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清太祖志吞华夏 吉特妃出猎春郊(2/10)
满军前锋,是孔、耿、尚三汉将。孔有德道:“摄政王车驾在后面呢。你把兵器除掉了,我派人陪你去见。”三桂应诺,有德就派一个参领,陪三桂到大队去。这里鸣着鼓角,不停步地进发,三桂跟随着参领,双马并进。先见过中队英、豫两亲王,又行一会子,才见绣旗招展,一簇人马缓缓而来,步武严肃,行列整齐,马步各军,虽个个像生龙活虎,却刀斩斧切,一点儿没有见差。参领通:“这就是王爷大队了。”三桂慌忙下马,候于路侧。参领上去回过,一时传说“王爷请见!”三桂随着参领,步行而前。直到中军,见多尔衮早与一众红顶黄褂的亲王大臣,驻马而待。三桂就在马前拜将下去,嘴里称说:“亡国孤臣吴三桂跪迎王爷虎驾。”多尔衮忙欲下马,犹未下马,满面春风地问:“丛就是平西伯么?”又嗔怪着参领:“还不给我扶住了。”三桂已在地下,拜了数拜。多尔衮笑道:“再不想咱们两个人,会在这里相见。”三桂哭诉李闯残暴情形,又称述自己志愿,欲为崇祯报仇。多尔衮道:“足见贵爵忠义。
本国兴兵,也无非为这‘忠义’两个字。”左右大臣,就请三桂剃发。三桂沉吟不语。就听多尔衮吩咐道:“你们快扶吴伯爷后营去,好好儿伺候。”左右答应一声,扶着三桂去了。霎时出来,已剃了雪白的头,梳了精光的辫,宛然满洲人了,不过身上依旧穿着明朝衣服。多尔衮执着三桂手笑道:“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三桂谢道:“这都是王爷的恩典。”多尔衮道:“等李闯的事情办完,也封你为王爵,那时咱们两人,就并肩儿了。”此时从人早把三桂坐骑拉上,多尔衮赐三桂上了马,与自己并辔偕行,一路攀话,询问些关中形势,探听些争战情形。
一时行到,那攻城的闯军,早被前两队满兵杀退,因此关外倒静荡荡地。吴国贵、冯有威等开关迎接。三桂陪多尔衮进了关,就召集部将,唱名参谒。一面宰杀乌牛白马,祭告天地。
国贵捧着血盆,向众将道:“大清国代咱们讨贼,代咱们皇帝报仇,就是咱们的大恩人,不服大恩人,就是不服本国,就是目无君上。主帅已经投降了,咱们大家,应跟主帅一块儿降顺,愿意的请上来歃血。”冯有威接语道:“谁要不答应,我就跟谁拼命。”众将于是齐声答应,一个个上来。歃毕,随即出贴告示,令军民剃发。那告示上面,把崇祯年号,一笔抹倒,大书着大清顺治元年四月的正朔。部署才毕,守关军土飞报,闯军在排阵了。多尔衮率同众将,登关一望,见闯军排成一字长蛇阵,从北山山麓起,直到海滨,足有三五里长。人人勇健,个个英雄。李闯银盔金甲,张着黄盖,跨着骏马,在山冈上正指挥部众呢。多尔衮向众人道:“贼势这么利害,咱们开仗,倒要小心一点子。”众人应诺。多尔衮随即升帐发令,教吴三桂尽率本部人马,攻闯军阵的右面;阿济格、多铎、孔、耿、尚三将率领北来诸军,攻闯军阵的左面;自己留着少些人马,守关观战。
军号吹起,人马一齐发动,像雁阵般分向两翼,包抄而前。
战鼓擂得爆竹一般地急,人马跟着鼓声,如潮前进。走得沙尘蔽天,日色无光。一会子两军遇着,就开起仗来。枪挑箭射,斗得异常利害。只见山冈上令旗动处,闯军四面包抄,早把吴三桂一军,围了三五重。三桂率着部下,大呼冲荡,山鸣谷应,震得关城都翕翕欲动。多尔衮不觉看得呆了,霎时天起大风,豁喇喇豁喇喇把地上黄沙,尽都刮起。关外数十里地方,雾腾腾地,也辨不出哪一军是闯军,哪一军是清军。多尔衮跺脚道:“糟了!糟了!照这个样子,咱们不是自己杀自己了么?”左右道:“风在小下去了,王爷你瞧,那边一支高扯白旗的人马,不就是咱们英、豫二王的铁骑么?”多尔衮依着所指看去,果见英、豫二王,率着铁骑,从三桂阵右,直冲向敌阵中坚处去。
风发潮涌,所向披靡。多尔衮喜道:“恁贼子如何强悍,也总要吃不住了。”左右道:“王爷你瞧,贼军阵势不是已经动了么,怕就要败下去了。”多尔衮见闯军阵果被满军冲动,再望到山冈上,见李闯的麾盖,不知哪里去了。这时,战场上人喧马嘶,闹成一片。闯众大败,争先逃遁,势若瓦解土崩。满汉各军整队追袭,直杀到四十里开外。多尔衮传下号令:叫吴三桂北追李闯,自己亲统各军,随后接应。三桂此时心雄胆壮,督率本部人马,星夜宾士,所过各处,都张贴下顺治元年的安民榜文。
这日,行到北京地界,前锋报说贼众已闭城坚守。三桂下令安营。安营才毕,忽报李贼在城上,请伯爷答话,三桂挟弓负箭,率领诸将,直到城下。却不见李闯,只见数员闯军战将,挟着吴襄,并老母妻子等共三十多名,高高的站在雉堞里头。
吴襄夫妇一见儿子,吴夫人一见丈夫,都不觉放声痛哭道:“合家子性命,都在你一个儿身上,你就降了罢。你降了,全家骨肉,依旧团聚;你要是不肯降,我们性命都休了。”这几句话,说得非常凄惨,城下军士听了,无不心伤泪落。回看三桂,却见他沉着脸,一声儿不言语。忽地抽一支箭,搭在弦上,向城上射去,挟着吴襄的那员闯军部将,应弦而倒。呼呼呼,一连几箭,真是箭无虚发。这几名闯军战将,一个个射得倒摧下去。吴襄在城上着急道:“你不降也罢了,射死贼将,不是激怒李闯,逼取我老命么?”三桂射死闯军战将,传令军士攻城。
一声令下,石条云梯,一齐动手。才追得三五下,城上刀光闪烁,吴襄并眷口三十多名,尽作了刀头之鬼,血淋淋人头,一颗颗号令吊挂起来。三桂一见,顿从马上直跌下地,昏绝过去,不省人事。左右搀扶回营,灌救了半天,方渐渐醒转,捶胸顿足,痛哭不已。恰好满洲大队兵马赶到,三桂哭诉情形,多尔衮安慰了一番,随道:“咱们打破了这座城子,捉住了李贼,将军的家仇国恨,就都可以报了。”三桂谢过,忽报城中火起,九门大开,闯军部众捆着金宝,掳着妇女,窜出平则门,逃向西安去了。多尔衮传令进城。三桂道:“闯贼与我,势不两立。
臣情愿督率精锐,亲往追他。”多尔衮道:“从来说穷寇莫追,走了就丢开手罢了。”三桂道:“闯贼害我故君,杀我父母,君父大仇,岂肯轻轻放过?”说毕,痛哭不已。多尔衮道:“这是忠孝的勾当,我如何好阻止你。只有一句话吩咐你,此去须要看光景做事,追得着果然没什么说,追不着也就丢开手,不定管是要追着他。”三桂应诺。回到本营,一面点选人马,一面唤部将冯有威嘱咐道:“你跟随摄政王人城安民,乘便替我搜访一个人踪迹,倘然访得,切不可难为他,快快飞马报我,自有重谢。”冯有威道:“主帅将令,自无不遵。但不知要搜访的是谁。”三桂附耳说了三五语,有威领命去讫。三桂就领大小三军,拔营前进。
这日行到绛州地界,正在安营造饭,忽报北京冯将军飞骑报喜。三桂传进来使,那人见了三桂,叩头儿贺喜,随道:“陈圆圆姑娘已经访得,冯将军派了十名使女,就在主帅旧府里头供养,前后门都派有护兵守卫,闲杂人等概不能够出入。”三桂喜道:“冯有威真能干,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总无有办不到。”又向来使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冯将军部下,当什么职司?你路上辛苦了!还没有吃饭么?我这里就要开饭了,你等等咱们一块儿吃了罢。”那人见三桂这么的宠待,倒弄得局蹐无地起来,应又不敢,不应又不敢。三桂觉着,忙道:“不要紧,你尽管坐下来,我因为要知道北京近日情形,要问你几句话,坐下来好谈。”那人才告了罪,坐着半个凳子。三桂先问满洲人进了城,有何举动,然后渐渐问到家事。那人道:“鞑子做事,倒很大方呢,一进城就令扑灭各处的火,然后出示安民,一点子没有骚扰。闯贼临走时,五凤楼、宫殿、太庙以及九城门城楼,通通放了把火,烧得满城通红。所有库藏各金银,大内各器皿,先几天叫银匠熔为大砖,刻着个孔儿,用绳子穿了,戴在骡马背上,悉数带了去。鞑王倒也并不在心上,向臣下道:‘咱们进来,无非为救这几个百姓。’倒还下令为祟祯皇帝发丧,叫臣民举哀三天,鞑王还亲自去祭拜呢。”三桂道:“京里是平静了?”那人道:“起初几天乱得很,人民都忙着搜杀贼党。现在鞑王下了一个令,说剃发的就不是贼子,所以现在京中没一个人不剃发,事情也平静了。”三桂又问陈圆圆如何找着的。欲知那人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羽檄传来南都立主 彩云飞去北国迎銮却说吴三桂驻师绛州,得着陈圆圆访得的喜报,快活得忘了形,托了使人,同席闲谈,要勾探圆圆的始末缘由。原来李闯大败回京,原要把圆圆与吴襄眷属一同斩首。这个消息,传到圆圆耳朵里,依旧谈笑自如。李闯闻知,非常惊诧,遂喊来问道:“我要杀你,你知道么?”圆圆道:“知道的。”李闯道:“你难道竟不怕死么?”圆圆道:“那是大王的恩典成全我,我还感戴不尽,如何还敢怕?只是替大王一面着想,未免有点儿不值。”李闯道:“我杀你怎么倒又有价值?你且说出这种道理来。”圆圆道:“大王前回派人到山海关招降,吴将军不是已经降了么。”李闯点头道:“不错,已经降了。”圆圆道:“后来怎么又反叛呢?”李狗道:“那个倒不仔细,光景听了满洲人指使么。”圆圆摇头道:“鞑子倒并不曾指使,吴将军兴兵,为的就为大王面前一个人。”李闯道:“谁呀?
