能逃难。”随叫把门下了锁,发火焚烧,霎时烈焰飞腾,阖室自焚而死。

濮鼎查入了镇江城,随命扑灭了火,一面出示安民,招集流亡。此时瓜仪一带盐枭光蛋,闻知镇江失守,官吏逃亡,天高皇帝远,竟然无法无天,大肆劫掠起来。行商往贾,没一家不受他的累。濮鼎查闻知此事,立派火轮兵船,前往搜捕,搜着了,连人连船,一把火烧光完结,火光焰焰,映得满江通红。

附近居民,眼顾色骇,吓得最厉害的,要算着扬州人。彼时扬州富丽繁华,甲于天下场运两商,因为事业伟大,吓得更是厉害,终朝岌岌,竟夜惶惶,越是惧怕,谣言越是厉害。这个说洋人将于某日到扬州,那个说洋人因军饷缺乏,要到扬州来搜刮呢。讹说朋兴,很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气象。

此时有一个姓江,名寿民的,在扬州城里,开着一爿书画馆,很有辩才,交通也很众多,当下倡议道:“扬州在军略上,并没什么紧要,不过贪图地方富丽,想来搜刮一下子。咱们与其事后受亏,不如事前先防备着,大家拼出几个钱,派一个人到镇江,与洋人当面讲明,叫他不要来扰。赎城款子,要几多,我们尽力筹献,洋人答应了,也免了一城的惊恐。”场运两商,听到此计,无不赞同。于是就派江寿民往镇江,商议赎城事宜。

寿民见着马利逊,谈起此事。马利逊开口,就索价六十万银子。

寿民道:“扬州穷城子,六十万银子一时间向哪里筹去?”马利逊道:“扬州是穷城子,这句话说给谁也不信,恁怎么富的地方,咱们得了,要立筹二三十万银子,也真毫不费力的事,何况是扬州呢?”寿民道:“扬州这几年来,远不如前了,外面瞧着,繁华富丽,其实市面是空的了。六十万银子,简直无从设法。二三十万,还可以勉力筹划。”马利逊暗忖,濮鼎查定计,疾趋南京,原没工夫去扬州,平白地送这一笔银子来,落得答应了,卖一个人情与扬州人。当下一口答应,言明赎城款子,纹银三十万两,定约签字。江寿民回报扬商,扬商禀过运台但明伦,于是悉索赋敝,搜刮了雪花花银子三十万,解交镇江洋营。洋人大喜,当夜就聚集弁目兵众,按名放了赏。

次日清晨,八十余艘火轮船,齐伙儿启碇,逆流上驶,径向南京进发。轮行迅速,一两天工夫就到了。从观音门起,直到北河外下关,传烽举火,照彻城中。制台牛鉴,吓得呆鸟一般。还是藩台黄恩彤,有点子见识,献计道:“兵临城下,居民异常惊惶,为今之计,第一当先安民。”牛鉴道:“安民安民,我心里麻烦得什么相似,自己不能安,如何能够安人家?

”黄恩彤道:“安民的法子,该先出一张告示,称说洋人来此,为求抚并不为求战。百姓知道没有战祸,自然不会扰乱,再在城里办起保甲来,居民铺户,每五十家,立一道木栅,昼启夕闭,防的是奸民乘乱劫掠。”牛鉴道:“城里头几个小百姓,咱们还管的下,我怕的就只洋人呢。大炮厉害不过,你可有解救的法子?”黄恩彤道:“对付洋人,司里也有个法子。”牛鉴忙问何计。黄恩彤道:“只要大帅行一个照会去,称说钦差大臣耆英,已经奉有谕旨,永定和好,不日即可到省,叫他们静静儿候着。洋人接了这个照会,未必好意思就翻脸。”牛鉴喜道:“端的好计。我就叫幕友办照会去,安民的事情,奉托了老哥罢。”于是分头干办,各行各事。牛鉴心终惴惴,怕的是洋人一朝翻脸。

到七月初三,幸喜盼到了一个救星。你道是谁?就是惯做和事老的伊里布伊大臣。牛鉴接见之下,就诉说省城吃紧情形。

伊里布道:“不要紧。小价张喜,跟洋人很是合的来,明儿差他上洋船,探探濮鼎查口气,和约一切,等着将军到了再谈。

”牛鉴拱手道:“南京一城性命,全仗尊官几句话了。”伊里布道:“这个很容易。”次日,果然叫张喜到英船去传意霸縻,去了大半天才回。此时伊里布正与牛鉴商议军国大事,江宁将军德珠布也适在座。牛鉴听报张喜回来,就骂巡捕官道:“报什么?快给我请他进来!”巡捕官不敢置辩,走出门,咕噜道:“一个家丁,也要下请字,咱们大帅,真也太会客气了。”一时引入,张喜逐一请过安,才禀道:“家人到洋船上,传谕恩意,濮鼎查倒说,耆将军到省,未知何日,烦你回禀钦差制府,替我收拾好一个邸舍,咱们进城慢慢商量罢。家人回他,通好出自密旨,不是百姓能够干预的。等耆将军到了,包你总有好结果。”牛鉴点头道:“你这话回的很好,他们可怎样呢?”张喜道:“家人说了,那马利逊就扬扬的道,咱们兵士这么的多,饷道这么的远,正想到城里来就食,定要咱们等候耆将军,快快办三百万银子饷糈来,咱们自当遵命。家人见无理可喻,只得赶回城来请示。”牛鉴呆了半晌,才向伊里布道:“三百万银子,向哪里办去?”伊里布还没有回答,外面送进一封照会,说是洋船上送来的。牛鉴拆去封套,与伊里布、德珠布一同观看。此时往来文件,都用汉文,可以不用翻译。只见英人照会上,开着几条款子,都是很难照办的。第一条,索偿烟价、商欠、战费银二千一百万两;第二条,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请开为通商码头,准英人寄居贸易;第三条,有职英人,与中国官员,用平行礼相见。还有几条,是划抵关税,释放汉奸等细目。结末请钤用国宝,以昭诚信,并要求克日画诺。瞧毕照会,三个中竟有一个,怒的直跳起来,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五回  刘巡抚遗书责三帅 怡制台办案渡台湾话说牛鉴、伊里布、德珠布瞧毕照会,德珠布怒得直跳起来,只见他气吼谴道:“这种照会,谁耐烦瞧它!还是点齐人赶快出城,决一死战,好的多呢。”牛鉴道:“洋人就是猛虎,你捋了虎须,惹的虎性发作,你果然不要紧,我们不就被你害了吗?这个断断动不得。”德珠布道:“牛制台直惩地怕事,据我意思,总要与洋人开一仗,就是不胜,也应闭城登陴,严严的守一下。”牛鉴道:“闭城登陴,洋人要起疑心的,也不好。”德珠布道:“牛制台照你这个样子,倒不如把南京城双手献给洋人罢了。大清国有你这么的大忠臣,也真是国家的隆运。”说罢,拂衣而出。牛鉴向伊里布道:“老德这么倔强,咱们的事情,定被他败坏呢。”一时巡捕官入报:“将军衙门传出大令,十三城门都闭锁了。”牛鉴大惊失色。原来,南京城各门锁钥,都是将军执掌的,制台遇有急事,必先遣人知照将军,索得将军令箭,才得开行。所以德珠布闭了城,牛鉴十分着急。牛鉴道:“闹出事来谁担当?我可再不能忍耐了。”随叫幕友起折稿,参德珠布。忽报寿春救兵已到,在城下扎营呢。牛鉴道:“寿春兵早不到,晚不到,偏这会子到了。洋人要是生了气,大炮一轰,一城的人,都没了命。”伊里布道:“还得我去劝劝他,照他那么左性,恼的洋人发了火,事情真不好办呢。”于是伊里布亲自到将军衙门,软语婉言,百般劝说。德珠布却不过情,才答应下海朝巳开申闭,却自己把驻防的内城,闭锁得铁桶相似。城上架起红彝大炮,炮门正对制台衙门,好似立刻就要开仗似的,唬得满城百姓,逃避不叠。牛鉴闻知,更是忧闷。

直到初六这日,耆英到了,牛鉴才放了几分心。好在耆英也是怕事的人,三个人一鼻孔出气,把洋人照会,略略驳诘了几条,照复了去。隔了两日,洋人回文来了,驳诘的话半句不肯依从。耆英与牛、伊两人,正在没做道理处,忽报:“洋兵已上钟山,在山顶上安设大炮。江面上洋船,也高扯红旗,大有立刻开战的声势。”耆英道:“这便怎么处?”伊里布道:“光景是为寿春兵到了,洋人动了疑心呢。”牛鉴道:“别慌,我有一计可以解救此患。”奢伊二人齐问何计。牛鉴道:“我看还是派人去见洋人,告诉他所请各款,业已据情代奏,一俟奉到批回,即可永定和约。洋人见咱们说得这么入情入理,总也不致节外生枝呢。”伊里布道:“差谁呢?还仍旧叫张喜去了罢。”牛鉴道:“光是张喜,怕不郑重么?”耆英道:“还是派几个大员去。”牛鉴道:“我也这么想。藩台黄恩彤、侍卫咸龄、宁绍台、道鹿泽长,都可以派委。”耆、伊二人,齐称很好。当下随请了黄藩台、鹿道台、咸侍卫来,告知此意。

黄恩彤等义不容辞,自然满口应允。

次日,午饭时光,黄藩台等已经回来,称说洋人并无异议。

耆英道:“咱们快缮一封奏折,飞驰请旨。”于是耆、伊、牛三人会衔具了封奏折,由加紧八百里飞递北京而去。宣宗拆阅封奏,十分震怒,随召集军机大臣,把折奏掷给他们,道:“你们瞧耆英、伊里布、牛鉴,竟这么不懂事情,洋人不过多了几条轮船,几尊大炮,他们竟就怕的他鬼神一般,敬的他父母相似,放个屁也不敢驳回。像这种要求,都在情理之外,胆敢上章乞恩,把朕当作什么主子呢!”满大学士穆彰阿回道:“不意耆英等,竟都是呆鸟,兵兴三载,糜饷劳师,一点子功效都没有见。议和也未始不可,但是天朝体制,万不能稍事迁就。

现在他们竟会应允钤用国宝,办理洋务,竟这么心粗气浮,殊属不知大体。请皇上密降谕旨,责令婉谕洋人,争回体制,其余无关得失的地方,也就大度包容,施一个格外之仁,免得兵连祸结。”宣宗见说有理,随道:“和了也好。只是福州,是省会地方,如何好通商?”穆彰阿道:“换给了他泉州如何?

