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清太祖志吞华夏 吉特妃出猎春郊(8/10)
”振庸道:“长龄以上相之尊,将数万之众,荡此小丑,万料不到他旷日持久到这样地步。”宣宗道:“你这么短他,调你回疆去,总比他好多了。”振庸碰头道:“臣因望治过切,不觉言之过当,遭遇圣明罔识忌讳。”宣宗道:“谁又怪你呢,不过朕心里才快活点子,你倒又来招朕,你自己忖去,该不该呢?”振庸叩头谢过,又讲了几句别的,方才退出。
回到私第,向妻子道:“我做了这许多年的官,碰钉子还是头回儿呢。”他妻子道:“上头正不高兴,老爷撞上去,自然要碰钉子了。”振庸道:“上头倒很喜欢呢。”随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他妻子道:“得放手处且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老爷也犯不着跟他作死冤家呢。”振庸道:“我是很随和的。”一语未了,门上投进那彦成名片。振庸诧道:“他几时进京的呢?怎么我一点儿没有知道?”他妻子问“是谁?”振庸道:“直隶总督那彦成。”随要衣帽穿了,急匆匆出去会客。足有顿饭时候,才喜容满面的进来。他妻子问道:“老爷何事喜欢?”振庸道:“你道老那来为什么事?”他妻子道:“我如何知道?”振庸道:“他要谋西域的军功呢。”他妻子道:“敢是托老爷保他么?”振庸道:“老那又要谋军功,又是怕打仗,跟我商量,最好等候长龄把十成事情办好九成,得有机会,他去接手办理善后。你道他这个人,心计利害不利害?
”说着,一个家人急急奔人,报说“宫中有变”。振庸大惊,欲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四回 河清海晏乍庆升平 美雨欧风传来警信话说曹振庸听说宫中有变,大惊失色。他妻子道:“老爷也应问个明白呢”。一句提醒了振庸,忙问家人道:“皇上没有事吧?”家人道:“没有事。”振庸道:“皇上没有事就好了。”随问家人:“你哪里来的消息?”家人道:“内庭侍卫王老爷家人讲的话呢。”振庸道:“想总是逆回派遣刺客入宫行刺了?”家人道:“倒不是行刺呢,王老爷家人说,他家老爷昨晚恰轮着班儿,在内庭值班,已经三鼓时光,干清宫太监急出宣召,说有要事。王老爷不敢怠慢,跟随人富,见圣上面色青黄,气的不成个样子。一见王老爷,扔给他一柄宝刀,手指一个太监道:‘你跟他去斩一个脑袋来,速去速回,不得有误’。王老爷又不敢问,跟随了那太监,到一所富里。那太监向床上指道:‘就把此女快快斩了!’王老爷揭开帐子一瞧,见一个美人儿,侧身卧着,宛如春睡海棠,娇艳得莫可言喻。
粉气脂香,扑人眉宇,心里委实不忍。上命差遣,没奈何,只得硬头皮,举起宝刀,只一砍,血花飞舞,早已香消玉散。提着美人头,回干清清宫复命。”振庸道:“这又为什么呢?”曹太太听了,也不胜诧怪。后人有诗咏道:中使传宣急召虾,干清宫畔月笼纱,龙颜一怒娥眉死,御剑封还带血花。
振庸次日上朝,潜心窥察,见宣宗谈笑自如,并没露有忿怒样子,心下纳罕。奏对了几件没要紧的事,才待退出,外面送进一封奏报,是回疆递来的。宣宗道:“你等等,瞧他报的是什么事情。”振庸遵旨,拆开瞧时,见是长龄、武隆阿、杨遇春会衔奏的,头上几个字是奏为大军克复喀城,服获回酋事,随留心瞧下去。只见上写道:臣等于二月初六日出师,十四日,至巴尔楚库台。该处为喀叶两城分道处,留兵三千,以防南路绕袭之贼。二十二日,至大河拐,我军深入半月,未遇一贼,而粮已垂尽,日食疲驼赢马,惟恐贼坚壁清野,不战而困我,争望杀贼因粮。是夜,始败其袭营之贼三千,次日,贼决河灌道,多掘沟坎,我师戈壁中转得水以济士马。午抵洋阿巴特,沙漠平旷,贼二万据横冈五六里。臣等会商,分兵三路进攻,臣长龄、臣遇春将中军,臣武隆阿将左军,臣杨芳将右军,三路进攻,贼据冈下,压者再,大兵分路夺冈。贼披靡,半遁回庄,半西窜。官军分路擒斩其半,尽得牲畜糗粮济师,士气百倍。二十五日,至沙布都尔回城,多苇湖树林,贼数万,临渠横列,决水成沮淤,骑难驰骋。乙后林中,各有伏贼,难绕袭。我军乃先令步卒冒险越渠,短兵鏖战,复魔骑兵绕左右浅渠横截入阵,适贼营火药自轰,我军乘之,射殪贼帅,夺旗鼓,众始溃敚追逾浑水河三十余里,擒斩万计。复分败林中伏贼,及河桥援应之贼。臣等见河北左山右水,路狭箐深,恐有伏,乃议留兵扼桥,而循河南上。二十七日贼敷万据河。瓦巴特回城,依冈背河,官军未至五十里,见牛羊蔽野,又逆贼探骑数百,见官军反却。臣等恐贼诱也,严令勿掠亦勿追,距贼营十里而止。夜遣吉林劲骑各五百,分探左右,间道绕出贼后。次日,压贼垒,我军川陕步兵居中,骑兵张左右翼进。贼佯退欲诱我兵登冈而反袭我,我兵枪炮叠前,而藤牌兵虎衣跃入。贼马惊,阵乱,冈后伏贼援应死战,而我千骑已绕出回堡后,突击其背,贼大溃,斩擒各半,复殪安集延二帅。追至洋达玛河,距喀城八十里。次日,整队至浑河北岸,距喀城十余里。贼率其众十余万背城一战,阻河列阵,亘二十余里。筑横垒蔽之,穴垒列铳鼓角震天,势张甚。臣等复遣死士数百,夜扰其营,欢嚣达旦。夜二鼓,西南风起,撼木扬沙,大雾晦,臣等熟商,雾晦中贼不辨我多少,又不虞我即渡,时不可失,乃遣索伦千骑绕趋下游牵贼势,臣遇春率亲兵骤渡上游据上风。前锋先扛炮轰贼,炮势与风沙势相并,若百十万兵摧压骤至,贼阵大乱。拂晓,我兵尽渡,风止雾霁,乘势冲入贼阵,贼土崩,橐舄遍地。乘胜进攻,先据汉城,次破回城,生擒张逆甥侄及安集延伪帅推立汗萨本汗并从逆伯克等,先后杀贼无算,生擒四千余人。惟逆首张格尔奔窜出卡,未获邀捕。谨将战胜情形具折,由六百里加紧驰奏。
宣宗摇头道:“命将出师,原期歼除元恶,乃致临巢兔脱,长龄等太不晓事。前功尽弃,后患堪虞。”随向振庸道:“你看如何处置?”振庸道:“论他杀贼之功,似乎宜赏,还祈皇上天恩。”宣宗道:“杀贼功微,纵寇罪大,功罪万难相抵。
”随下旨,长龄夺去紫疆,杨遇春、武隆阿夺去太子太保、太子少保衔,仍着勒限捕获。并谕回部各酋,有擒献张格尔者,’爵郡王,金十万。这两道圣旨去后,不过一月光景,回疆捷报络绎不绝。知道武隆阿卧病喀城,杨遇春督师前进,三月初五日,复英吉沙,十六日,复叶尔羌复和阗,出屯色勒库,拟掩捕张格尔。宣宗心始稍慰。
一日,长龄来一奏本,宣宗瞧过,怒形于色。廷臣见了,尽都震恐。宣宗道:“不意长龄老悖昏谬,竟到这么地步!”随命军机拟旨,把长龄、武隆阿革职留任。军机大臣不知底里,还都替他求恩。宣宗掷下奏本道:“你们自去瞧阅,该革不该革?”军机大臣拾起瞧时,大旨称:“愚回崇信和卓,犹西番崇信达赖喇嘛,已成不可移之锢习。即使张逆就擒,尚有其兄弟之子在浩罕,终留后患,势难以八千留防之兵,制百万犬羊之众。若分封伯克,令其自守,则如伊萨克玉素普等助顺官兵,均非白回所心服之人,惟有赦故回酋回罗尼都之子阿布都里,乾隆中羁住京师者,令师总辖西四城,庶可以服内夷,制外患”等语。末附武隆阿一片,主张的与长龄差不多,有“西四城环逼外夷,处处受敌,地不足守人不足臣”等话。众军机面面相覰,一声儿不言语。宣宗道:“他们要联弃地纵寇,他们果然做好人儿,国家却平添出无穷祸患来,昏谬已极。”曹振庸道:“最好另派一个大臣去帮办,才可免去误会。”宣宗道:“那也好,派谁去呢?”振庸道:“那彦成还妥当吗?”宣宗点点头,随下旨命那彦成为钦差大臣,前往回疆帮办善后。
从此,朝朝晚晚,盼望好消息。一晚,天已三鼓,忽有飞骑投送捷报到军机处,却是长龄、杨芳用计诱获逆酋张格尔的事。此时军机章京都已散去,只有一个老章京,还在那里打盹儿。接到军报,知道是紧急事情,赶忙送进宫去。宣宗大喜,传旨报捷的人,赏他一个三品衔,并赏戴花翎。次日下诏,封长龄二等威勇公,杨芳三等果勇侯,都赏戴双眼孔雀翎,将士胡超以下都有赏赍,并实授杨遇春为陕甘总督。于是积年巨寇,一旦荡平。恭上皇太后徽号,勒碑太学。大军凯旋,郊劳受俘,悉如典礼。满廷臣工,颂德歌功,好一派承平景象。
宣宗自回乱平靖后,河清海晏,一竟很太平。虽赵金宠、李沅发先后称叛,不过如电光石火,一扑即灭,于大局上并无关碍。道光十一年六月九日,皇贵妃钮枯禄氏生了一位皇子,宣宗奏明皇太后,就册立钮枯禄氏为皇后,新皇子赐名叫奕泞。
这钮皇后聪明和气,宣宗跟她很是恩爱。就阖宫妃嫔太监人等,也没一个不和她合的来。只是皇太后待到她,不知怎样,终是不大合适。因此,婆媳之间,明面上虽还没有什么,内里却早存了个心了。两宫嫔监见上头这样,便各讨各的好,各图各的宠,就不免互相刺探,互造流言,因此诽语流言布满了宫闱内外。流言愈多,感情愈恶,渐渐有不两立的势了。这一日,是皇后的千秋,皇太后特派太监赐了一瓶酒来。皇后谢恩饮讫,不知怎样,竟就崩了。宣宗万分哀悼,又不敢怎样。特下思旨,赐谥孝全,后人有诗咏道:如意多因少小怜,蚁杯鸠毒兆当筵。
温成贵宠伤盘水,天语亲褒有孝全。
却说中国自古迄今,边外各邦,开战讲和,恁你扰得烟云缭绕,都不过是匈奴、鲜卑、回纥、女真、河套等几个邦族,扰来扰去,总不脱长城内外一带地方。那几邦兵力虽盛,比较起声明文物来,就要差多了。所以无论扰得怎么样,咱们天朝大国的头衔,是扰不掉的。不意欧风美雨卷地东来,掀簸激荡,竟把我们四千多年世袭的老头衔,冲得云消雾散。看官,你道这一番话,从哪里说起?原来道光十九年,这一年,正因寰宇升平,四方无事,宣宗跟几个儒臣,在上书房里讲求文学。忽东南疆吏告警奏折雪片似的来,报说英人入寇。宣宗大惊,急召军机大臣问计。这英吉利,是欧罗巴列邦中之一国。欧罗巴洲与中国,远隔重洋,自古不通闻问。不过东汉时候,大秦国曾遣使一贡。范蔚宗作史,特列大秦一传。据说就是现在的意大利,从前的罗马。其实罗马人脑筋里,从没知道大秦两个字,犹之欧洲人称我们做支那,我们也没有知道呢。大秦一邦,究在何方,中国人从没有知道过。《后汉书》只说它是海西国,《晋书》只说它在西海之西,《魏书》上才说从条支西渡海曲一万里。方隅可纪,不过如此。
明朝永乐时候,三保太监七下西洋,才到红海东岸下碇,与欧罗巴洲只一海相隔。正德年间,法兰西踞了孟刺加地方,遣使来贡方物。后来乘倭寇之乱,纵横海上,占踞了厦门。荷兰葡萄牙诸国,相继并至,中国人还都在梦里呢。直到万历年间,义大利人利玛窦、艾儒略从海外到中国,与朝士徐光启等相交为友,艾儒略撰一部书,名叫《职方外纪》,盛称欧罗巴洲土地之广博,形势之险要,物产之丰盈;洲中列国七十余,著名大国十有一邦,法兰西、义大利、荷兰、英吉利、葡萄牙、西班牙、俄罗斯都在里头。中国人才知中国而外,复有如许世界。
其实卧榻之旁,早被他人鼾睡多时了。查考明史,欧洲列邦跟我国通商最早者,首推法兰西。南洋孟喇加地方,被法人占据后,遵海而东,遍历澳门、粤东各地,遂于正德十三年,遣使来贡方物,请封诏。武宗赏了他银两,遣他回去。其人久留不去,夤缘镇守中贵得许人京。武宗南巡,其使火者亚三因江彬得侍帝左右,帝时学其语以为戏。御史邱道垄何鳌连章参劾,都奈何他不得。从驾还京,住在会同馆,见了提督主事梁焯,不肯屈膝,焯大怒。江彬诟道:“他尝与天子嬉戏,肯跪汝小官吗?”明年武宗崩,亚三下吏,自言本是华人,为法人所使,乃伏法,绝其朝贡。是年七月,又携土物求市,守臣请抽税如故事,诏不许。嘉庆二年,遂犯新会之西草湾,官兵追捕,生擒二十四人,斩首三十五级,获其二舟并火炮等物,副使汪铉进之于朝,即所谓佛郎机大炮者也。后来广江巡抚林富上言,粤中公私诸费,多资商税,洋舶不至,公私皆窘,因言许法兰西互市有四利,部议准行。于是法人又得人香山澳为市,得寸进尺,渐渐侵入濠镜地界,筑室建城,雄踞海畔,戍兵列炮,俨若敌国。濠镜在香山县南虎跳门外,先是暹逻占城、爪哇琉球、浡泥诸国互市,都在广州设市,归舶司管辖。正德中移于高州之电白县。嘉靖十四年,指挥使黄庆纳了贿,请于上官移在濠镜,年纳税金二万。法兰西混了进来,大兴土木,高栋飞檐,栉比相望。闽粤商人趋之若骛。万历中破灭吕宋,尽擅闽粤海上之利,势益炽昌,又于隔水青洲山,建筑天主寺,高至七八丈,宏敝奇閟,非中国所有。知县张大犹,请毁其高塘,究竟没有办到。自法人占入濠镜而后,各邦闻风兴起,葡萄牙遂以嘉靖年至,荷兰遂以万历年至。万历三十五年,番禺举人卢廷龙人都上书,请尽逐澳中洋商,出居浪自外洋。当事不能用。其后粤督何土晋,派兵悉隳澳中城台,洋商始稍稍有所顾忌。
此时明廷因法人屡窥边境,增兵戍守澳门。法人畏逼,不敢久留,于是昔时兔窟之营,竟被葡萄牙发其笋而剪其绺矣。
葡萄牙初到中国,只在舟山、宁波、泉州等几处地方往来贸易,嘉靖三十年始到澳门。现在见法人畏逼徙去,得着了机会,如何肯放手。遂纳贿澳中官吏,甘愿每年献上五百金,租居濠镜市廛。中国官吏有了银子,什么事办不到?!自然是谨遵台命。
于是鹊巢鸠占,葡人遂扶老携幼结队成群而至。不过两年光景,计点门户,已有四百二十有余,丁口已有三千四百有余。孳育蕃息,月长年增,大有久居不去之势。喧宾夺主,弄得法兰西人自去自来,倒变了梁间春燕。谁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葡萄牙人才得安居乐业,荷兰人早扬帆驾炮的前来争夺。此时欧洲各邦中,荷兰也是个强国,攻法兰西,攻西班牙,连战皆胜,遂由五印度夺葡萄牙市埠,扬帆人南洋,夺取马六甲地。万历二十九年,驾大舰,携巨炮,直薄吕宋。吕宋人悉力抵拒,攻不能克,转舵薄香山澳,濠镜大震。葡人于是筑炮台,造火器,筹备守御,并派人到粤中告急,请官兵策应。自称替天朝守海门,固周边,其实都是为他自己呢。荷兰人求通贡市,当道不敢奏闻,只召其首领人城,羁縻之而已。荷兰人见没有法想,启碇扬帆,到福建之漳州,直抵彭湖屿,伐木筑舍;又侵入台湾,筑室耕田,久留不去。屡遣人要求互市,当道不许。荷人怨恨,乃掠渔船六百艘至澎湖,驱土人搬运木石,筑造城塘,一面分兵入犯厦门。滨海郡邑,尽都戒严,明廷大发兵征剿,连破其众。荷人大窘,求恳缓兵,容他运米人舟,立即退去。
明将允许,遂得扬帆出湖,犹留其渠帅高文律等十二人,据高楼自守。被明将攻破高楼,悉数擒获,献俘于朝,澎湖之警遂息。然而台湾坟土,依旧被他占据着呢。当荷兰警信紧急时候,濠镜葡商托言成守防荷,请兵请饷请木石,文书往反,雪片相似。一面督众筑城,昼夜兴工,日建百丈。海道副使徐如珂遣中军领兵成澳,向葡人道:“垣墉不毁,我知道你们人少力弱之故,现在我们特来帮助你。”随即动手,不过两日工夫,粪除殆尽,葡人相顾叹嗟,从此也稍有戒心了。
万历九年,义大利人利玛窦,自彼国泛舟九万里至粤。二十九年,始至京师,与中朝士大夫相交为友。始言世界共有五大洲,亚细亚洲百余国,而中国居其一;欧罗巴七十余国,而义大利居其一。中国人闻所未闻,都不很相信。因利玛窦来自海外,又是洋人,所以称他的话,叫做海外洋谈。传流至今,每遇荒诞不经之说,都称做海外洋谈,就是这个缘故。利玛窦又称欧洲各邦,都崇奉天主教。汉哀帝元寿二年,庚申,室女诞耶酥于犹太,在世三十三年,宣扬教化,人生大事,首在敬天。爱追寻初祖,上溯鸿蒙,判十字以定四方,合气水火土四行之精,肇生万物。天外无神,故无偶像无祈祷,凡立庙设位,陈牲酒,施鼓乐,赞颂神名者,皆外道也。耶酥以天为父,自称神子,厌世上仙,代众生受苦以救万世。这种精奥奇秘的话,大学士徐光启等,倒都很肯相信。恰值郑世子朱载堉、金事邢云路奏请修改历法,徐光启遂把利玛窦荐入钦天监修历。于是阳玛诺、庞迪我、熊三拔、邓玉函、毕方济、艾儒略、龙华民、南怀仁、汤若望诸人,接踵皆至,皆言新法,皆助修历。欧人在华之势,顿时大振。内中只英吉利国,到崇祯十年才来中国。