敢是就为你么?”圆圆道:“吴将军兴兵,听说就为的是我。
现在大王杀了我,我果然不值什么。但恐吴将军与大王从此结下死仇,一辈子不肯干休。大王为了我这么一个人,结着这么一个利害的仇家,岂不是不值?”李闯道:“你的话很有道理,我不杀你了,带你同到陕西去,你愿意不愿意?”圆圆道:“那就是我的福气了。但怕吴将军为了我穷追不已,大王反又要受累。”李闯道:“依你便怎么样?”圆圆道:“为大王计算,还是把我留在京里的好,吴将军得着了我,他心里自然欢喜。
我趁他欢喜当儿就可以说的,他不要来追袭,这么大王就好安安稳稳平抵西安了。”李闯道:“依便依你,只是太便宜了你们。”圆圆道:“我也无非为大王呢。大王要是敌得过吴将军,杀我也好,留我也好,就我总没有不依从的。”李闯于是把圆圆留在京里。清兵进京,冯有威帮着安民,无意之间,竟搜访着了,就专差走报三桂。当下那使人就拣自己知道的回禀了三桂。三桂大喜。中军官人禀:“人马歇息已满三时,请伯帅发令前进。”三桂听了,一声儿不言语。中军官站了半天,不见发落,只得弯着腰,又请一遍。三桂道:“谁叫你来催问?我是三军的主帅,要行要止,难道自己不会发令,倒要你这中军官费神不成?”中军官无端碰了一个钉子,不敢回驳,逼住身子,连应几个“是”,慢慢地退出帐去。三桂忽地想起一事,向帐外叫中军回来。帐外护军,一片声地传着。中军官忙转回来,垂手侍立,听候发令。三桂道:“咱们没有起马时,摄政王原教不要追赶。现在贼子已过潼关,那地方险不过,众将士辛苦了好多。时人纵不乏,马也要歇息歇息,我想还是回京,将息几时的好。你出去就传我令,人儿卸甲,马儿回首,一齐拔寨回京了。”三桂说一声,中军官应一声“是。”此令一下,合营将士都有些疑心。只是主帅军令,不敢违拗,只得收拾起行。
一到北京,安顿了军马,三桂穿着行装,人谒多尔衮。多尔衮道:“正要发令召你,你倒回来了。”三桂问:“有何大事?多尔衮道:“史可法是什么人?你可知道?”三桂道:“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祥符人氏,崇祯戊科进士,现官南京兵部尚书。王爷问及他,敢是他也投顺我朝了么?”多尔衮道:“投顺了倒就好了。他现在与高宏图、马土英等,拥立福王朱由崧为皇帝,建元宏光,定都金陵。长江一带以及湖广两粤,都听他的号召。这件事情,你看如何处置?再不然,我耗费了这许多钱粮,劳了这许多人马,好容易取得的锦绣江山,依旧双手捧还朱姓子孙不成?”三桂正欲答话,靴声响处,内监报说范阁老进来。只见范文程伛楼而入,请过安,多尔衮问他有甚事干。文程弯下身子,就在靴统里取出一卷子纸,向多尔衮道:“回王爷,南朝派人四处散布檄文,北京城里,也散了好多张呢。”多尔衮道:“这是摇惑人心的勾当,那还了得!你念给我听听,上面讲的是什么话儿。”文程应了一声“是,”展开那纸,朗声念道:呜呼!故老有未经之变,禾黍伤心,普天同不共之仇。戈矛指发,壮士白衣冠。易水精通虹日,相君素车马,钱塘怒击江涛。呜呼!三月望后之报,此后盘古而蚀日月者也。昔我太祖高皇帝,手挽三辰之轴,一扫腥膻,身钟二曜之英,双驱诚谅,历年二百八纪,何人不沐皇恩?传世一十五朝,寰海尽行统历。迨我皇上御宇,十有七年于兹矣。始政诛珰,独励震霆作鼓;频年御敌,碱持宵旱为衣。九边寒暑,几警呼、庚呼、癸之嗟;万姓啼号,时切已溺、已饥之痛。虽举朝肉食之多鄙,而一人辰极之未迁,遽至覆瓯,有何失序?呜呼!即尔纷然造逆之辈,畴无累世休养之恩,乃者焰逼神京,九庙不获安其主,腥流宫寝,先帝不得正其终,罪极海山,贯知已满,惨深天地,誓岂共生。呜呼!谁秉国成,讵无封事,门户膏肓,河北贼置之不问。藩篱破坏,大将军置若罔闻。开门纳叛,皆观军容使者之流;卖主投降,尽宏文馆学士之辈。乞归便云有耻,徒死即系忠臣,此则却运真遭阳九百六之爻,而凡民普值柱折维裂之会矣。安禄山以番将代汉将,帐中猪早抽刀;李希烈自汴州奔蔡州,丸内鸩先进毒。凤既于斩京口,剖尸之谬安逃?景亦毙于舟中,跛足之凶终尽,无强不折,有逆必诛,又况汉德犹存,周历末过,赤眉铜马,适开光武之中兴。夷羿逢蒙,难免少康之并僇。臣子心存报主,春秋义大复仇,业赖社稷之灵,九人已推重耳。诚愤汉贼之并,六军必出祁山。呜呼!迁迹金人,亦下铜盘之泪;随班舞马,犹嘶玉升之魂。矧具须眉,且叨簪绂,身家非吾有,总属君恩,寝食岂能安?务伸国耻,握拳透爪,气吞一路鼙。啮齿穿断,声断五更鼓角,共洒申包胥之泪,誓焚百里视之舟。所幸泽纲张翼宗之旗。协恭在位,愿加恂禹,挟兴汉之钺,磨厉以须二三子,何患无君。金陵成尊正朔,千八国不期大会,江左赖有夷吾。莫非王士,莫非王臣,吾请敌王所忾;岂曰同袍,岂曰同泽,成歌与子同仇。聚神州赤县之心,直穷巢穴;抒孝子忠臣之愤,歼厥渠魁。班马叶乎北风,旗常纪于南极。以赤子而扶神鼎,事在人为,即白衣而效前筹,君不我负。一洗搀枪晦蚀,日月重光;再开带砺山河,朝廷不校海内共扶正气,神明鉴此血诚。谨檄。
文程念毕,又按照文义解说了一遍。多尔衮道:“专讲李闯的坏话,总算没有讲着咱们,尽他去就是了。”文程道:“‘金陵碱尊正朔,江左赖有夷吾’。这几句话儿,就怕降顺诸臣,因此生有二心呢。”多尔衮听了,点头道:“你这虑也很有道理。”说着,就举目向三桂一瞧,吓得三桂流了一背的汗,连忙抢步请了一个安,道:“王爷明鉴,微臣可不敢,微臣可不敢。”多尔衮笑道:“长白,你是个忠孝的人,怎会干这种事情,我很信得过你,你放心就是了。”随道:“归顺时,我原许过你王封。一片石那回事,你的功劳也不校现在就封你做亲王。那名号儿我一时间也想不起,崇祯封你是平西伯,现在就叫平西王罢。那龙封诰命,我叫范老头写好了,再给你罢。
”三桂跪下叩头道:“朝廷如此恩典,叫三桂碎骨粉身,也难报答。”谢过恩,又献计道:“南中立君,都为关内没有主子的缘故。依三桂愚意,最好迎驾入关,或是另设别法,总要绝掉关内人的巴望心思才好。”多尔衮道:“迎驾入关,果然是好法子。你说另设别法,这别法如何另设呢?讲来。”三桂碰头道:“微臣该死,不敢上陈。”多尔衮道:“你安着什么心思,为甚不肯讲?”三桂见多尔衮见疑,忙道:“微臣私意,王爷德高望重,做了中国主子,中国百姓就有福气了。”多尔衮大笑道:“我要是爱做皇帝,也等不到这会子了”,随道:“你路上辛苦了,家去歇歇罢!”三桂回到家里,作合自天,好述乍咏,与陈圆圆两个恩爱缠绵,自不必说。过了几天,少不得替吴襄开丧受吊,车来马去,客送宾迎,那种热闹情形,我也无暇去描写它。
且说多尔衮得着南中立君消息,心下万分不快,每日聚了多铎、阿济格、范文程等几个心腹人,商议处置妙法。多铎道:“谅几个书癫子,于得出什么事,给我二万精兵,江南去玩一趟,包管扫得一个也不剩。”多尔衮道:“咱们才到关内,北方百姓,也未必是真心降服,兵马一调开,怕就有意外事情。
再者李闯没有灭掉,也是桩祸事。”范文程道:“大军南征,闯贼定然乘虚而入。依臣愚计,不如写封信南中去,把史可法等几个人物,通通招安了。如果办得到,也免得举动刀兵。一面就听吴三桂法子,持派专员,到奉天恭迎皇太后皇上圣驾。
”多尔衮道:“那招降信你就写罢!”文程应诺,自去写信。
多尔衮就命阿济格为迎銮大臣,孔有德、尚可喜为副大臣,即日起身,回盛京迎驾。此时文程招降信已经写好,呈与多尔衮,多尔衮令他念道:道邻先生执事:予向在沈阳,即知燕京物望,咸推司马。
后入关破贼,得与都人士相接,识介弟于清班,会托其手勒平安。拳致衷绪,未审以何时得达。比闻道路纷纷,多谓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义,有贼不讨,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所以防乱臣贼子,法至严也。
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手毒君亲,关内臣民,不闻加遗一矢。
平西王吴三桂,介在东陲,独效包胥之哭,朝廷惑其忠义,念累世之宿好,弃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驱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亲郡王将军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勋戚文武诸臣,成在朝列,恩礼有加。
耕市不惊,秋毫无扰。方拟秋高气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聊兵河朔,陈师鞠旅,戳力同心,报乃君国之仇,影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君子,苟安旦夕,弗审事机,聊慕虚名,顿忘实害,予甚惑之。国家之抚定燕都,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人,我国家不惮征缮之劳,悉索敝赋,代为雪耻。孝子仁人,当如何感恩图报?兹乃乘逆寇稽诛,王师暂息,遂欲雄据江南,坐享渔人之利,将诸情理,岂可谓平?将以天堑不能飞渡,投鞭不足断流耶?夫闯贼但为明朝祟耳,未尝得罪于我国家也。徒以薄海同仇,特伸大义,今若拥号称尊,便是天有二日,俨为勍敌。予将简西行之锐,转旆东征,且拟释彼重诛,命为前导。夫以中华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国,胜负之数,无待着龟矣。予闻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则以姑息。诸君子果识时知命,笃念故主,厚爱贤王,宜劝令削号归藩,永绥福禄。朝廷当待以虞宾,统承礼物,带砺山河,位在诸王侯上。庶不负朝廷伸义讨贼,兴灭继绝之初心。至南州群彦,翩然来仪,则尔公尔侯,列爵分土,有平西之典例在,惟执事实图利之。晚近士大夫,好高树名义,而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辄同筑舍。昔宋人议论未定,兵已渡河,可为殷凿。先生领袖名流,主持诡计,必能深维终始。宁忍随俗浮沉,取舍从违,应早审定。兵行在即,可西可东,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讨贼为心,毋贪一身瞬息之荣,而重国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实有厚望焉。记有之,惟善人能受尽言,敬布腹心,宁闻明教,江天在望,延跂为劳。书不宣意。顺治元年五月日,摄政王手启。
多尔衮听了,并没有说什么。文程道:“这封书信,派副将韩拱薇、参将陈万春送去,好不好?”多尔衮道:“谁空着就派谁去,何必问我。你瞧我忙得什么似的,阿济格去迎驾了,转瞬两宫都要来了,我不要顶备预备的么?皇太后脾气儿不很好弄,你总也知道。”文程应了几个“是,”自去派人送信不提。
多尔衮因两宫銮驾不日到京,派人从北京起直到山海关,所有御驾经过各路,雇集民夫赶工填筑。大内宫殿,被李闯扰坏的,一例兴工修理,水木漆各项匠役,日夜加紧赶做。就派降臣金之俊为监工大臣。多尔衮每日除办了几件军国大事外,亲往各处监视察看,又把明朝的宫娥太监招集拢来,派往各处承值。所有宫里头陈设古董文玩、金银器皿,特派专员到四方去采办。足足忙了两个月,大致才算全备。
这日接到塘报,晓得两宫已经起銮。多尔衮又派豫亲王多铎,带领八旗人马巡察地方,按站关防。从此每天总有三五起流星探马,报称两宫临幸所至的地方。这日得报御驾离城只有三十里,多尔衮传齐满汉文武各官,一例穿着朝衣,出城接驾。
一到城外,远远望去,护驾军士排列得刃斩斧截,肃着队伍缓缓而来。军士过完,接着便是随驾各大臣、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人等。龙旌凤扇各项仪仗,捧巾执拂各职执事太监,一一过完,才是两宫銮驾。多尔衮等连忙跪下,唱名儿迎接。早有太监传旨平身。于是随着銮驾进城。欲知两宫进京后,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二回 史阁部丹忱报国 摄政王壮志吞明话说皇太后吉特氏见北京宫阙辉煌宏壮,崭敞异常,笑向左右道:“究竟是天朝上国,比咱们那里,冠冕得多了。”左右齐声附和。吉特后道:“瞧那窗棂金漆,好似完工得没有几时。”多尔衮应道:“这都是奴才赶修起来的。”吉特后笑道:“那倒辛苦你了。”多尔衮道:“太后在上,奴才理应伺候。
辛苦两字,如何敢当!”说着,一个太监急趋而入,回道:“范内阁欲见王爷回要事。”多尔衮目视吉特后。吉特后道:“有事你去罢。”多尔衮应了几个“是,”退了出去。
吉特后同着众人走进宫门,宫里承值的宫娥太监,排班儿叩头迎接。吉特后见各宫娥,一个个素口蛮腰,风鬟雾鬓,生得异常娇媚,触动心绪,忽地想起一事来,问道:“王爷这几天可住在宫里是不是?”众人见问,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一声儿也不敢回。吉特后向含芳道:“这一起妖精,放在宫里头,我晓得总有事故闹出来。不然,你十四爷也不会这么安逸。”含芳道:“我想王爷才得中原,总也要布置布置,太后也太多心了。”吉特后笑道:“哪里有这么正经人儿!给我请他进来,我有话问他呢。”早有传事太监,应着出去,一会子同着多尔衮进来。多尔衮见太后面色不善,忙陪笑道:“太后呼唤奴才,有何教训?”吉特后道:“哎呀!王爷言重了。我如何敢教训王爷?王爷这几时享福么?”多尔衮见神色不对,忙请了个安,道:“圣意高深,奴才愚昧,实在解不过来,还求太后明白宣示。”吉特后道:“你既然要享福,尽享你的福是了,何必把咱们母子两个接来。现在也没有别的说,我和福哥儿依旧回奉天去,尽让你在这里赏心乐意。你可好?”多尔衮道:“奴才就有不是,也总要求明白教训,情真罪确,死也甘心。似这么糊里糊涂地冤死了,也不过九泉多了一个糊涂鬼。要你申说明白后,我那魂子才得超生呢。”说着又请了一个安。
吉特后见多尔衮这个样子,心肠儿早软了下去。因向众宫娥一指道:“这些狐媚子,要来做什么?你到底安着什么心?