”宣宗道:“也只好如此了。”随令军机拟旨进呈。阖朝文武,听到这个消息,激昂慷慨,不约而同的上来谏阻。无奈宣宗帝最是爱民如子,生恐祸结兵连,百姓受苦,力排众议,把恩准和议的旨意,降了出去。

却说此时南京耆、伊、牛三帅跟洋将濮鼎查、马利逊,往来酬酢,要好得什么相似。自初九那日,王藩台等去过之后,牛大帅就发出一个意见,说咱们该选一个日子,亲自去拜会拜会。濮、马两洋将,究彼怎样厉害的人物,闻名不如见面,还是见一遭的好。”耆英道:“此举是少不来的,不然洋人怎知我们是真心主抚呢。”说着,回向伊里布道:“莘翁你看是不是?”伊里布应了一声“是”。牛鉴叫当差的,取了一本《时宪》书来,戴上眼镜,翻开细阅,恰好十五日是大好日,出行会亲友上梁破土,无不相宜,笑道:“巧的很,咱们就十五去了罢。”随把《时宪》书递给耆、伊两人。两人瞧了,自然也不说什么。于是先派张喜到洋船上去知会。当下张喜回来票称:“马利逊说:‘咱们洋人,不懂中国仪注,钦差、制台,定要光降时,请行本国的平行礼,不然也不敢劳驾光顾呢。’”牛鉴忙问怎么叫做平行礼?张喜道:“洋人拜跪之仪,只在天主跟前行。觐见国主,也只有免冠鞠躬,平行礼,不过举手加额是了。”牛鉴道:“平行礼倒很简便,好好好,依了他们是了。

”到了这日,耆、伊、牛三帅,乘坐绿呢大轿,带领随从文武,到洋船拜会。濮、马以礼迎接,宾主十分欢洽。十六无事,十七日,三帅具了牛酒,亲诣下关犒师。不意大轿到轮船,濮、马忽辞不见,三帅弄得莫名其妙,回转省城,忙差张喜去探问。

—时回报:“马利逊说,所定各款,丝毫不能通融,要是反悔,马上就要开炮。话已讲完,何必多见?”牛鉴道:“洋人脾气真难弄,好好儿的,怎么一下子就翻了脸,咱们又没有得罪他。

”耆英道:“事情哪里料得定,也许有人搬了口舌,也是有的。

”说着,外面送进廷寄来,耆、伊、牛三帅,跪接拆阅,不觉大惊失色。牛鉴道:“洋人知道了,一定要不答应,此事如何处置?”耆、伊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望了许久,也想不出什么奇谋异计。末后耆英道:“牛制军,还是你想想法子。

”牛鉴道:“恁我怎样,总僭不过中堂,我正听候中堂示下呢。

”着英道:“还讲这种话,现在是什么时候呢?”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斟我酌,斟酌了大半天,竟被他们画出一条极妙的妙策来。你道是什么妙策?原来就是掩耳盗钤故技,把廷寄瞒住了,仍旧奏乞天恩,俯如前请。其中措辞,称“铃用国宝,乃其本国主所藉以觇向背从违者。若不奉允准,所议各条,一概不行”等语,一派都是要挟的话。宣宗知道他们不能够再战,只得降旨依议完案。耆、伊、牛接到朱批,快活得什么相似,遂照会洋人,约定本月十九日,在仪凤门外静海寺,议订草约。到了这日,三帅率领同城文武,都到静海寺恭候。不过顿饭时光,那仆鼎查已乘坐绿呢大轿,护从兵弁二百名,整队来寺。见过礼,取出草约底稿,照牛鉴心意里,是谨尊台命,一口应允就完了。耆、伊两帅,究竟还要一点面子,检那末节细故没要紧地方,跟洋人磋磨商酌,敷衍了好一会儿,才把草约签了字。

二十一日,濮鼎查、马利逊,率领将弁,由西门进城,至上江考棚答拜。牛制台巴结洋人,传集四营兵士,摆队鼓吹升炮迎接。于是中外一家,一霎间开成五口通商之局,国势顿时大变了。和局既成,各省官吏,无不欣然色喜,只有浙江抚台刘韵珂,致一封长函给三帅,很有深思远虑的话头。

其辞道:

抚局既定,后患颇多。伏念计出万全,自必预防流弊,而鄙人不能不鳃鳃过虑者。查英人船只,散处闽、粤、浙、苏较多,其中称有他国纠约前来者。又闻粤东有新到洋船十只。倘该酋退兵之后,或有他国出而效尤,或即英人托命复出别事要求,变幻莫测,我未能深悉详情,又安能尽服丑类?此不可不虑者一也。该洋人在粤,曾经就抚,迨给予银两,仍复滋扰不休。反复性成,前车可鉴。此次议定后,或又称国主之谓官马、郭等办理不善,撤回本国,别生枝节,此不可不虑者二也。该洋人屡有前赴天津之谣,去年来投书之某某,今年擒获之郭酋义子陈禄,皆云虽给银割地,决不肯不往天津。而现索通市码头,又不及天津,殊为可疑。能杜其北上之心,方可免事后之悔,此不可不虑者三也。通商既定,自必明立章程,各有关口,应输税课。万一该洋人仍向商船奸阻,势必不能听其病业攘课,一经禁止,必启事端,此不可不虑者四也。通商之后,各省均照粤东定制,民人与该洋人狱讼,应听有司讯断。万一案涉洋人,抗不交出凶犯,又如粤东林维美之案,何以戢外暴而定民心?此不可不虑者五也。罢兵之后,各处海口,仍须设防,如策造炮台战船,添设兵伍营卡,本以防海,非以剿敌。倘该洋人猜疑阻扰,以致海防不能整顿,此不可不虑者六也。今日汉奸尽为彼用,一经通商,须治奸民,所有内地民人,现投该处者,应令全数交出,听候内地安插。否则介夫华洋之间,势必恃洋犯法,从此不逞之徒,又将陆续投洋,匪徒有害良民,万一该洋人庇护,官法难施,必寻衅隙,此不可不虑者七也。既定码头,则除通商地面,余皆不容泊岸,倘有任意闯入,以致民众惊惶,或取牲畜,或掠妇女,民人不平,纠合抗拒。彼必归采于官,而兴问罪之师,此不可不虑者八也。名曰通商,本非割地。现在已将定海域垣拆毁,建造洋楼,绵亘数里,西兵挈眷居住,大有据邑之意。忽各省均如定海,恐非通商体制,腹内之地,举以畀英,转瞬之间,即非我有,此不可不虑者九也。中国凋敞之故,由于漏银出洋。今各省内有洋船,漏银较前更甚,大利之源,势将立竭。会子、交于之弊政将行,国用民用之生计已绝。嗣后虽准以货易货,较前更须严禁,漏银出洋,犯者无赦,而蛎隙门,即在于此,此不可不虑者十也。至于议给之款,各省分拨,承示此项银两,须勒绅富捐输归款。

浙省自军兴以来,商民捐助饷需,为数实已不少。宁郡为全省菁华,又被该洋人搜刮一空。去秋收成本欠冬间复遭雪灾,各属饥民滋事,节经劝捐账,经体察绅富情形,实已竭蹶从事。

若责以赂敌之款,功令捐输,势必不应。若四川省之议增量赋,江浙万不能行,必至忠义之心,渐成怨毒之气。故剿敌之银可劝捐,而赂敌之银不可劝捐。他省完善之地,或有可劝捐,浙省残敝之区,万难劝捐,惟有据实陈明,不敢妄有欺蔽,惟含容亮察之。

刘韵珂的话,离然切中时弊。无如丝已成线,木已成舟,三位大帅,只把他当做耳边风凉话儿,一笑置之罢了。

这日,三位大帅正在商议复奏的事,忽见巡捕官气喘吁吁的奔入,三个人不觉唬倒了两双。原来巡捕官走入时,已经面无人色,三帅瞧见这个样子,不知外面有了什么事,也都唬的呆了。只见巡捕官禀道:“洋兵杀来了!”耆英道:“没有的话,和约的事,桩桩件件都依了他,才议结,如何又翻悔?”牛鉴道:“是怎么的事?”巡捕官道:“这几日,洋船士兵弁人等,都上岸来游览,莫愁湖,报恩寺,没一处不有他们踪迹。

今儿一洋兵队在南门外不知哪一村,瞧见了几个标致女娘,就上前去手搀手的调谑。这一来动了众怒,被众百姓拿住了,拳足交下,着实奉承了一顿。”牛鉴大跳道:“那还了得!打洋人还是打我?王法都没有了。真混帐,快给我拿!”巡捕官顿了一顿,又禀道:“洋兵受了亏,回船纠合了大队,到那边去报仇了。”牛鉴才待派人查问,忽传进藩台黄恩彤手本,牛鉴忙命请见。黄藩台走进,见过礼,牛鉴问他洋人的事怎样了。黄藩台道:“不用大帅费心,司里已经处置妥当了。”牛鉴道:“总要把那起瘟百姓,重重办一下子。”黄藩台道:“南京民气,愤激的很,倒也不便十分压制呢。”牛鉴心里老大不自在,没好气的问道:“敢是老哥反倒摧抑洋人不成!”黄藩台道:“司里哪里有这个能耐。就有了这能耐,也没有这胆量呵!”牛鉴点头道:“那也是实话,你怎样办理的?”黄藩台道:“司里先到洋船上谢了罪,回来随即出示晓谕军民,只说外洋重女轻男,执手是其本俗,尔居民慎勿惊疑。致滋事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经司里这么一办,两面倒都安逸了。”牛鉴听道才放了心。黄藩台道:“洋人还要咱们办凶手呢。”牛鉴道:“这原是老兄忽略,很该早早拿捕了。”黄藩台道:“照眼前而论,百姓也不很可欺呢。好在洋人不懂什么事,司里已经分付江宁府,从府监里提出几名罪犯,栅锁了到洋船上去一会儿就是了。”牛鉴无语。

牛制台对于抚议这一件事,可以算得煞费苦心。谁料宣宗帝偏不赏他的功,酬他的劳,倒把他革职拿问,交给刑部治罪,究竟得了个斩监候处分。

有事即长,无事即短。英国自白门定约之后,得着商欠、烟价、战费银二千一百万,又得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处通商码头,心满意足,承他情总算几个月没有生事。到这年十一月,静极思动,竟又掀起滔天大浪来。原来上年定海、厦门,相继告陷时光,英人特遣偏师,窥伺台湾。此时台湾地方,文有兵备道姚莹,武有总兵官达洪阿,得着惊信,立率本部兵弁,开炮抵御。恰好副将邱镇功,手发一炮,击折了洋船桅索,那洋船仓皇奔逃,触在礁石上,立时粉碎。兵弁纷纷落水,却被清兵乘机擒获了黑人百余名,并刀仗、衣甲、图书等件。镇、道两员,商议了一会子,立即联衔入告。按照旧制,台湾原属闽省管辖。因为远在海外,特加兵备道三品衔,得与镇臣专折奏事。当下奏折到京,宣宗下旨嘉奖,并下特旨,嗣后有攻剿洋人折件,准有五百里奏报。如不获胜仗,即由六百里奏报。

九月,英兵再犯鸡笼。姚道台、达镇台两个儿智攻力战,把鸡笼口子守得铜墙铁壁相似。二十二年正月,英兵三犯大安港,见清军防守严密,知难而退。次日,洋船只在口外游弋,望见旗帜,再也不肯驶进港来。姚道台与达镇台商议着,用奇计诱它进口。于是密饬所募渔船广东水夫,与洋船上广东汉奸,操土音讲话。自顾充常向导,请他从土地公港进口。英人不知是计,触着了暗礁,一只三桅大船,就此搁浅不行。官兵乡勇,乘危邀击,遂得生俘白人十八名、红毛人一名、黑人十三名、广东汉奸五名。捷报到京,宣宗大喜,亲提朱笔,降一道恩旨道:览奏欣悦,大快人心。该洋人上年窥伺台湾,业被惩创,复敢前来滋扰。达洪阿、姚莹,以计诱令洋船搁浅,破舟斩馘,大扬国威,实属智勇兼施,不负委任。允宜特沛殊恩,以嘉懋绩,达洪阿着加太子太保衔,姚莹着加二品顶戴,钦此。

不多几时,又颁到一道廷寄,是专命查问敌情的事。镇、道不敢怠慢,密侦严究,果然探出根由,据实复奏上去,称说:“询得汉奸供称濮鼎查在定海遣酋目颠林、汉奸黄舟等以重资来台窥探,欲行勾结,寻即被获”等语。此时闽督怡良,一恨镇、道飞章入告,大功不从己出;二怕台湾防守严密,洋兵定然逼入厦门。妒恨交攻,遂叫泉州知府沈某,写信去知照,只说洋人性好报复,使他一唬,暗地纵掉,就能功败垂成。谁料姚道台不上他的当,倒堂皇正大,复一封信给制台,其辞道:差回奉到二月二十四日书,系念台疆,示以持守之大猷,不在争锋于海上,乃金石之论。惟洋人犯顺,于今三载,挟制要求,无所不至。某未娴军旅,勉力从戎,幸蒙圣训,指示机宜,未致贻误。乃荷天恩,叠被回畏寻常,曷胜惶悚!所有办理情形,具详公牍,诡邀垂鉴。昨又奉旨复讯洋供,已连日都同府厅再加研讯,具得其情。谨会同达镇军,据实复奏,并绘图说进呈。窃意洋人虽强,本亦乌合各岛黑人而来,与我争利者,红白人也。其人少,每船仅数十人,余皆黑人,愚蠢无知,惟仰食于红白人,工资口粮,所费甚巨。今闭市久,洋人之钱粮无所出,其所丧失,亦复不少。洋人以货财为命,两年以来,货皆贱价私售,折耗资本,不可胜计。情势亦必中绌,则求通市之心,自必益亟,特狡诈性成,乃更大为扬言云云。复以大兵前来,水陆并进,协令闽人在番贸易者,为之致书厦门郊行以绐我;复择富饶之区,沿途骚扰以胁我。凡此无非急求所欲耳。且闻洋人孟加喇地方,屡为东印度旁国所败,虏其将士妇女千余,洋人必回兵往援。若我更坚持三月,洋人将内溃,惟诸将叠经挫衄之后,沐于洋人威,未知能计及此否。台湾前获外人,已遵旨分别一一办理。泉州沈守,两次来函,深以外人性好报复为言。尝熟思之:彼性畏强欺弱,我擒其人,久而不杀,彼以我为惧彼,是明示之弱也。沈守又以舟山、厦门失守,为外人报复之证。试思洋人初至舟山,非有所仇也。近至上海,又岂有仇乎?外人垂涎台港已久,即不如是办,彼亦可以破舟丧资索偿于我。前所处置之洋人,无不可为报复之词也。不办徒自示弱,办之犹可壮我士卒之气。惟当安抚人心,益修守备,严拿奸民,尽心力而无懈耳。两军对仗,势必交锋,非我杀敌,即敌杀我。乃先存畏彼报复之见,何以鼓励士卒乎?愚昧之见,伏祈训示。