万历二十四年,英女主登位,欲与中国修好,曾遣三船具书币航海而东,不意行至中途,遇着了飓风,船货尽都漂没,所以来的独后。英船抵澳门,葡人大动醋心,在大府跟前说上好些坏话,大府不合听信,就酿出个小小风潮来。俗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五回 着伟论儒士挽狂澜 弄小巧大臣窘番使话说广东大府,信了葡人的话,下令发兵开炮,驱逐英船,英人愤甚,乘潮扬帆,径逼炮台,鸣枪拒斗。岸上百姓,呼噪跳跃,助官兵声势,砖片石块,抛掷如雨。究竟手腕的力量,敌不过火器,英人一涌登岸。守炮台官兵亏得眼明手快,拔脚飞奔,没有受着亏。可怜那班呆笨的百姓,中弹跌倒,倒伤掉了五七个。英人夺占了炮台,四出骚掠,把附近官衙,一把火烧光,又掠取商艇小艇。大府怕启边衅,被朝廷责问,再派人到英船慰谕。英船长道:“咱们来此,本非寻衅,不过要跟各国一般,得在澳门、濠镜通商互市罢了。”随又献了许多礼物。
大府应允,英商遂缴出炮台,鬻货而归。然而明朝人不知他是英吉利,只混称红毛人呢。
清兵人京,明臣尽都投降,洋人南怀仁在钦天监助修历法,也随班迎降。摄政王多尔衮,谕令原职办事。顺治二年,汤若望再至京师,上书言新法,并进西洋仪器,得旨令与南怀仁同入钦天监,依西法造历书颁行各直剩不料这时候,偏有一个不识时务的硬汉,起来跟他们作对。此人姓杨,名光先,安徽新安卫人,于畴人之学,很有心得。这年,见新历本面上,刊有“依西洋新法”五个字,心里很不为然,遂上书礼科,言春秋大一统,历书面上不应刊有西洋字样。礼科官员也没工夫替他代奏。康熙三年,新历颁行,竟被光先捉住一个破绽,遂在礼部衙门,告了一状,摘其推算本年十二月戊午朔日食交会之误,奉旨交吏部会审。于是汤若望等一班西洋历家,尽都黜掉,特授杨光先为监副,随转升为监正。光先自知但明推步之理,不明推步之数,辞了五回的官,都没有允准。康熙六年的历本,是杨光先推排的。一报还一报,也被洋人捉了个破绽去,告到当官,为的是推错了一个闰月。杨光先推的是八年十二月当置闰月,南怀仁、汤若望告的是,雨水系正月节气,闰了十二月,二十九日值雨水,即为九年之正月不当闰,置闰应在明年二月。
钦天监大臣照实奏闻,奉旨下光先于狱,拟出罪名,是监候斩,减轻一等,充发黑龙江。清圣祖待到西洋人,恩遇非常优渥。
三藩之变,召见南怀仁于养心殿,命依水法造炮,以备边用。
又因明季以来,历法疏舛,于是荟萃中西之同异,取其借根方对数,及以量代算之法,御制成两种书籍,一种叫《数理精蕴》,一种叫《历象考成》,南、汤两人,都同预编纂之列。把个杨光先活要气死。于是奋笔著书,把西法西教,批得一文都不值,其书名叫《不得已书》,大旨称说:自利玛窦入中国以来,其徒党皆借历法以阴行其教于中土,今开堂京师宣武门外及各省,凡三十窟穴。而广东之香山澳盈数万人,盘踞其间成一大都会,以暗地送往迎来,而棋布党羽于大清十三省要害之地。其意欲何为乎?大清国卧榻之旁,岂客若辈鼾睡!光先之愚见,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徐光启以历法荐利玛窦等于朝,以数万里不朝贡之人,来而弗稽其所从来,去而弗究其所从去,行不监押之,止不关防之,十三省之山川形势,兵马钱粮,靡不收归图籍而莫之禁。古今有此玩待外国人之政否?世或以其制器精奇而喜之,或以其不昏不宦而重之,不知其仪器精者,兵械亦精,适足为我隐患也。不昏不宦者,其志不在小,乃在谤吾民而去之。如图日本取吕宋之已事可鉴也。诗曰:“相彼雨雪,先集为霰”;传曰:“鹰化为鸠,君子犹恶其眼。”今者海氛未靖,讥察当严。揖盗开门,后患宜毖。宁使今日詈予为妒口,毋使异日神予为前知。是则中国之厚幸也。
杨光先虽然这么大声疾呼,人微言卑,谁肯信他呢。
南汤诸人,既然得宠,遂请得圣祖特旨,西洋人在京师的,准许自行其教,惟不准传教于中国。自获着这道护符之后,开堂讲道,被劝入教的,累百盈千。圣旨上虽没有允准,地方官谁愿多事?康熙九年,义大利王遣使人贡。十七年,召见于太和殿,宴赍遣归。
此时西人到中国的,只有两种,一种是传教的,一种是通商的,执业虽然不同,行派却是差不多,坚忍精毅,惩你迅雷暴雨,骇浪惊风,千挫百折,他终是谈笑自如,行无所事。工夫用得深,铁杖可磨针,自然被他入圣超凡,尝到了素愿才罢。
别说传教的义大利人,就是那通商的荷兰人,赶到中国,法葡两邦祖鞭先着濠镜澳门,已没有他插足的地方,竟会转旆东征,夺占台湾一岛。风云不测,祸福无门,顺治十六年,明朝的遗臣朱成功大举征清,吃了个大败仗,回转来竟把旅台荷人通通赶掉,把台湾夺了去。做一个立命安身所在。这时光荷兰人苦得立锥之地都没有了,削尖了头钻,竟被他钻出一条路子来,赶到广东,恳求抚台代奏,愿备外藩修职贡。康熙十三年,遣使赍表到京,圣祖优诏褒答,部议五年一贡,贡道由广东人,诏改八年一贡,以示柔远。清兵征台湾,荷兰人又率舟师助战,百计千谋,无非为通商地步。台湾平靖,海禁大开,澳门、漳州、宁波、云台山,都设立了榷关,特准荷兰商船载货通商,于是荷兰遂得与葡萄牙并驾齐驱了。
好梦不长,盛筵易散。世宗登了位,欧洲人又狠狠经了一番挫折。世宗生性猜忌,对于至亲的骨肉,至顺的臣民,尚都不很相信,何况那异俗殊教的欧洲人!即位之初,就下严旨,把内地欧人悉押送澳门安置;所有教堂,都改作公廨;又限止澳门洋人,只准住三十名,溢了额,即迫令随船回国。只北京那所教堂,为是圣祖特旨准立的,没有撤掉。高宗继述父德,传教禁令依旧没有放松。所有西洋传教人犯,悉拟永远监禁之罪。直到乾隆五十年十月,才下了一道恩旨道:前因西洋巴亚里央等,私入内地传教,经湖广省究出各省传教之犯,业据刑部审拟监禁。第思此等人犯,不过意在传教,尚无别项不法情事。且究系外洋,不请国法,永禁囹圄,情殊可悯。俱着加恩释放,交京城教堂安分居祝如情愿回洋者,着该部派司员押送回粤,以示柔远至意。钦此。
传教的虽然蒙了帝德,通商的尚未沐着皇恩。英吉利国见葡荷两邦在中国的商务,日兴月盛,随也扬帆载货而至。英商初意拼着资本,跟葡荷商人很很斗一斗。无如澳门定例,只有葡商输船钞不输货税,其余各国都是船货并税的。税重利徽,不能争斗。要自己另辟一个码头,看对了舟山地方,跟官府商量,官府又不肯答应。英人苦得没法可想,回国哭诉国王。国王于是特派专使马甘尼到北京,来请通商传教,并请援俄罗斯往例,得在京师寄祝高宗下敕谕一道,其辞道:尔国留人在京,言语不通,衣服殊制,无地可以置。若必似来京当差之西洋人,令其一体改易服色,则天朝从不肯强人以所难。至于尔国所奉之教,原系西洋各国向奉之教,天朝自开辟以来,圣帝明王,垂教创法,四方亿兆,率由有索,不敢惑于异说。即在京当差之西洋人等,居住在堂,亦不准与中国民人交结,妄行传教,所请尤不可行。钦此。
高宗虽没有允准,为是远人向慕,诚款可嘉,特命重臣伴送英使马甘尼由内地经历直隶、山东、江苏、安徽、浙江、福建至粤东,放洋回国。乾隆六十年,英人复具书币,由四班公司大班转呈粤抚,代为陈奏,词极恭顺。高宗签以优诏,英人一遣专使,两具书币,无非欲自立码头,特开商埠。奈中朝敕渝,只准循行旧例,不许另设新条,英人到此,也只好坚心忍耐,静候机会而已。
嘉庆七年,忽驶兵船六艘,停泊鸡颈洋,大有窥伺澳门之意。托言知法人欲取澳门,特派兵船代为戍守。葡人告知大府,大府派人到英船宣谕,不得逞志而去。十三年,英将度路利又率兵船从安南驶至,声言法兰西已取小吕宋,顺道将袭澳门,咱们特来助你守御。两广总督吴熊光、广东巡抚孙玉庭忙饬洋商传谕英人道:“澳门非葡萄牙所有,乃我大清土地也。法人焉敢侵轶,就算果有其事,中国有边警,中国自能抵御,也不劳你们成兵。”图路利并不答话,督兵登岸,占踞了市楼,吓得澳门商民罢市奔窜。督抚闻变,援照违抗封舱之案,立刻调兵守御。图路利见封了舱,遂率兵船三艘,闯入虎门,进泊黄埔,改乘了舢板船直趋会城,声言将劫十三洋行,以修逋怨。
这时光,省河里亏有着个碣石镇总兵黄飞鹏飞炮拒敌,轰毙英兵一人,轰伤三人,英人才退了去。然而澳门洋馆,依旧被他据守着呢。四班公司大班喇佛恃着兵势,百般的要索,一要算清历年商欠,二因封舱停市,要把所办茶叶,净数退回。中国官府置之不理。喇大班正苦不得下台,巧巧本国第二班公司船恰又开到。公司船主听得封舱事情,埋怨喇佛道:“犯中国而罢市,就占了澳门有什么用呢?”此时各国商人也因停了互市,怨谤沸腾。于是图路利转向葡人,索偿兵费洋银六十万。
葡人畏他兵势,一口答应,英人才具状归诚,请照旧通市。粤中大吏意在弭衅,许他兵退开舱,图路利遂启碇出洋而去。仁宗闻之,以吴熊光畏葸示弱,下旨革职。
二十一年,英王复遣使臣分人粤东、京师。到粤东的名叫加拉威礼,到京师的是一正一副,正使叫罗尔美,副使马礼逊。
加拉威礼一到粤东,就争论谒见仪注。因为旧制,贡使见制台将军,都要免冠俯伏,大吏高坐,堂皇坦受不辞。加拉威礼不肯行这个仪注,恰值制台蒋公进京陛见去了,护督董教增是个利气人儿,准许英使免行拜伏,只行免冠致敬的仪注,制台也起立相受。罗尔美、马礼逊到了天津,也蒙清仁宗十分优待,特派户部尚书和世泰前往天津宣恩赐宴。宴罢时候,和尚书告知英使,中朝体制,谢宴须行跪拜仪注。英使道:“敝国崇奉基督,从没有跪拜之礼。就是臣民觐见君主,也只免冠鞠躬。
贵大臣钧谕,敝使实难从命。”和尚书道:“这可难了,中朝体制,难道为了你们就改掉不成?本朝应符受命,光宅万方,声教所迄,无论异方殊俗。如蒙古、西藏、新疆各地,靡不臣服恐后,就远如安南、缅甸、暹逻、廓尔喀各邦,也都受封朝贡,遵奉正朔。乾隆二十八年,尔国使臣入觐,也是遵依中朝体制的。你这会子,怎么可以独自改变呢?”英使执意不从。
和尚书见无理可喻,随与从人等计议,要想一个法子把英使窘辱一场。就有人献计道:“英使入觐,总是贡单贡礼一块儿进呈的,咱们就从这里头窘他一窘可好?”和尚书道:“怎么窘他呢?”那人道:“你老人家陪了他们骑马先走,一切行李贡物,另叫人押着赶来。却密嘱押送人员,令脚夫故意慢慢的走。
你老人家到了京,却就入朝奏报。上头要是临朝宣召,没有贡表贡单,瞧他们怎地觐见。”和世泰喜道:“此计甚妙!”当下就如法炮制,陪了英使从通州起行,昼夜兼程,赶了一日一夜,才赶到圆明园。喘息还没有定,和世泰已入园奏报仁宗去了。一时传出圣旨:“英国使臣着于明晨在圆明园便殿陛见。”罗尔美道:“第服表文都在行李车上,行李车没有到,明儿怕赶办不及呢。”和世泰道:“旨意已下,谁敢再奏?”罗尔美道:“费神替我想想法子。”和世泰道:“哪还有什么法子?!除是你报了病,或者是还可以缓几天。”罗尔美道:“咱们信奉基督教人,从不会打谎语,恳求另想法子罢。”和世泰道:“除了这个,可再没有别法子。”罗尔美道:“那也悉从尊意,只是我没有病呢。”次日,清仁宗御殿传呼,和世泰才奏:“正使罗尔美猝感时疾,不能人觐。”仁宗道:“偏病的这么巧。也罢,就传副使人见罢。”和世泰道:“听说副使也病着。”仁宗怒道:“那还成什么体统!”随下旨,却其贡物,并着理藩院派员把英使押解回粤。事后询问廷臣,才知当日都是和世泰弄的鬼。于是下旨,把和世泰交部议处,又命酌收贡物,颁敕谕赐其国主珍玩,以答远忱。
英人派使进京,无非想把粤东商困上达天廷,谁料,为了觐见末节,意不能达到初愿,英人心中不无忿忿。此时英人在粤东经商的,派有大班一人总理商务。大班初来时候,原寓在洋行里,卸货完毕,就回澳门住冬。后来设立了个公局,索性久留不去。英商货物,要算鸦片为大宗。鸦片共有两种:一种叫公班,产自印度孟加拉地方;一种叫白皮,产自印度孟买地方。鸦片这东西,初起时光,原不过当做药材用的。自从流行到中国,大明神宗皇帝熬膏上枪吸上了瘾,一往有身家的人,便把它当做世外金丹,琼天玉液,你也吸,我也吸,销数就一年一年大起来。要晓得这个东西,最易误事。明神宗那么英明,上瘾之后,竟有二十五年没有坐朝理事。此物初人中华,原也照着药材上税,每一箱只纳税银三两。无奈英海居民争相吸食,废事失业的人,日多一日。粤中大吏瞧着不像样子,具本奏闻了天子,请仁宗下旨重申严禁,裁其税额。道光元年,粤中又发了一桩叶恒澍夹带鸦片的案子。宣宗下旨,重申前禁。于是洋舶到埠,先要行商出具所进黄埔货船并无鸦片甘结,方准开舱验货,此果行商容隐查出,加等治罪,所有鸦片趸船,都迁出零丁洋停泊。似此风行雷厉,总可弊绝风清。无如中国人本领,作币偷私,最是聪明不过,惩你再严厉点子的禁令,他自有本领,弄得浪静风平,一点儿没有痕迹。禁的人尽禁,卖的人尽卖。这时光鸦片趸船,移泊在穷洋绝岛里头,却自有一班内地奸民,替他往来传送。因此一禁,反把他的销路,禁的畅旺了。那包买的窑口,说合的行商,私受土规的关泛,包揽运载的蟹艇,倒都大发其财。
道光十六年,太常寺卿许乃济特上一折,恳请变通弛禁,大旨称说“近日鸦片之禁愈严,而食者愈多,几遍天下。盖法令者,膏役棍徒之所藉以为利,法愈峻则胥役之贿赂愈丰,棍徒之计谋愈巧。臣愚以为匪徒之畏法,不如其骛利,且逞其鬼蜮伎俩,则法令亦有时而穷。究之食鸦片者,率皆浮惰无志,不足轻重之辈,亦有逾耆艾而食之者,不尽促人寿命。海内生齿日繁,断无减耗户口之虞。而岁竭中国之脂膏,则不可不早为之计。闭关不可,徒法不行,计惟仍用旧制,照药材纳税。
但只准以货易货,不得用钱购买,应将纹银番洋,一体严禁偷漏。又官员士子兵丁,不得漫无区别。犯者应请立加斥革,免其罪名。该管上司及统辖各官,有知而故纵者,仍分别查议。
似此变通办理,庶足以杜漏卮而裕国计”等语。宣宗览奏,下旨交疆臣会议。一时九卿台谏,纷纷上章抗议,内中要算内阁学士朱嶟、给事中许球奏驳的最为利害。宣宗于是下旨道:鸦片烟来自外洋,流毒内地,例禁綦严。近日言者不一,或请量为变通,或请仍严例禁。必须体察情形,通盘筹画,行之久远无弊,方为妥善。着邓廷桢等,将折内所秦,如贩卖之奸民,说合之行商,包买之窑口,护送之蟹艇,贿纵之兵丁,严密查拿。各情节,悉心妥议,力塞弊源,据实具奏。至许球另片所称澳中情形,是否实有其事,着一并议奏。钦此。
各省疆臣接到这一道上谕,文书往还,商议了三五个月,才定出一个办法,奏请在大清律例里头,定出鸦片贩卖吸食罪名。于是禁烟政令,一日严似一日,一步紧似一步。愈逼愈紧,遂至逼出一桩非常大祸来。欲知什么祸事,且听下回详解。第五十六回 定新律黄爵滋上书 查鸦片林则徐赴粤话说鸦片着为例禁之后,在朝各官,一个个兴高采烈,你也一本,我也一本,奏请从严禁止。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嘉庆十八年,侍郎衔鸿胪寺卿黄爵滋又上一本,宣宗大为感动。
其文道:
侍郎衔鸿胪寺正卿臣黄爵滋跪奏为请严塞漏卮以培国本事:窃见近年银价递增,每银一两,易制钱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银于内地,实漏银于外洋也。
盖自鸦片流入中国,道光三年以前,每岁漏银数百万两。
其初不过纨绔子弟,习为浮靡。嗣后上自官府缙绅,下至工商优隶,以及妇女僧尼道士,随在吸食。粤省奸商勾通兵弁,用扒龙、快蟹等船运银出洋,运烟入口。故自道光三年至十一年,岁漏银一千七、八百万两。自十一年至十四年,岁漏银二千余万两。自十四年至今,渐漏至三千万两之多。福建、浙江、山东、天津各海口,合之亦数千万两。以中国有用之财,填海外无穷之壑。易此害人之物,渐成病国之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臣不知伊于胡底。
各盛州、县地丁钱粮,征钱为多。及办奏销,皆以钱易银。前此多有赢余,今则无不赔累。各省盐商,卖盐俱系钱文,交课尽归银两。昔之争为利薮者,今则视为畏途。若再三数年间,银价愈贵,奏销如何能办?税银如何能清?设有不测之用,又如何能支?