”多尔衮贮道:“这个,原是传来伺候太后的。奴才受恩深重,要是有别的心思,马上天打雷劈。”吉特后道:“伺候我么?
多谢费心,我可用不着。我有着含芳、蕴玉、补恨、消愁,也尽够使唤了。那种妖精似的人,大明江山,为甚失掉的呢?”多尔衮道:“太后不喜欢,奴才就把她们都放出宫去是了。”吉特后道:“那还像句话。你替我去铸一块铁牌,竖在宫门口,上面写明敢有小脚女子人此门者立斩。”多尔衮应了一个“是”,随道:“奴才就去赶办。”吉特后道:“这个就当作祖制,世世子孙,都要遵守。”多尔衮应着出来,就传范文程写字铸牌。文程道:“洪亨九翰林出身,书法甚好,依臣愚见,还是叫亨九写了罢。”多尔衮道:“那也好!你方才说南中已有复书,史老头儿肯降么?”文程道:“此老倔强得很,看来免不得要用兵了。”多尔衮道:“你且把回信念给我听。”文程应诺,随开抽屉,取出一个红帖。多尔衮道:“上面盖的是什么印信?”文程道:“详看篆文,是‘督帅辅臣之盈六个字,光景就是史老头儿的印信。”随揭开念道:大明国督师、兵部尚书、兼东阖大学士史可法,顿首谨启大清国摄政王殿下,南中向接好音,法随使问讯吴大将军,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谊于单莽也。诚以大夫无私交,春秋之义,今倥偬之际,忽奉琬琰之章,真不啻从天而降也。循读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贼尚稽天讨,烦贵国忧,法且感且愧。左右不察,谓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仇,敬为贵国一详陈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尧舜之主也。以庸臣误国,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枢,救援莫及。师次准上,凶问遽来,地拆天崩,山枯海竭,嗟乎!人孰无君,虽肆法于市朝,以为泄泄者之戒,亦奚足谢先皇帝于地下哉?
尔时南中臣民,哀恸如丧考妣,无不拊膺切齿,欲悉东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二三老臣,为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月朔日,驾临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群臣劝进,今上悲不自胜,让再让三,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从前凤集河清,瑞应非一。即告庙之日,紫气如盖,祝文升霄,万目共瞻,欣传盛事。大江涌来楠梓数十万章,助修宫殿,岂非天意也哉!越数日,遂命法誓师江北,刻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成,为我先皇帝后发丧成礼,扫清官阙,抚辑群黎,且罢剃发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举动,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长跪北向,顶礼加额。岂但如明谕所云感恩图报已乎?谨于八月,缮治筐篚,遣使犒师,兼欲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诲。引春秋大义,来相诘责,善哉言乎!然此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死其君者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犹拘牵不即位之文,坐味大一统之义。
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钢目。
踵事春秋,其间特书。如莽移汉,鼐光武中兴,不废山阳,昭烈践祚,怀悯亡国,晋元嗣基,徽钦蒙尘,宋高缵统,是皆于国仇未翦之日。亟正位号,纲目未尝斥为自立,率以正统予之。
甚至如元宗幸蜀,太子即位灵武,议者疵之,亦未尝不许以行权,幸其光复旧物也。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族,继绝存亡。仁风遐被,贵国昔在先朝。夙膺封号,后以小人勾衅,致启兵端,先帝深痛疾之。旋加诛戳,此殿下之所知也。今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可谓大义复着于春秋矣。若乘我国运中微,一日视同割据,转欲移师东下,而以前导命元凶。义利兼收,恩仇倏忽,奖乱贼而长寇仇。此不惟孤本朝借力复仇之心,亦甚违殿下仗义扶危之初志矣。昔契丹和米,止岁输以金绘,回纥助唐,原不利其土地。况贵国笃念世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在此一举。若乃乘我蒙难,弃好崇仇,规此幅员,为德不卒。是以义始,而以利终,为贼人所窃笑也。
贵国岂其然乎?往者先帝轸念潢池,不忍尽戳,剿抚互用,贻误至今。今上天纵英武,刻刻以复仇为念。庙堂之上,和衷体国;介胄之士,饮泣枕戈;忠义兵民,愿为国死。窃以天亡逆,闯当不越于斯时矣。语曰: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逆贼未伏天诛,谍知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乞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贼之头,以泄敷天之忿。则贵国义誉,照耀千秋。本朝图报,惟力是视。从此两国世通盟好,传之无穷,不亦休乎?至于牛耳之盟,本朝使臣既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从事矣。法北望陵庙,无涕可挥。身陷大戮,罪应万死。
所以不即从先帝于地下者,实为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而已。即日奖率三军,长驱渡河,以穷狐兔之窟;光复神州,以报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贵国即有他命,弗敢与闻,惟殿下实昭鉴之。宏光甲申九月十五日。
多尔衮皱眉道:“那么江南事情,就不很容易办了。老范,你可有法子没有?”文程道:“看来免不了用兵呢!”多尔衮道:“当初洪亨九也不肯投降,后来怎么倒又降了?史可法与老洪,听说是同年呢。你难道就没有法子了么?”文程道:“王爷明鉴。洪承畴的投降,一来全仗先皇妙算,二来微臣彼时天天进去跟他谈话。有一天,梁间尘污堕下,恰好落在他衣襟上头,他就举袖把尘污拂掉,然后再与微臣谈话。微臣密奏先皇,承畴不会死的,一件衣服,犹且舍不得,何况性命呢!以后果然降顺了。史可法这个人,可比不得亨九。”说着时,内监人报洪承畴召到。多尔衮道:“叫他进来。
”承畴走进,请过安,多尔衮赐他坐下,就把太后懿旨要在宫门口竖立铁牌的事,告诉了他。承畴听了,捧庇掇臀,着实颂扬了几句,随把铁牌写好。多尔衮看过不错,立交侍从,饬谕铁匠赶铸去讫,一面问他江南的事情。承畴道:“史可法果然公忠谅直,但光靠他一个人,也未见济事,何况宏光还不很信任他。”多尔衮道:“宏光真也昏极了,有这样的臣子,还不肯信任。”承畴道:“圣朝应运隆兴,明朝气数已尽,所以宏光这么的昏。臣有几个朋友,新从南中来,讲起宏光即位之后,一件事也不办,专心在女色上用工夫。医士修合媚药,雀脑蟾酥各东西,竟其一夕踊贵。时人有《纪事诗》道:苑城春闭绿杨丝,江介军书醉不知。
清晓内珰催尚药,官虾蟆进小黄旗。
多尔衮笑向文程道:“瞧不出他倒也是个风流天子。可见这一桩事情,无古无今,无夷无夏,没一个不喜欢的。”承畴道:“好色原是不要紧,只要不废事,像宏光拿国事交给了马士英、阮大钺,弄得一塌糊涂。时人有《纪事诗》道: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
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
相公只爱钱,皇帝但吃酒。
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那马士英、阮大钺门上,又有人替他撰两副对子,一副道:两朝丞相,此马彼牛,同为畜道;二党元魁,出刘入阮,岂是仙踪?
一副道:
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元凶有耳,一人直人中原。
瞧这两副对、一首诗,江南的昏乱,可想而知了。”多尔衮道:“我就现在派一支兵下江南,你瞧好不好?”承畴道:“吊民伐罪,正在这时光。”范文程道:“李闯负固秦中,大军南征,独怕他乘虚东犯。最好出两支兵,一支讨李闯,一支下江南。再于大军所到的地方,先行出贴告示,晓谕绅民中原百姓,晓得我朝已经定鼎,不致再被他人蛊惑了。”多尔衮道:“你这主意很好,即刻替我起一个告示底子,刊印它几千张。
先派人四方去贴起来。”文程应诺,一时稿子撰就,呈于多尔衮。多尔衮接来一瞧,只见上面写着:大清国摄政王谕尔绅民知悉:昔者我国欲尔大明和好,屡致书不答,以致四次深入,期尔悔悟耳!岂意坚执不从,今被流贼所灭,事属既往,不必谕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军民者,非一人之军民,有德者主之。我今为尔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沉舟,一贼不灭,誓不返辙。所过州县地方,能削发投顺,开城投款,即予爵禄;抗拒不遵,尽行屠戮。
有志之士,正干功立业之秋。如有失信,何以服天下乎?顺治元年十月日。
多尔衮道:“就这么刻了罢。”一到次日,内阁发出两道上谕,命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为随征大臣,西讨李闯。豫亲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大贝勒豪格此时已经升为肃亲王,豪格与固山额真巴哈纳、石廷柱为随征大臣,南下江南。多铎、阿济格见了上谕,急忙入朝谢恩;一面筹备粮饷,简点人马,预备出发。
这日正要升辞请训,随征大臣吴三桂,忽地拜上一扣封折,并有一件附呈的东西。多尔衮阅毕,脸儿顷刻变起色来,站起身向众人道:“没有事,散了罢!”说毕,带着内监侍卫,入内去了。一会子,一内监匆匆跑出,传谕道:“王爷叫范内阁、洪内阁进内问话。”文程、承畴答应一声,跟着内监,向内而去。阖朝文武见了这个不测风云,猜不透是祸是福,没一个不忧心惴惴。孔、耿、尚三将,吓得最为利害。探问三桂,三桂笑着说“没有事。”偏不肯明白说出。有德央求不已。三桂道:“老哥你放心,我总没有恭着你是了。要是能够告诉人家,也不会拜密折了。”众人听了,愈加疑惑。豪格笑道:“你们别上他的当,我知道不会有事的。”阿济格也道:“吴长白很会捣鬼,你们只要事情不做错,尽让他捣他的鬼是了。”此时众文武都各散去,只孔、耿、尚三人,兀立在朝门等候。
有两顿饭时光,只见范、洪两老,一前一后,曲背弯腰的出来。三人忙着迎上。承畴诧异道:“怎么三位还没有退朝?
”文程道:“我知道的,必是为了长白密折,道是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想要探一个究竟。”随问道:“我猜的错了没有?”有德道:“怎么我们肚子里事情,老先生竟似瞧见了似的。”说着,又陪笑道:“先生既然猜着,可否恳请就告诉了我们?
也使我们早点子安了心。”文程道:“告诉你也不值什么,只是我跟王爷讲了好一会子话,身子乏不过了,须得家去歇歇儿,再好说话。你如有暇,停会子过我们家里坐坐,再告诉你罢。
或是性急等不得,就问亨九也好。”有德道:“既是老先生身子乏了,我们怎好再惊动。说不得,只得到亨翁先生家去请教了。”承畴笑向文程道:“承情承情,承蒙作荐。”于是,有德等三人,直随承畴到家里。欲知三桂密折,所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争旧制使臣抗节 定新仪太后大婚说话孔、耿、尚三人,跟随承畴到家坐定,问起密折事情。
承畴道:“那是长白自己的事,旁人不庸问得。长白在本朝,不是已封平西王爵号了么。可笑宏光不识势,忽地又册封他蓟国公起来,叫左懋第送册命给长白。长白又不是傻子,大国的亲王倒不好,反去做小朝廷的国公。他就把宏光册命,原封不动,加一扣密折,奏闻朝廷。”有德道:“原来这么一件事,我们瞧了王爷方才那副神情,倒着实的吓一跳。”承畴道:“王爷是为别一桩事。现在宏光派左懋第、陈洪范、马绍愉到这里来议和,赍有黄金千两、白银十万、彩币万端,护送吏卒三千名,已到张家湾地界。”有德道:“明朝人真也不自量力,到现在时势还有甚和可议,早点子降顺了就完结了。”说着,家人人报内院大学士刚林刚大人请老爷过去,议一件要紧事情。承畴道:“知道了!”有德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丢眼色与耿、尚两人,站起身告辞。承畴道:“闲来坐坐!