原来此时台湾获得洋囚,共有一百六十余名。会经奏准,倘遇大帮猝至,惟有先行处死,以除内患。所以姚道台倌里这么说法。怡制台大惊,行文镇道,立逼着叫把洋囚解进省来。

姚道台笑向达镇台道:“制军的意思,不过要退掉鼓浪屿洋兵,其实是没中用的。现在察看该洋人势甚锐,而志甚骄,瞧厦门如囊中物,哪里肯为了这一百多名不甚爱惜的累囚,丢掉这必争之地呢?”达镇台道:“可不是呢。送还了他,大未见收回,先例示之以弱,不如办掉了,快快人心。”姚道台鼓掌称善。

于是提取讯供,除颠林等九洋人、张、黄二汉奸,系奉旨禁锢外,其余黑、白洋人,不问老少,都将他一一办了。怡制台恨得无可言说。白下订盟之后,姚道台遵闻释放洋人,恰恰遇着海风,守候了二十多天,才到厦门。于是英人横加诬谤,说台中两次俘获,都是遭风难人,镇道乘危邀功,心实不甘,就在江、浙、闽、粤四省大吏前,投词诉冤。诸大吏怕兵端再起,立即上闻。宣宗下旨,着浙、闽总督怡良,渡台查办。欲知此案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六回  疆吏含冤被革职 金蝉脱壳约二年话说怡良初到台湾,原要把镇、道两员,传旨逮问,狠狠发一番威,行一番势。谁料台湾百姓,都不是好惹的,闻知怡制台过海办案,激昂悲愤,奔走呼号,大有一帅朝吴督摭击阉党的气概。趋从过处,路旁百姓,喧哄不已。乖人不吃眼前亏,怕制台按住火性,一声儿不言语。次日,传齐了达镇台、姚道台并府县各官,正问话时,忽听外面喊声,自远而近,宛如天崩地陷,岳撼山摇。怡良吓得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巡捕官踉跄奔入,报说“不好了,外面有许多百姓,每人手持细香一炬,闯进行辕来也。”怡良惊道:“闯进来做什么?”巡捕官道:“替镇台、道台喊冤呢。”随道:“又喊起来了,大帅请听。”怡良侧耳听时,果然众口同声:“都道制台大人好冤呀!达镇台、姚道台,都是我们这里好官呀。”怡良骇极,随向达、姚二人道:“亏得兄弟没有难为二位,二位这么的得民心,真真是好官。”才讲得三句话,家人飞报,众百姓已经拥进二门。达镇台道:“势已逼迫,请大帅坐出堂去,拊循遣散,不然怕要闹出事来呢。”怡良道:“出去不要紧吗?”姚道台道:“大帅出去,镇压一下子,怕就好了。不然,这一班无知百姓,怕倒要无法无天呢。”怡良道:“出去便出去,只是你们不能离我半步,有个缓急,也好仰仗你们呢。”达镇台道:“好好。”于是簇拥着怡良,坐出堂去。早见那长长矮矮胖胖瘦瘦的众百姓,海潮似的涌将来,人山人海,不异千军万马,香烟如雾,喊声若雷。怡良睹此情形,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此时众百姓从辕门到大堂,黑压压跪了一行辕,亏得达镇台、姚道台再四拊循,再四劝说,说上无数的好话才把众人遣散了。

瞧怡良时,还呆蚩蚩的坐在上面呢。镇、道两员,不胜好笑。

恰好有廷寄到,才把他叫醒,拆开瞧时,只见上面写着:倘此案稍有隐饰,不肯破除情面,以致朕赏罚不公不明,又误抚局,将来朕别经察出,试问怡良当得何也?凛之慎之。

钦此。怡良随把廷寄示给达、姚二人,道:“二位的忠贞,兄弟也很知道,只是上意如此,兄弟也难为力。二位如果执定意思,不肯委屈,万一衅端再开,这个咎兄弟可不能担任呢。”姚道台道:“大帅钩意,要职等怎样呢?”怡良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照兄弟意思,二位不如递一张供状来,只说两次洋船之破,一系迎风击碎,一系遭风搁沈,实无兵勇接仗之事,不就完了吗?”姚道台还没有回答,达镇台早虎虎的答道:“这么是大帅要我们欺天欺人,并欺自己了。”怡良道:“我也无非为二位说法,从不从我原不能相强的。”达、姚两人,究竟是属员,恁他如何本领,哪里强的过上司?说不得只好就委屈点了,一任他殉情枉断,完了这糊涂公案。怡制台复奏上去,略称“此事在未费就抚以前,各视其力之所能为,该镇、道志切同仇,理直气壮,则办理过当,尚属激于义愤。

惟一意铺张,致为借口指摘,咎有应得。达洪阿、姚莹不敢坚执前情,呈递亲供,求为奏明治罪”等一派圆滑的话。不多几时,廷寄下来,叫把达、姚两人,逮捕入都,交刑部会同军机大臣审问。达镇台倒也不说什么,姚道台满腹牢骚,无从发泄,因浙江刘抚台有镇、道此行非辱的话,遂写一封信给刘抚台,大发其郁勃不平之气。其辞道:某与达镇军以杀敌效果,为外人谲诉,大帅相继纠弹。更有摭拾浮言为外人之助者,致千震怒,逮问入都,既负圣明特贲之恩,又事上台知荐之德。惶悚离言,即当赴省候文就道,不得面辞,歉仄尤深。在泉州承明谕,原奏未尝不是,惟办洋人太急。再逾两月,则抚议成而事可免。又谓镇、道此行非辱,甚矣!大君子持论之允也。顾一得之愚,尚有未白于左右者。

今当远违,率敢布其区区,辛垂察焉。今局外浮言,不察情事,言镇道冒功,上干天听。夫冒功者,必掩人之善以为已美,未有称举众善而以为冒功者也。鸡笼之地,距郡程十日,大安稍近,程亦五日,皆在台之北境。两次擒洋人,均非镇、道身在行间,惟据文武士民禀报之词耳。自古军中验功,皆凭俘馘、旗帜、铠仗,有则行赏,故人皆用命,非如狱吏以摘奸发伏为能。是以周师耀武,史有“漂杵”之文;项羽自刎,汉有五侯之赏。所谓兵贵虚声,宽则得众也。鸡笼之破,洋舟虽似冲卫礁;大安之破,洋舟虽云搁浅。然台中擐甲之士,不懈于登陴;好义之民,咸备于杀敌。乘危取乱,未失机宜。洋舟前后五犯台湾,草乌贼船,勾结于外;逆匪巨盗,乘机敷乱于内。卒得保守岩疆,危而复安,不烦内地一兵一矢者,皆赖文武士民之力也。第无以鼓舞而驱策之,焉能致此者?况当日各路禀报,皆称按仗计诱,所献虏囚、炮械、衣甲、图书,既验属实,复有绿营、旗帜、军衣、刀仗、浙抚营官印文、火药道库数册,实系骚扰内地之兵船。其时洋焰方张,躁躏数省,荼毒我民人,戕害我大将。朝廷屡有专征之命,阃外曾无告捷之师。宵旰忧勤,忠良切齿。郡中得破舟擒敌之报,碱额手称庆,谓海若效灵,助我文武士民,歼兹丑类。亟当飞章入告,上慰九重焦愤之怀,且以张我三军,挫敌锐气。在事文武,方赏劳之不暇,岂为镇有不在行间,功不出己,遂贬损其词者。镇、道原奏,皆据禀报汇叙,未言镇、道自为。即文武原报,亦未没士民所获,士民亦未控文武攘其功者。怡宪渡台,逮问镇、道成算早定,一时郡民不服,其势汹汹,镇军惧变,亲自拊循慰谕乃散。

翌日犹人持一炬香,赴钦使行营泣诉,而全台士民,远近奔赴,金具呈为镇、道申理者,皆未邀洋案议叙之人也。虽宪批不准,然皆已受其词,在案可稽,则镇、道非有冒功之心明矣。鸡笼洋舟,到口三日后乃开炮,我兵亦开炮相持。大安洋舟,实为渔人所误搁浅。兵民因而乘之。当日陈词,初非臆逆,讵洋人就抚后,追恨台湾擒斩其人,遍张伪示,以为中华之辱,莫甚于此,计逐镇、道以快其私。大帅相继纠参,而台湾冒功之狱成矣。在诸臣创痛巨深,以为甫得休息,窃惧再启兵戎,谋国之意,夫岂有他?正月二十五日,钦使渡台至郡。二十六日,传旨逮问,以所访闻,令镇、道具词。某与镇军熟计,洋人强梁反复,今一切已权宜区处,肤诉之词,非口舌所能折服。镇、道不去,而洋人或至,必不能听其所为。洋人或别有要求,又烦圣勤,大局诚不可不顾也。且诉出洋人,若以为诬,洋人必不肯服。镇、道天朝大臣,不能与洋人对质辱国,诸文武即不以为功,岂可更使获咎?失忠义之心,惟有镇、道引咎而已。

盖未抚以前,道在扬威厉士;既抚以后,道在息事安民。镇、道受恩深重,事有乖违,无所逃罪,理则然也。且上年十二月初三日,镇、道见洋人伪示,即照录具奏,自请撤回查办。其折在口守风,钦使已奉旨渡台,乃追回抄呈怡宪舟次,缮折犹存。今已罪去,诚乃本怀。将来入都,亦必如前请罪,以完洋案。惟大君子有知己之感,区区微忱,不敢怀匿而去,幸惟亮察之。宣宗帝真的圣明,知道达、姚两个,都是好人。但是要不办,洋人定然不肯答应;要重办,良心上未免说不去。于是想出一个两面光鲜的法子,只把他革职完案。后来宣宗驾崩,文宗即位,颁示腾书,才把此狱平反转来,这都是后话。

自从台湾案子断定而后,洋人气焰,一天高似一天,中国声威,一日倒似一日。华洋讼案,十桩里倒有九桩是华人输的。

谁料盛极必衰,物极必反。道光二十三年,广州百姓,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竟有本领使洋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你道厉害不厉害?原来广东民风,素来强悍。道光二十一年,英人内犯,粤民激于义愤,在萧关三元里地方,与洋人开仗,连破其众,军威大震。于是遂练成一支团练兵,起初也不过南海、番禹两县,后来香山、新安等县,相继并起,绅民喋血,丁壮荷戈,蓬蓬勃勃,很有炎泽中兴、新野下江的气象。白门定约,五口通商,洋人便欲到广州城里,跟大府议事。绅士、耆老,得着此信,顿时激昂慷慨,发了狂似的。一面援引档案,递禀督、抚两院,称说乾隆中,定制以澳门为贸易之区,以黄浦为卸货之地。洋商交易事竣,仍押回澳门住冬,不得逗留省城洋行擅自出入。所以杜华洋之争论,立中外之大防,法至善也。现在洋人胆敢破我例禁,我粤人誓不相认。一面传递义民公檄,叫富者助饷,贫者出力,举行团练,按户抽叮以百人为一甲,八甲为一总,八总为一社,八社为一大总。三丁抽一,除老弱残废及单丁不计外,旬日之间,城乡镇集,通国皆兵。大府闻知,暗地捏一把汗,要严禁,怕激变,又不敢。幸喜洋人乖觉,几回到省,倒都知难而退。