今天下皆知漏卮在鸦片,所以塞之之法,亦纷纷讲求,而实未知其所以禁也。夫耗银之多,由于贩烟之盛,贩烟之盛,由于食烟之众。无吸食自无兴贩,无兴贩则外洋之烟自不来矣!
今欲加重罪名,必先重治吸食。臣请皇上准给一年期限戒烟,虽至大之瘾,未有不能断绝。一年以后,仍然吸食,是不奉法之乱民,置之重刑,无不平允。查旧例,吸食鸦片者,罪仅枷杖。其不指出兴贩者,罪杖一百徒三年。然皆系活罪。断瘾之苦,甚于枷杖与徒,故不肯断绝。若罪以死论,是临刑之惨急,更苦于断瘾之苟延。臣知其情愿断瘾而死于家,必不愿受刑而死于市。况我皇上雷霆之威,赫然震怒,虽愚顽之人沈滋既久,自足以发聋振瞆。在谕旨初降之时,总以严切为要。皇上之旨严,则奉法之吏肃,则犯法之人畏。一年之内,尚未用刑,十已戒其八九。已食者竟籍国法以保余生,末食者亦因迥戒以全身命。此皇上止辟之大权,即好生之盛德也。
伏请饬谕各督抚,严饬府州县,清查保甲,预先晓谕居民,定于一年后,取具五家互结。仍有犯者,准令举发,给予优奖。
倘有容隐,一经查出,本犯照新例处死外,互结之人,照例治罪。通都大邑,往来客商,责成铺店,如有容留食烟之人,照窝藏匪类治罪。现任文武大小各官,如有逾限吸食者,照常人加等,其子孙不准考试。官亲幕友家丁,除本犯治罪外,本管官严加议处。各省满汉营兵,照地方保甲办理。管辖失察之人,照地方官办理。庶几军民一体,上下肃清。漏卮可塞,银价不致再昂。然后讲求理财之方,诚天下万世臣民之福也。臣为民生国计起见,谨据实以闻。谨奏。
宣宗下旨,把黄爵滋的奏本,交给各省督抚会议。众议佥同,都主张从重治罪。于是饬部臣重定新例,无论吸烟贩烟,都要斩首示众。黄爵滋见宣宗这么从谏如流,色舞眉飞,快活得莫可名状。当下又奏请特派钦差大臣到广东查办鸦片事务。
宣宗道:“查办不难,倒是这个人,一时不易觅。”黄爵滋道:“臣保一人,定堪胜任。”宣宗问他保谁,黄爵滋道:“江苏巡抚林则徐,精明干练,不畏强御,派他去查办,谅不致于误国。”宣宗道:“林则徐朕原召他呢。前月来奏,称说已经动身,逆计行程,这几日也该到了。等他来了,咱们再谈罢。”君臣两个,又讲了几句别的话,方才散去。
这林则徐,字少穆,福建侯官县人氏,为人耿直,作事精勤。生平于鸦片一物,最是深恶痛疾。次日恰好到京。入朝面圣,奏对得非常称旨。宣宗下旨,给与林则徐钦差大臣关防,叫他驰赴广东,会同两广总督邓廷桢查办鸦片事务。林则徐受了恩命,不敢怠慢,陛辞出都,昼夜兼程。自十八年十一日动身,至明年正月廿十五日到剩此时邓廷桢已经奉到廷寄,雷厉风行,办理得十分认真。贩烟、吸烟各犯,锁拿到衙门的,累百盈千,把一府两县的监狱,几乎禁了个满。洋人见中国办理得这么利害,不觉也惧怕起来,都把趸船直放到零丁洋面寄碇。
林则徐一到省,就去拜会邓廷桢,问起禁烟情形。廷桢道:“眼前省里烟犯差不多净了,鸦片趸船也都放了出去。内洋各口,都派了水师兵船轮流守堵,就是东路的洋船,也已心虚逃去。照眼前而论,似乎倒还没什么。”林则徐道:“洋人性多诡诈,眼前呢,虽要避了去,难保他不勾串内地奸民暗中仍行售买。我看这么办法终是不很妥当。”邓廷桢道:“我公有甚高见,不妨请教请教。”林则徐道:“鸦片趸船共有几艘?”廷桢道:“听说有二十二艘呢。”林则徐道:“每一艘装有多少箱鸦片?”邓廷桢道:“怕有一千箱上下呢。”林则徐道:“邓制军,你想罢,一艘上千箱,二十二艘,就有二万二千箱了。这二万二千箱鸦片,洋人装了来,他肯抛弃到了大洋中去吗?非但不肯抛弃掉,也断然不肯装回国去。寄碇外洋,不过是避避风头,朝晚原要卖给中国的。咱们既然办得事,总要办到个一劳永逸,断不能仅顾目前因循塞责。邓制军,你听兄弟这一番话,说得错了没有?”邓廷桢道:“依我公主见,要怎么办理呢?”林则徐道:“照兄弟主见,总要叫洋人先将鸦片悉数缴销,才准他开舱做买卖。”邓廷桢道:“这么办理,怕做不到吧。记得那一年,英国大班带了个洋妇来,住在公局里,东裕洋行的谢司事拍大班马屁,送了他一肩轿。谁料这大班夜郎自大,竟然不准行中人乘轿人馆起来。广东制台王公闻知此事,立拿谢某究治。英国大班竟然陈兵列炮,大有变乱之势。
王公怕激变,究竟派遣通事察刚,理谕了个再三,才得无事。
林星使,洋人携带家眷,原是定制不准的,犹且如是,何况如是缴销鸦片呢。”林则徐道:“所说畏威怀德,一味的柔原也是不行的。记得道光初年,粤城外面遭了火,烧成一片白地。
英人要扩他的公局,托言修茸,侵占了好多里地方。被灾人民到制台衙门控告。制台李鸿宾置之不理,洋人非常得意。后来,众百姓趁李鸿宾人觐时光,在抚台朱桂桢那里告了一状。朱桂桢原是一盆烈火,批准之下,立把通事锁拿下狱,亲督了兵弁,把英人所筑房屋拆为平地。英人要挟了半年,究竟何尝得着便宜!可知对付洋人,原要刚柔并济的。”邓廷桢道:“英国新派了一个领事来,这领事的名字,叫什么义律,听说很刁顽呢。
”林则徐道:“什么领事,这名目似乎没有听得过呢?”邓廷桢道:“英国四班公司的资本,都借自该国国帑。这几年贸易亏折,本利无偿,英王下令把公司解散。前任制台卢坤,怕公司散后统领无人,奏请饬令洋商寄信回国,仍援前例,派公司大班来粤管理贸易。该国君主钦奉中朝上谕,才设立起领事来的。”林则徐道:“原来有这么一回事。我也不管,现在我们尽行我们的事,他刁顽,我有本领对付他的刁顽。”邓廷桢见林则徐锐意实行,不苹十分阻挡,随道:“洋人的事,向由洋行司事交接的,咱们还是先把十三家洋行司事传来,发给他谕帖,叫他们传谕各洋公司罢。”林则徐点头称“是”,又谈了几句别的话。
林则徐告辞回辕,立请文案老夫子办了几角公文,咨会虎门水师提督、碣石镇总兵以及统带提镇各营,叫他们分路把守,先绝汉奸的接济。二月初四这日,林钦差、邓制台,合了广东巡抚怡良,在行辕大堂上堂皇高坐,传集十三洋行司事发交谕帖,令他传谕各洋人,把烟土存储实数开单报来。
各洋行接到谕帖,只叫得苦。关照洋人,洋人笑道:“你们中国官员,多不过要几个钱罢了。林钦差无风生浪,装模做样,也无非为那件东西,有甚大不了的事。咱们且拼掉几万银子,看再会有事吗?”司事道:“林钦差严正的很,银子怕买不到了呢。”洋人不信,立刻打了张五万两银子的银票,差人送去。不过一日工夫,差人回来,呈上原信,却是原信未动。
洋人惊道:“中国官员竟也有不要银子的,可就坏了事了。”忙找义律商议。义律道:“理他做什么,中国人虎头蛇尾,过一会子就好了。”不意林则徐办事认真,一日三回的催令禀复。
斧子吃凿子,凿子吃木头。义律被逼不过,只得乘舟来省,却仍旧僵卧在公局里不来谒见。
事有凑巧,恰有个奸商颠地乘间逃了去,林则徐大怒,随命出差拘治,一面援照违抗封舱的案子,移咨粤海关监督,将各国驻泊黄埔的货物一律封闭,停止贸易。又把洋人所用的买办,拿捕下监。经这么一办,洋人在船上既没有接济,又没有贸易,苦得个要不的。于是义律自愿据实呈缴,开上清单,共计烟土二万二千零八十三箱。林则徐笑向邓廷桢道:“邓制军,你看如何?”廷桢也不胜佩服,随命中军官传出大令,饬各洋船驶赴虎门,听候收缴。一面咨会提镇各营统带各标兵船,定于本月二十七日,齐集口门内外,关防查验。
到了这日,林则徐、邓廷桢都带齐执事,乘坐官船,前诣虎门监视。海关监督陪同稽查。各国洋人,没一个不俯首贴耳,唯唯听命。整整收了三五日,方才完毕。又令各洋人出具永不售卖烟土切结,上面写有“嗣后犯者,人即正法,货船人官”等语,辞严义正,威重令行。粤省官民无不齐声称快。
林则徐当夜就具折奏闻天子,其辞道:
钦差大臣林则徐、两广总督臣邓廷桢、广东巡抚臣怡良跪奏:为英吉利等国洋人震慑天成,将趸船鸦片,尽数呈缴。现于虎门海口会同验收。恭折仰祈圣鉴。事窃照鸦片烟来自外洋,流毒中国,滋蔓既久,几于莫可挽固。幸蒙我皇上唤号大宣,干纲犹断,力除锢弊,法在必行。且荷特颁钦差大臣关防,派臣林则徐来粤查办。顾兹里大之任,虑非暗昧所胜。仰赖谕旨严明,德威震远,不独令禁行于内地,且使风声播及外洋。
复谕令臣邓廷桢益矢奋勤尽,泯畛域,下怀钦感,倍思并力驱除。在臣林则徐未到之先,已将窑户烟贩及吸烟各犯,拿获数百起,分别惩办。又派令水师船轮流守堵,水陆交严。东路洋船及在省奸民先后驱逐。
节经奏蒙圣鉴,臣林则徐于正月二十五日到省,已将会同筹办大概情形,先行具奏在案。维时在洋趸船二十二号,已经陆续关行,作为欲归之势。若但以逐回番界,即为了事,原属不难。惟臣等密计熟思,窃以此次特遣查办,务在永杜其源,不敢仅顾目前因循塞责。查洋人本属诡谲,贩卖鸦片者更为奸滑之徒。此次闻有钦差到省,料知必将该洋船发令驱逐,故先开动,退至向来所泊之洋面,以明其不敢违抗。其实每船内储存鸦片,闻俱不下千箱。因上年以来,各海口处之严防,难于发卖。而其奸谋诡计,仍思乘间觅售。非但不肯抛弃大洋,亦必不肯带回本国。即使驱逐于万山之外,不过暂避一时,而不久复来,终非了局。内地匪船,亦难保不潜赴外洋勾结售卖。
必须将其趸船鸦片销除净尽,乃为杜绝病根。但洪涛巨浪之中,未能都有把握。因思趸船之存储虽在大洋,而贩卖之奸商多在省馆,虽不必蘧绳以法,更不可不谕以理而慑以威。臣林则徐旋译谕帖,责令众洋人,“将趸船所有烟土,尽行缴官,许以奏恳大皇帝天恩,免治既往之罪,并酌请赏犒,以奖其悔惧之心。嗣后不许再将鸦片带回内地,犯者照天朝新例治罪,货物入官”等语。与臣邓廷赖、怡良酌商,即于二月初四日,共同坐堂,传讯洋商,将谕帖发给,令其赍赴洋船,带回通事,以西语解释晓谕,令其即日禀复。一面密派兵役暗设防备查外洋。
各国自公司设局以后,每年派有四等职酋,常川守住洋行,专司其事。维时臣等传谕之后,各番皆观望于英人,而英人则又推诿义律。另有通晓汉语之洋人义瞻等四名,经司道暨广州府传至公所,面为晓谕。该义瞻等呈禀,尚属恭顺。当即商给红绸一疋,黄酒二坛,著令开导各商,速缴鸦片,未据即行禀复。
至二月初十日,义律由澳门进剩其时奸商颠地等,希图乘间遁逃。经臣等查明截回,谕责义律以不能约束之罪,并照旧时洋人违抗即行封舱之案,移咨粤海关监督臣豫坤,将驻泊黄浦之货物,即行封舱,停其贸易。又洋馆之买办工人,每为仇人暗递消息,亦令暂行羁禁。并将前派暗防之兵役,酌量加添。凡远近要隘之区,俱令严为防守,不许洋人往来。仍密谕弁兵不得轻率肇衅。在臣等以静制动,意在不恶而严。而该洋人怀德畏威,固已不寒而栗。
自严密防守之后,省城洋馆及黄浦、澳门与洋面夏船资讯绝不相通,该洋人等疑虑惊惶,自言愧悔。臣林则徐又复叠加示谕,劝戒兼施。即于二十三日,据实禀复,情愿呈缴鸦片。
维时距羁禁买办之期业已五日,洋船食物渐形窘迫。臣等当即赏给牲畜等物二百四十件,复向查取鸦片确数。经义律内各番反复推究,始据呈明,共有二万二千八十三箱。查向来拿获鸦片各外洋原来之箱,每箱计土四十四包,每包计三斤,每箱计重一百二十斤。日久晒干,亦约在百斤以外。以现在报缴销数核之,不下二百数十万斤。臣等犹恐所报尚有不实不尽,饬之在洋水师及商买人等,金称外洋高大趸船每船所储,亦不越千箱之数,是趸船二十二只,核与所报销数不甚悬殊。即谕令驶赴虎门,以凭收缴。
除商明臣怡良在省弹压防范外,臣林则徐、臣邓廷桢俱于二月二十七日自省乘舟,二十八日同抵虎门。水师提督臣关天培在虎门驻扎,凡防堵洋船查拿私售之事,皆先与臣等随时商榷,务合机宜。自收缴之谕既颁,尤须严密防范。前趸船二十二只,除续驶赴虎门以外,臣关天培当即督饬将弁领带各营兵船,分排口门内外,声威极壮。粤海关监督臣豫坤亦驻虎门税口,照料稽查。当饬候补知府署南雄、直隶州知州余葆纯等,派大小文武员弁,随收随验随运随储。惟为数甚多,所载之箱,即须数十只剥船始敷搬运。而自口门运至内地堆储之处,又隔数十里,若日期过速,草率收缴,又恐别滋弊端。臣邓廷桢收至三日后先回省,臣林则徐自当常住海口,会同提臣详细验收经理一切。
容俟收缴后,查明实在箱数,与该洋人所报是否相符,再行恭擢奏报。并取具洋人,永不夹带切结存案,以杜其复萌偷售之心。惟该洋人贩卖鸦片多年,本干天朝法纪,若照例内所载:“化外人有犯,并依律科斩之语,即予在正法,亦属罪有应得。惟念从前该洋人远隔重洋,未及周知,今既遵例全缴,即与自首无异,合无云恳天恩,兔追既往,严禁将来。并求俯念各洋人鸦片起空,无资买货,酌量加赏茶叶。凡洋人名下缴出鸦片一箱,酌赏茶叶五斤,籍以奖其恭顺之心,而坚其悔过自新之念。如蒙恩准,所需茶叶十余万斤,应由臣等捐办,不敢开销。
至洋人呈缴鸦片如此之多,事属创始。自应派委文武大员,将原箱解京验明,再行销毁,以昭实在。是否有当,臣等谨会同具奏,并录谕洋人原稿,及洋人禀二件,恭呈御览。谨奏。