”说着,送将出来,直到仪门而止。送过客,就命套车到刚林府第,议了一会子事。
次日,文程来访,承畴延进书房。文程问起南使的事,承畴道:“我想待以属国之礼,南使到时,把他安置在四夷馆就完了。好在英、豫两王的大军,都已出发,这一点子弹丸般的地方,早晚终是大清的。”文程道:“叫他们住四夷馆,怕办不到吧?左懋第此番来,宏光叫他办四件事:一、要在天寿山特立园陵,改葬崇祯梓宫;二、只肯割山海外的地于我朝,北京直隶,都要索还;三、每年只肯赠我朝岁币十万;四、国书上只许我朝称可汗,不许称皇帝,使臣觐见要遵照大明会典仪注,不肯屈膝。叫他住四夷馆,你想办得到办不到?”承畴笑道:“都是做梦的话,谁耐烦理他!他们还记是万历时光呢,这也不必提他。范老夫子,我告诉你一桩奇怪事情。”文程忙问何事。承畴道:“昨日,刚林请我去议事,你道议什么事?
”文程道:“我又不在场,如何会知道?”承畴道:“这刚林真是混帐不过。”说到这里,回头去望了一望,好似怕人听见似的,悄悄道:“他说摄政王功高望重,皇太后青春年少,他竟要这么……”,说到这里,便附著文程耳朵低低说了两句。
随又放声道:“范老夫子,这种话也是你我臣下说的么?他竟主张这个,你想他这个人,混帐不混帐?”文程淡然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就是那桩事情,那也犯不着这么大惊小怪。”承畴道:“什么话,上天下泽,名分攸关。”文程笑道:“亨九,你还记是大明国么?这里是大清国呢!这件事依我说很好。
”承畴道:“大明大清,礼数总是一般的,我终不敢附和。”文程道:“你真是食古不化。风土习尚,各国不同。像这种事,满洲原是很行的。”承畴道:“我看就这么混几年也是了,何必正名定分,传流到后世?究竟不是好名儿。”文程道:“后世的事情,谁管得?”承畴道:“我终是新进,你是老前辈,你既然要这么,我也不便阻挡。”文程见他固执,也不便十分争论,坐了一回,辞着自去。
承畴送过文程叹道:“总也算是饱学宿儒,怎么发出来议论,竟这么的荒谬!”忽报摄政王传老爷邸第问话。承畴一面要顶戴,一面叫套车。赶到王府,见门外歇着好几辆车子。径到书房,见范文程、刚林、金之俊都在。多尔衮歪在炕上,正跟文程谈天。承畴见过众人,随在下首椅上坐下。多尔衮向承畴道:“左懋第这个人,真是你们明朝的奇男子。”承畴道:“王爷怎么倒又赏识起他来?”多尔衮道:“他的行事,实是令人钦敬。昨儿到京,我就听你话,叫把他安置在四夷馆。副使陈洪范倒不说什么,他竟大不答应,跟我们再四争办,道理长得要不的。我听到了,随教改馆了鸿胪寺。最奇怪不过,我们遣派官骑迎他,他竟穿着孝服斩缞大绖奔丧似的。问他吉礼穿戴凶服什么缘故?他回说国丧家孝,身犯重丧,应穿孝服。
我们倒也驳他不倒。今儿刚林到鸿胪寺,责令他朝觐。他援引着旧制,一口咬定是宾主,不是君臣。反复折辩,声色俱厉,我们竟然奈何他不得。问他索取国书,也不肯交,倒把金币交了出来。听说他现在还陈设了祭礼,在鸿胪大厅上,率同来将士,哭祭崇祯皇帝呢!你去想罢,咱们这样的声势,他身人虎穴,竟然视同无物,他这个人利害不利害?”承畴道:“江南虽立,究竟是败亡之余。豫亲王兵势一振,就要灭亡的。我朝应天顺人,恁左某再倔强点子,哪里逆得过天去?”多尔衮道:“话虽如此,左懋第对到明朝,也总算交代得过了。要是做臣子的,个个怀着自便的心思,叫国家还靠谁呢?”承畴一个没意思,两脸涨得通红,坐在旁边,一声儿不言语。多尔衮又询问一回别的政事,闲坐一回,也就散了。
临散时,文程约承畴过宅小酌。承畴不敢推辞,跟随文程到家坐定,文程道:“老亨瞧见王爷神情么?他对你好似有不高兴的样子。”承畴着急道:“王爷不高兴,我还有性命么?
但是,我不知哪一桩事,不合他老人家意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文程道:“那桩事你不肯附和,刚林回了王爷,王爷就不高兴起来了。”承畴听了,深自懊悔。随道:“那都是我一时固执得不好,往后一切少不得要你老人家替我弥缝呢!”文程道:“那也不值什么,在一朝做官,帮句巴好话,原是同僚们应尽的职分。”承畴谢过,随问:“这件事情谁起的意思?
”文程道:“原是上头的主意。只是上头虽有了这个主意,究竟开不得口。是含芳告诉公公,王公公转告刚林的。刚林为你是两朝元老,必定熟悉掌故,巴巴请你去商量。谁料你偏闹起书呆子脾气来,执拗得要不的。谁来与你多言呢。”承畴道:“我真该死!刚林也不好,没有告诉我明白。我要是知道上头意思,也不会执拗了。”文程道:“你还怪他呢!他告诉我,一开口就被你骂得狗血喷头。请问如何还好说明白?”承畴没语,歇了半日,笑道:“也是凑巧,亏得睿邸福晋过世了,不然,这件事如何好办?”文程道:“为了福晋过世,上头才想出这个意思来。”承畴道:“办便办定了,但是从何处入手呢?
”文程道:“我早想定了,咱们几个人,聊衔上一个公奏,称说摄政王功轶桓文,德迈周召,我皇上宜报以殊礼。”承畴道:“‘殊礼’两个字,也关不到这件事呢。”文程道:“转下来就说摄政王是皇上的叔父,叔父古称犹父。摄政王待到皇上,不异亲父之待亲儿。王既以子视上,上亦当以父视王。窃谓皇上对王宜事以父礼。千古未有之勋德,非千古未有之典礼,不足酬报。这么一个公奏上去之后,上头批下来,自然是叫王大臣议复。等到议准之后,我们再上第二本公奏,称说父母不可异居。今闻摄政王新赋掉亡,而我皇太后又寡居无偶,秋宫寂寂,诚非我皇上以孝治天下之道。臣等愚昧,窃谓皇上既以父礼事王,宜请父母同宫合居,辰昏定省,以尽天子以孝治天下之至意。这一本公奏一批准,太后大婚典礼,就可以举行了。
”承畴不胜佩服,随道:“太后大婚从来没有举行过,历代礼书上,也从没有这个仪注,倒是很为难的一件事情。要简略呢?
殊非尊王的道理;要隆崇呢?又没个援引,没个比附,空里空洞,如何拟撰?”文程道:“仪注一层,我已与金之俊商量过,他的意思倒很好。”承畴道:“金岂凡原当了好多年礼部尚书,仪注这一门,肚子里是烂熟不过。但是这回事情是特创的,恁他再熟点子也不相干。”文程道:“他说比照大明会典上,皇帝大婚典礼,再加增一点子就是了。”承畴道:“真是好法子,亏他怎么会想出来的。”此时家人已把酒菜搬出,二人浅斟低酌,谈谈国政,论论文学,直到月上,方才别去。
次日,文程就提本,打头名不用说得是范文程,第二名内阁大学士刚林,第三名宏文馆大学士洪承畴,往下便是礼部尚书金之俊等一般人物了。多尔衮览奏大喜,随批王公、贝勒、六部、九卿议复。这一议,自然总议准的。文程等接着又是一本,奏请父母合居。多尔衮批令群臣再议。议复之后,内阁里就发出一道上谕来,其文道:朕以渺渺之身,托诸兆民之上,抚有夷夏,克绍丕基。内赖皇母皇太后之训迪,外仗皇父摄政王之匡扶,得免陨越。惟是开基建极,皇父功多;而皇父至德让国,谦抑自持。朕衷弥深歉仄。崇德报功,古有明训。况以皇父德迈周召,功轶桓文,诸王贝勒,六部九卿,合辞吁请,佥谓父母不宜异居。孝亲尤贵养志,其言深洽朕怀。谨择于某月某日,恭请皇父母合宫同居,恭行大婚典礼。着鸿胪寺礼部谨敬将事,勿负朕诚心孝奉至意。钦此。
谕旨一下,各宫内监、礼部各官,顿时忙乱起来。
等到大婚这一天,满汉各官,一个个穿着花衣,捧着贺表,上朝称贺。恩旨下来,大赦天下。在京文武,加官一级,无级可加的,进勋阶一级,都给新衔诰命,新得各地方,蠲免钱粮一年。明人张苍水先生有诗云:上寿称为合卺尊,慈宁宫里烂盈门。
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
大婚礼毕,两新人得意,自不必说。从此多尔衮办理国事,越发的尽职。一日接到英王折奏,知道西征军队非常得利,潼关天险已经攻破,阵斩敌将刘芳亮、马世耀,李闯困守西安,势已穷蹙。我军四面围攻,西安城池,旦夕可下。接着南征捷报也到,豫王前锋已经渡过黄河,沿河寨堡,望风归附。明将许定国、李际遇都已遣人约降。多尔衮大喜,随命传旨嘉奖。
过不到几日,英王奏报,西安攻破,李闯南走襄阳,我军两路穷追。传言闯王已被村民击毙,闯众大半投归明总督何腾蛟部下。明朝已封闯妻高氏为忠贞夫人,特为建立牌坊,题着“淑赞中兴”字样。多尔衮笑向臣下道:“明朝怎么再会兴得起!李闯是他的仇人倒待得这么好,真是恩怨颠倒。”说着时,豫王封奏也到。拆开一瞧,多尔衮皱眉道:“史可法竟这么利害,事情就难办了。”随问文程道:“范老,你看还有法子没有?”文程接来一看,见奏折上称说:“南中节节设防,前进颇非容易。阁部史可法,驻节在清江浦,总兵官王允成镇守岳州,黄得功镇守庐州,刘良佐镇守黄州,刘泽清镇守淮安,高杰镇守徐州。湖南湖北,又有何腾蛟、左良玉两支重兵,守得宛如铜墙铁壁,急切极难进缺等语,随回道:“江南派来的使臣左懋第、陈洪范、马绍愉,软禁多日,毫无降意。依臣愚见,不如纵放他们回去。江南见使臣归国,只道我朝有讲和的意思,防守自必然松懈一点子。那时趁势进兵,就可以得手了。
”多尔衮道:“很好!”随传下上谕,命释放明使回南,内监传旨去讫。
忽报礼部尚书金之俊进来请安。多尔衮点点头;掌礼太监引进金之浚之俊请过双安,多尔衮叫他坐下。之俊道:“故明长平公主有一本奏折,托臣代递。微臣不敢冒昧,先请请王爷的旨意。”多尔衮道:“这长平公主,不就是崇祯的女孩子么?”之俊应了一声“是。”多尔衮道:“这个孩子,怪可怜儿的。她老子殉国时,怕她遭贼子污辱,把她连斫了两剑。可怜一个娇生惯养花朵儿似的公主,就此昏绝于地。那时亏了尚衣太监何新,把她救醒。她还说父皇赐我死,如何敢偷生?你们想想,到这当儿,她还说这些话,这个孩子孝顺不孝顺!知礼不知礼!何太监把她背负到嘉定伯府里躲避,贼众搜着了,也不敢污辱。咱们进了京,听到这件事,就叫把袁贵妃居宅,收拾了给她居住,又叫内务府按月送她花粉,资赡养她。”之俊道:“这都是圣庙的厚泽深仁。”多尔衮道:“说什么深仁厚泽,我不过可怜这个孩子罢了。你想也是个金枝玉叶,何等娇贵!现在弄得国破家亡,凄惨不凄惨?”随问这孩子奏的是什么事。之俊把本章呈上。多尔衮接来一瞧,见上写着:九死臣妾,局蹐高天。愿髡缁空门,稍伸罔极……瞧到这里,就不高兴再瞧下去了,摇头道:“这孩子也真淘气,竟要作姑子去。”随问文程道:“范老,你看如何处置?