道光二十五年,偏有个不识窍的洋人,定要入城议事。这时光,制台是耆英,广州将军是伊里布,抚台是黄恩彤。这三位兄弟跟洋人都是很要好的,却不过情,就派广州府知府刘泽到洋船上知照,只说等晓谕了军民,再订期相见。不意粤人得着此信,顿时就闹起来。城厢内外,遍张揭贴,约称洋人入城,立即闭城起事。事有凑巧,次日,刘本府陪了一个洋人,打通回衙,拦路撞翻了一副油担,两个皂隶,全都滑倒,跌成油博士样子。刘本府大怒,喝令把卖油郎当街答责。不意触犯了众怒,阖市的人,齐伙儿哗闹起来,都道:“官府清道迎接洋人,我们小百姓,自该杀尽诛绝,索性送上去叫他杀。”顿时聚集了三五千人。刘本府见色势不对,丢下洋人,自顾自逃命。众人哪里肯含,紧紧追赶。刘本府逃进衙门,众人也涌向衙门而去。刘本府躲在上房,再也不敢出来。众人抢进上房,刘本府急极,爬墙逃命,连跌带跳的逃了去,幸喜没有跌坏。那府太太、府姨太太、府大姐、府少奶奶等一大堆宝眷,号号哭哭,悲苦得死了人似的。众百姓闯进上房,瞧见箱笼物件,一齐动手,尽都搬出,铰掉了锁,搜出朝衣、朝帽、朝珠等物,哗道:“本府已经投了洋人,还要这大清服色来做什么?”一个道:“不如用火烧掉了,倒爽快多呢。”众人齐声称好,霎时烈焰飞腾,十来套衣服,都烧掉了。刘本府奔诉两院,泣请发兵剿捕。督院推抚院,抚院推督院,究竟不过出了一张安抚的告示,何曾拿办一人。众百姓愈益兴头,散布传单,声言焚劫城外十三洋行。那要求入城的洋人,瞧见这个声势,吓的早逃了去。

从此粤民气焰,更升涨了十分,碰到洋人登岸,总要多方窘辱。

洋人只道是大府发纵指示,常常贻书诮让,督、抚两院,深恐衅端重开,邀集绅士,商议消弭的法子。众绅士中,血性最厉害的,要算着许祥光,字宾衢的,是道光壬辰科进士。其余如侍郎罗悖衍、编修龙元值、给事中苏廷魁,也都是满怀忠愤,一片冰心的。

当下督院耆英,就把本意称述一遍。罗侍郎道:“这是众怒,我们也没有法子。”许祥光介面道:“大公祖原来没有知道,咱们广东人,只有剿敌的能耐,没有讲和的本领。倘然大公祖下一个军令,能执干戈御外侮的,受上赏,治晚虽然不武,当先锋、当殿后都愿听从指挥。”督院见他们这么固执,只得叹息而罢。此时广州将军伊里布,竟至活活忧死。制台耆英知道住在这里,终非好兆,运动了首魁穆彰阿,得旨内召,于是一件湿布衫,遂脱卸在别个儿身上了。非但如此,他老人家临走,还撤下一堆很大的烂屎。英人因耆英是原议抚事的大臣,要求他定了入城之约,才可动身。耆英道:“这一件事,二年之后,包可践约。”英人又请他据情入告,他老人家也满口应允。耆督院走了之后,抚院黄恩彤也被人参掉,议和的几位仁兄,一时间风流云散。新任督院是徐广缙,抚院是叶名琛,这两位都是治世良臣,很随和的人儿。到了任,不助洋人,也不助百姓,恁你天翻地覆,海啸江腾,他终是心平气和,好好做他的官,享他的福。督、抚两人,比较起来,叶抚院更是了得,一味的好道,只爱诵济拜忏,叩佛礼神。他老人家最信奉的是吕岩、李白二仙,设立乩台,朝晚虔奉。每日除了焚香请仙外,余者也就不在他心上了。

却说广东自耆英去后,鸟飞兔走,转瞬已届二年。洋人行文照会,申请践约入城。督院徐广缙,置之不理。广东绅士,闻知此信,忙见督院道:“洋船每岁一来,悉索敝赋,也不够供给。现在广东人摩拳擦掌,都要替国家出力,大公祖投袂一呼,荷戈奔集的,定有十多万,还怕什么!”徐督院道:“难得众位同仇敌忾,兄弟很是钦佩。将来如果开仗,少不得总要借重。但是目下时候,还没有到呢。”忽报洋船泊在虎门口外,定要跟制台会议。徐督院道:“什么事,待本部堂亲到洋船上会他是了。”随发了一纸照会去,约定日子。到期,督院亲诣洋船,会晤英使。英使申请二年入城的事,督院道:“此事本署没有档案,碍难遵命。”辞别回城,遂邀抚院商议战守事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七回  徐广缙坐镇广州府 洪秀全起事金田村话说督院徐广缙,从洋船回来,立邀抚院到署,商议战守事宜。叶抚院道:“咱们不必张惶,一到辛卯日,洋人自然会退去。”督院惊问:“何以知道?”叶抚院道:“兄弟叩问过吕祖,吕祖在乩台上判明,所以知道。”徐督院笑道:“吕祖是仙人,凡间事情,怕没工夫管理呢。”说着,巡捕官呈上名片,说团练董事许祥光来拜。督院忙请相见,随向抚院道:“此公总为洋人入城的事。”一时引入,见过礼,许祥光就问:“英使文翰要求入城,大公祖可曾应许?”徐督院道:“没有呢。”许祥光道:“没有最好。洋人性情,贪得无厌,就依了他,也总有别的枝节生出来。粤省虽然五方杂处,众心齐一,敌忾同仇,很可以振兴鼓舞。”徐督院道:“宾翁所办团练,共有几多人马?”许祥光道:“眼前只有十多万人,捐集的款子,也只数十万。如果要开仗,还可以号召,还可以捐募。”徐督院道:“眼前可以不必,万一洋人挟兵要求,到那时借重团兵,同事防守也未晚。”许祥光道:“照治晚浅见,还是由团董出面,写一封信给洋人,狠狠的劝他一番,答应了最好,不答应,先礼后兵,咱们也没什么不是了。”徐督院笑问抚院:“此策如何?”叶抚院连声称妙。督院道:“如此很好。宾翁起了信稿,最好先给兄弟瞧一遍,再行遣发。”许祥光道:“那一定要就正的。”当下辞去。次日,果然送了一纸信稿来,徐督院接来看时,只见上写着:盖闻事不深思,终贻后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天下事有始意以为可行而其后终不能行者,有常情以为易行而其势又实难相强者,如贵公使与我大宪所议入城之事是也。前年贵国德公使,坚请入城之议,耆相国定约两年之期,此安知非相国深知其难,而姑缓其期,以为一时权宜之计乎?又安知非德公使明知回国,预存卸责之见,而欲诿其过于后来受代之人乎?

不然,则入城之事,无待再计而决,何难即日举行,而必待至两年之后耶?或谓粤省通商二百余年,各国商人皆在十三行居住,城外既无间华洋,则入城又无分畛域。不知省会之地,民居稠密,良莠不齐,往往倚主淩客,遇事兴波。于是闲人之积愤生事者有之;土匪之乘机抢劫者有之。民情习俗,均非上海、福建之可比,此贵国人所共知也。今贵使胶执前约而不深思远虑者,不过欲以贵国体面,夸耀于人,以为入城则荣,不入城则辱耳。不知无端而招众怨,举足而蹈危机,是慕虚名而贾实祸,求荣&辱,智者必有所不为也。或又谓不许贵公使入城,乃素不安分之徒,藉以蛊惑众心,赖官绅有以弹压而开导之。

抑知民情之真伪,非可徒托空言也。即如贵国所与交易之匹头、棉花等行户,皆安分业生之良民,彼以巨万之血本而谋利,若歇一日之业,即亏一日之资,何以一闻入城之议,遽停贸易,不约而同,谁使之然耶?今城厢内外,家家团勇,户户出丁,合计不下十余万人。而且按铺捐资,储备经费,合计不下数十万金,岂尽为防御土匪而设?苟非众志成城,何以一闻入城之议,踊跃乐从,不谋而合,又谁使之然耶?此皆民惟一心、众怒难犯之明证,固非官吏所能强而齐之,又岂刑法所能禁而止之也?乃外洋纷纷传说,有谓贵使如不能入城,必将与拂构怨,以图一逞。此尤不可信。何者?二十一年之结怨兴师,贵国有激而成,所关者大,实出于不得已。今为此小节,经动干戈,若只以现在香港二三千之众,而抗全城数百万之人,则众寡不敢。若遽调各港之兵,且科众商之饷,则因小失大,愚者亦不屑为。现在匪徒凯舰生心,动籍公愤为口实,万一酿成焚烧洋楼之事,殃及各国远人,玉石不分,咎将谁诿?黄竹歧赤柱之事,其前车也。若以为他处滋扰,可以挟制广东,俾罢入城之禁。不知省会之区,众流所汇,设有缓急,彼此相援,此又同仇敌忾之可信者。在贵使深思远虑,必无不先见及此而肯举轻妄动耶?我等绅士亦知贵使计必不如是之左,特恐不肖之徒,播造谣言,激成祸变,于以使其借端滋扰之谋,殊可寒心耳。

总之,作事贵循天理,尤贵顺人心。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故民心之向背,即可验天心之从违。我大皇帝以中外为一家,怀柔远人,无分畛域。现在钦奉谕旨,亦以民心为重,盖顺民心即以顺天心也。且贵国来粤通商,历有所年,全靠地利人和,方能获利。近年生意冷淡,亦由民遭兵燹,财穷力竭使然。亟宜培养元气,充裕财源。贵使为国干城,各国航海而来,无不同深仰望。正当图远大之计,为外洋各商兴利于无穷,更不宜以此无益有损之举,而蕲薪于荣辱计也。若能体察民情,相安无事,则我粤贤士大夫,必将敬礼有加,即乡曲愚民,亦必颂扬无已,荣莫大焉,固远胜于入城万万矣。是以钦差大臣徐,洞悉舆情,确见民心如一,公论同符,开心见诚,直言相告,其所以保护贵国之苦心,与夫顾全粤民之深意,至周且密也。何贵使末之悟耶?我等绅士,世居省城,因见停贸易者不乐其业,谋捍卫者不安其居。民情汹汹,势将激变,于贵国既为不利,于粤民亦不聊生。两败俱伤,隐忧殊切。特将实在情形,明白布告,贵使如幡然省悟,中止不行,我等绅士,必当开诚留公,劝谕各行户,照旧贸易。务使中外商民,共敦和好,尽释猜嫌,相待以诚,相交以信。并钦遵议旨,为贵国善谋保护之方,以期共用升平之福。凡此披肝沥胆,言出至诚,毕有明证,情无欺饰。贵使固可访察而知也。若仍固执已见,不听良言,必将专恃威力,妄启衅端,是不顾礼义,不讲情理,则非我等绅士所敢知者耳。

徐督院连声称赞,许祥光自然欢喜,当下就差人送了洋人那里去。不意这封信才发去,火轮兵船,就叩头接尾,闯入省河来。合城兵民,人人气忿,个个激昂,携炮装枪,争先赴斗。

督院怕闹出事来,忙备单舸,径迎洋船,谕以众怒难犯,切勿冒冒贾祸。英公使文翰,与水师各将密谋,劫住了督院,再要求入城的事。正在商议,忽见省河两岸,团民义勇,呼噪的声音,动地摇天,撼山震岳。文翰唬得面如土色,向左右道:“不料广东民气,这么的厉害,就是开仗,彼众我寡,也难定操胜算,只好将来瞧机会再要求罢了。”于是罢兵修好,不敢再提入城的话。督、抚两院,乘势与他立了一张不准入城的约,办理完毕,随即据情入告。不到一月,奉到一道很荣耀的廷寄,督、抚两院,都得着世袭罔替的爵贵,劳并辟土,功等开疆,真是圣主隆恩,兴朝异数。