欲知此折到京之后,有何变动,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七回 烧鸦片大扬国威 派钦差重翻旧案话说林则徐奏折拜发之后,不过一月开来,朱批早已奉到:“所缴鸦片烟土,无庸解京,饬即在虎门外销毁完案。钦此。
”邓廷桢道:“咱们就这么销掉?还是出一张告示,叫洋人来瞧看瞧看呢。”林则徐道:“那是总要的。”于是林钦差、邓制台、怡抚台,会衔出示。这一来,早轰动了合府的人,男女老少纷纷传说,一传十,十传百,都诧为奇事,作当异闻。
到了这日,来观的人,真是人山人海,连澳门各洋人,都来瞧看。林则徐、邓廷桢,排齐全副执事,乘坐绿呢大轿到虎门关外,监视瞧看。此时,一府两县已都在那里伺候了。林、邓两公出了轿,人演武厅坐定,各官上来参谒过。林则徐问道:“预备了没有?”众人回:“都预备了,烟土二万二千多箱,都在海边,积叠成堆,销烟池修筑完工,盐巴石灰等,也都置备齐全,只候大人钧渝,即便动手。”邓廷桢向林则徐道:“咱们出去验看一会儿,再叫他们动手罢。”林则徐点头称是,随起身踱出演武厅来。只见海滩上,两个长宽各十五丈的水池被人们围得个水泄不通,池旁堆着石灰、盐包和像小山一般的烟土箱。林则徐喜道:“从此毒根儿被咱们拔除尽了。”水勇兵丁等,个个精神抖擞,都已预备停当,但等上头发令。忽见一个蓝顶官儿,手持大令,骑着马,从演武厅上飞驰而下,传令道:“大人有令,立刻销烟。”此令一下,兵丁水勇把盐巴投入水池中,再把鸦片编号登记,劈箱过秤,逐个切成四瓣抛入池中,浸泡一段时间后,再投入石灰,水勇兵丁用力搅拌,盐水沸腾起来,鸦片在盐水和石灰的的作用下,终于化为一池池渣沫,随着退潮的海水流人大海。中国人民见状无不拍手称快,洋人狼狈不堪。
邓廷桢先行回辕,林则徐驻扎虎门,直等鸦片全部销毁完竣,方才回去。这一来上宣国威,下慰民望,洋人慑伏,没一个敢私发一句议论。林则徐回到行辕,一面具折奏闻北京,一面照会英国国主,请他约束商人,勿再运土来华。宣宗览奏,甚为欣慰,遂下特旨,授林则徐两广总督。邓廷桢调为闽浙总督。林则徐涕零感激,接印之后,办事愈益勤奋,传齐各洋行通事人等,谕令:“洋船来粤,须先停泊澳门洋面,待查明船内并无夹带鸦片一斤,才准进口开舱。”通事人等,无不唯唯遵命。这年秋季里,各国商船来粤,无不遵谕在澳洋停泊,听候中国委员查验。只有英商不遵号令,所有商船,都配着兵船护送,聚泊在尖沙嘴,不听查验。委员立刻票明林制台,林制台怒道:“那还成什么话,各国都遵号令,英人独敢违抗,明明恃着他船坚炮利。若不挫他一下子,各国效尤起来,天朝的法度,不就荡尽了么!”道言未了,惊报又至,报称英国火轮兵船吐密、哗伦两只,泊在口外,拦阻遵结各船,不叫进口。林制台大怒,随发令箭,令水师兵船出口驱逐。水师各将见林制台办事认真,谁敢因循偷懒,扬帆出口,立即开炮轰击。跟英船连开三仗,都是大胜。第一仗在九龙山,第二仗在穿鼻洋,第三仗在尖沙嘴。英人见林制台声势利害,只得退出老万山外。
英领事义律写信回国,讨请救兵。轮船迅速,三五个月工夫,救兵已经调到,义律胆子顿时雄壮起来。行文照会,索偿烟价。
林则徐忙与众幕友商议。一姓姚的幕友道:“这事都是义律一个儿主意。听说烟土烧毁之后,义律应许各商,由英国国家照数赔偿,都写立了会单,叫各趸船回到英国伦敦库中交兑。这么看来,处心积虑,不是一日的事了。”林则徐道:“澳门西字新闻纸上载说.咱们这件事,英王曾与上下两议院商量,两院都说,此项贸易本干中国例禁,曲原在我。律士丹衙门也递禀请禁印度人栽种罂粟。地尔洼人也在伦敦作鸦片烟罪过论,大旨称说‘既坏中国人风俗,又使中国人猜忌,于英人通商大局反有妨碍。’照这么看来,英国国家似乎还没有联通一气呢。
”那幕友道:“自销烟的消息传入了外洋,茶丝两项日见翔踊,银铺利息,涨到六分上下。义律游说国王,称说鸦片兴衰,实于国计民生两有关系,英王颇为所惑。不然,义律不过是个领事,哪里调得到这许多兵船!”林则徐道:“猖撅到这么田地,不停他贸易,天朝威灵扫荡无余了。”随命幕友回文照复,责其不守臣节。其辞道:本大臣威震三江五湖,计取九州四海,兵精粮足。如尔小国不守臣节,即申奏天朝,请提神兵猛将,杀尽尔国片甲无存。
其勿后悔。
一面具折申奏朝廷。此时边衅初开,内外诸臣都请闭关封港,并外洋各国一律停止通商,奉旨发交粤督议奏。林则徐见了交议的奏折,笑道:“怎么他们这么不知外情,英吉利一国犯法,干众邦甚事!”遂亲自拟稿复奏上去,大旨称:“罚不及众,必须示以大公。今以英人不遵法律,辄将恭顺之各邦,一例峻拒,未免良莠不分。设各邦票问何辜,臣等即碍难批示。
且自英人贸易断后,他国颇欣欣向荣。盖逐利者,喜彼绌而此赢,怀忿者谓此荣而彼辱。此中控驭之法,正可使其相间相睽,输忱内向。若概与之绝,转易联成一气,昔人所谓彼则聚而协于谋我者,不可不预为之防”等语。
奏折到京,“奉上谕依议。钦此”。林则徐奉到上谕,下令封港,调派师船,从广州到澳门大小各口,悉令封禁。又出赏格,购募渔船蛋户,有能出洋烧毁洋船,击毙西兵者,除资给军装兵械口粮外,仍饬地方官查明家属,以时周恤。从来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渔船蛋户见了赏格,谁不争先踊跃。因此英人虽是船坚炮利,竟不能得着便宜。
林则徐又行文闽浙江苏等沿海省分,请他们协力防堵。闽浙总督邓廷桢、两江总督裕谦,敌忾同仇,都调水陆兵士到海口防御。英人在广东受了亏,火轮船、帆船向北飞驶,窥伺厦门。谁料闽督邓制台早遣水勇,乔扮做商民模样候在那里。瞧见英船驶来,偷偷的荡上去行近英船,大把火药,一齐抛掷。
英人不曾防备,火轮船帆船,顿时都着了火。英人忙着施救,损伤已经不少。那水勇人等,荡着划子,早收进内港来了。水师统领把令旗一挥,兵船齐都开出,二百余门大炮,齐伙儿轰击。英人知道厦门有备,不敢驶入,转舵北行,到浙江地界。
见舟山备御空虚,并力的攻击。舟山虽也有著文官武将,无奈四面都是海,地势孤绝,无险可守,支撑了一二天,究竟被英人夺了去。定海总兵张朝发,知县姚怀祥,壮志雄心,究也不过一瞑不视,完了他的孤忠亮节。等到抚台乌尔恭额率兵来救,舟山已经失陷多时。于是乌抚台具折北京,自请严加议处。这便是东南疆臣告急的警报。
当下宣宗聚集廷臣计议,忽报英国兵船已驶抵天津海口,直隶总督琦善有奏报至。宣宗大惊道:“英人行军,怎么这么的迅速?”随取琦善奏本瞧时,大旨称:“英人之来,无非为求抚起见。粤东烧烟之举,办理不无操切。春间,英人索价遭其诟逐,以致越境求抚”等语。宣宗道:“瞧琦善的奏报,英人尚还恭顺。如果平反了烟案,谅总没有什么了。”廷臣自然齐声附和。随下旨着琦善来京陛见。
不多几日,琦善到京,宣宗立命召见。琦善造膝密陈,把过处都推在林则徐一个儿身上。并言:“英人船坚炮利,其国远隔重洋,天朝兵力亦所难及。臣在天津宴其头目,许以代乞天恩,派遣重臣诣粤,平反烟案,该头目等无不涕零感激。声言恩旨朝下,洋船夕退。”宣宗道:“天津口外的洋船都是轮船,另外还有别的船只吗?”琦善道:“都是轮船。”宣宗道:“共有几多号数?”琦善道:“共有八艘。这火轮船的利害,真是从古至今不曾有过。冲波突浪,行驶如飞,风色的顺逆,潮汐的涨落,一切都可以不管。臣知道本国的水师,万难跟他们抵敌。趁这时光收抚了,免生意外许多周折。”宣宗点点头,随道:“你下去候旨罢。”琦善叩头退出。次日下旨,命琦善驰赴粤东查办,随颁给钦差大臣关防。琦善请训出京,自赴粤瞿查办。那天津口外停泊的英船,见了恩命,果然悉数退出,转舵回南。见过山东抚台托浑布,顺着琦善意旨,具搞迎送如仪,英人非常得意。
却说林则徐在广东闻知琦善出京的消息,不觉拊髀叹道:“琦中堂误尽苍生,他老人家一来,广东将士都解体了。”正说着,忽报有廷寄递到。林则徐忙摆香案叩头接过,然后开读。
原来就是上月奏报拿获烟犯案的朱批,只见上写着三行半原字,道:外而断绝,通商并未断绝。内而查获,奸犯亦未能净尽。
无非空言搪塞。不但终无实济,反生出许多波澜。思之曷胜愤懑,看汝何以对联也。钦此。
众幕友瞧见朱批,都替则徐扼腕。则徐道:“皇上明如日月,不过这会子被浮云遮蔽着,一时照不到这里罢了。”随叫幕友起了个请罪折稿,自己又精心构思,撰了一个附片,其辞道:再臣渥受厚恩,天良难昧。每念一身之护咎犹小,而国体之攸关甚大,不敢不以见闻所及,敬为我皇上陈之。
查此次英人所感在粤,而滋扰乃在于浙。虽变动若出于意外,其穷蹙正在于意中。盖洋人所不肯灰心者,以鸦片烟获利之重。每岁易纹银出洋,多至数千万两。若在粤得以兴复旧业,何必远赴浙江?现闻其于定海一带,大张招帖,每鸦片土一斤,只卖洋钱一元,是即在该国孟加拉等处所出之区,且不敷成本。
其所以甘心亏折者,或云以给雇资,或云以充食用。并闻在洋外各埠货船雇兵而来,费用之繁,日以数万计。炮子火药,亦不能日久支援,穷蹙之形,亦可概见。又洋人过冬,以毡为暖,不着皮衣,盖共素性然也。浙省地寒,势必不能忍受。现有西信到粤,言定海阴湿之气,病死者甚多。大抵朔风戒严,自必舍去舟山,扬帆南窜。各洋商之在粤省,自六月以来,贸易为英人所阻,亦各气分不平,均由该国派来兵船与之讲理。是英人现有进退维谷之势,能不内怯于心,惟其虚憍成功。愈穷蹙时,愈欲逞其桀,肆其恫喝,再生秘计,冀得售其奸。如一切皆不得行,仍必帖耳俯伏。臣前屡次体验,颇悉其情。即此时不值与之海上交锋,而第守藩篱,亦更足使之坐困也。夫自古苗民逆命,无损于尧舜之教。我皇上以尧舜之治治中外,如鸦片之为害,甚于洪水猛兽。即尧舜在今日,亦不能不为之驱除。
圣人治恶惩奸,实为天下万世计,而天下万世之人,亦断无有以鸦片为不必禁者。若谓西兵来浙,系为禁烟而起,则彼之以鸦片入内地者,早已包藏祸心。发之于此时,与发之于异日,其轻重当必有辨。
臣愚以为鸦片之流毒内地,如痈疽之流毒于人身也。痈疽生则以渐而成脓,鸦片来则以渐而致寇。原属意计中事,若在数十年前查办,其时吸烟者尚少,禁令易行,犹如未经成脓之疽,内毒或可消散。今则流毒已久,譬如痈疽作痛,不得不急抉脓番。而逆番滋扰浙洋,即与溃脓无异。然惟脓溃而后果其如法医治,托里扶元,待其脓尽之后,自然结痂收口。若因肿痛而别求消散,万一毒随内伏,诚恐患在养痈矣。溯自查办鸦片以来,幸赖干断严明,天威震摄,趸船二万余箱之呈缴,系英人义律递禀求收,有中西字原本可查,并有西纸印封可验。
继而在虎门毁化烟土,先期出示,准令各洋人观看。维时各国求观之人,有攒为数千。言以纪其事者,大抵谓天朝法令,足以服人心。今西书且载文谕,外洋尽能传诵。迨后各国来船遵具切结,写明如有夹带鸦片一斤,人即正法,货船入官,亦以中西字为凭。具结之后,查验他国洋船,皆已绝无鸦片。惟英人不遵法律,且肆鸱张。是以特奉谕旨,停其贸易。未有浙洋之事,或尚可以恩施。今既攻陷城池,戕害文武,逆情显著,中外共闻,非惟难许通商,自当以威服叛。第议者以为内地船炮非外洋之敌,与其旷日持久,不若设法羁縻。不知洋人无厌,得一步又进一步。若使失威不克,即恐患无已时,且他国效尤,更为可虑。臣之愚昧,务思上崇国体,下慑洋情,实不敢稍有游移之见也。即以船炮而论,本为防海必需之物,虽一时难以卒办,而为长久之计,亦不可不先事预筹。且广东利在通商,自道光元年到今,粤海关已征银三千余万。收其利者必思预防其害,若前此以关税十分之一制造炮船,则制外亦可以裕,如何至尚形棘手。臣节次伏读谕旨,以税银何足计较?仰见圣主内本外末,不言有无,洵足以昭垂弈祀,但粤海关税,既比五省丰饶,则以通洋之银,量为防洋之用。从此制炮必求其利,造船必求其坚,似经费亦可酌筹。即稗益,良非浅鲜。
臣于洋务,办理不善,正在奏请治罪,何敢更献刍荛。惟事苟有裨于国家,虽顶踵损縻,亦复何敢自惜?倘蒙皇上格外天恩,宽其一线,或令戴罪前赴浙省随营效力,以赎前愆,臣必当殚竭血诚,以图克复。至粤省各处隘口,防堵严密,察看现在情形,该洋人似无可乘之隙,堪以仰慰宸怀。谨缮片密陈,伏乞圣鉴训示。谨奏。
自己瞧阅一过,随交给幕友们誊正。众幕友道:“制军此片一上,定能拨开云雾,挽回天心。”林则徐道:“朝内奸佞甚多,此片能否有效,也不可必呢。我也不过自尽其力罢了。
”说着,巡捕官入禀,水师提督关天培禀见。林则徐忙叫快请。
这关天培,号滋圃,江苏淮安人氏。为人很有血性,生平有一种绝技,善识炮性,临阵发炮,高下远近,无不得心应手。