”文程道:“王爷既然疼她,不妨就把她收了。”多尔衮听了,顿时变色道:“这是什么话!这也是你说的话吗?我疼她,我可并没有别的意思。金之俊,你就传我旨意,不准她出家。你给我访寻她旧配的驸马,访到了我另有旨意。”之俊道:“回王爷,崇祯在时,长平公主原许了周显的。因为那时乱不过,没有成婚。现在周显恰在京里,不用找得。”多尔衮道:“那就好了。你就传旨周显,叫他依旧尚主。土由、邸第、金钱、车马,凡是会典上有的,回明我照例赐予,不得丝毫缺少。”金之俊应了几声“是!”自去照例办理。
这长平公主成婚后,终朝涕泣。挨到一年多,究竟哀伤成病而卒。这是后话。
却说宏文馆大学士洪承畴,听报释放明使南旋,大吃一惊,慌忙来见多尔衮。一见面就道:“王爷把明国使臣都释放了么?事情可就坏了。”多尔衮倒也一吓,忙问何故。承畴道:“这三个人里头,要算陈洪范最来的乖,左懋第最来的傻。洪范已经与臣背地里约好,情愿只身回去,说令南中诸将刘泽清、刘良佐等,献地归降。现在王爷把左懋第、马绍愉一同放了,他如何还能够行事?再者左懋第在这里住了几时,咱们的情形,他都知晓。这番回去,定然报给江南人知道。一知道虚实,就本来要降顺的,也要变了志愿。”多尔衮道:“这都是范老的主意,我上了他的当真不浅。没有你这一番话,几乎不误了我事情呢?”随道:“亨九,你替我派两个得力人员,快快追上去,无论如何,总要追上才歇。”承畴道:“追上了如何处置?”多尔衮道:“左、马两人,依旧押解回来,单放陈洪范一个儿回去。”承畴应诺,自去差办。多尔衷心中好生不快,歪在炕上出神。
忽报范阁老进来,多尔衮只当没有听得。此时文程已经跨进门,多尔衮虽也招呼着,只是淡淡的,没有起先那么亲热。
文程道:“有一件事,好叫王爷得知。明朝的天启皇后,流落在乡间,里正报了县里,县里申报了府尹。听说李闯进宫时光,天启皇后第一个投降;李闯逃走之后,她又跟了个无赖少年,逃往乡间过活。现在带出去的金银珠宝通通用光,穷得要不的,才告诉里正,说自己是先朝皇后。”多尔衮正在没好出气,随道:“这种皇后,明朝的脸不给她丢尽了吗?真是混帐不过的东西!”文程道:“后来臣一打听,晓得这皇后是假冒的。天启皇后破城时早已殉国了。这假皇后原是魏忠贤养女,娘家姓任,宫里头都称她做任妃。”多尔衮道:“真的假的谁耐烦管她,她这种没廉耻东西,留在世界上白现世。你就传我旨意,把她赐死完结。”文程应了两个“是,是。”才待要走,多尔衮道:“老范你昨儿出得很好的主意,我几乎上你的大当。”文程听说大惊。欲知如何回答,且待下面再讲。第十四回 清君侧左帅称兵 绍大统唐王监国话说文程见多尔衮大有不高兴意思,连忙请一个安道:“老臣有甚不到之处,万望王爷教训。”多尔衮道:“你是三朝元老,还用我教训么?”随把承畴的话述了一遍。文程忙着谢过。早有人把文程碰钉子事情告知承畴。承畴万分过意不去,亲到文程家里慰问。文程却毫不在意,倒向承畴道:“在一朝上做官,要是各存了意见,如何还好办事?亨九,我望你千万别存在心上才好。”几句落落大方的话,说得承畴十分佩服。
文程又问:“明使可曾追上?”承畴道:“迫上的,他们已经行到沧洲地界了。现在单于陈洪范一个儿回去,那两个却安置在太医院。”文程点点头,随道:“我才得着一个喜信,因为王爷已经进宫,不便惊动,没有奏报得。”承畴道:“敢是南征大军打了胜仗么?”文程道:“却也差不多!兴平伯高杰不是他国一员虎将么?”承畴道:“不错。高杰部下,都是关陕健儿,明朝四镇,要算他最强呢。豫王派人招他好多回,他都是严辞拒绝。其决绝书有杰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绵力,急欲会合劲旅,分道入秦,歼逆成之首。哭奠先堂,则杰之忠血已尽,能事已毕,便当披发入山,不与世间事。一腔积愤,无由面质等语,真是个强项东西。”文程道:“恁他再强项也不中用了。瞧州总兵许定国,已把高杰用计诱杀,投降了我朝。
”承畴道:“几时的话?”文程道:“才得的消息。”承畴道:“豫邸有奏报来么?”文程道:“奏报还没有。”承畴道:“确不确,奏报一到,就知道了。”说着,家人递进一封探报。文程拆开一瞧,不觉喜形于色,笑向承畴道:“亨九,你瞧了,江南这地方,不久就是咱们大清国的了。”承畴接来一瞧,见上写着“探得南京新起一桩奇案,是为北来太子事情。该太子本在杭州,由鸿胪寺少卿高梦箕密奏,宏光派人迎到南京。先安置在兴善寺,旅勇卫营兵五百名保护。夜半忽然饬移大内,又忽然饬交锦衣卫。说是假冒的。三法司连日审问,不得要领。舆论籍籍,都道宏光君臣,灭绝伦理。有乘夜题诗皇城,为太子呼冤者,其辞道: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后开。
海上扶苏原耒死,狱中病危已奚猜?
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
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同向棘圜哀。
史可法、何腾蛟、袁继咸、左良玉、黄得功、刘良佐各文武,都抗疏争辨,宏光都置之不理。逆料南中,不日必有乱事发现”等语,承畴看完笑道:“果然是好机会。”当下散去。
次日上朝,文程便把探报上事情,奏知多尔衮。恰好豫王封奏也到,所言大略相同。多尔衮批下朱谕,饬定国大将军豫亲王相机进龋过不下半月,传来消息,都说左良玉借入清君侧为名,已经举兵东下,宏光君臣,慌得要不的。多尔衮询问范文程,文程道:“外面都是这么传说。但是派往南中的探报,还没有信来,豫王也没有奏报。”多尔衮道:“这么大的事情,谣言想总不会的。”文程道:“臣也是这么想着。”当下退朝回家,门上报说礼部金大人来过两回,不知有什么事。文程道:“金大人讲什么没有?”家人道:“没有。”一个家人指道:“那不是金大人车子吗?”文程回头,见金之俊已在那里下车了。于是迎着一同进内。之俊道:“南中乱得要不的,左良玉反了,老前辈知道没有?”文程道:“略有点子风闻,怕不确么。”之俊道:“确得很。我新从谢升那里抄得良玉起兵檄文在此,老前辈一瞧就知道了。”说毕,就把檄文呈上。文程接来一瞧见上写道:盖闻大义之垂,炳也星日,无礼之逐,严于鹰鹯。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马士英,根原赤身,种类蓝面。昔冒九死之罪,业已侨妾作奴,屠发为僧,重荷三代之恩。徒尔狐窟白门,狼吞泗上,会当国家多难之日,侈言拥戴劝进之功。
以今上历数之归,为私家携赠之物。窃弄威福,炀蔽聪明,持兵力以胁人,致天子闭目拱手。张伪旨以詟俗,俾臣民重足寒心。本为报仇而立君,乃事事与先帝为仇,不止矫诬圣德。初因民愿而择主,乃事事拂兆民之愿何由奠丽民。生幻蜃蔽,妖蟆障日,卖官必先姻娅。试看七十老囚,三木败类,居然节钺监军,渔色罔识君亲,托言六宫备选,二八红颜,变为桑间濮上。苏、松、常、镇,横征之使肆行,携李会稽,妙选之音日下。江南无夜安之枕,言马家便尔杀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谓英君实应图谶。除诰命赠荫之余无朝政,自私怨旧仇而外无功能。类此之为,何其亟也?而乃冰山发焰,鳄水兴波,群小充斥于朝端,贤良窜逐于崖谷。同已者性侔豺虎,行列猪狗,如阮大钺、张孙振、袁宏勋数十巨憝,皆引之为羽翼,以张杀人媚人之赤帜。异己者德并苏黄,才侔房杜,如刘宗周、姜曰广、高宏图,敌十大贤,皆诬之为明党以快,如虺如蛇之狼心。道路有口,空怜职方,如狗都督满街之谣,神明难期。最痛立君,由我杀人,何妨之句。呜呼!江汉长流,潇湘尽竹,罄此之罪,岂有极欤!若鲍鱼蓄而日膻,若木火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瘈狗,遽敢灭伦;收闯献之猕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镇,太尉朱泚之故智,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宫,字文化及之所为,人人而知之矣。是诚河山为之削色,日月倏焉无光,又况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内怀恩之人,谁不愿食其肉;敌国响风之士,碱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旧臣,招讨重任,频年痛心疾首,愿为鼎边鸡犬以无从。此日履地戴天,誓与君侧豺狼而并命。在昔陶八州靖石头之难,大义于今,迄乎韩蕲王除苗氏之奸,臣职如斯乃尽,是用砺兵秣马,讨罪兴师。当郑畋讨贼之军,意裴度蔽邪之语,谓朝中奸党尽去,则诸贼不讨自平。倘左右凶恶耒除,则河北虽平无用。三军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义之声闻。
首严焚戮之隐祸,不敢妄杀一人,以伤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义旗所指,正明为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兴,必有问世。英灵扶翼皇明之运,泣告先帝,揭此心肝,愿斩贼臣之首,以复九京,还取阮奴之党,以报四望。倘惑于邪说,诖误流言,或听奸臣之指挥,或树义兵之仇敌,本藩于一腔热血,郁为轮囷离奇,势必百万雄兵,化作蛟螭妖蘖。玉石俱焚之祸,近在目前。水火无情,追维心痛,敬告苦衷,愿言共事。
呜呼!朝无正直,谁斥李林甫之奸;国有同心,内怀郑虎臣之志。我祖宗三百年养士之德,岂其决裂于佥壬。大明朝十五国忠义之心,正宜暴白于魂魄,速张殪虎之威,勿作逋猿之薮。
燃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载之厨,椒盈八百。国人尽快,中外甘心。谨檄。