上谕洋务之兴,将十年矣。沿海扰累,糜饷劳师。近年虽略臻静谧,而驭之之法,刚柔不得其平,流弊以渐而出。朕深恐沿海居民,有躁躏之虞,故一切隐忍待之,盖小屈必有大伸,理固然也。昨因英人复申粤东入城之请,督臣徐广缙事叠次奏报,办理悉合机宜。本日又由驿驰奏,该处商民,深明大义,捐资御侮,绅士实力匡勷,入域之议已寝。该洋人照旧通商,中外绥靖,不折一兵,不发一失。该督、托安民抚外,处处皆抉摘根源,令该洋人驯服,无丝毫兔强,可以历久相安。朕喜悦之忱,难以尽述。允宜懋赏,以奖殊勋。徐广缙着加恩赏给予爵,准其世袭,并赏戴双眼花翎。叶名琛着加恩赏给男爵,准其世袭,并赏戴花翎,以昭优眷,发去花翎二枝,着即分别只领。穆特恩、鸟兰泰等,合力同心,各尽厥职,均着加恩,照军功例交部从优议叙。候补道许样光、候补郎中伍崇曜,着加恩以道员尽先选用,并赏给三品顶戴。至我粤东百姓,素称骁勇,乃近年深明大义,有勇知方,因由化导之神,亦其天性之厚,难得十万之众,利不夺而劳不移。朕念其翌戴之功,能无恻然有动于中者乎?着徐广缙、叶名琛宣布朕言,俾家喻户晓,益励急公亲上之心,共享乐业安居之福。其应如何奖励,及给予扁额之处,着该督等第其劳勋,赐以光荣,毋稍屯膏,以慰朕意。余均着照所议办理,该部知道。钦此。

督抚两院,得着这意外的爵赏,愉快之情,难以尽述。却说宣宗帝即位到今二十九年,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很愿身致太平,比隆尧舜。无如国家多故,广州条约,金陵条约,两回和战,开出非常变局,失掉无数利权,圣心不免悒悒。加之吴、楚水灾,川中番乱,所遭都是不如意事,积忧成疾,圣躬已经不豫。到这年十二月,皇太后又病故了。宣宗是纯孝的人,哀毁逾礼,病势又加重了几分。太医院医官,轮班入值,悉心调治,哪里有点子功效?延至道光三十年正月,宣宗自知不起,命召宗人府宗令载铨,御前大臣载垣、端华、僧格林沁,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陈孚恩、季芝昌,内务府大臣文庆,到圆明园寝宫御榻前,谕令到正大光明殿,取下金匣,公同启视。诸臣不敢怠慢,取下金匣,敬谨开看,见龙凤翔舞的杏黄缎上,御笔亲书“奕詝”两个大字。原来宣宗共生九子,皇长子、皇次子、皇三子,俱早殇。奕詝系钮祜禄氏所出,排行第四。皇五子名奕琮,皇六子名奕詝,皇七子名奕詝,皇八于名奕治,皇九子名奕詝。宣宗平日,最爱的是奕詝,金匣缄名,几乎要书奕詝的名儿。有一回听说已经书就了,却被太监在阶下偷窥,见末笔一竖很长,猜定是“訢”字,遂到奕訢那里报了喜,闹的宫内外都知道了,宣宗心中很是不乐。

此时上书房众师傅里头,有一个滨州人姓杜名受田的,足智多谋,很想建立非常,干一番旋乾转坤大事业。事有凑巧,一日,宣宗恰命众皇子到南苑校猎。祖制,皇子念了书,奉命外出,临行时光,总要诣师傅跟前请假的。这日,皇四子到上书房请假,恰只杜受田一个儿在那里,作过揖,受田就问:“阿哥到哪里去?”皇四子道:“奉上谕南苑校猎去。”受田回头见没人,悄悄道:“阿哥请过来,有几句很要紧的话嘱咐你。

”随附耳道:“今儿到了围场里,万勿发一枪一矢,并当约束侍卫人等,不得捕获一头生物,只坐观别人驰射是了。”皇四子道:“这又为什么缘故?不得禽兽,上头问起来,拿什么话回答呢?”受田道:“上头问时,阿哥只要奏称,时方春和,禽兽都有孕育,不忍伤害物命,以干天和,更不愿以引马一技之长,与诸弟争强斗胜。阿哥照我的话奏上,定能上契圣心。

这是一生荣枯关头,切记切记,千万别忘了。”皇四子大喜,谨遵台命,到了围场,并不出手。

这日,皇六子奕詝,猎得禽兽最多,据鞍顾盼,很是得意。

见皇四子端然默坐,问道:“哥为什么不出手?”皇四子道:“我身子不爽快,不敢驰逐呢。”猎了一镇日,众皇子回宫复命,獐儿、兔儿、雉儿、雀儿,都有献纳。只皇四子空手而返,宣宗问他,他就照着杜受田的话回奏。宣宗大喜,不觉脱口道:“这真有君人之度了。”于是决意立奕詝为太子,金匣缄名,訢字遂变成訢字了。

当下群臣捧出御书,遵照祖制,册立皇四子奕詝为皇太子。

延到正中午刻,宣宗御驾竟然大行去了,遗诏后世母奉配郊祀。

皇太子即了皇帝位,是谓文宗。拟年号,叫咸丰,以明年为碱丰元年。大行皇帝卜葬山陵,拟上尊谥,是宣宗成皇帝,尊母钮祜禄氏为皇太后,封弟奕琮为悼亲王,奕詝为恭亲王,奕詝为醇郡王,奕诒为钟郡王,奕詝为孚郡王。

文宗帝即了帝位,酬庸报德,第一桩要事,就是拔擢师傅杜受田,立升他为刑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大小政事,无不咨询,恩遇之隆,莫与伦比。杜受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鞠躬尽瘁,倒也十分忠恳。几桩洋务冤狱,林则徐、达洪阿、姚莹,都亏了他,得以平反转来。文宗帝是道光十一年六月初九日生的,到今恰好二十岁,华年玉貌,正是春风得意时候。偏有那凑趣的内监,先意承志,知道文宗生长禁中,自小儿跟旗下女子厮混,定然嫌烦憎腻,倘选汉女入侍,定蒙刮目相看,苦于祖制森严,未由得献。皇天不负苦心人,穷思极想,竟被他想出一个新奇法子,只说圆明园地处郊外,天下多事,禁御间彻夜宜加严密,园中内监不敷分派,拟雇民间女子入内,以备打更守夜。一面派人到苏、浙两省,选购妙龄女子几十名,献入圆明园。文宗乐得什么相似,众汉女分居亭馆,各有专职。得幸最甚的,共有四人,都各赐有名号,什么杏花春、武陵春、牡丹春、海棠春,当时号为四春。后人有诗叹道:纤步金莲上玉墀,四春颜色斗芳时。

圆明劫后宫人在,头白谁吟缃绮词?

文宗赋性虽是风流,听政很有特见,因此臣下起了他一个美号,叫做小尧舜。谁料命途多舛,即得位没有几个月,广西桂平县金田村,竟闹出大乱子来。倡乱的首领,姓洪,名秀全,广东花县人氏。蓄发易服,开堂传教,志颇不校从来大乱之兴,都由天灾人祸,相拶相逼,逼迫成功的。广西这地方连年饥馑,官贪吏狠,百姓苦得要不得。洪秀全于是乘机而起。起先有一个姓朱名九涛的,倡设一个教会,名叫三点会,也叫上帝会。劝人入教,叩拜上帝,称上帝为天父,天父名叫耶和华。

洪秀全与同邑人冯云山,首先入教,后来教众推举洪秀全为教主。秀全因势利导,伪死七日,谎造经文,谬称上帝长子是救世主耶稣,次子就是自己。千八百年前,因为世人罪恶滔天,派遣耶稣降生救世,现在又派自己入世救人。又说某年月日,天降大难,蛇虎伤人,人畜都要灭绝,解救的法子,只有入教忏悔,一时被诱入教的,累万盈千,声势十分浩大。贵平人杨秀清、韦昌辉,贵县人石达开,合了秀全的妹婿萧朝贵。这几个人,都是三点会里头的金梁玉柱,互相标榜,四出诱劝。入教的人,男称兄弟,女称姊妹,一例平等,并没有贵贱上下。

道光未年,广西一带,提起洪秀全三个字,已是无人不知,没个不晓。地方官吏,知道这些人都是祸根了,放出霹雳手段,把洪秀全等一班人,拿捕下狱,办成个妖言惑众之罪,申报到剩碰着抚院郑祖琛,是个著名老佛,戒杀放生,视为因果。

见此案株连太多,起了个不忍的念头,谕令全数释放,修德行仁,竟至酿成大祸。这里头光景也是天数,听说郑抚院从某省按察,任满回京时,在山东旅次,有一个二十年前的同学友,忽来拜访,传请入见。那人一揖之外,默无半语,问他话,唯唯而已,举茶送出,霎时间又来投刺,抚院颇为疑讶,转念此人或未娴官场仪则,不敢贸然直陈,也是有的。遂令家人导入,不意逊坐后,依然默默无言,等到送出,却又投刺求见。郑始拒不肯见,那人哓哓哀求,不得已,再命传入,作色道:“尔二次求见,默不作声,果为何事?”那人厉声道:“恭喜梦白,此番进京,包管升任广西布政使。然天下数万万生灵,都在你一个儿手掌中,你须留意!你须留意!”抚院见他语无伦次,不觉忿极,大声喝拿。家人奔集,那人忽然不知去向。抚院大骇,入都陛见,奏称旨,上谕下来,果然授了广西布政使。忆及那人的话,愈益忐忑不定,从此皈依三宝,镇日跌坐在静室里,佛号千声,喃喃不绝,一切政事,尽都不管。遂致盗贼蜂起,地方大乱。这年升授广西抚院,偏又慈悲,把洪秀全等几条猛虎,纵放归山,遂致酿成十三省糜烂的大祸。欲知洪秀全起事后,朝中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八回  莽英雄慷慨题诗 真名士从容破敌却说洪秀全起事金田村,抚院郑祖琛,恰为剿办土匪,驻扎在平乐府。接着警报,唬得只是念佛,连声道:‘佛天保佑!

佛天保佑,这一遭儿,我可糟了。”亏得幕府中几位老夫子,都有定国安邦的上策,经文纬武的奇能,瞧见居停主人急得这个样子,忙都献策,解他的愁闷。内中有一个姓时名菊庵的,最是谋多智足,当下献计道:“洪逆倡乱,晚生看来,毫不足患。”抚院道:“老夫子不做官,不食禄,寇至则去,自然毫不介意。兄弟在官言官,在职守职,这个责任儿,哪里脱卸的去?”时菊庵道:“晚生有一个奇计,能使广西地方,无论扰的怎么样,上头总问不着中丞一句话。”喜的抚院前席请教。

时菊庵道:“中丞赶紧办一个折子,到北京告急,只说贼势非常厉害,本省兵力单弱,难于防守,恳请简派大员,来粤剿办,一面自请交部严议。上头见中丞自己请罪,就有十分不自在,怕也要灭去九分九厘呢,处分一层,不用说是轻的了。钦差一派出,剿贼的担子,咱们也可以不用管得。中丞瞧这一个计划,好不好?”抚院大喜,随请他拟了一个折稿,瞧过不错,缮写一过,立刻拜发出去。这一道本章,是由六百里加紧,飞骑传送,不多几天,早到了北京。当值太监,见是加紧奏报,不敢怠慢,赶忙送入干清官。不意文宗不在宫中,询问左右,回说“乌雅太妃患了病,爷在那里问候呢。”原来乌雅太妃,就是醇郡王奕譞的生母。按照祖制,王子分封之后,太妃例应归府就养。现在醇郡王赐第在太平湖畔,就照例表迎太妃归第。文宗因太妃温良贤淑,特旨留宫,十分敬礼,后人有诗赞道:太平湖畔启朱门,分府时承同辈恩。

表淑含和资母训,宫中兰膳礼常尊。

那太监见文宗不在,说明原委,留下章奏自去。一时文宗回宫,左右呈上。文宗翻阅一过,心里好生不自在,传出密谕,召协办大学士杜受田干清门问话。文宗出御干清门,杜受田行过礼,瞧见圣容愁戚,不敢开口询问。只听文宗道:“郑祖琛这人,先生大概总也知道。”杜受田听了一怔,亏得他心机灵动,一转念就问:“敢是广西地方,闹出了什么乱子?”文宗道:“以人论人,他这个人,究竟如何?”杜受田道:“郑祖琛做州县时光,很有能名,由州县而监司,由监司的方面,就平常了。光景他这个人,民命有余,封疆不足。”文宗道:“这话就对了。只是做了巡抚的人,终不然还叫他做州县去。先生,你瞧他的章奏,广西竟被他酿成这么的大乱子。”杜受田瞧阅一过。文宗道:“你看如何处置?还是依旧交给他办,还是另派别个去?”杜受田道:“依旧交给他办,郑祖琛果然不足惜,只是广西的百姓都要糟了,殊非我皇上视民如伤之至意。

”文宗道:“派人去,你看派谁去好?”杜受田道:“臣保举两个人,只是内中一个,要恳求皇上格外施恩。”文宗问是谁?