前回英人入侵,他与林制台两个,手臂相连,把广东各口守得铜墙铁壁相似。英人不能得志,才转舵北驶的。当下投了手本,在提镇官厅静候。忽见巡捕官出来道:“大帅请军门签押房相见。”关天培跟随巡捕官到签押房,才跨进门,早见林少帅满面笑容的迎下来。见过礼,归了坐,关天培道:“朝廷派琦相来粤查人,鸦片的事情,怕要翻案呢。要是真个翻案,以后洋务还好办么?大帅对于此举,总有对付的法子。”林则徐道:“琦静老误信了英人的话,上头又误信了琦静老的话。聚铁为山,铸成一错,弄到将来,不知究竟怎样的结局?我现在是待罪人员,除了静听查办,也没有别的法子。”随把奉到帡批,并自己上折请罪的事,说了一遍。关天培不胜叹息,随道:“静老跟洋人不知前世里有甚缘分,义律在咱们这里受了亏,北行到浙江投书给张总兵,张总兵不受,再投书乌抚台,乌抚台也不受。一到天津,行文照会,上称英国宰相,照会大清国宰相,静老竟会接受的。彼时天津道陆建瀛密告静老:‘该逆尚踞定海,逆情显著。托言请抚,实是据邑要我。不如趁此机会,销毁他的船只,羁住他的酋长,叫他们缴还了定海,然后再谈抚事’。静老偏不肯听,倒把义律等当作嘉宾贵客,设筵相待,并许他面圣乞恩,英人的气焰,才张大起来的。”林则徐道:“想来也是国家的厄运,朝廷信了静老的话,派伊里布到浙江查办,这里是静老自己来。就这两位中堂,早把两省的码头断送有余了。”关天培道:“浙江抚台乌尔恭已经拿捕进京,新任抚台是刘韵琦,这刘抚台不知怎样?”林则徐道:“刘抚台过于好名,办事倒也肯尽力。现在疆臣里象两江总督裕公,提臣里象厦门提台陈公,并你滋翁,都是国家的金梁玉柱,将来有个缓急,都还仗你们几位支撑呢。”关天培道:“天培一介武夫,蒙大帅如此褒奖。俗语‘热血卖给识货的’,将来没事便罢,要真有个缓急,我关某一息尚存,总不容洋船闯进省河来。”说着,外面送进邸报。林则徐接来瞧看,阅不多几页,不禁怒发冲冠。关天培忙问何故。林则徐道:“滋翁,你瞧了也要生气的。”随把邸报递给关天培。关天培接来瞧时,见上面载着东抚托浑布奏报洋船过境一折,大旨称:“义律、马利逊等自天津回南,过山东内洋,接见时,甚为恭顺,声称伊等此来志在乞恩。今蒙大皇帝鉴察,钦差赴粤东查办,不胜欣感。
不敢在途滋扰,诘以来船仅止五只,余船先抵何处?据称伊等初来,曾纠约孟雅喇国兵船四十只以为后援,嗣蒙恩旨,恐该国不知情由,误行侵犯,更属辜负天恩。故由天津起碇后,先拨船三只,由天津迅速回南,阻止前次兵船”等语,关天培瞧毕,怒得直站起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八回 琦中堂因循误国 清宣宗慷慨誓师话说关天培瞧了邸报,怒得直站起来,向林制台道:“骄蹇得这个样子,还说他是恭顺,托抚台不知具何肺肝?大帅想罢,义律的语意,明是说此行如邀允准,就回到粤省听候查办,不然,纠约的兵船在后面,就要张挂红旗滋扰了。堂堂大国,受他这么要挟,可耻不可耻?”林则徐道:“义律路过江苏,听得裕帅出了重赏购他,吓得偃旗息鼓,一点儿声势都不敢使。
不知托帅怎么就这么的不济事?”关天培道:“现在的事情,也真难办,像定海镇台张朝发力战受伤,乌抚台还参他复谏撤守。等到奉旨收禁,张镇台已经伤重身故,这冤枉才大白了呢。
我们做武官的,替国家出劳,原是分内的事情,但是朝廷赏罚两个字,原也缺不来的。”林则徐道:“本省各口防守还算严密,静老来此,如果一切照旧,不更动我的制度,总还不致有甚意外。”关天培道:“琦相主抚,朝廷怎么倒会听他?”林则徐道:“你我在外,哪里知道朝里头的事?现在汉首魁东吴潘中堂是不管事的,一应政事,都在满首魁手里。这满首魁穆彰阿,跟琦静老是亲戚,两个儿非凡要好。静老有了这么的好帮手,自然容易得君了。”关天培道:“奸佞专权,我辈不知死所了!”林则徐道:“本省形势险固,虎门外有大角、沙角两座炮台,虎门内又有靖远、威远两座炮台,再有师船、大船、渔舟、蛋户快蟹、扒龙等许多船只,星罗棋布,只愿我林少穆蒙恩戴罪,不离掉此地,总还可以相助一臂。”两人激昂慷慨,谈论了一回国事,恰值厨房请示开饭,林则徐就留关天培在署中共饭。关提督去后,折片恰都誉竣,林则徐阅过不错,随穿朝服,叩头拜发。
隔不上一月,邻县滚牌到来,说钦差大臣大学土琦中堂定于某日到省,南番两县,赶忙的办差。到了这日,文自两司府道,武自提镇参游,都到码头伺候。霎时使节抵埠,炮台上放炮迎接。众文武正在递手本,唱名的当儿,忽见一个晶顶武弁,手持钦差大令,骑着马飞也似的来传令说:“中堂有令,叫炮台官员不必升炮,怕洋人要生气呢。”众人听了,无不忿忿。
一时接入行辕,众文武到辕参谒,琦善一概挡驾。众人都还不在意,臬台王廷兰早不耐烦道:“琦中堂畏洋人如虎,视我们如狗。广东这地方朝晚断送在他手里。”各官散去,接着林制台来拜,琦善接入。林制台先请过圣安,然后与琦善相见。琦善道:“少翁,你这回的乱子,闹的真不校洋人那么利害,你竟敢去招惹他,我真佩服你的胆。
”林则徐道:“照中堂意思,鸦片是不当禁的了?”琦善道:“谁说不当禁?不过这东西,来既不是一日,去也不能一朝,总要行之以渐,才能有利无弊。再者吸鸦片的是中国人,卖鸦片的是外国人,咱们只要禁止中国人不吸。中国人果然个个不吸,外国人带了鸦片来没处销,也自然而然不会再卖了。”林则徐道:“外国人不卖了,中国人就是要吸,没有鸦片,叫他拿什么来吸呢?兄弟是从根本上办起的。”琦善道:“根本上办起,果然是再好没有。但是洋船洋炮都不是讲理的东西。一旦决裂了,试问广东兵力,能够制的住他们么?”林则徐道:“中堂放心,广东果然用到兵,倒还可以支援得去。各省调来的兵,约有一万七千余人,兵是有了。各库银款,怕也有数百万两,饷也有了。广西解来的木料,江西、安徽解来的火药枪炮,军装器械也可以将就了。讲到形势,大角、沙角、虎门三个横档,乌涌、猎德两个沙尾,都是要隘,都可以扼守。”琦善道:“能够这么最好。可惜这里守住了,外国人就不免到别地方去滋扰,祸结兵连,终非善策。”林则徐道:“中堂钧意,要怎么呢?”琦善道:“朝廷意思,主张的是抚,我也不过体贴朝廷。自己哪里敢主张什么?”林则徐知道口舌上争论是没中用的,随又谈了几句别的话,告辞回署。众幕友都问琦中堂怎样,则徐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广东自琦善来了之后,一切政事都与林公相左。林公派在口门内外防守的师船、火船、渔船、蛋户快蟹、扒龙,琦善主张尽都撤去。林公不从,琦善心里很是不自在。不料这年冬里上谕下来,两广总督着琦善署理。琦善喜道:“从此林少穆不能管我的事了,我不懂少穆做了这么年数官,还不脱书生结习,可知这个人资质是很平常的。”说着,忽报:“英人义律从浙江到此,听说中堂做了制台,要进来贺喜。口外的守兵,偏不放他进来,请中堂的示下。”琦善怒道:“王法都没有了,连洋人敢阻挡!昏天黑地,广东的兵弁太也不成体统。快传我的令,叫他们不准难为,谁要难为了洋人,问他有几个脑袋儿!
”那人答应才去,琦善又吩咐家人,快打我的大轿去迎接。正忙乱着,家人飞报:“义律自己并没有来,只派人投送一封信呢。”琦善道:“信在哪里,快拿给我瞧。”家人呈上,琦善戴上眼镜拆封瞧时,见上面先写着几句庆贺的话,后面说“中堂到此作主,我们可以永远和好。只是沿海兵船密布,枪炮如林,很不像真心和好的意思。中堂如果真心跟我们和好,请把海口兵船尽等撒去,我们方能相信”等语。琦善道:“我这么披肝露胆,他们还不肯相信,那都是被林少穆一个儿扰坏的。
好在我明儿接了任,就好照我的意思办。恁少穆再坏点子,总也不能掣我的肘了。”随命文案发出条告,定于明日卯刻接印任事。次日黑早,督辕各官都已齐集伺候。琦中堂乘坐暖舆,排齐执事,直到督署大堂下轿。拜了印,把一应档案,点收无误。
司道以下都来拜贺,琦善一一接见。当下就下令撒去海防各兵船。提台关天培、镇台李廷钰、臬台王廷兰,齐伙儿谏阻,都说洋情叵测,不能过于推诚。海防一撤,门户空虚,后患奚堪设想。琦善无奈,只得叫把兵船暂留三分之一,所有林公招募的舵工水勇尽都遣散。从此门户大开。义律乘舟游行,往来无阻。水师各将都请开炮轰击,琦善执意不从。
这日,接到义律照会,开列着两条款子,第一条是,索偿烟价银一千二百万,第二条是索取香港全岛。琦善皱眉道:“这种要素,叫我如何答应得下?”说着把照会反反复复的瞧看。过了一日,忽报义律派人前来下战书也。琦善大惊,忙命洋商前往传谕,叫他们耐心等候,不可滋扰。洋商回来禀称“义律不肯遵命,他说开过仗再商量也未晚。中堂倘是真和我们好,早应俯顺我们的苦情,偿我们烟价,赏我们码头。须知我们万里经商,用到兵也真是不得已呢。中堂如果可怜我们,肯替我们作主,那是我们一辈子也感激不尽的。”琦善束手无策。
次日,是十二月十五日,琦善吩咐标下各弁,伺候拈香。
才待起行,忽报“洋兵入犯,三江副将陈连升在沙角炮台上,用地雷扛炮与洋兵对敌呢。”琦善道:“了不得,洋兵来了,谁招惹他的?快传我令,把虎门的兵,调进城来守御。要是省城有了怎么,叫我哪里对的过国家?”此时两司府道闻警都来,见琦善要把虎门的兵调进城,监谏道:“虎门是省城的门户,虎门失掉了,省城也守不住的。”王臬台道:“现在沙角炮台陈协台定然吃紧,大帅还是派一支兵去接应。”琦善道:“城里兵调空了,洋兵猝然到此,我这老命不就被你们送掉么?”众人听了,要笑又不敢笑。
正这当儿,飞骑走报:“陈协台轰毙洋兵四百余人,因没有援兵接济,弹药倾尽,被英人肉扑攻掉。陈协台并他的儿子陈举鹏、千总张清鹤都力战身亡,炮台失守。现在英人进攻大角炮台了。”接着又报:“大角炮台失守,守台官千总黎志安身受重伤,溃围出走。现在英兵进扑虎门了。”琦善搓手道:“事情闹到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处置呢?推原祸始都是林少穆烧鸦片烟招惹出来的,少穆这人,害人真是不浅。”王廷兰道:“大帅埋怨林少帅,也退不了洋兵。为今之计,虎门的守兵,万万单弱不得。关提台守在靖远炮台,李镇台守在威远炮台,要还有个差迟,省城可就难保了。”巡捕官入禀:“外面有个王哨官,自称从沙角炮台逃下来的,求见大帅,票报军情。”琦善道:“着他进来。”一时巡捕官带进王哨官,叩过头,哭诉道:“陈协台尸身被洋兵抢了去,听说已经斫为肉浆。”琦善道:“洋兵为什么把他恨到这个样子?”王哨官道:“洋兵二三千来攻炮台,陈协台手下通只六百人,却人人拼命,个个争先,连用地雷扛炮击毙洋兵三四百人。协台父子,最为奋勇,杀敌最多,所以洋人把他这么的恨。”琦善道:“陈连升竟有这么能耐,可贵的很。”说着,辕门上送进两角文书,一角是威远炮台总兵李廷钰的,一角是靖远炮台提督关天培的。拆开一瞧,不约而同,都是求请救兵。琦善跺脚道:“这不难死了我么?”王臬台道:“光景是虎门告急的文报么?”琦善道:“可不是呢,关天培、李廷钰都是不晓事的东西,催我添兵。添兵不要紧,洋人知道了,不要生气吗!洋人一生了气,这和局哪里再会成功?你想他们这种人,混帐不混帐?他们还当我是林少穆呢。少穆果然办的好,上头也不会派兄弟到这里来了。”王臬台道:“大帅欲为生灵造福,不恤屈国体以顺洋情,立意果然甚好。但英人既与咱们翻了脸,和局的事情,看来一二日里头,也未见谈的定。虎门是省城要口,兵单力弱,劳难扼守。提镇的话,也是真情。据司里愚见,现在且添几千兵去。果然英人恭顺,和局成功了,撤守也未为晚。”琦善道:“这事咱们再商量罢。”随喝退了王哨官,命幕友拟稿,把大角、沙角失守的事情,奏报北京。众官退出,谈起琦善,无不扼腕叹息。
次日,司道各官上辕探听消息,在官厅里候了许久不见传见。王臬台询问巡捕官,巡捕官道:“大帅在签押房与鲍通事商议什么呢?”藩台就问谁是鲍通事?巡捕官道:“这鲍通事是本地人,姓鲍名鹏,洋人的话他都知道,从前在本地充当西馆买办,跟义律原是认识的。为私贩烟土的案子,林制台要办他,才逃了山东潍县去。此番琦帅出京,访求熟习西语的人,潍县知县招子庸才把他荐给了琦帅,琦帅很是宠任他呢。”王臬台道:“堂堂上相,宠任一个私枭,真是奇怪不过的事。”随问:“虎门救兵可曾发去?”巡捕官道:“关提台连派了三回差官来,末一次说提台与镇台都在炮台上哭呢。大帅没法,才偷儿派了二百名兵去。”藩台道:“大帅与鲍通事商量点子什么,大概你总知道?”巡捕官道:“卑职也不很仔细,怕就为照会的事吧。关提台才来一角公文,说洋人掳去的官兵何一魁今儿释放回来,带上照会一件,限咱们三日里照复。怕就为这件事吧!”王臬台道:“照会里头,讲点子什么话?”巡捕官道:“这个,卑职可没有仔细。”一时,制台传话“请见”,众人跟随巡捕进见。琦善道:“虎门救兵,兄弟已经发了去了。”藩台道:“大帅派了几多兵去?”琦善道:“兵呢,不多,只派得二百名。好在这几日里洋人决不会生事。”王臬台道:“大帅怎么会知道?”琦善道:“已被我用缓兵之计缓住了。”众人都问:“怎样缓住的?