文程瞧毕,随道:“良玉手下,约有近百万兵马,这一下子,明朝就要吃不住了。”之俊道:“听说左兵从汉口起,直到蕲州。艨艟战舰,接接连连,共有三百多里路长短。马士英吓得要不的,急命阮大钺、刘孔昭会同黄得功,趋赴上江堵御,一面又撤掉淮扬的守备,把刘良佐、刘泽清尽调到南京来。史可法连疏告警,称说我朝兵势。朝中各官,也有主张不撤江北守备的,都被马士英一顿骂退。说道:‘你们东林党,要连同左逆一起造反么?我姓马的,若死在左逆手里;情愿死在清兵手里。老实说,清兵到城下,还可以议和;左逆一到,你们人人都畅心遂意,只我与皇上倒糟罢了。’因此史可法在清江浦,一个儿干着急呢!”文程道:“岂凡怎么晓得这一般详细?”之俊道:“晚辈有一个同年,在南京做官,时常通信,所以消息还算灵捷。”文程道:“贵同年是谁?何不索性招他降了本朝呢?”之俊道:“我这同年,终要降顺的,不过迟早一点子罢了。他姓钱,名叫谦益,点将录上,称为天巧星浪子钱谦益的便是。此人虽也托名东林,其实于富负功名,很是热中的。
他的如夫人柳如是,原是中吴才妓。此番阮大钺起复,他为见好士英起见,将在家里设着盛筵,请大钺喝酒,就叫柳如是奉觞上寿。大钺赠以珠冠一顶。时人有诗讽刺他这事,其词道:才人末路肠偏热,倩女欢场酒最腥。
博得金冠玻一顶,佃夫座上醉初醒。
文程道:“原来就是钱谦益,此人很有点子虚名,怎么这么的不要脸!”当下散去。
次日,文程把南中内乱事情,回明多尔衮。多尔衮就叫拟旨,催促豫王进兵。拟好圣旨,才待要发,豫王捷报递到,颖州、太和、盱眙、泗州、毫州、淮安六七座城池,都已攻克,招降明将无算。现方围攻扬州,为规取江南计划。多尔衮大喜,从此红旗捷报,络绎不绝。今天报称扬州攻破,敌帅史可法殉节;明日报称瓜州克取,大军结筏渡江,南京文武献城投降,宏光出走太平。正是人心助满,天意兴清。疾雷乘破竹之威,投鞭断水;克日下坚城之保,击楫渡江。可怜限带如衣,莫禁胡军北渡;纵教使船如马,漫夸天堑长江。难醒沉醉福人,连宵羯鼓;销尽金陵王气,一片降幡。
多尔衮连接收到捷报,欢喜异常。向臣下道:“如今南北成了一家了。豫亲王辛苦了一趟,也该叫他回来歇歇了。”承畴道:“我看豫王还回不来呢。南京虽得,苏、松、常、镇、杭、绍、嘉、湖还不很平靖。宏光逃在外面,也不是个了局。
如果召回了豫王,这善后事情,叫谁办去?”多尔衮向文程道:“此论如何?”文程道:“江南虽下,究竟是迫于兵势。豫王一召回,保不住那边生出什么枝节来,那可就费事了。依臣愚见,非但不召他回来,还应派几个人去,帮他办事。”多尔衮道:“这是什么缘故?”文程道:“苏州杨文骢、松江陈子龙,都已起兵拒守。那杨文骢,倒也罢了。陈子龙手下有一位谋士,姓陆,名庆臻,崇祯壬午举人,是陆文定公树声的后裔,此人很有点子干略,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再者江西、湖广各地方,军书还没有一轨,放着不管,终是朝廷大患。”多尔衮道:“依你便怎么?”文程道:“最好王爷降下两道旨意,叫豫亲王专管军务,苏浙等处有抗拒天兵的,得以便宜剿抚。李闯既死,湖广、江西一带,就命英亲王相机办理。再派一员大臣,到南京去专办善后事宜。似这么纲举目张,办理起来,天下就好平定了。”多尔衮道:“都依你。我就派你南京去,你可肯?”文程道:“王爷恩命,臣原不敢推辞。只是南中情形,臣没有亨九熟悉。”多尔衮点点头,当下就依文程所奏,一一传旨去讫。
过不多几时,英王奏报,左良玉已死,其子梦庚投顺;江西、湖广悉平。豫王奏报,苏、杭一带,都已削平;潞王朱常荡已降,宏光帝也已擒获。多尔衮下旨,令英、豫二王班师回京。范文程、金之俊等一班文臣,忙著撰颂辞,上贺表,干那粉饰升平勾当。正在兴头,忽报唐王朱聿键已在福州监国。鲁王朱以海已在宁波监国。多尔衮皱眉道:“像这个样子闹下去,几时能够平靖呢?”之俊道:“怕是谣言吧。”多尔衮道:“哪里就是谣言。现有凭据你拿去瞧!”说着,掷下一张纸来。
之俊接来一瞧,见是福州监国谕,其辞道:孤闻汉室再坠大统,犹击人心;唐宗三失长安,不改旧物,岂其风俗醇固,不忘累世之泽哉。亦其忠义感愤,豪杰相激使之。然也,孤少遭多难,勉事诗书,长痛妖氛,遂亲戎旅,亦以我太祖驱除群雄,功在百姓。而勍敌骜然,睥睨神器。为子孙者,诚不忍守文自命,坐视其陵迟也。二十年来,狂寇荐警,警未尝兼味而食。重席而处,北方二载,两京继陷。天下藩服,委身奔窜。孤中夜卧起,垂涕纵横。诚得少康一旅之师,周平晋郑之助,躬率天下,以授彤弓,岂板荡哉?今辛南安芝龙、定卤鸿逵二大将军,志切恢复,共赋无衣。一二文臣,以春陵琅琊之义,过相推戴。登坛读誓,感动路人。呜呼!昔光武昭烈,皆起布衣,躬承旧业。况今神器乍倾,天命未改。孤以藩服,感愤间关。逢诸豪杰,应即投袂。知明赫之际,神人叶谟,上天所眷,顾我太祖,绍其子孙,犹未艾也。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传曰: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得道者多助。自闰六月初二日,监国伊始,一切民间利病,许贤达条陈,孤将悉与维新,总其道揆,副海内喁喁之意焉。
金之俊瞧毕,随道:“圣朝定鼎,日月维新,这种故明藩服,不过是电光石火,就要灭绝的,王爷正不必为此烦恼。”多尔衮道:“一个宏光,费掉了国家几许钱粮兵马。一个才办掉,经不起又兴起两个来,讨厌不讨厌?”文程道:“开创原不是容易事情,太易了,子孙也要轻视的。想老臣初投太祖,那时国家只有宁古塔一块地方。自太祖到太宗,太宗到今上,不知开拓了几多倍数了。王爷是最圣明的,咱们那时的国势,尚且盛旺,到这会子,难道现在的国势,倒并不掉这个残明的庶孽?必是天心忌满,太祖太宗在天之灵,或者要借这两个残明庶孽,惊惊咱们,也说不定呢!”多尔衮不乐道:“照你这么说,必是我做子孙的干了什么不正经事情,才烦在天的二位圣人警戒了!”文程见多尔衮动了疑,慌忙辩道:“老臣所讲是指着万世,并没有指着现在。”多尔衮道:“指万世也罢,指现在也罢,只是这唐、鲁二藩,总要想个法儿,把他办掉才好。”文程道:“那总要慢慢再想法子,求治太急,也非治平之理。”多尔衮道:“你不要怪我,你不晓得皇太后望治的心比谁还要急,叫我又怎样呢!”众人见了他这个样子,要笑又不敢笑,只得说了几句附和的话,各自散去。
又过几日,两支凯旋军先后到京。金之俊暗自捏着把汗,暗忖英、豫二王都是天潢贵胄,手里又都掌着重兵,太后大婚的事,要是究问起来,定然闹出大大的乱子。于是天天到英豫两邸,探问消息,倒也探听不出什么。一日,不知为了件什么事,特去拜会文程,商议处置。文程说起皇太后跟摄政王大拌嘴,昨晚摄政王归村歇宿,太后整整哭了一夜呢。之俊诧道:“他们两口子,一竟很恩爱的,怎么忽地拌起嘴来?”文程道:“这事说起来都由豫王而起,现在闹大了,他倒走开不管。含芳等都是奴才,劝也不中用。你我是外臣,越发不中用了。所以我才在豫邸,把豫王爷着实埋怨了几句。解铃还是系铃人,依旧叫他去和解,他倒也听我话去了。”之俊听了,茫无头绪。
欲知究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平江南豫王获美妇 题邮壁宫女感黍离话说之俊听了文程的话,很是不明白,再三请教。文程道:“豫亲王这回平江南,获着两个美妇:一个叫刘三季,原是富室孤孀,豫王自己收了;一个叫宋薏湘,原是宏光的宫女。这两个女子,不但模样儿长得俊,文才也很过得去。”之俊道:“女子的文才,老前辈怎么倒也知道?”文程随在抽屉中取出两张有字的纸,向之俊道:“你一瞧就知道了。”之俊接来一看,见是一封家书,上写着:母示付珍儿知悉:我生不辰,叠罹险难。向日送尔河干,竟成长别,痛何可言!自七兽肆毒,掳我往松,幸叨假母慈复,寝食相依,且许送我归虞,令母子完聚。不期挂名眷籍,候遣省中,忽又送入掖庭,竟如坠崖之人,不能奋飞。嗟乎,珍儿!汝母至此,尚能隐忍以求活哉!所以苟延残喘,累遭窘折而不死者,尝与张媪言,汝是我一点血脉,若不相闻问,而泯泯以死,使汝抱无涯之戚也。前在松江,惊闻直塘一带,村落尽被兵燹,想七兽未遂所欲,故又发纵指使,以势而揣。汝家亦为破巢之卵,然究竟是真是假,尚不免将信将疑。今吾书至而汝有手书来,则吾知汝之幸不死于七兽也;吾书至而汝若无手书来,则吾知汝之不幸而竟死于七兽也。其生其死,决于片楮,专睇归鸿,自我愁思,若夫茕茕嫠妇,给事掖庭,凡所慰计,皆所素审。彼若辱我下陈,使以鞭棰,非口唾其面,即头撞其胸,虽粉吾骨不惧也。吾秉性高抗,不肯下人,拚却一死,彼且奈我何!珍儿珍儿,无为我虑。
随问:“谁的家书,写得这么凄楚?”文程道:“文笔还过得去么?”之俊道:“至性至情的话,一字一泪,一泪一血,还有什么说呢。”文程道:“那一张儿,你也瞧瞧。”之俊又瞧那一张,见是两首七绝:风动江空羯鼓催,降旗飘飐凤城开。
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
广陌黄尘暗鬓鸦,北风吹面落铅华。
可怜夜月箜篌引,几度穹庐伴暮笳。
文程道:“你可都瞧见了,那封家书,就是刘三季写给她女孩子的;两首七绝,是宋蕙湘在客舍里头题壁之作。”之俊道:“那真奇怪不过。”文程道:“什么奇怪?”之俊道:可见得国家龙兴,良非偶然。从来圣人御宇,不有物瑞,必有人瑞,如祥鳞、瑞凤、甘露、灵芝各种东西,都是物瑞。本朝龙兴辽沈,太祖太宗两代圣人的德化,超轶唐虞三代。所以天地灵秀之气,不钟于物,独钟于人;不钟于男子,独钟于女子。
不然,开国以来,出现的几个女子,怎么都是往古来今有独无偶的呢。第一个当今皇太后,不用说得,是女中尧舜;平西王吴邸的陈夫人,又是个无双国色,吴邸不为她,如何肯向本朝借兵?现在这刘三季、宋蕙湘都是美才,都是殊色,又都被豫邸搜罗着。老前辈你想罢,这不是人瑞是什么?”文程笑道:“不过为本朝开国,平添一段佳话罢了。定说他是瑞,也未免过泥了。”之俊道:“皇太后与摄政王反目,倒底为点子什么?