杜受田道:“向荣、林则徐。”文宗道:“林则徐么……”杜受田道:“林则徐为不善办理洋务革了职,先皇帝也知其冤,所以革职未几,就赏给他四品卿衔,驰赴浙江军营效力。后经革职,发往伊犁。未到戍所,又命折回河东,不及数年,又下恩命,命他回京以四五品京堂候补。穆彰阿、耆英等,虽然再三阻拦,哪里阻拦得祝皇上起用林则徐,倒也算得是绍述先志。”文宗道:“穆彰阿、耆英,朕也知道他不是好人。”随令杜受田拟旨,授林则徐钦差大臣,迅赴广西剿办义众,调向荣为广西提督。一面颁发朱谕,大张穆彰阿、耆英的罪,把穆彰阿革职,永不叙用,把耆英降为五品顶戴,以六部员外郎候补。清朝自从世宗立设了军机处,一应上谕事件,统由军机拟稿。杜受田不曾在军机处行走,奉命拟旨,那真是非常际遇,旷代隆恩。因此朱谕下来,军机处大小臣工,都吃一惊。

向荣到了广西,征剿也不十分得手,林则徐请训出都,昼夜兼程,满望马到成功,旗开得胜。不意行到广东普宁县地方,得了一病,医药罔效,竟然骑箕去了。遗折到京,文宗很是震悼,特下恩旨,赠给太子太傅,赐溢文忠。又命前任两江总督李星沅为钦差大臣,驰赴广西办贼,命周天爵署理广西巡抚。

那郑祖琛与广西提督闵正屑,为了养痈贻患,究竟都得了发往新疆效力的处分。也是地方人民合该遭劫,李星沅与周天爵,各怀了意见,遇事龃龉,倒把起事民众置诸脑后。洪秀全趁这当儿,攻象州,攻永安,立国建邦,称王封爵,声势顿时大盛。

原来洪秀全攻破了永安州,建立国号,名叫太平天国,自称天王,部众称太平军。同难功臣,无不封王赐爵,封杨秀清为东王,萧朝贵为西王,冯云山为南王,韦昌辉为北王,石达开为翼王,洪大全为天德王,其余秦日纲、罗亚旺、范连德、胡以晃等,都封丞相、军师等职。封赏已毕,置酒高会,君臣欢聚,十分得意。洪秀全乘着酒兴道:“想我幼年时光,明月夜里,与同学友人骆秉章,在鱼池里洗澡,信口出一联语道:‘夜浴鱼池,摇动满天星斗’。骆秉章应声对道:‘早登麟阁,挽回三代乾坤’。现在骆秉章登科发甲,果然做了清朝的官。

我仗着众弟兄之力,做成这点子事业,也可算得各遂各志了。

”言毕大笑。众人无不称颂。石达开怅触壮怀,引动诗兴,连举数觥,唤从人拿笔砚来,即席挥毫,写成五律一首,掷笔长啸,大有搔首问天、拔剑斫地的气概。众人瞧时,只见龙蛟般的字,写着:大盗亦有道,诗书所不屑。黄金似粪土,肝胆硬如体。

策马度悬崖,弯弓射明月。人头作酒杯,饮尽仇仇血。

洪大全道:“翼王豪气逼人,不愧英雄本色。”说着时,流星探马飞递军报,称说“清朝已把李星沅调回湖南,改派户部尚书大学士赛尚阿为钦差大臣,由湖南督兵,直向广西进发。

赛尚阿檄令提督向荣、副都统乌兰泰,分兵两路,攻扑永安州来也。向荣的兵在北路,乌兰泰的兵在南路,两路兵马,离此只有百里光景了。”洪秀全惊道:“向荣鸷悍耐战,咱们常常受他的亏,经不起又添上一个乌兰泰。乌兰泰是满洲骁将,这可糟了。”石达开道:“俗语说水来土掩,将到兵迎,怕他们怎的。”杨秀清道:“这话不错。咱们只准备抵敌,将骁不骁,勇不勇,都可以不必管。”洪大全道:“吾军铅药充足,粮草堆积如山,州城虽小,一两个月,总可以不要紧。”秀全听说,才放了几分心。

却说向荣、乌兰泰兵到永安城下,望见了城上旗帜鲜明,刀枪密布,气象很是整肃,知道不是等闲草寇,且不攻城,相度形势,安下营寨。乌兰泰麾下,有一个随营效用的知县,姓江,名忠源,字岷樵,湖南新宁人。广览兵书,深知战策,真可算得济世英雄,救时豪杰。忠源在都中时光,谒见湘乡曾国藩,曾国藩很有知人之明,当下就向人家道:“江某必当殉难国家,留芳千古。”时方升平,听者都不肯信。忠源闻之,益自勉励。这日,乌兰泰聚集本营文武,商议攻城之策。江忠源献计道:“城守严密,贼中定有能人。我军远来疲敝,肉薄攻扑,未见定有利益,不如因山结寨,绝其樵采,断其水道,把城子围困起来,不出三日,贼必自乱。到那时,知会向提台,两军合力,不难一鼓荡平。”乌兰泰大喜,随起了一角公文,立差军弁飞马到向营投递。不到半日,差弁回来,禀称向军门很是欢喜,叫标下拜上大人,说西北一带,由向军门担当,东南一路,请本营担当,分泛防守,有惊互相策应。”乌兰泰道:“这个自然。”于是立传军令,把本营兵士,分作四班,日间两班,晚上两班,一班防守,三班休息,互相轮调,昼夜回圈。倘遇贼人来犯,四班兵士,全都擐甲,两班御敌,一班策应,一班守寨。

这种计划,都是江忠源定出来的。守过三天没事,到第四日,黎明时光,听得城里连轰大炮,江忠源向乌兰泰道:“长毛要出城了,咱们防备着罢。”话才说完,就见城门大开,冲出一大队人马来,有穿短衣的,有穿长衣的,衣冠不整,器械不齐,估量去约有一二千人。步伐规矩,全都不懂,闹闹吵吵,简直是乌合之众。乌兰泰笑道:“一直听说长毛厉害,我当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却原来是这种东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江忠源道:“大人轻敌,中贼奸计了。听得长毛开仗,惯会驱役难民充当头阵,悍贼死党,都在后面,等候官军药尽弹倾,才一窝蜂的拼过来,为此官军常常受亏,大人切不可再中奸计。

”乌兰泰道:“我也疑惑,据城杀官的长毛,怎么会这么不济。

”随传下军令:“洋枪队不得轻行开放,只瞧中军红旗挥动,才许开枪。”天子三宣,将军一令。此令一下,谁敢不遵?于是官军严阵而待,静悄悄地没一个人敢喧哗乱动。望到敌阵,见那一班难民,三五成群,欢呼跳跃,乱闹了一阵子,见这里不睬,忽地纷纷四散。江忠源道:“真长毛来了。”道言未绝,就听敌阵中鼓声如雷,五七百个头扎红巾,手掮洋枪的人马,狂飙骤雨似的卷将来,虽然走得箭一般快,行伍步伐,并无丝毫错乱。后面三四十骑部将,簇拥着一个部酋,旗上大书“太平天国天德王洪。”只见那部酋,首扎黄巾,面如冠玉,态度潇洒,倒并不像个般人模样。乌兰泰诧道:“此人怎么也会作贼?”江忠源道:“这洪大全听说是贼营里军师呢,咱们想法子先擒住他。”说着时,两军相去,只有得数十步光景了。太平军先开排枪,乌兰泰把中军红旗只一挥,洋枪队扳动枪机,千枪并发,万子齐飞,势撼乾坤,声震霹雳。江忠源也披坚执锐,冲阵而前。一场恶战,直战了两个多时辰,才渐渐分出胜负来。这里如钜鹿兵交,尘起而金戈直指;那边似彭城战败,沙飞而白昼都昏。洪大全见机,疾忙收队回城。江忠源如何肯舍,率领本部人马,风一般赶将去。一军独出,万马齐奔,那个声势,真是荡日决月,转坤旋干,洪大全只得回军又战。正在危急,一声炮响,城里冲出一支生力军,绣旗高扯,大书“太平天国翼王石”字样。江忠源见洪大全有了救兵,才收队回营,向乌兰泰道:“倘没有石达开,卑职早擒住洪大全了。”乌兰泰道:“忙不在一时,总要擒住了完结。”正是:抵掌谈兵,笑彼军同乌合;披坚执锐,喜我功奏鹰扬。

官军自从这日得胜之后,防守的愈益严密,洪秀全哪里还敢出城迎战?城围日久,粮食日少,斗米千钱,日子简直难过。

且井水道断绝,虽开了几十口井,人多水少,哪里张罗的周全?

群将聚谋,并力溃围,求一个万死一生的法子。当下议定,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冲西门,冯云山、石达开、胡以晃冲北门,韦昌辉、洪大全、秦日纲冲南门,罗严旺、范连德冲东门,趁黑夜无月,大开四门,发一声喊,如饿虎饥狼似的扑将来,烽火连天,尘埃蔽野。不意官兵早已准备,两军枪声如爆竹,枪子似飞蝗,混战了一夜,依旧不曾越过雷池一步。回城点人,却不见了天德王洪大全,查问韦昌辉、秦日纲,秦日纲道:“天德王与清军交战,坐骑被伤,颠下了马,抢救不及,被清军擒了去了。”洪秀全大惊,忙问众位王兄,有甚妙策解救天德王。只见一人笑道:“天德王不用人救得,他自有奇计,会脱离此难的。”众人瞧时,发话的就是南王冯云山。洪秀全道:“冯王兄,怎知天德王能够自脱?”冯云山道:“天德王广有谋略,不是等闲之辈,虽遭患难,决不会束手待毙。这是一层。

再者从这里解往北京,全州是必由之路。全州地方,我们有好多老弟兄,埋伏在那里,瞧见天德王遭难,定然起来邀截。天王想罢,那还怕什么呢?”洪秀全听云山这么说了,也只得罢了。

且说洪大全被擒之后,问过一堂,乌兰泰备了公文,连夜由水道解往北京刑部。临走时光,大全向押解官道:“到了全州关照我,我还要起岸办点子东西呢。”押解官道:“那可以,到了全州,关照你是了。”大全很是舒泰,坐在船中,宛如没事人似的,吃过饭,倒头便睡。睡醒了便与押解官谈天解闷,唇枪舌剑,绣口锦心,哪里像是囚犯的样子。只恨蓬窗四周被押解官用黑幔遮的乌乌地,不能赏览水程风景。听到榜人鼓枻,舟子扣舷,和着两岸的莺啼燕语,宛似霓裳共咏,钧奏洪宜,意境豁然。行了一昼夜,问押解官道:“全州到了么?”押解官回快到了。大全很是得意。一时舟子回全州已到。押解官分付推开蓬窗,请大全瞧看。大全起身瞧时,见暮霹荒郊,夕阳古渡,山色青翠,雉堞参差,失惊道:“哎呀,这哪里是全州!