”琦善道:“义律来一个照会,索偿烟价与香港码头,限我三日内照复。我现在复了他一个照会,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叫他耐心等候。这不是缓兵之计么?”众人听了,尽都暗笑。
过了三日,果然平安无事。这一年是小年,转瞬腊尽春初,居然被他挨了过去。省城官民,因兵临城下,连年也不曾好生过。
爆竹除旧,桃符更新,比了往年,要萧索许多呢。无如义律的照会,接二连三,雪片也似的来。琦善左推右诿,诿到这会子,再也诿不下去,只得订了个日子,与义律在莲花城地方会谈。
这琦中堂也真可怜,他见义律所开条款,凶狠不过,要奏呢,事关割地,委实不敢具奏,要拒绝呢,又怕虎门有失。丑媳妇见翁姑,真是万分的为难。
这日,义律又申前请,索取香港码头,并烟价银一千二百万,并愿献还沙角、大角二炮台,再派人到浙江,缴还定海全岛。琦善道:“这个总可以商量。”义律道:“肯与不肯,一言而决,何必商量。”琦善道:“事关割地,本阁部堂何敢擅主。今儿回署,马上拜折。贵领事至多再候二十多天,定有回音到来。我看此事十分中倒有八九分成功呢。”义律道:“一定可以成功。”琦善道:“大致总可以成功。”当下义律陪琦善到沙角、大角两炮台,把各项炮位查阅一过,以便廷旨允准了,彼此立即交割。
琦善回到暑中,就叫幕友起了一张奏稿,连夜拜发上去。
隔不上一月,奉到上谕:
览奏曷胜愤懑,不料琦善怯懦无能,一至于此。该洋人两次在浙江粤东肆逆,攻占县城炮台,伤我镇将大员,荼毒生民,惊扰郡邑,大逆不道,复载难容。无论缴还定海,献出炮台之语,不足深信。即使真能退地,亦只复我疆土。其被戕之官兵,罹害之民人,切齿同仇,神人共愤。若不痛加剿洗,何以伸天讨而示国威?奕山隆文兼程前进,迅即驰赴广东,整我兵旅,歼兹丑类,务将首从各犯,通洋汉奸,捆槛送京师,尽法处治。
至琦善身膺重寄,不能声明大义,拒纪要求,竟甘受其欺侮,已出情理之外。且屡奉谕旨,不准收受洋书,胆敢附折呈递,代为恳求,是何居心?且据称同城之将军都统巡抚学政及司道府县均经会商,何以折内?阿精、阿怡良等并未会衔,所奏显有不实。琦善着革去大学士,拔去花翎,仍交部严加议处。钦此。
原来宣宗接着琦善两炮台失守的奏报,知道主抚不是善策,幡然中悔。授钺誓师,命奕山为靖逆将军,隆文、杨芳为参赞大臣,饬即驰赴粤中剿办。所以谕里有奕山、隆文兼程前进的话。琦善奉到这道上谕,一盆冷水,浇向兜头,身子直凉了半截。向左右道:“完了!完了!义律问起我来,叫我如何回复呢?”忽报鲍通事求见。琦善道:“鲍鹏见我,洋人又不知要什么了?”说着,鲍鹏已经进来。一见面,就道:“中堂知道么,怡抚台前儿拜了个折子,与你老人家很有关碍呢。”琦善道:“敢是参我吗?”鲍鹏道:“不是参,却比了参还凶。
”琦善道:“到底奏的甚么事?”鲍鹏道:“英领事义律为中堂允给了他香港,他就到那里,出告示晓谕居民,说香港已归英国管辖。一面照会大鹏营副将,叫他把内地营泛限日撤回。
”琦善道:“那种事我也略有所闻。究竟义律太也性急了。”鲍鹏道:“怡抚台奏的就是这一件事。那张奏稿,我还设法抄录在此呢。”说着,从袋里摸出,递给琦善。琦善接来瞧时,只见上写着:自琦善到粤以后,如何办理,未经知会到臣。忽闻外间传说,义律已在香港出有伪示,逼令该处民人,归顺彼国等语。
方谓传闻未确,蛊惑人心,随据水师提督臣转据副将禀抄伪示,移咨前来,臣不胜骇异。惟大西洋自前明寄居香山县属之澳门,相沿已久,均归中国之同知县丞管辖,而议者犹以为非计。今该洋人竟敢将天朝士民占踞全岛,该处去虎门甚近,片帆可到,沿海各州县,势必刻刻防闲。且此后内地犯法之徒,必以此为藏纳之薮,是地方既因之不靖,而法律亦有所不行。更恐犬羊之性,反复无常,一有要求不遂之时,必仍以非礼相向。虽欲追悔从前,其何可及?伏思圣虑周详,无远不照,何待臣鳃鳃过计?但臣忽闻海疆要地,外人公然主掌,并敢以天朝百姓称为英国之民,臣实不胜愤恨。第一切驾驭机宜,臣无从悉其颠末。惟于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钦奉谕旨,调集兵丁,预备进剿,并令琦善同林则徐、邓廷桢妥为办理,均经宣示。臣等晤见时,亦悉心禀请添募兵勇,以壮声威,固守虎门炮台,防堵入省要隘。今英人窥伺多端,实有措手莫及之势。现既见有西文伪示,不敢缄默,谨照录以闯。
琦善瞧毕,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不省人事。欲知琦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九回 陷虎门关提督殉难 割香港山贝子和戎话说琦善瞧了怡抚台奏稿,大叫一声,昏绝过去。家人闻声奔集,喊救了大半日,好容易救了个苏醒,向鲍鹏道:“你去罢,外面消息,托你探听探听。”鲍鹏答应自去。琦善叹息道:“我这个功名,朝晚总断送在怡良手里。”过不多几时,果然奉到上谕:香港地方紧要,前经琦善奏明,如或给予,必至屯兵聚粮,建只设炮,久之觊觎广东,流弊不可胜言。旋又奏请准其在广东通商,并给予香港,泊舟寄祝前后自相矛盾,已出情理之外。况此时并未奉旨允行,何以该督即令其公然占踞?怡良所奏,览之曷胜愤恨!朕君临天下,尺土一民,莫降国家所有。
琦善擅予香港,擅准通商,胆敢乞朕格外恩施!且伊被人恐吓,奏报粤省情形,妄称地理无要可扼,军器无利可恃,兵力不坚,民情不固,摘举数端,危言要挟,更不知是何肺腑?如此辜恩误国,实属丧尽天良!琦善着即革职拿问,所有家产即行查抄入官。钦此。
琦善接到此旨,吓得面如土色。省中各文武,却无不喜形于色,都道:“琦中堂到省时候,耀武扬威,何等声势!只一下子,就把林少帅参掉了。谁料这会子,自己也受了处分,却比林少帅还要苦。可见一个人在红头上威福也不可使尽了。”此时将军参赞督率大军,昼夜兼程赴粤防剿。途次,又奉到一道很严厉的廷寄,其辞道:英人种种不法,殊堪发指。前有旨令,杨芳先行赴粤会防,并令奕山等兼程前进。计已接奉遵行。该将军等到粤后,务即会集各路官兵一竟进剿。不可存一通商之见稍涉移更,不可因有缴还定海之事少加宽纵。钦此。
英领事义律办点子事情,真是精明强干,京省各地都派有侦探,在那里察侦军情朝政。因此中朝举动,英军瞬息皆知。
这日,接到密报,知道琦中堂已经坏了事,靖逆将军贝子奕山,参赞大臣果勇侯杨芳,将次到省,中朝并没有和好的意思。当下就聚集众洋将商议道:“中国皇帝恁他再凶点子,咱们兵也不怕他了。”众人忙问何故?义律道:“今昔形势不同,从前林制台在这里,大角、沙角、虎门各口,守得铜墙铁壁一般,咱们兵虽然船坚炮利,要攻破他,究竟是不容易。自从琦中堂撒了守具,大沙两角被咱们得了之后,广东的门户已经大开,形势上差多了,怎么再能守御呢?论起此事,琦中堂倒是咱们英国的大大功臣。现在中国皇帝命将兴师,远水怎么能救近火?咱们趁他没有到,大家拼点子辛苦,驶驾火轮兵船,闯进虎门去,把虎门口子夺到了手,咱们兵强势盛,中国皇帝怕也要软下去了。到了那时,咱们再瞧光景行事,好歹总要把历年受的亏,翻他转来。”众洋将道:“靖远炮台的守将关天培,听说好生了得,驾炮轰击百发百中,就这一个人,咱们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义律道:“双拳不敌四手,一个人有几多能耐?咱们船多呢,只要连樯而进,他放炮,咱们也放炮,好歹总要轰掉他完结。”众洋将齐声称善。
于是下令出发,火轮船打头,帆船压后,数十艘兵船,高扯红旗,叩头接尾,鱼贯而行,机声震地,黑烟蔽天。远望去宛如数十条孽龙,舞爪张牙,向虎门大扑而来。两岸守兵,瞧见这个声势,吓得早都呆了。关提台传令开炮,炮弁吓得只是抖,哪里还能够动弹!关提台瞧着生气,只得亲自动手,轰放了三炮,果然炮无虚发,可惜中的都不是要害。英船冒险前进,炮弹轰发如雨。有一个炮弹,嗤的飞来,正落在关提台面前,把身旁两个亲兵,直轰向半空中去。军士们见了,大喊一声,纷纷溃散。关提台下令禁止,哪里禁止得祝关提台见不是事,遂拔佩剑在手,大喊道:“我关天培力也尽了。”剑随声下,向脖子上只一抹,血花飞舞,忠躯扑倒。此时英军的舢板哨队早已到了,英军蜂涌上岸,乘势占据了炮台。靖远一失守,威远、横档等处炮台,闻惊自溃。总兵李廷钰、副将刘大忠,尽都败走。
英军乘胜长驱,直逼到乌涌地方。乌涌离省城只有六十里,守将祥福,是湖南镇筸总兵,同着岩山游击沈占鳖、守备洪连科,只统得镇筸兵六百名,守在那里。祥镇台瞧见英兵蜂涌而来,势如潮涌。左右皆有惧色,都劝镇台退避。祥镇台慨然道:“海氛不靖,我们做武官的,对于国家已经是很过不去。今儿的事,不是我杀洋人,就是洋人杀我。你们要去尽管去,我总不愿意偷生呢。”说着,奋身前进。沈游击、洪守备跟随着一同奋击。可怜排枪起处,祥镇台、沈游击、洪守备,顿时都没了命。英兵即占了乌涌,派遣舢板四出巡哨,把虎门内外所有中国兵船,当做赤壁曹兵,一火完结。
省城闻报,异常震动,众文武会议了两三回,依旧一筹莫展,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只望救兵到来。望到二月十二这日,好容易盼着了一个救星,你道是谁?原来就是果勇侯杨侯爷。
杨侯爷是清朝的勋臣宿将,川楚之役,跟着经略额公,在疆场上不知立过多少丰功伟烈!这会子从固原提督任所接到廷寄,点齐马步,星夜赶来。广东文武接见杨侯爷,报知省城吃紧情形。杨侯爷道:“那不要紧,本爵自有法儿,可以对付他。”当下杨侯爷进了城,先把省城兵册,点验一过,皱眉道:“有这许多兵,聚在一个城子里,不分点子到四边去守守,弄得外面炮台通通失掉,诸位在战略上也太疏忽了。”臬台王廷兰道:“这都是琦中堂主张的呢,省河里原也有几个要隘,乌涌以内迤东的要隘,叫猎德,叫二沙尾,西南的要隘,叫大黄滘,都有炮台,都本分兵驻守的。琦中堂要专守省城,才一层层的撒掉。”杨侯爷道:“就坏在这里头。本爵初意,原主张是以堵为剿,现在门户洞开,洋船可以直进省河,叫我如何堵法?”王廷兰道:“好叫爵帅得知,洋船初进内河,并不知内地的虚实,用一二舢板小船载着汉奸,探水而行。港门狭隘的地方,林少帅在任时光,原也曾载石沉船,钉桩塞港。奈这会子并没有一将一兵在那里守御。洋人到了那里,竟得舒徐暇豫,把木桩碎石陆续起去,坦坦荡荡的进行无碍。所以这一回的事,是直入无人之境,并不是如入无人之境呢。有时洋船搁了浅,数日不能动弹,一任他用火轮牵曳,咱们竟从不敢派一二哨水师去攻击的。”杨侯爷叹道:“可见广东的事情,全被诸位耽误了。现在谈到防守两个字,却也颇非容易。”次日,杨侯爷正与众幕友商议出兵方略,忽接军报,称说“洋船高扯红旗,闯入省河来也”。杨侯爷大惊,急传众军到省河两岸防守。布置才毕,第二道军报又到,声称“闯入省河的洋船,被凤皇冈官兵迎头痛击,杀得大败而逃。现在已经没事了。”杨侯爷道:“现在刮南风呢,潮涨起来,洋船怕要乘潮而入呢。传令守兵,不得懈担”道言未了,第三道军报又至,报称:“大队洋船驶进来了,凤皇冈官兵死击不退。”杨侯爷着急,亲到河岸督防。但见一大队洋船,约有二三十艘,飞一般的进来。两岸守兵,拾枪火箭,飞蝗似的射去。洋船恃着坚厚,冒死深入,且行且拒,勇悍得要不的。杨侯爷叹道:“我自用兵以来,水战陆战,大小开过百余仗,从没有遇过这么的劲敌。可见林少穆这个人,真是了得!”当下令拼命抵拒,总算把洋船逐出了省河去。然而杨候爷已经弄得满头都是汗了。
忽报美利坚国领事求见。杨侯爷道:“美利坚领事见我做什么呢?”巡捕官道:“标下也曾问过,他说是有新到货船,要呈请开舱呢。”杨侯爷道:“放着海关监督不见,倒来见我,我于这种事情是不管的。”一个幕友道:“美领事求见爵帅,别是替英人做说客吧。”杨侯爷恍然道:“这话对了,你看我今儿要见他不要见他?”那幕友道:“英人船炮利害,咱们跟他开仗,不定管是有便宜。美领事来的凑巧,咱们就卖给他一个人情,暂且羁縻着。要和要战,等候奕山、隆文到了再决罢。
”杨侯爷喜道:“此计妙极,英人利害不过,胜他实是不容易。
要是败在他手里,我的一世威名就扫地了。”随命请见。一时请到里头,见过礼,美领事先申说援例呈请开舱的事。杨侯爷道:“奉过上谕,恭顺各国均准照常贸易,这个可以商量。”美领事又谈到英人的事,杨侯爷道:“英人何尝真心求抚,攻城掠地,猖撅得要不的,本爵也难替他乞恩呢。”美领事道:“洋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到中国来,难道专为生事么?也无非想做点子生意罢了。从前的事情,都为两面有了误会弄出来的。现在既然醒悟,缴还了定海,自不敢更有他求。不过通商那一桩事,是天朝二百年来,稠叠恩施,不得不代恳法外施仁,得使仍循旧制。”杨候爷道:“英人坏的很,这种话哪字作得数?”美领事道:“义律现有笔据呢。”随取出一张洋纸,只见上面写着几行汉字。杨侯爷念道:“不讨别情,惟求恩准照常贸易,如带违禁之货,即将船货入官”等语。美领事道:“爵帅可瞧见了,英国的安分商人,实未随同滋事。倘准他商船入口,也好籍以制服他的兵船呢。”杨侯爷道:“既是贵领事这么讲了,本爵瞧贵领事份上,且替他上本乞恩,只叫他静候朝旨。这一个月里,万万再不能滋事呢。”美领事应诺自去。
杨侯爷遂与广东抚台联衔入奏。谁料上谕下来,竞把杨侯爷狠狠申饬了一番。恰好靖逆将军弈山、参赞大臣隆文先后到粤。杨侯爷诉知英国兵船的利害。奕将军道:“上头意思是主剿,这件事可难了。”隆文道:“林少穆很有能耐,还是请他来商量商量。”奕将军道:“这件祸事原是他惹出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跟他商量很好。”隆文就叫当差的拔片子去请,一时请到。隆文说起防剿为难事情,随即问计。林则徐道:“现在的情形,大不比从前,果然事情是难办了。但能够应时制宜,真心实力的办去,也未始不可挽回一二呢。”隆文道:“应时制宜,当从何处入手?”林则徐道:“为今之计,当先遣洋商设法羁縻,俾各国的船暂退稍远。一面雇齐人夫,密运巨石,把猎德、大黄滘等地方,乘夜填塞;一面调拨重兵,在两岸防守,仍于岸上多备沙袋,以为挡炮之需。这便是眼前救急的法儿。”隆文大喜,随令依计行事。
谁料此时各隘口的兵勇,都已撤退,木桩石块都被英人起了去。那省河里英人又派了舢板小船,往来游曳,牵制多端,有力没处使,竟然不能成事。隆文叹道:“少穆的计划不能行,可怎样呢?”奕山道:“且别管他,咱们下令闭港,狠狠跟他们拼一仗是了。”军令刚才传下,紧急的探报就接二连三的来,报说“火输兵船衔尾进港,快到城下了”。一时又报:“洋船泊在十三洋行面前,河南官兵开枪轰击,被洋船上一炮轰死了大半,余外的都逃散了。”接着又报:“水师兵船被英人轰沈三艘。”奕山大惊,聚集两参赞商议退敌之计。议了一整夜,依旧是一筹莫展。
次日,是四月初二,忽报英人把火轮船分为两队,一队攻扑省城,一队分袭省城西面的泥城。奕山道:“了不得,这泥城是佛山镇的要路,要有个错失,佛山果也保不住了。”果勇侯杨芳道:“泥城上,我已经调派协将岱昌与戴罪留营的刘大忠守在那里。”说犹未了,流星探马飞报军情,报称:“岱昌跟刘大忠真也不济事,听得炮声就逃走,官兵都望风而靡。英人乘势放火,烧掉我们兵船六十多号。”奕山愈益着急。一时又报:“英兵上岸,劫掠十三洋行也。”此时,风声鹤唳,一夕数惊。靖逆将军奕山吓得在营里头,求天念佛。满城里文武大小各官,没一个不是呆呆的。只有营里头的兵,都各抖擞精神,干那逞乱发财的勾当。好在统兵大员也没工夫计较这个。
到初三这日,英人分股登岸,水陆交攻。城外所剩的几个防兵,一听得炮声,早逃得没了个影儿。英人舒徐暇豫把省城四面的炮台,尽都得了。中国兵弁却连轻伤都没有一个。这炮台的地势,却在省城后面的山顶上,俯瞰全城,了如指掌。英人据了炮台,就把火弹火箭,没昼没夜的轰射,打得城中墙坍壁倒,不知轰掉了几多房屋!阖城官民重足股栗,都吓得什么相似。将军参赞、督抚司道面面相觑,想不出一个免祸的法子。
还是广州府知府余葆纯谋多智足,献了一个无上妙计。当下余葆纯道:“英人此来,既为索偿烟价,空言抚事,怕不见得成功呢。卑府浅见,前后总要依他,不如早早的依了他,省掉多少是非口舌。”众人听了,没一个敢答应,不过(目咢)眙顾视而已。
次日,炮子直穿入老贡院的前面,将军以下,都各皇遽失色。抚台道:“头痛救头,且叫余守缒城出去,探探那洋人口气。”奕山道:“战又战他不过,也只好如此了。”当下余葆纯缒出城外,见过义律,探问烟价多少。义律冷笑道:“二万多箱的烟土,贵府当时是目击的。我也不敢多要,按照时价计算,该几多就几多是了。”余葆纯道:“按照时价,该几多呢?