”文程道:“这回削平江南得着两个美女,豫王回京,就把宋蕙湘送了摄政王,不知怎样被皇太后知道了,大大的不答应。
摄政王赌气,索性回邸歇宿,因此闹大了。皇太后大骂他短命没良心子,竟要他归政,叫皇上自己亲政。现在豫亲王等一众亲王贝勒,都在两面和解,不知和的下和不下?”之俊道:“这件事,论起来豫亲王也有几分错。既然得着了,何不两个都收了,何必拿来送人,闹出这种事情来。”文程道:“你不晓得这新福晋也很利害呢。豫王见她很有点子忌惮。”之俊道:“这刘三季竟然升做福晋么?”文程道:“自然是福晋。”原来这刘三季,是虞邑任阳人氏,诗书门第,礼乐家声,祖代一竟是业儒的。三季自小聪明,六岁上没了母亲,自己即会得装束。老子教她念书,过目了了,作诗学文,都很过得去。
到十岁上,老子又没了,倚着兄嫂度日。他两个哥哥:大的名叫赓虞,规行矩步,是个正人君子,小的名叫肇周,却是深明世故之人。两兄待遇三季,倒都十分怜爱。三季年才垂髫,她聪明标致的声名儿,早已轰传四远。附近数十村庄,没有一人不知道她是国色。更有一桩奇异处,这三季非但貌样儿俏俊,性情儿聪明,并且很有杀伐决断,人家办不了的事,告诉她,经她一句话,就断得三面都平服。差不多把世界上女子所有的好处,都占全了。因此小小年纪,已经帮着两嫂,摒挡家政,治得井井有条。有个黄亮功,是虞邑的首富,胸无点墨,库满金银,年纪已有四十开来。闻得三季多才美貌,托人前来关说,要娶为继室。赓虞不答应,把媒人骂了一顿。肇周倒极力劝合,说姓黄的很有几个钱,这头亲事,错过很为可惜。赓虞固执不从,只得搁了下来。
事有凑巧,这一年,忽地得着一个谣言,说朝廷派使到江浙地方,采选民女。城镇村坊,有女之家,吓得赶忙办嫁娶,老少妍媸贫富贵贱,不知错配了多少姻缘。恰恰赓虞又在山左作幕,肇周趁这当儿,就把三季配嫁了黄亮功。等到赓虞回家,生米已成熟饭,没法可想。三季见亮功年老态俗,心里很是郁郁。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女孩子,三季喜欢道:‘这孩子就是我的掌上珍珠’,因取名叫珍儿,怜爱备至。肇周的儿子刘七,因为亮功没有子嗣,终年寄育在黄家。三季初意,刘七有出息,想就把珍儿配给他,接续黄姓一脉。哪里知道刘七是个不长进东西,一味的好勇斗狠,每日跟着乡间无赖,东游西荡,一点子正事也不干。三季骂了他几回,只是不改。索性气出肚皮外,不去管他。把珍儿许给了直塘钱姓。那女婿温文尔雅,异常的讨人欢喜。三季做主,索性招赘了家来。刘七知道没甚想头,无赖的比前愈甚。三季恨极,发狠把他撵了出去。
这年黄亮功病故,刘七穿着孝服,执着哭杖,到柩前号哭,硬欲索分遗产。三季喊集家人,把刘七捆缚了,摔出门去。刘七怨恨填胸,大喊:“不报此仇,我不姓刘。不报此仇,我不姓刘。”过了几天,刘七果然领了许多无赖,涂脸执仗,前来抢劫。亏得防备严密,不曾损失什么。
跌一交,长一智。三季怕他再生出别的事来,忙与珍儿商议,搬家直塘去,避避风潮,就叫珍儿住在直塘,专管收入事宜。自己住在家里,专管发出事宜。细自金银珠宝,首饰衣服,粗至台凳椅桌,动用杂物,搬了五天功夫。粗粗完毕,正拟次日起身,到直塘去过安乐日子,哪里知道不情风浪,就在这夜里发起来。高杰部将李成栋新降清国,仗着新朝威望,纵兵大掠,所过城邑,无不残破。有一会子,掳着妇女十多船,路经嘉定,被嘉定乡民一把火烧了个完结。成栋恨极,立誓掠尽吴中美女,为报偿地步。接着攻破松江,就占据绅富大宅,把掳掠所得各妇女,都安置在里头。豫王发下将令,叫成栋率领本部,规取两粤。成栋临走,命心腹将率旗兵千人留守松江,其实全为保护妇女起见。
这时候,刘七恰投在旗下,当一名走卒,因说守将劫取任阳黄姓,自己愿充乡导。守将大喜,就派一名裨将,率兵五百,跟随刘七前往。三季正与佣妇张媪,在空屋里,秉烛闲坐,讲说家常。忽然炮声震天,墙坍壁倒,只见数百名拖辫子的强盗,照着灯球火把,执着剑戟刀枪,蜂拥而人。为首一个小子,剃得精光的头,拖着很长的辫,正是刘七。三季大惊。只见刘七冷笑道:“好姑妈,你今儿才认得你侄儿了。”一句话不曾讲完,早见一片声喊刘七。一个兵跑进来恶狠狠的向刘七道:“老爷问你话,怎么楼上下都是空的,一所空宅子。你诳老爷是首富,现在老爷唤你,你自己去回。”刘七惊得面如土色,指了三季,向那兵道:“哥,她就是主人,只要问她。我可不敢说谎。”于是拥了三季见裨将。裨将见三季淡妆素服,丰神逸秀,恍若神仙,向众卒道:“这是菩萨人儿呢!亏有了这个,不然,怎样回主将呢?”众卒道:“这厮劳我们白跑一趟,可恶得很,求老爷怎样治他一下子。”裨将道:“那我自有法子,你们先把菩萨人儿送到城里去。”众卒簇拥三季要行,张媪喊道:“要去须一块儿去,那是我多年老主人呢。”裨将叹道:“这老婆子,不过是个佣妇,就这么的义气。刘七这厮关系着血脉,总算是姑侄,倒这么的无良心。弟兄们,护着这主仆两个去罢!好好儿休吓着她们。”众卒答应一声,簇拥三季主仆而去。这里裨将喝骂了刘七一顿,叫把他捆缚了丢在空屋里头,临走一把火,连人连屋烧了个精光。
却说众卒拥三季到松江,守将见她貌美,笑向部下道:“那总要李帅才有福消受她,我如何配呢?”遂把三季主仆,安置在大宅子里头,每天好饭好菜地供养。这所大宅子里,掳来的妇女,共有二三百名,同业相嫉,同病相怜。众妇女同在难中,自然互相怜爱,三季思儿念婿,每日伤心哭泣,众妇女都来解劝。宅里有个老婆子,众人都喊她做妈妈的,是成栋雇来监察众妇女的。对待三季,格外假慈悲,常用好言慰劝三季。
三季身在藩笼,有力没处使,只得且住为佳。
一日,饭后没事,三季与几个同难妇女小坐闲话。忽见那个唤作妈妈的,急匆匆进来,向众人道:“不好了,我们老爷坏了事,南京王爷令旨到来,查抄家产。所有本家眷属,都要提到南京去,听候本旗发遣。”接着,两个佣妇喘吁吁奔入,报说:“胡老爷进来提人了。姑娘们快快收拾收拾,怕就要动身呢。”就见一个蓝顶花翎的官儿,带着十多个兵役,大踏步进来,向众人瞧了一瞧,问道:“都在这儿么?”那个唤作妈妈的,就陪着笑回道:“胡老爷,本府女眷一总三百一十七名。
”胡老爷就问有册籍没有。那妈妈笑回没有。胡老爷就命点名儿造册。那妈妈笑应两个“是,”于是就点起名来。胡老爷坐在中间,那妈妈侍立唱名。胡老爷逐一打量过,然后登记人册。
点过的,站在东边;没有点过的,站在西边。姓名、籍贯、年岁、相貌,通通记上,载得异常详细。点毕,押下楼船,联帆并楫,直向南京进发。
江天万里,春色满舟。风又顺,船又轻,不消五七天,早已行到。船到南京,先差人上岸回过。霎时差官下船,传王爷令旨,李逆家眷发交黑都统承管,胡老爷诺诺应命。差官去后,胡老爷向众人道:“我带你们黑都统那里交割去。”众人道:“我们都是好人家眷属,你们这起鞑子,把我们掳到松江,养在一个宅子里,又用船载到这里来,这会子又叫我们去见什么黑都统白都统,到底安着什么心?要把我们怎样?”胡老爷笑道:“原来你们都蒙在鼓里。实对你们说了罢,你们都是李成栋家眷,头里掳掠你们的想必就是李成栋,不干我们的事。现在李成栋叛了大清,投了明朝了。豫王爷发怒,叫查抄他家产,家眷提到南京听候本旗发遣。”众人听了,方才明白。于是跟随胡老爷到都统府。门上回过,传出话来,都统今日没暇,叫胡老爷带他们马棚里歇一夜再问。胡老爷皱眉道:“马棚里肮脏得很,那所在如何好歇人?”门上道:“脏也罢,洁也罢,都统这么吩咐呢。”胡老爷忙应道:“是是,大爷讲的是。我引她们那边去是了。”门上听了,才不言语。
胡老爷回向众人道:“跟我来!”说着,举步先走,众人只得跟随上去。转了三五个弯,约摸已到署后,胡老爷站住身,道:“到了。”众人擡头,见两扇破败不堪的门儿,一扇倒了,一扇还支撑着,那木头露着枯灰颜色,好似表现自己久历风霜的样子。跨进门是一所荒园,颓垣破井,满地都是蓬莱。墙上的枯藤儿,兜着风兀自吱吱怪叫。那边十来间马棚子,门窗都没有,不过几根木头,撑着个屋面,刮着风摇摇欲坠。众人哭道:“这地方怎么好住人?”胡老爷道:“黑都统将令,谁敢驳回。好在我也陪你们在一块儿,不见得你们是性命,我不是性命。”众人无话,只得同到马棚里,见满地都是马粪,又没个凳子,风又大,烟尘瓦灰,纷纷下坠。众人脚又小,身子又乏,站在这地方,真是其苦万状。三季扶了张媪整整哭泣一夜。
好容易挨到天明。两个当差的慌忙奔入,传说:“王府总管老奶奶来了。胡老快快伺候,总管老奶奶奉王爷令旨选人呢。
”说着时,总管老奶奶已带了一群媳妇儿、小丫头进来了。胡老爷慌忙迎接,打千儿伺候。老奶奶叫把众妇女分做了十排,一排一排挨着验看,选中的留着,选不中的留交本旗赏人。那老奶奶年纪虽高,精神倒好,评头品足,很是不嫌繁琐。选了大半天,选中三十名。小丫头子捧上点心,老奶奶吃过,重新查看一遍。这个太高,那个太矮,又挑去了一半,只剩得十多个人。于是叫小丫头拿眼镜来戴上,把这十多个人,唤到面前,细细地瞧,皮肤、头发、眉毛、眼睛、口鼻、指臂,没一处不验到,又隔衣扪乳,验其高低,只要些微不称,马上就剔掉。
选到后来,只中得五个人。于是把这五个人引到一间很精致的房间里,倒上上好的茶,供上极精的点心,殷勤问讯,再验其声音。内有一人,发音微涩,老奶奶又叫剔去。一总选中得四个人,刘三季恰恰选在里头。老奶奶笑道:“你们好福气,都是王府里人儿了。我已叫黑都统传办轿子,你们有底下人,不妨带进府去。”众人都不理会,三季听了,郁忿交加,心里一气,苦眼泪便似断线珍珠直滚下来。老奶奶道:“哭什么,停会子见了王爷,管叫你欢喜。”说着时,当差的回说轿子齐了,请老奶奶示下。老奶奶道:“齐了就走,还候什么?”于是都上了轿。
张媪跟着三季轿子,直到王府下轿。老奶奶进内回报。三季执住张媪手道:“我一个寡妇家,受尽千羞万辱,不过想跟珍儿见一个面。现在到这个地方,想来要见她面,是不能够的了,我也只好死了。”说到这里,心里一酸,眼泪直流下来。
张媪也陪着掉眼泪。主仆两个,正在抱头暗泣,老奶奶早出来传话道:“王爷叫呢,你们快随我进来。”随又嘱咐道:“你们初到府,不知道规矩,我来教导你们:见了王爷,是要磕头的。叫你们起来,就起来,千万别哭泣。恼了王爷,不是玩的。
”当下引着四人进里头来。经过多少崇门峻户,越过多少补道琳宫,才到豫王起居之所。原来这王府,就是大明宏光帝的内苑,所以这么巍峨宏壮。太监打起软帘,众人进内,只见一个肠肥脑满的骚鞑子,盘膝坐在炕上。炕前桌上,满摆着酒肴,五六个内监,分侍左右。鞑子嘻着嘴正在喝酒呢。老奶奶道:“快跪快跪!上面坐的正是王爷。”那三季只当没有听得,回视同难的三个女子,早巳伏地恐后了。老奶奶催道:“刘三季,怎么还不跪下?仔细王爷恼了,快跪快跪!”三季侧着娇躯,扑飕飕出眼泪,仍是不理。老奶奶怕王爷发怒,替她捏着一把汗,回瞧王爷倒很是和气。只见豫王多铎嘻着脸问道:“你这女子,哪里人氏?几岁了?有丈夫没有?”老奶奶忙道:“王爷问,听得么?快回快回!”三季放声大哭道:“我是民间一个寡妇家,鞑兵掳了我来;我为舍不下亲生女孩子,没有死得。