我的性命,不意竟断送在你们手里,天也命也!”随问:“这里是什么所在?”舟子道:“是长沙。”大全惊道:“怎么行的这么迅速?”舟子道:“我们用双橹昼夜轮班赶的呢。”大全叹了口气,从此低头默坐,不作一语,也没兴致再去赏那水色山光、花明柳暗了。牢骚抑郁,无处发泄,向押解官要纸笔来题了一阕词,英雄末路,说不尽的苦楚。这洪大全解到北京,自然是吉少凶多,有死无活。一言交代,无庸细表。

却说乌兰泰与向荣,本原心同意合,不异刎颈廉、蔺,自从洪大全被擒之后,同差异功,未免形相见绌。向荣就渐渐存了个意见,跟乌兰泰为了极小的事情,龃龉起来。江忠源两面调停,毫无效果,知道将帅不和,终没有好结果,借着一件事,率领本部人马,自投总兵和春去了。洪秀全侦知乌、向不和,快活得什么相似,遂设下计策,叫本城百姓,到向营献城。自己却写下一封降书,派人到乌兰泰军前,恳请缴械投诚。乌、向两军,各不相谋,各都准了。要寨守军,得着这个消息,顿时松暇了大半。不意一到夜半,全城悍将,并成一大股,大开南门,饥鹰饿虎似的扑将来。个个争先,人人拼命,瞥如掣电,疾若驰星。军声偕居屋齐飞,群山回应;杀气共江流俱涌,四野烟昏。地惨天愁,星昏月暗。可怜官兵不曾防备得,被太平杀得个四分五裂,宛如摧枯拉朽,沃雪浇汤。总兵长瑞、总兵长寿、总兵董先甲、总兵邵鹤龄,奋命血战,都各力竭身亡。

副都统乌兰泰怒得眼中出火,鼻内喷烟,统率残兵,拼命追杀。

不意山峡中,太平早伏下一支人马,一声鼓响,左有冯云山,右有石达开,千枪并放,万子齐飞。乌兰泰身中三弹,跌下马来,左右军弁,拼命抢救回营。延到次日,呜呼哀哉,成仁去了。

向荣收复了永安州,见是所残破城子,估量太平军也不见再会来扰,索性弃掉,引兵回到桂林。抚院邹鸣鹤,问知兵败情形,一面飞章入告,一面治兵守城。部署才定,烽火连天,旌旗蔽野,太平军又杀到了。向荣究竟有点子能耐,设奇运策,总算把省城保住了。太平军在桂林得不着便宜,统率兵众,解围而出,下兴安,陷全州,乘胜杀入湖南,来如骤雨,去似狂风,声势十分厉害。不意在蓑衣渡地方,搔着了江忠源,三战三北,所有辎重器械,尽都丢掉。南王冯云山,中炮身亡,洪秀全折去了一个膀子,失声痛哭,率领残败人马,逃向道州、江华、永明一带而去。好在太平军随处可以招集,随处可以掳掠,不多几时,声势依旧复了回来。于是掠地攻城,陷桂州,陷柳州,攻长沙,渡湘而西,攻破益阳,渡洞庭,陷岳州,雷轰电掣,宛如狂飙卷落叶,一点子力都不费。不过攻长沙时光,撞着和春、江忠源、向荣三个劲敌,不曾得手。西王萧朝贵,也在这当儿中炮身亡,些微受了点子小亏。其余军事,竟都是百战百胜,洪秀全扰的这个样子,欲知清廷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九回  一曲清歌新承恩泽 三更蕉梦快似登仙话说广西、湖南两省大吏,飞章入都,奏报贼氛厉害。文宗览奏,叹息道:“师傅出了缺,谁再为联分忧呢。”原来杜受田于本年七月里已故,文宗念及他拥戴奇勋,为之失声痛哭,亲往奠醊,撤朝三日,赐祭九坛,追赠太师,予谥文正,饰终之典,很是优渥。就现在境过情迁,还常常思念不置,随召军机大臣,令拟旨把钦差大臣赛尚阿革职拿问,湖广总督程矞采革职,留营效力。授徐广缙为钦差大臣,调署湖南总督,所遣粤督,就叫巡抚叶名琛升署。这时光烽火连天,贼氛遍地,一个洪秀全,已闹的焦头烂额。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台湾地方,又有一个甚么洪纪的,揭竿倡起乱来。警报到京,文宗皱眉道:“偏是姓洪的,跟咱们作对。”圣衷很是不悦,回到宫里,不胜郁郁。忽闻皇太后有旨宣召,只得换上衣服,趋到慈宁宫,和颜悦色的问过安,垂手侍立,候听慈训。只见太后道:“阿哥,我叫你来也没有别的事,皇后没了到今,差不多一年光景了,六宫没人主持,那也是很要紧的事情。我看众妃嫔里头,钮枯禄氏人品儿也齐整,性情儿也贤淑,把她册正了,倒也是桩好事,不知你意下如何?”文宗道:“皇太后赏识的人,总不会错,子臣遵旨办是了。”又讲了几句别的话,方才退出,笑向左右道:“偏皇太后这么的费心,说不得,只好干办了。”于是择定吉日,下旨册立贵妃钮枯禄氏为皇后。

这钮祜禄氏,虽然正位中宫,文宗待她,终是淡淡的,不见十分恩宠。干清官总管太监崔福,先意承旨,请文宗游幸圆明园,散散闷。文宗又到太后宫中请旨,太后道:“我懒怠动,你先去罢。过掉十天半月,我再来。”文宗道:“那么子臣先到那边去督众扫除,到那时再来迎请慈辇。”次日,驾幸圆明园,只见满园红紫,都已凋谢,只剩几枝傲霜残菊,兀自披着黄金甲,与西风宣战呢。文宗道:“今年连菊花都错过了,不曾赏得,白辜负良辰佳节。”此时上林春色的领袖武林春、牡丹春、海棠春、杏花春等,羊车望辛,早已盼断秋波,不意椒房雨露,不到蓬莱。

文宗这夜,偏偏独个儿在桐阴深处住下了,一宿无话。次日,文宗起身,承值太监,伺候他盥洗完毕,才欲上朝听政。

步出回廊,瞥见太湖石畔,一个女子,在那里掐取残菊花儿,玉腕玲珑,柳腰苗条,仿佛甚美。因为急于上朝,没暇端详仔细。这日朝上,并无大事,台湾匪乱,已由镇道督兵讨平。闽督季芝昌,专折报捷,浙抚黄宗汉,奏复查明布政司椿寿自尽,实系款库不敷,漕运棘手,并无别情。文宗阅过,就提笔批了几道:“另有旨。”“钦此,知道了”“钦此”的照例话,再与军机大臣谈论了一回时务,随即退朝。卸下了朝服,衔着一杆旱烟袋,随意散步,走出回廊,见梧桐树下,八九个宫婢,蹲在地下,正收拾枯草呢。留心细看,偏不见方才那个女子,文宗心下疑惑,要指名呼召,偏又不曾知道她的名字。一时内监跪请用膳,吃毕饭,到别处逛了一回,终觉无情无绪,便带着小太监,循着山子路走回来。忽闻一派清歌,穿林渡水而来,那声音儿的清脆,宛似三春雏燕,九啭黄莺,文宗不觉住了脚,只听那歌声道: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分离在外头。

文宗道:“这是南边人调儿,谁呢?”小太监跪奏道:“是兰儿。”文宗道:“兰儿是谁?这个名字,没有听得过。”小太监道:“是桐阴深处一名当值的宫婢。”文宗心里一动,暗忖莫非就是早上那个女子?一边想,一边走,虎步龙行,走的飞一般快,小太监哪里赶的上。文宗走入桐阴深处,没有坐下,就一叠连声,叫传兰儿。承值太监飞步往传,不多一回,就见带进一个女子来,果然就是早上瞧见的那人。见了文宗,叩头儿见礼,口吐莺声道:“婢子兰儿,叩见万岁爷,愿爷吉祥万福。”文宗此时,提足了精神端祥她,只见她身量苗条。

体格轻盈,杏脸含春,柳眉锁翠,那一双剪水秋波,灵动活泼,顾盼神飞,真足令人油然生爱。遂问道:“你姓什么?几岁了?

到了这里,共有几年?”兰儿道:“婢子姓那拉,一十八岁了。

在园里当差,已有三年。婢于是道光三十年五月进来的。”文宗道:“方才那个歌儿,可是你唱的?”兰儿叩头道:“婢子一时该死。”文宗道:“这碍什么,朕听了倒很喜欢,只奇怪你既是咱们旗人,怎么倒会唱南边人的调儿?”兰儿道:“婢子的父亲,蒙主子思典,在南边做官,婢子随任在那里,因此南边各样小调,婢子也略知一二。”文宗道:“你老子叫怎样名字?”兰儿道:“婢子父亲叫惠昌。先前在广东做知县,蒙恩调升湖北同知,又调升浙江协领。”文宗道:“现在大概住在浙江了。”兰儿道:“婢子父亲,去世已经四年了。”文宗道:“你姊妹共有几人?”兰儿道:“婢子上肩,共有两姊,都已出嫁,一个妹子还小呢。”文宗见她口齿清朗,应对如流,心下欢喜。随道:“兰儿,你的歌调儿很好,起来起来,赐你坐在廓栏上,拣好的唱几个,替朕解闷儿。”兰儿见龙颜欢悦,天语褒奖,感激得五体投地,忙即头谢过了恩,站起娇躯,遵旨到芗栏上坐下,振起珠喉,曼声婉转的歌唱起来。文宗听着,觉比钧天九奏,月殿羽衣,还来得亲切有味,不禁连声赞妙。

一会子文宗口渴呼茶,承值太监连忙倒上茶来,文宗见了没好气,骂道:“谁要你们这些腌脏奴才倒,快给我滚了开去,好多着呢。”唬的众太监忙都退出。兰儿灵心慧质,早巳解悟,一个没意思,粉脸上不禁臊的红红地。只见文宗道:“兰儿,倒杯儿茶来。”兰儿没奈何,只得走进里边,倒了一杯茶,含羞带怯的送上。文宗就她手里喝了一口道:“那余的赐你喝了罢,不用谢恩,你就喝。”一边说,一边伸手捏她的玉腕,只觉着肤滑如脂,柔同无骨,似乎六宫粉黛,都没有她那么温柔细腻。又见她羞羞怯怯,梨颊娇姿,不愧春风第一,柳眉巧样,何殊新月初三,不禁越看越爱起来。看官记清,这一晚,那拉兰儿,就承了恩泽。次日,文宗起身,已经日高三丈,朝房各大臣,都已等到个不耐烦了。正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原来这那拉一姓,就是叶赫因后裔。叶赫是满洲的邻国,风俗习尚,无不相同。两国世通婚姻,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皇后,就足叶赫国主扬弩的格格,礼烈亲王代善、太宗皇太极,均系那拉后所出。清太祖因掘着一碑,上有“灭建州者叶赫”字样。

又因叶赫不肯附己大起国兵,三征叶赫,破其国都,杀其国主,明朝派兵相救,已是不及。叶赫灭亡之后,大清皇帝念及婚姻,格外施恩,特命存其宗祀,因此那拉一姓,延绵不绝。圣祖时代的权相明珠,听说就是叶赫国主金台什的侄儿。道光季年,宣宗为诸皇子选妃,满、蒙大臣家的女孩儿,年岁及笄的,都送入宫中听选。有某侍郎的姑娘,已经选中,将要指配给皇四子了。宣宗忽询她姓什么,那姑娘回奏姓那拉,宣宗惊道:“那拉是咱们的世仇,如何好配给皇子,万一异日做了国母,吾家必为所破。”遂罢指婚之事。这么看来,那拉兰儿得侍文宗,不可谓不是天意。那拉兰儿的老子惠昌,原是个穷旗员,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淹蹇困顿,一直不曾得着好际遇。在广东候补时,当光吃尽,时常断餐,苦得个不可言说。那时亏了个同僚汉员,盱眙人姓吴名棠的,仁心侠骨,倒常常的解囊相助。