”义律道:“半句虚话儿不说,总要现银一千二百万两呢。”余葆纯道:“还好减少点子么?”义律道:“贵府是局中人呢,怎么说出外行的话来?去年林制台烧烟,贵府也曾在场帮过忙。别人不知道也还罢了,你老人家是原经手呀。”余葆纯道:“钱呢,不是我拿出来的,我总无有不可以,只要上头肯答应就好了。”余葆纯回到城中,将军参赞商议了一下子,再叫他出城,跟义律磋商,许偿他一半的烟价。义律初就不答应,经美利坚人居间排解,费掉了无数口舌,才勉勉强强的答应了。
和约款子最要紧不过就只两桩,一是偿还烟价银六百万两,一是把香港全岛割隶给英国。和约既定,余葆纯要求义律叫他把火轮兵船,退出虎门外去。义律道:“退出虎门,那是很应当的事。但须贵国先行两件事,第一件,六百万的银子,叨光即行交下;第二件,贵国的将军参赞,须先退出城外,城里的兵尽都撤掉。这两件事行了,咱们立刻就起碇出口。”余葆纯无奈,只得把义律的话,照实回过奕山。奕山道:“大的尚且依了他,何况这区区小事,依了他完结。”果勇侯杨芳、臬台王廷兰都怒得发指决眦,然而强弱异势,没奈何,只好吞声饮恨。
当下将藩运关三库的银子搜刮拢来,勉凑成六百万解交了出去,靖逆将军与垄杨两参赞率领马步,退出广州城外,驻节于离城六十里之小金山。英国兵船才徐徐起碇,退出虎门口去。于是江翻海倒的世界,依旧变成了尧天舜日。
奕山深虑城下之盟,有伤国体,绞心沥血,想出了一个偷天换日的妙法,捏称初八日焚击痛剿,大挫其锋,续奏义律穷蹙乞抚,求准照旧通商,并出具永不售卖鸦片烟土甘结,并将所付六百万银子,作为追交商欠完案。将无为有,举重若轻,皇帝老子在京里,如何会知道呢?只臬台王廷兰恨恨不平,把广州军务情形,写了一封信给福建曾藩台,信里有四不可解二可惜三痛哭的话。曾藩台转呈于闽督颜伯寿。颜伯寿忿极,撰了一扣密折,附着此信,把山贝子等狠狠参了一本。宣宗见事已平靖,不愿再生波浪,因此把颜督的奏本留中不发。这原是圣天子大度如天的勾当,谁料洋人得着了甜头,安静不到两个月,掀波作浪,竟又生出大大风潮来。欲知何事,且听下回详解。第六十回 王相国一死报君 裕钦差刑牲誓众话说和约定得没有几个月,英人又掀波作浪,兴起一个很大的风潮。这件事情,和议之初,朝里有一位目光如炬的大臣,早已料到。这位大臣,为了此事,还把性命都丢掉了呢。此人姓王,名鼎,字定九,蒲城人氏,官居文渊阁大学士,为人耿直,疾恶如仇。山贝子奏请恩准通商,王中堂恰自东河查勘回京,闻得广东抚事,有割地偿银的举动,上章极言不可。宣宗询问穆彰阿,穆彰阿道:“衅起烧烟,不得烟价,洋人必不肯罢兵。祸结兵连,终非生民之福。再者军用浩繁,兵端不息,所失怕不止此数呢。洋人军利,得了恤款,定然感激天恩,不致再有意外。只要贸易盛旺,关税定然起色,这五六百万银子,不过一二年工夫,就复了回来了。”宣宗点点头。王中堂知道穆彰阿蛊惑圣明,自请召对,侃侃力争。宣宗竟不能批驳他一辞半语,只得起身道:“时光不早,朕该回宫了。”王中堂碰头道:“请皇上听臣讲完了话再回宫。”宣宗不理,只顾走。
王中堂一时急迫,不及顾君臣礼制,膝行上前,牵住宣宗衣据道:“请皇上听臣一言,臣今日所讲,都关系着国家隆替,夷夏消长。”宣宗绝据而入。王中堂满腔忠愤,无处发泄。回到家里,闭着门,就草了一道遗疏,疏中句句是血,语语是泪,把穆彰阿的奸滑,和议之失策,说得淋漓痛快。写好遗疏,解下汗巾,竟悄悄的缢死了。无非想效着史鱼尸谏,一死悟君,挽回国家的危局。等到家人知道了,忙乱着灌救,哪里灌救得醒!
这个消息,传递人穆彰阿耳朵里,穆彰阿大吃一惊道:“定九寻死,不干我事。这遗疏一上,我的官儿也要断送在他手里了。”搓手顿足,急得个走投无路。正在发急,忽报军机章京聂沄求见。穆彰阿道:“人家不自在呢,偏又有客来了,这个客也太不晓事,回掉了他完结。”家人应了两个“是”,退了出去。一时又进来回道:“聂老爷说,有机密要事,定要面回中堂呢。”穆彰阿沉吟道:“机密要事,什么事呢?且请他进来。”一时家人引入。聂沄见穆彰阿,请过安,随道:“王中堂出了缺,中堂知道么?”穆彰阿道:“死了也罢了,只恨他临死还与我作对呢。”聂沄道:“中堂所谈,敢就是为那张遗折么?”穆彰阿道:“你也知道了。你想他这个人,可恶不可恶?”聂沄道:“王中堂果然倔强不过。但是他这张遗折,万不能动你一丝一毫,你老人家安如磐石呢。”穆彰阿道:“上头的脾气,大概你也知道,他死得这么可怜,无论如何,总也要看过一二分。本来有八分可信的,至此也要信到十分了。
何况和议的事情,上头原是勉强答应的。”聂沄笑道:“中堂深思远应,料的何尝不是?但这一张遗折总要奏了上去,上头才会知道。倘然有人从中掯住了,或是换掉了,上头没有瞧见,又怎么会知道呢?”穆彰阿道:“天下哪里有这么好人,没有托他,就替我悄悄的弥补好了呢。”聂沄笑道:“不敢过承金奖,就是晚生替中堂弥补的呢。”穆彰阿笑逐颜开,不觉忘了形,脱口呼道:“我的儿,你真孝顺,我从今而后,格外的疼你。”聂沄听说,那副尊容,臊得猢狲屁股似的,红得怪可怜。
穆彰阿觉着,随道:“老夫一时乐极了,才把你自己儿子一般看待,你休怕臊。”聂沄道:“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如何敢臊!”穆彰阿道:“你怎么掯住的呢?”聂沄道:“晚生是换掉的呢。晚生听得王中堂上了吊,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慌忙奔去,见王中堂的儿子王伉捧着遗书,正在那里哭泣呢。晚生瞧阅一过,知道此疏一上,于中堂前程很有关碍。心生一计,就向他道:‘此疏一上,君家祸事到了。上头与尊翁,原不十分合意。何况此番和局,原是上头的意思,穆中堂不过是将顺上意。尊翁遗折上把穆中堂诋毁得不遗余力,这不是诋穆公,明是诋皇上,皇上一怒,君家怕就有非常大祸呢。’王伉这哥儿,经晚生这么一吓,果然不敢呈递遗折。晚生就在他家,提笔代拟了一张,把那张真的抽了出来,并嘱他们报了个暴病身亡,把缢死的事瞒了起来。”说到这里,便从靴统中摸出一张奏折道:“这就是定九相国的遗墨。”穆彰阿接到手,从头至尾瞧阅一过,昨舌道:“险的很!险的很!老聂,你这个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也没别的东西谢你,来科会殿两试,一个会元,一个状元,我总叫他们留给你了。”聂沄乐得眼睛一条线似的,不住的打恭称谢。
原来这聂沄是泾阳选拔生,朝考一等,中了个户部主事,走了穆彰阿脚路,得入军机处充当章京。上科顺天乡试,又高高的中试了。所以穆彰阿便允他会状两元。谁料好梦不常,冰山难恃。到了礼部试期,穆彰阿给了他一个关节,遍嘱四位总裁,十八位同考官。偏偏同考官里头,有一个倔强御史,很喜弄左性,偏偏聂沄的卷子,分在他房里,竟被他藏了起来。定榜时光,四总裁相顾错愕,商量着按房搜求遗卷,搜到这一房,那御史道:“我于某夕不谨,致一卷为火所烬,榜发后,不得不自请议处了。”众人奈何他不得。会状两元,究竟没有谋得,这都是后话。
却说广东的和局,奕山当时并没有与义律约定沿海各省不能再事滋扰,好似广东自广东,中国自中国,全不相关的。所以和不到几个月,重又弃好寻仇。东南各省又受了近二年的兵祸,这都是承山贝子情照顾成功的。当和局未定时光,东南大吏原没一个不是主张征剿,闽浙总督颜伯焘、钦差大臣裕谦更是愤懑填膺,忠义发越。颜制台奏请移节厦门,增兵戍守。裕钦差原官是两江总督,宣宗知他办事忠勤,才把他改授为钦差大臣,驰赴浙江,办理洋务的。裕钦差在两江任上,瞧见伊里布步步退让,心里原很气不过。现在自己做了钦差,一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听得广东议和消息,立即上章抗议,大旨称“义律心怀叵测,缴还定海之说,恐受其欺。请饬寿春镇标官兵,仍行前进。”奉到上谕:所奏极是,洋人攻踞定海之后,焚烧抢掠,荼毒生灵。凡我士民,志切同仇,人思敌忾。裕谦此次赴浙,以顺讨逆,以主逐客,以众击寡,必当一鼓作气,聚而歼敌。朕伫望该大臣迅奏肤功,懋肤上赏。钦此。
裕钦差奉到此旨,杀敌致果的精神,顿时振起十倍。可惜浙省洋面,并没有大帮敌船,只定海、镇海二口还有一两艘英船,时来时往,把个裕钦差恨得牙痒痒地,传令水陆各军,遇见英船,务须设法焚剿。擒获英船洋酋,从重奖赏。从来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英船到浙江的,也算他倒运。船只是扣住了,人是擒获了,并且裕钦差用法利害,解到洋人,不问是兵是将,是商是民,一例剥皮处死。那剥皮的刑法,最是惨酷不过,用小刀先把那人脑袋上割裂成几条缝儿,就将水银倒下,周身轻拍,等到皮里腠外,没一处不灌注满足,才拎住割破的皮口,用力向下一脱,顿时活剥成个血人儿。论到人道主义,这原是很不行的事情。然而裕钦差此时只图快意,哪里管什么人道不人道?这几个月里,不知被他活剥掉几许洋人。怒还未泄,又令军民搜掘洋人尸首,架火焚烧。这种举动传布到广东,英人异常愤怒,誓必兴师报复。
粤中和局既成,奉到谕旨,饬把宝山、镇海等处调防的官兵,体察情形,酌量裁撤。裕钦差气涌如山,随向左右道:“中原从此多故,我辈不知死所了。”说着时,外面送进一角公文,是广东咨来的。拆开瞧时,见上面称说“英人将移兵入浙,报剥皮掘尸之恨。现闻有新到之火轮兵船,一俟齐备,即赴浙江。特此咨饬严防”等语。裕钦差道:“和局果然靠不住,但是上谕才令我裁撒防兵呢。我要遵旨,地方上定然失事,要保地方没事,怕又犯了违旨之罪。现在没奈何,只得具折请旨了。
”随提笔起了一个奏稿,誊正拜发。大旨称是“该洋人以通商为名,而通商有一定码头。奕山等既为吁恳天恩,自当筹及全局,与之要约坚定。为一劳永逸之计,断无仅令其退出虎门,仍复沿扰他省之理。现既闻有赴浙之谣,何以不向该洋人诘问明白?转行咨饬严防,以致沿海各省,讹传不一,风谣日甚。
不但各省调防之官兵,未便请撤,即居民人等,亦皆同仇敌忾,舍其本业,而荷戈以待,实于国计民生两有关系。应请旨饬下靖逆将军奕山等,向该洋人严行诘问,究竟是否诚心乞抚?抑仍是得步退步故智?使各省有所遵循,臣不胜翘悚待命之至”。裕钦差以为这一道奏折到京之后,宣宗必定大发雷霆,把奕山大大的责问。谁料廷寄到来,竟然出于意料之外,裕钦差气得目定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众文武都来慰问,裕钦差道:“你们来瞧,这一道谕旨,明明是穆彰阿手笔呢。”众人瞧时,只见上写着:该洋人赴浙滋扰,既属风闻,从何究其来历?且果别有思逞,断无先将传播逗漏之理。着裕谦仍遵前旨,将浙江调防官兵酌量裁撤,不必为浮言所惑,以致糜饷劳师。钦此。
众人都道:“九重深远,外面的事情,如何会知道?咱们在外言外,且保全了地方,别的事情再议是了。”裕钦差道:“时势所逼,也只好如此。”遂命起节,直向镇海进发。才到镇海,就接着海船惊报:“英将濮鼎查、郭士利率领大帮战船,直扑厦门,颜制台调集水陆各营在鼓浪屿口,开炮抵御,连着轰沈英国五艘火轮兵船,大帮英船还不肯退呢。”裕钦差道:“了不得,洋人击厦门,不过是个名,他的主意怕还在咱们这里呢。”随飞檄定海总兵葛云飞、处州总兵郑国鸿、安徽寿春总兵王锡朋各统本镇兵五千,速赴定海扼守,以防英人内犯。
自己统着江宁驻防劲旅并徐州镇标精兵,在镇海防守。一面移咨浙江提督余步云、浙江抚台刘韵珂,叫他们体察情形,相机筹办。布置才定,惊报又来,称说:“厦门失守,英人攻人海口,舍舟登岸。厦门陆军大败奔溃,金门镇总兵江继芸为抢护炮台,被洋炮轰落海中而死,延平副将淩志、准口都司王世俊,都各力战身亡。颜制台收集残兵,退守同安去了。现在厦门乡民姓陈的,团结了五百名民团,正与英兵开仗呢。”裕钦差惊道:“厦门有警,此间更危了。”众人都不解。裕钦差道:“英人所欲得而甘心的,就只是我,厦门这地方不过是顺道打一个站罢了。现值南风,正海洋潮汐旺盛的时候,厦门离此又近,扁舟扬帆,朝发夕至,我怎么不要吃惊呢?”不过多几日,三镇雄兵都已调到。定海镇葛镇台、处州镇郑镇台、寿春镇王镇台都翎顶袍褂,执着手本,诣行辕投到。
裕钦差闻报,吩咐开中门亲自出迎。原来这葛镇台,名云飞,字淩台,浙江山阴人氏,道光癸未科武进士,积功升到总兵官,补受了定海镇。十九年,丁了外艰,上年定海之变,大府专折奏请夺情起复。葛镇台工韬娴略,擅长文词,实是一员投壶雅歌的儒将。他在镇署大堂上,自写一副对,其辞道:“持躬以正,接人以诚;任事惟忠,决机惟勇。”笔意很是遒劲。王镇台是直隶人,郑镇台是福建人。当下三位镇台见了这般优待,都吃一惊,辞道:“某等辱在麾下,怎敢当节帅这么殊礼!”裕钦差道:“国家多故,全仗诸位出力,我今儿并不是接总兵官,是接替国家出力的忠臣义士呢。”三镇台听了,尽都慨然。
接到花厅,裕钦差命厨房特办盛筵,替三位镇台洗尘。一面杀牛宰马,厚犒三镇将士。酒至半酣,裕钦差向三镇道:“定海为全省屏藩,我把定海交给三位,全省的存亡,都在三位肩膀上了。”三镇台都道:“某等愿以死力守住定海一岛,某等要是有一口儿气,决不使英人踏上定海来。”裕钦差道:“人定胜天,我知道三位总守得住的。”随问:“三位定于何日赴防?