惠昌每向家人道:“咱们要有翻身日子,吴寅兄的恩,再也不可忘记。”惠昌因为食口繁,境遇窘,镇日嗟卑叹老,待着儿女,哪里还有好面目。偏这兰儿,性情怪僻,言谈举止,向不犹人。不似她两个姊姊,随和温厚,令人可爱。因此惠昌夫妇,待到兰儿,平常的很。兰儿十四岁上,得着一场大病,孤衾寂寂,病体恹恹,受尽凄凉况味。父母姊妹,虽然时常看顾,穷得这个样子,饭都没有吃,哪里来闲钱延医服药,病中想吃点子东西,没钱买,只得空熬着。一夕冷雨敲窗,一灯如豆。兰儿拥着破被,倚着败枕,展转愁思,再也睡不去。想到将来身世,不禁黯然神伤,满眼抹泪,暗泣了一会子,觉着精神疲倦,朦胧睡去。不意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一处地方,但见琼楼玉宇,桂殿兰宫,复道萦纡,琳宫合抱,壮丽巍峨,生平没有经着过。更兼红紫芳菲,满苑里都是四时不谢之花,八节常春之草。那枝头好鸟,啁噍磔格,和鸣得意,更足令人心旷神怡,正是:春融胜日莺声丽,昼静疏帘燕语频。

兰儿欢喜道:“这个去处真好,我就在这里住一辈子。虽然失了家也愿意,强似天天被父母拘管,姊妹欺侮,受那无谓的闲气。”正想念时,忽见回廊里走出一个女子来,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大异凡人装束。一见兰儿,笑迎道:“贵客来了,可算得机缘凑巧。”兰儿听了一怔,暗忖我穷得这个样子,怎么此人倒称我做贵客。只见那女子道:“贵客难得到此,可肯随我入内一游吗?”兰儿含糊答应,跟随了那女子,走到里头,只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玳瑁为梁,珊瑚作柱,几案都美玉精金,雕缕如神工鬼斧。兰儿惊问:“这里是甚么所在?”那女子笑道:“不必问得,少停一刻,自会知道。”随见她向内叫道:“贵客在此,你们快来陪侍。”一言未了,就见转出五个女子来,一个个明眸皓齿,雾鬓云鬟,行动举止,淩虚飘忽,大有神仙气慨。那女子就向众女子道:“这位是将来的国朝圣母,难得到此,大家过来见过了。”于是众女都向兰儿执手问好,谈话之间,异常亲热。一时小鬟捧上茶果,盘碗器皿,都系碧玉凿成,茶味清香,迥非凡品。饮过茶,那女子笑向兰儿道:“筵席怕摆好了,咱们入席去罢。”随携手走入一复道,两壁张有锦障,呢缀珍玩,明珠如卵,光奋皓月,兰儿见了不胜叹羡。霎时转入一室,椅铺却尘之褥,案遮龙绢之衣,鼎号常燃,杯名自暖,种种陈设,陆离光怪,令人目眩神迷。那女子道:“咱们各就各坐,不用推让,坐位前都贴有名字呢。”兰儿偷眼看时,果见每个坐位前,摆着一块赤玉牌子,嵌有金字,逐块儿瞧去,正是夏后妹喜,殷后妲己,周后褒姒,汉后吕雉,晋后贾氏,唐后武曌,末一位,才是自己名字。兰儿恍然悟会,不禁又惊又喜。才待入席,忽闻天崩地陷似的奇声奇响,睁眼一瞧,哪里有什么琼楼玉宇,绮席霞觞,依旧睡在破被儿里。街上梆声,恰报三鼓,回思梦境,历历如昨。暗付:我一个贫旗弱女,竟梦与历朝皇后,同游同席,将来的身世,谅不致十分落寞,心里一喜,病势就灭去了大半。从此家里人待她就有什么委屈地方,一笑置之,也不跟人家较短量长了。

父母姊妹,见她这个样子,倒都纳罕,说病了一场,倒把性儿改好了,又谁知她别怀深意呢。惠昌病没任所,亏得同僚帮了几百两银子,才得勉勉强强,扶柩回旗。不意才一回家,就奉到点秀女的谕旨,有钱的旗员,都好出钱卖免。惠太太没钱,只得把兰儿名字,开送进去,偏偏的选中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富贵逼人,竟被她受着这非常际遇。正是:蜈蚣莫笑蛇无足,自有腾云驾雾时。

兰儿得幸之后,仗着聪明才智,提足精神,百般的殷勤,百般的奉承,枕边衾里,尽瘁鞠躬,一缕情丝,竟把文宗缚得个牢牢地。不到几天,恩纶特沛,就得了一个贵人的封号。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霹深。三五个月功夫,那拉贵人,怀酸作呕,患起病来,饬令太医诊视,说是喜脉。文宗欢喜得什么相似,向那拉贵人道:“如果生下一个皇子,联立封你做妃子。”那拉贵人听说,疾忙跪地谢恩。文宗笑道:“也没有见过这么性急的人,等封了之后,再谢也不晚。”那拉贵人道:“万岁爷天语亲许,我知道这个名号儿,定要叨封的。”文宗道:“你敢决定是男孩子吗?”那拉贵人道:“似万岁爷这么的龙马精神,哪里会生女孩子。万岁爷自己还不知道吗?”文宗大喜。

自此文宗待到那拉贵人,愈益的宠幸,大有三千佳丽,宠在一身的情况,众妃嫔无不怨恨。皇后虽然贤淑,见她这么的行为,究竟也有几分不自在。清朝制度,宫里头妃嫔贵人,都有册籍,存在皇后宫里。皇帝夜幸某宫,御某人,该宫内监,立须回明皇后,注明册籍。皇后有权稽查阖宫妃嫔,倘有行为放诞,举止越礼,立可传来杖责。皇帝酣睡失时,皇后可以直造寝门,开读祖训。皇帝听到读祖训,必须披衣跪地,恭肃敬听,这是祖宗怕后人逸豫淫荒,杜渐防微的良法美意。

自从那拉贵人得幸之后,文宗早朝,常常失时,皇后为此心常郁郁。这一夜,文宗又在那拉贵人宫里,不知怎样,时辰钟已交辰未,还未见传旨上朝。皇后愠道:“兰儿这狐媚子,把主子迷到这个样儿,我可再不能忍耐了。”随命请出祖训,率领宫娥、太监,径向那拉贵人宫里来。一时行抵寝门,皇后站住身,叫太监传话:“皇后在此,请万岁爷听读祖训。”文宗听说“读祖训”三个字,宛如孙大圣闻着紧箍咒,脑袋儿都涨起来,忙慌披衣起身,叫人止住道:“朕立刻上朝听政,请皇后快别开读祖训。”皇后见文宗这么说了,只得罢了。随道:“妾原不要多事,爷这个样子,一来万金玉体,也宜保重。二来皇太后知道了,也要责备妾,妾可担不住呢。”内监转奏文宗,文宗道:“皇后谏联,都是良言,朕句句依从是了。天已不早,朕要上朝了,请皇后回宫罢。”皇后听了没好气,知道文宗怕自己进去,要难为那拉贵人,冷笑道:“爷也太费心了,妾总不敢违旨呢。”说毕,率领从人回宫去了。那拉贵人私问文宗道:“皇后去了吗?爷替我讲一句儿好话,恳恳情。”文宗道:“你别怕,有我呢。她总不敢难为你。”那拉贵人随替文宗梳了一条辫,服侍定当,文宗坐了软舆,太监擡着,上朝去了。那拉贵人对镜理妆,刚才妆罢,就见一个太监,匆匆走入道:“皇后召那拉贵人,到坤宁宫问话。”那拉贵人听说皇后见召,宛如顶门上轰了个焦雷,顿时面如土色,忙叫自己身边的小太监,到文宗那里去送信。小太监道:“爷在朝上,奴才不能够奏事呢。”那拉贵人急道:“你不会候在屏风后,等爷朝上下来奏一声吗?”小太监应着,如飞而去。你道那拉贵人为甚着急?原来这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宫,平常不很临御,每逢行大赏罚时,才一临御。这会子非时非节,特旨宣召,大概有罚无赏。偏偏文宗不在眼前,没人解救,又没法子不去,跟着那太监,一步挪不到三寸,蹭到这边来。才到宫门口,就见几个皇后身边的宫婢见了自己,都抿着嘴儿暗笑,瞧她们神气,很有菲薄的意思。先见那太监,入内回道:“兰儿来了。”只听皇后厉声道:“叫她!”那拉贵人听得这个声音儿,唬的早没了主意,只得壮着胆子挨进去,叩头儿见礼。偷瞧皇后,庄容正色,宛似西池王母、南海观音,不觉有点子不寒而栗起来,别朴别朴,只是磕头。皇后道:“好兰儿,你真有能耐,你伺候爷,伺候得爷连上朝时候都误掉了。我为你伺候的好,还要重重赏你呢。”随顾太监道:“快取宫杖来,把这狐媚子重责四十杖,问她下次还迷人不迷人。谁要到爷那里报了信,我就向谁算帐。”那拉贵人唬得叩头求免。皇后道:“这是祖宗的制度,你要求饶,你先去求爷把这老祖宗定下的制度废掉了。

”说着,一叠连声喊“快杖!”随见太监取出一根竹杖,足有四个指头儿阔狭,又走上两个太监,一个按头,一个揿脚。那拉贵人暗道:“完了完了,今儿我总不免了。”欲知那拉贵人受责与否,且听下文分解。第七十回  笞燕鞭莺气凛霜雪 降龙伏虎威比雷霆话说太监把那拉贵人按倒在地,才待行杖,只见一个太监跑入说:“万岁爷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得催花羯鼓似的一阵靴声,文宗虎步龙行,飞一般进来,道:“皇后快别杖她,她已经怀了孕。这一杖,定要把胎打堕。”按那拉贵人的两个太监,瞧见文宗进来,早巳松手溜掉。皇后忙下座迎接道:“爷何不早点子告诉我,我要打她,无非为遵守祖宗制度,打堕了胎,关系一脉,我的罪孽就不校万岁爷春秩虽盛,储宫不备,我岂可为呆守一条祖训,倒失去列祖列宗万世的遗意。”说罢,不觉流下泪来。文宗道:“这算什么呢。兰儿过来,给皇后磕头赔不是。”那拉贵人正好趁此下台,忙膝行到皇后前,连碰响头,把方砖儿碰得蓬蓬的响。皇后道:“兰儿,宫里头规矩,大概你也知道,上朝时刻,如何误得?横竖你宫里也拉着时辰钟,每日五点钟,就应把爷喊醒。”皇后说一句,那拉贵人应一声。虽然教训着,慈祥恺切,皇后的圣容,不似方才那么严厉了,训了半天,才命退去。那拉贵人又叩谢皇后免责之恩,方才退出。

文宗这夜,就宿在皇后宫里。那拉贵人这一胎生下来,倒是一位公主,抚养不到一年就殇掉。到咸丰四年,又怀了孕,文宗怜爱备至,就把她晋封做懿嫔。不意十月满足,产下来又是一位公主。直到咸丰六年三月里,生了皇子载淳,才晋封为懿妃,次于皇后只一级了。这都是后话。后人有诗叹道:纳兰一部首歼除,婚媾仇仇筮脱唬二百年来成倚伏,两朝妃后侄从姑。

当下那拉贵人回到自己宫里,打鸡骂犬,生了一天的气。

只可怜本宫的宫婢太监,战战兢兢,都唬的小鬼儿相似,却没一个人不遭着斥责。等到夕阳西下、偏不见文宗到来,宫庭寂寂,更觉无情无绪,步到回廊里,倚栏眺望,见满庭花草,都现憔悴可怜之色。忽地想起一事,把小太监传齐,问道:“你们吃了饭,成日价干点子什么?知道我不责打你们,懒的越发不成样儿,连花儿都不浇灌。你们瞧这满庭花朵儿,憔悴得像个什么?”一个小太监辩道:“我们每日朝晚浇两遍。我们朝晨浇花时光,娘娘还睡觉呢。”那拉贵人怒道:“你倒来管我,我没人管,倒要你来管。”喝令掌嘴。那两个小太监,忙走过来,举起手才要打时,那拉贵人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抄你打耳刮子,还不晚呢。”唬得那两个小太监,缩手退立不叠。那人果然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几千个嘴巴子。贵人忽地要茶,一个宫婢忙把茶倒上,贵人就她手里喝了一口,觉着烫的慌,一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那宫婢一让身,把只康熙窑细磁茶杯,跌的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