”三镇台道:“今儿休息一日,明儿就出发呢。”裕钦差道:“如此甚好!”说毕,起身入内更衣。一时又出,取出三封秘缄,分授三人道:“这王封锦囊里,各有退敌妙计,三位到万不得已时候,才可开看。”三人欣然领受,席散回营。
一宵易过,一到次日黎明,三镇将士乘坐了海船,乘风破浪自向定海去了。裕钦差心中稍慰,向幕友道:“定海是有人了,这里的形势,还须亲自去察阅了一周呢。”当下先到金鸡山。金鸡山守将谢朝恩原是江苏狼山镇总兵,只见他纪律严明,行伍整肃,守御得颇为严密。裕钦差心里欢喜,携住谢镇台的手,一处处阅视将去。偶而擡头,忽见对岸营头高扯着一面白旗,在那里临风招展。裕钦差惊问:“对岸是什么所在?”谢镇台回道:“对岸是招宝山。”裕钦差道:“招宝山炮台不是余步云守的么?”谢镇台应了一声“是”。裕钦差道:“也是国家的气运!”说了这么一句话,长叹一声,也就不言语了。
阅视完竣,裕钦差道:“本山各口守的也还严密,只山后沙蟹岭没人扼守,这地方我看也很要紧呢。”谢镇台应了一声“是”。裕钦差道:“兄弟拟于明晨,到关帝天后跟前,祭拜誓师,少不得奉邀余提台与老哥到那里陪祭。凡是营里头人,不论大小官职都要到的。”谢镇台又应了一声“是”。裕钦差又问了几句别的话,也就乘轿回辕。当下传出军令:本营大小将弁,明儿黎明齐集天后宫,听候誓师。”又派人去知照提台余步云。
次日,天才五鼓,裕钦差已经起身盥洗,略用一点子素点,穿齐公服,就坐轿望天后宫来。行到那里,见辕门口歇着无数轿马,知道众官督已到齐。钦差暖轿才进辕门,总兵、副将、参游、总把等众多武官,排班儿唱名迎接。裕钦差含笑点头,打冷眼里瞧时,只不见有余提台,心下奇诧。下了轿,就问谢镇台道:“余提台还没有到么?”谢镇台道:“余步云差有武弁在此,要禀节帅话呢。”随有提辕武弁上来打千儿见礼,回道:“军门叫请节帅安。今儿誓师,军门原想来的,只因这几日交白露节,腿疾发作,不能够行礼,特差标下来回节帅一声儿。”裕钦差很是不自在,随向众人道:“偏是誓师,偏是病了。我知道正真神明,远当不起余军门一拜呢。”众人都不敢回答。裕钦差问牲礼办齐了没有?中军官回都已齐备。裕钦差道:“吩咐他们陈设起来,咱们拜神宣誓。”一时回说“牲劄都已陈设定当,请节帅上香拜神。”裕钦差向众人道:“咱们殿上去罢。”裕钦差打头,镇协参游等随在后。走到大殿,只见横排着三个大木架子,架上安着全牛全羊全猪,裕钦差点上了香烛,敬上了酒,恭恭敬敬向神像跪下,镇协各官都按照着品级,排班站立。裕钦差跪下,众人齐都跪下,顿时黑压压地跪了一屋子。裕钦差取出誓文,朗声念道:道光二十一年七月?日,两江总督钦差大臣并总兵文武谨刑牲洒酒,誓告于关帝天后之神曰:浙江洋面,以海镇为要口,定海孤悬海外,并非可守之地。镇海有虞,必至震惊数剩今与将士约,不敢以退守为词,离却镇海县城一步;亦不敢以民命为词,收受洋人片纸。知有不用命者,明正典刑,幽遭神殛。
谨誓。诵毕,叩头洒酒。众人听了誓文,尽都悚然。只狼山总兵谢朝恩、黄严中,镇守备王万垄把总汪宗宾、解天培,外委林庚、吴廷江等五六个人,忠悃诚挚,虽没有开口,一瞧他的面貌,就知是敌忾同仇的。
祭告已毕,各自回营。裕钦差愀然不乐。幕友见了,询问何故?裕钦差道:“外洋兵船,战是张挂红旗,和是张挂白旗。
我见余提台所守之招宝山悬挂着白旗,估量不透他,所以约然誓师,觇他的向背。他果然心怀两端,临祭时光称有腿疾,那以后的事情,就不必问得了。”回营时光,道经学营,忽见泮池旁那块石子上,镌有“流芳”二字,不禁怦怦心动,道:“万一不幸,请诸君告我老家人,就在这池中收我的尸身是了。
”众幕友都把好言劝慰,裕钦差心始稍释。
这夜,废门传鼓,飞报军情,称说“葛、郑、王三位镇台在定海地方大破英师,轰断英船大桅杆,阵歼西兵三千,活擒洋将二员,英兵依势不敌,都退出口外去了。”镇捧文武听得此信,都到行辕庆贺。裕钦差并无喜容,众人见了,无不称怪。
欲知裕钦差为甚忧闷,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一回 对月举杯将军起舞 登城痛哭提督多情话说钦差大臣裕谦,得着前军捷报,心里反倒愁闷,众文武都很不解。裕钦差道:“定海孤悬海外,要真它当做长城,无非靠老天默佑罢了。”众人听了,都不肯信。却说葛、王、郑三位镇台,到了定海,商议防御之策。王镇台道:“咱们三个里,晓畅兵机,熟谙韬略,就要算着葛哥。定海又是葛哥的旧治,上年英人来犯,葛哥曾经设计擒获过英国军师晏士打喇打屡等,谁还强的过葛哥。只要葛哥吩咐出来,我总没有不依从的。”郑镇台:“这是呀。我们都听葛哥示下呢。”葛镇台道:“惭愧得很,二位休过奖了。论到定海的形势,就只道头街的左右两山,差还可以扼守。上年伊中堂到此,兄弟曾上过海防十二策,伊中堂不肯听从。现在惊报叠来,筑城是不及了,只好依山傍海,筑一座土城子,咱们分泛驻守。郑哥守了竹山门,王哥守了晓峰岭,半塘一带,就归兄弟防守。”郑、王两镇台,齐声称妙。于是督率兵弁,赴筑土城,昼夜兼工,只三日夜,便已筑造完竣。这夜,三位镇台,连镳并马,沿着土城,察阅形势。只见东角上半轮明月,那光儿已经照上了旌头,秋风瑟瑟,吹得营头旗帜,不住的回翻飞舞,刁斗声断断续续,击打得异常悲壮。正是: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里声半夜潮葛镇台睹此月色,心有所感,向郑、王两人道:“云飞一介武夫,仰荷圣明夺情起用,艰危二字,果然万万不敢避,独恨此事未发之先,文武大吏,漠不关心。衅端既开,仓皇无措,迁延日久,群议蜂起,有的专矜意气,有的专便私图,既少切中窍要之论,也无公忠体国之心,忽剿忽抚,迄无定见,以致酿成目下的局势。职既难操必胜,防亦毫无把握,真到万不得已当儿,我也只好尽我的心力罢了。”郑、王两人,听了这一番议论,都各十分悲慨。葛镇台又从身上解下两柄宝刀,递给两人道:“二位请瞧,这两柄刀上錾着的字就是葛某的心志呢。
”二人接到手中,趁着月光瞧时,见两柄一尺来长的宝刀,柄上都凿有名字。一柄是成忠两个字,一柄是昭勇两个字,二人不禁都肃然起敬。葛镇台道:“葛某有一桩事情,要奉托二位,不知二位肯应许我吗?”二人忙问何事。葛镇台道:“葛某军务余暇,很喜拈弄笔墨,这几年来,积有几种草稿,都还没有发刊,是《制械要言》四卷、《制药要言》二卷、《水师缉捕管见》十六卷、《全浙险要图说》八卷,还有几卷诗词,都在营里头。如果葛某死了,替我把这稿子送到我家里,交与我妹子葛聓收下,那就感不尽二位大恩了。”王镇台道:“葛哥,你我同官同难,上仗国家威灵,下尽我们心力,能够一仗把洋人杀退,也说不定。只要瞧这十里连营里,军心豪迈,士气飞扬,哪里像打败仗的样子?万一不济,我们果然是后死,葛哥,你放心,你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三个人激昂慷慨,谈论了一会子。月影西移,听营中传梆,已经三鼓。瞧那月时,亮得愈益晶莹朗彻。葛镇台一时兴起,向二人道:“二位哥哥,兄弟有一末技微长,趁此月色,献给二位哥哥赏鉴赏鉴。”说毕,纵身下马,遂把马在一株杨树上拴了,揽衣而起,拔出成忠、昭勇两柄宝刀,飕飕飕舞将起来,左轮右转,宛似玉蟒缠身,银龙护体。瞧得郑、王两镇台,不住口的喝好。一时舞毕,郑镇台道:“葛哥有这么的本领,何愁洋人不平呢。”葛镇台道:“洋人专仗火器,我这短刀,有什么用呢?”郑镇台道:“咱们也有火器呢。跟洋人开仗,索性全伙儿用扛炮扛铳,一应刀矛弓箭,尽都捐了。”王镇台道:“那也不能偏废的。巷战依旧要用短家伙呢。”回营歇宿,一宵无话。
次日,三位镇台会集兵弁,就在土城上洗炮试弹,操演了一足日。从此鼓角喧天,炮统震地,没一日不操练。到十六这一日,黑早时光,了远台将弁专差飞报,说:“望到洋面上,有三四艘洋船,鼓轮而来,为头的那一艘,桅杆有三五丈高呢。
”葛镇台为防务紧急,每晚睡觉原是衣不解带,一闻惊报,蹴被而起,骑着马,赶到土城,见王、郑两镇台早都到了。葛镇台走上瞭望台,见波涛汹涌里,三五艘火轮兵船,怒鲸似的驶将来,行的箭一般迅疾。葛镇台不禁怒发冲冠,传令开炮。炮弁人等,闻到军令,无不踊跃,震地轰天似的,连放十来门大炮。风吹烟散,望到洋面上,那艘宗桅洋船,早击断了桅子、击塌了烟囱退了去了。后面几艘,也着了七八个炮子,不敢上来了。此时旭日初升,阳光射在海面上,蜃氛薄雾全都消尽,望去分外真切,只见碧沉沉地,一艘洋船也没有。葛镇台直守过午刻,方才下来吃饭。这日总算平安无事。
次日大邦洋船,联樯入泛,枪弹炮子,雨点似的飞来,比了昨日,利害何啻十倍。三位镇台,同仇敌忾,督率兵弁,用扛炮扛铳,不住手的连环轰放。英兵却也厉害,冒死进行,毫没退缩的态度。葛镇台心中着急,亲自动手,放了七八炮,才把英兵击退。定海形势,重要的地方,全在东南西南两路。东南路有一座山,名叫观山,又叫东山的,据高临下,是个很重要去处。这地方离城只有得半里,对港就是五奎山。洋兵要是由南绕西而东,不免就要吃着紧,西南路冲要所在,地名叫竹山门,该处离头道街有五里之遥。三位镇台新筑的土城,就在这地方。当下英兵两次攻扑竹山门,见口内防守严密,不能得着便宜,于是改变方略,竟向观山进发。谁料强人更有强人手,葛镇台已经先行料到,派了个参将张玉衡守在那里。英将瞧见有备,不敢攻击,只把对港的五奎山占踞了。张玉衡报知葛镇台,葛镇台笑向左右道:“宋太祖讲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英人也太不自量了。”随命:“备马,待我亲到那里,瞧看一会儿。”行到观山,见五奎山的英兵,正忙乱着扎营呢。
葛镇台笑道:“我有计可以破敌了。”随叫请郑、王两镇台来,霎时都到。葛镇台道:“洋人占据五奎,无非要攻击观山,海上风起,今晚定有重雾,先发制人,不如渡过港去,大杀他一阵。请郑哥哥辅助我,随着王哥,趁雾起时,悄悄渡到彼岸,纵火烧营,定能获一大胜呢。二位瞧此计,可行不可行?”二人齐声称妙。
这夜,果然天起浓雾,葛、王两镇台,率领健卒三千,偷渡过港,英人一点子没有觉着。葛镇台令军士掷火药包儿纵火,顿时烈焰飞腾,四面八方都着了火,三千兵士,齐声喊杀,夹着风声火声,那个声势,真不啻天崩地陷,海倒江翻。英人都从睡梦中惊醒,抢了兵器,冲杀出来。浓雾中,敌我不住,不知枉死了几多性命。中国兵因葛镇台吩咐过,只是喊呐,并不动手,等到天明雾散,才齐伙儿冲杀入去,所以受伤的很是不多。这一仗,葛、王二将,获着全胜,擒斩英将两员,阵歼英兵千人,声威顿时大振。于是特派专员,到镇海大营报捷。无如英国人的本领,强毅坚卓,百折不挠,瞧到尸裹马革,骨暴沙场,都是毫没要紧事情。将军虽勇,强敌难摧,光景也是气运使然呢。英人自那日受着大创而后,方略又变,只派少量海军,不分昼夜,东冲西荡,轮翻叠击,弄得葛、郑、王三位镇台,东防西御,应接不暇,到战了七昼夜,简直是心力交瘁。
到十七这一日,再也不能支援了,三位镇台会在一处,正商议坚壁防御的法子。忽接惊报,说英人分兵三路,拼死进攻,晓峰岭、竹山门都十分吃紧呢。三位镇台大惊。葛镇台道:“咱们心力都尽了,救兵未到,强敌又来,今儿这个关,怕不易过呢。”王镇台道:“葛哥,你忘了吗?咱们出防时候,裕节帅给我们每人一个锦囊,说里头藏有退敌妙计,不到万不得已时候,不能开视。今儿这么的紧急,可以开视了吗?”郑镇台道:“阿呀,你不提起,我几乎忘掉了呢。”当下三人取出秘函,折开封套,都聚精会神的瞧看。只道是怎么的秘计奇谋,可以救困经危,只见上面寥寥数位,却是裕节帅亲笔,其辞道:有临阵逃避者立斩军前!
三位镇台,瞧过锦囊,尽都失色。于是各率本部,分头迎敌。王镇台驰赴晓峰岭,郑镇台驰赴竹山门,葛镇台督众扼守半塘,分付并众,整理扛炮扛统。这日英兵来势,比了前几日,格外的汹涌,不过顿饭时光,恶耗传来,说英人已用舢板小船渡兵登山,晓峰岭失陷,王镇台中枪阵亡,王镇台部下的寿春兵,还在那里死斗呢。葛镇台闻报,十分悲奋,随向众兵弁道:“咱们弟兄是定海镇,咱们不能死战,别说对不起国家,也很对不起王镇台呢。”众兵弁都称:“甘愿战死!”葛镇台道:“战死最好,不死也没脸见人呢。”说着时惊报又到,报称竹山门已被英兵攻破,郑镇台中炮阵亡,处州协台托夫泰也战死了。镇葛台愈益悲奋,按剑四顾,大有项王慷慨悲歌的意思。
只听众兵弁喊道:“洋兵来了!”举目瞧时,见一大队英兵,钱塘江潮似的涌汹而来,葛镇台疾令开枪抵敌,一时哪里抵敌得住!这时候,两军的枪弹火箭,雨点似的互相激射,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葛镇台身中四十余枪,兀在那里拼命督战。英将恨极,趁他没有防备,飞步过来,高举枪刺,尽力一挥,削掉半个脑袋儿,才绝了气,那忠躯却还握拳透爪,直立在崖石间呢。参将张玉衡见镇台被敌人杀死,忠愤填胸,提起扑刀,奋命冲去,也被英兵一阵乱刀,剁为肉泥。于是定海全岛,扯起英国旗号,那些残兵剩卒,降的降,走的走,一霎间雾解烟消,驱除了个尽净。英人既得定海,休兵数日,即统得胜之师,从蛟门岛出发,进攻镇海。
却说钦差大臣裕谦,接着定海失守的惊报,就向众幕友道:“现在镇海靠得住的兵,只有徐州兵一千,续调策应之兵还没有到。想起我曾祖义烈公,殉难之期,是乾隆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五日,这会子,恰值着道光二十一年八月,遇着这劲敌,怕不是佳兆呢。”众幕友都用好言劝慰,裕钦差道:“我倒并不是怕死,只忧洋人这一下子治不下,国家从此要多事呢。”随把朱批上谕及奏稿、文书等件,检点一过,封固定当,派一员武弁,送到嘉兴行馆去。部署完毕,又向众幕友道:“君等书生,有寇至则去之义,如果洋兵到来,我须督兵临阵,君等可速避出城去,探听消息。打了胜仗呢,替我代草露布;打了败仗,费神就替我代办后事。”众幕友听了,尽都惨然。裕钦差道:“我没有儿子,可以承祧我的。只有一个侄子、两个女孩子,大的已经嫁了,小的还在繦褓中呢。一个妾还可以守节,总要叫她同甘共苦,跟我太太互相维持,句句听太太的话才好。
至于将来丧葬之费,署中廉俸及办公银两,除了年来军营赏恤外,还存着好多呢,尽可以敷衍了。倘有赢余,可就交我太太收用。我家中房产,仅堪糊口,都是我那兄弟掌管的,每年收进来顾一家的家用,切不可为了丧葬不敷,变产办理。所存的奏稿,就拜托君等代为刊刻,与从前刊的《勉益斋偶存稿》,一并交与我那兄弟,叫他存放在祠堂里。如果奉旨行查事实,可就把这两部书呈送国史馆。”众幕友听裕钦差说得凄楚,不觉都掉下泪来。裕钦差忽又想起一事,随把家人喊集,分付道:“我有一句话,交代你们。我死之后,切不可即行殡殓,我知提台,必要借我为口实以退洋人,洋人在这里,在势也决没有久占之理,你们瞧着就知道了。”当下无话。
隔不多几日,就有军报,称英兵船已到口外,谢镇台在金鸡山上,开炮轰击呢。裕钦差忙令闭城坚守,一面穿扮了行装,亲自上城督战。才到城上,忽报提台余步云求见。裕钦差道:“就请军门这里相见罢。”一时余提台翎顶辉煌、衣冠齐楚的上来,一见面,兜头就是一恭,开言道:“步云有句很机密的话回节帅,请节帅把众人回避了,才好面禀。”裕钦差道:“兄弟这里,都是上下一心的,军门有高见,不妨就请赐教。”余提台顿了一顿,才道:“洋兵声势,厉害的很,节帅总也知道。”裕钦差道:“厉害便怎么样?”余提台道:“郑、葛、王三镇台,那么英雄,尚且全军覆没,而况镇海是个繁盛区处,阖县生灵,何止数百十万。本来呢,这句话,原不应我们当武官的人说的,因为这数百十万生灵的安危,都在节帅一个儿身上,不得不向节帅恳一个情了。”裕钦差道:“军门主意,要兄弟怎么呢?”余提台道:“恳求节帅瞧这百十万生灵分上,暂派外委陈志刚,到洋船上去羁糜羁縻。”裕钦差道:“那种苟且旦夕的勾当,国体上头,很有关碍,兄弟可没这个能耐。
”余提台讨了个没趣,下城而去。一会子又走上来,裕钦差不待他开口,就道:“军门大人,你我都是极品大员呢。朝廷把这浙江交给了你我,洋人来了,就讲羁縻,也对不住天恩高厚。
”余提台道:“步云受恩深重,一死报国,分所宜然。但是家中妻子儿女,三十余口很属可怜,并且步云的女孩子,即系今儿出阁,尤望节帅推恩。”说到这里,余提台泪垂声下,不禁痛哭起来。裕钦差道:“儿女情长,英雄难免,那也不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