现在这么逼我,还要性命做什么?快快杀我!快快杀我!我好人家儿女,做奴婢决决不甘的。”说着向殿柱奋身就撞。欲知三季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赐金冠艳孀成大礼 颁朱谕皇叔用机心却说刘三季奋身向殿柱撞去,满图撞个脑浆迸裂。哪里知道背后有人抱住,只听道:“快不要如此!快不要如此!”却是老奶奶声音。三季大号大跳,号跳个不住,把云髻跳散,万缕青丝直拖到地。三季的香发,原长到一丈有余,散在地上,宛如乌云相似。多铎见她洁如寒雪,艳若春花,本已十分怜爱,现在见了这长发委地的异相,不禁怜上加怜,爱上加爱。遂向总管老奶奶道:“扶她回房,替我好好儿地劝解,别教她悲坏身子,要什么尽管回我。要有个短长,我是不依的。”老奶奶应了下来,就把三季陪到一间很精致的房间里,用好言解劝。
多铎又派四名宫女来服侍,又命厨房做了极精致的菜送来。三季拚着一死,终日悲泣,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瞧那矢志不移的样子,竟与太宗朝擒获的大明经略大臣洪老先生差不多利害。
老奶奶慌了手脚,私向张媪问计。张媪道:“我们奶奶最疼的是珍姑娘,在松江时,听说李兵掠直塘,到这会子差不多快一个月了,一点子消息没有,也不知珍姑娘是存是亡?是安是危?心里头一竟惦着。现在要博她欢喜,除非派人直塘去,替她打听珍姑娘消息。心病须将心药医。或者为此回心转意,也未可知。”老奶奶道:“这个我可不敢专主,须请王爷示下。
”回过多铎,多铎应允,老奶奶就把此意告知三季。三季听了,才破涕为笑道:“这一句话,还听得进耳去。”当下就写了一封书信,交给老奶奶。老奶奶乘便劝进饮食,三季也不推辞。
那一封信,是专差走马,飞送到直塘去。不一日,差弁回来,呈上复信。老奶奶转呈三季。一封是肇周的,且没暇看它。
先拆那一封,见确是珍儿笔迹,为语无多,只写着“儿与母共命,母生则儿生,母死则儿死”几个字,不觉悲喜交集。事有凑巧,京讣到来,豫邸福晋忽喇氏已于上月廿八在奉天原籍暴病身故。多铎下教令,于本府正殿设下灵位,本旗妇女,均须素服哭临。三季是府里头人,少不得换穿孝服,随班举哀。多铎见她不施脂粉,淡扫蛾眉,通体穿着缟衣,那媚质幽姿,比了平时,更添出几分丰韵,不觉看得呆了。总管老奶奶起来请吃饭,才醒了过来。多铎道:“这美人儿,不就是长发委地的么,好生管待着,错了一点半点,我可只问你讲话。”老奶奶忙应几个“是。”从此多铎每天总有好多遭赏赐,不是首饰,就是衣服。三季正眼也不瞧,送到就叫撂下。老奶奶跪告道:“府里规矩,王爷赏赐东西,是要叩头谢赏的。奶奶这么着,不是坏掉规矩么?”三季道:“奴颜婢膝谁惯呢?我是不会的。”说毕,索性赌气上床睡去了。老奶奶回过多铎,多铎道:“由她罢了,谁又要你多嘴。”又过了几日,多铎召三季侍寝。三季大哭道:“我是一个难妇,婢妾是万万不情愿做的。要我做婢妾,我情愿死呢!”说着大哭不已。老奶奶道:“福晋已经没了,王爷属意奶奶,并不是婢妾呢,奶奶休误会了。”三季道:“叫我侍寝,不是婢妾是什么?夫妇敌体,谁见有福晋侍寝王爷的?”老奶奶知道三季不肯苟且从事,回过多铎。多铎笑道:“这原是我的不是。”次日就派内监备着赤金凤冠,一品命服,赐与三季。三季虽然没有讲什么,却是亲手受了凤冠。瞧她样子还算高兴,多铎才放了心。就这夜里,张灯作乐,成了大礼。于是三季顿变了豫王福晋了。
这一回故事,文程一五一十,告诉了之浚之俊赞叹不已。
两人正谈论著,忽见软帘一动,一个家人一探头,文程喝问“是谁?”那家人掀帘进来陪笑回道:“因见老爷跟金老爷讲话,家人清不敢进来。”文程道:“有事没有?”那家人道:“也没什么事,听说太医院里头,杀死了一个人,上头正派人查办呢。”文程道:“太医院不就是明使左懋第住的所在么?
谁又杀死了人呢?”那家人道:“听说为了遵旨剃头才闹出人命来的。凶手仿佛是姓左,家人也不很仔细。”说着,门上递进名片,回说刚中堂来拜。文程慌忙出接,之俊就问那家人道:“上头派了谁查办?”那家人道:“怕就是豫亲王。”家人这个消息,是从豫王府那得来的,之俊再要问时,靴声橐橐,文程、刚林携着手进来了。之俊就站了起来。
刚林道:“咦,岂凡也在这里!”于是大家坐下,只听文程道:“皇太后跟摄政王又好上了,那真是可喜的事情。”刚林道:“你也是本朝几代的老臣了,难道还这么不晓事么?他们两口子,不高兴就拌上一回嘴,高兴就好上一回儿。好了又拌嘴,拌了嘴又好,都是他们两人事情,干别人什么。”文程道:“我倒很惦着呢。要是摇动了他老人家,于国家根本上是很危险的。”刚林笑道:“你又傻了!皇太后何等圣明,哪里真会摇动?她不过气头上一句话罢了。”文程道:“这宋蕙湘怎么了?”刚林道:“大约赏了英邸么。”说到这里,忽然道:“别提这个,咱们讲正经事情罢。老范,左懋第这个人真是有志气,起初不肯屈节。现在宏光获住了,依旧不肯屈节。你想罢,江南没有平,也许有别的巴望,到这会子,还巴望点子什么?
他依旧是老脾气,前天得着南京失掉的消息,哭得几乎死去。
他的兄弟懋泰降了,他就不认他做兄弟。他向手下人道:‘我生为明朝臣,死为明朝鬼’。剃发上谕颁发之后,他带来的副将艾大选第一个遵旨剃发,他胆敢把艾大选杀掉。你想他这个人,可敬不可敬!明朝人要都像了他,咱们哪能够入关呢?”之俊道:“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倒去寻死,这种傻子,原是少的。”刚林道:“越是官儿大,越没良心。豫王告诉我,平江南时,明朝的勋戚文武,像赵之龙、徐允爵、钱谦益等,没一个不投降。倒是江阴典史阎应元、松江绅士陈之龙、夏允彝、陆庆臻,那种微末人儿,竭力地反抗。最奇怪不过,南京有个化子,叫什么冯小珰的,还做了诗寻死的呢。”之俊不信,文程道:“这倒是真话,那首诗我还记得,随念道: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
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
金之俊听了,面红耳赤,一声儿不言语。刚林道:“摄政王明儿亲自提审左懋第,大学士尚书都要到的。你到不到?”文程道:“那总要到的。”又谈了几句别的话,刚林辞去,之俊也就告辞。
一到次日,文程顶戴袍套,穿扮齐备,赶到摄政王府,各官已将次到齐。一时多尔衮坐在堂来,各官参见过。堂上发下令旨,就刑部狱里头提出钦犯左懋第。左懋第见了多尔衮,直立不跪。多尔衮问他为甚不跪,左懋第道:“我是天朝使臣,你是番邦摄政,各不相属,何跪之有?”多尔衮道:“本朝法令,臣民一律剃发,你独独抗拒不遵,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左懋第道:“要找断难可以,要我断发,断断不可。”多尔衮道:“你自己不剃也还罢了,艾副将遵旨剃发,你倒害他性命,这是什么缘故?”左懋第道:“艾大选是我带来的人,他违了我节度,我自行我的法。杀我的人,与你们什么相干。”多尔衮见懋第侃侃不屈,心里很是敬服。回问众官道:“你们看这个人,应如何办理?”有一人越众而出道:“左懋第为宏光而来,似乎赦不得。”众视之,乃是先朝会元陈名夏。懋第道:“你是先朝会元,怎么也会在这里?”金之俊接语道:“先生怎么这么的不知兴废?”懋第喝道:“你怎么这么的不知羞耻!”多尔衮点头道:“好个左懋第,我成全了你的志气罢!
”随叫推出去,又命陈名夏出去监斩。一时名夏挥着泪进来复命。多尔衮问他为什么悲泣。陈名夏道:“左懋第慷慨就死,瞧了不由人不伤心。他临死还题一首绝命词呢,其辞道:漠漠黄沙少雁过,片云下面竟如何。
丹忱碧血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
多尔衮道:“明朝臣子,都是这么忠义,看来天下还不容易统一呢。那唐王在福建地方,又称了皇帝了,建的年号叫什么隆武。这隆武比不得宏光,听说贤明得很。又有郑芝龙、郑鸿逵、黄道周、苏观生、张肯堂、何吾驺等一众文武帮着他办事。照这样子下去,一二年里头,未见得平的下呢。”文程道:“老臣看来,都不足虑。郑芝龙原是海盗出身,只消许他点子富贵,就好招了他来。黄道周等几个,都是书呆子,会干什么事?隆武果然是个贤君,可惜长了志气,没有长本领,究竟济得甚事。再者鲁王在浙江地方自称监国,不听闽中号令,隆武也很气不过。他们一家人,先不能够一心一德,哪里像兴旺的气象!”多尔衮道:“听说隆武在福建布衣蔬食,酒肉也不御,宫里头妃嫔也没有,时时跟朝臣讨论筹饷、练兵、报仇雪耻的事情,勤政爱民,尊贤礼士,比崇祯还要利害。你们想想,闽中有着这样的主子,讨厌不讨厌?要是江南就立了他,黄河以南的地方,咱们就休想了。”金之俊道:“太阳一出,萤火虫哪里再有光亮?我国诞膺眷命,光宅万邦。恁他如何倔强,如何利害,天戈一指,就荡平了。倘说主子贤了,国就不会丧,崇祯又怎么亡国的呢?”多尔衮道:“你们只会讲空话儿,没个替我分忧的人。昨儿洪承畴奏报到来,称说黄道周在江西地方招兵募饷,大有内犯的意思。如何说他是书呆子呢?”豫王多铎道:“奴才回京时,就留博洛在那里,叫他帮着洪亨老,办理善后。奴才瞧博洛这孩子近来也大出息了,可否仰恳天恩,下一道上谕,就封他做征南大将军。唐、鲁两王的事,索性责成他一个儿去办。”多尔衮道:“他一个小孩子家,这种大事,可办得了么?”多铎目视文程,文程会意,随道:“从来说将门将种,博见勒自小就多谋善断。何况这几年跟着豫王爷出兵,越发的历练老成。唐、鲁二王,虽说是明朝庶孽,手下究竟都是乌合之众,老臣看来是很好。”多尔衮点点头。于是一面下上谕封贝勒博洛为征南大将军;一面叫把左懋第尸身备棺殡殓。大家散去,才出府门,刚林拖住文程衣袖道:“老范,我问你一句话,方才上头并不曾问你,你怎么倒帮着豫王,推荐起博贝勒来了?”文程道:“豫王爷新婚燕尔,不情愿出差,怕上头差派着,赶早的荐举人。我好不帮他忙么?”刚林笑道:“我早知你们两个儿弄鬼呢。”当下一笑就走开。
文程回到家里部署了一回家事,吃过中饭,歪着炕上养神,忽报牛公公到。文程赶忙起身,牛太监已自进来。文程陪笑让坐,牛太监也不坐,随在袖里取出一封书信,交与文程。文程见上面龙蛇般的字,认得是多尔衮笔迹,慌道:“原来是王爷手谕。”牛太监忙禁止道:“请中堂悄悄儿瞧过了,咱们就一块儿进府去。”文程见他这么机密,知道总是很郑重事情。拆开一瞧,只写着“速来”两个字,很是狐疑。忙忙换了衣服,跟牛太监到府。
见多尔衮不似往常那么欢喜,脸上呆呆的好似有着什么心事似的。文程请过安,垂手侍立,也不敢询问。多尔衮叫牛太监到了外边去,随又把门关上,向椅子一指道:“坐下了,咱们好讲话。”文程坐下,只见多尔衮叹气道:“我在这里日子越发的难过了。赤胆忠心办事,人家只拿我当贼呢。”文程摸不着头脑,应又不敢,不应又不敢,只得含糊说了一个“是”字。多尔衮道:“有人在谋我,你知道没有?”文程道:“怕谣言吧。谁有这么大胆呢?”多尔衮道:“还有谁,自然是咱们家人了。豪格这孩子,我待遇他,你是知道的。哪里知道他倒不怀起好意来,要谋害我。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文程道:“王爷待遇肃亲王,真可算得仁至义尽。想肃王爷原不过一个贝勒,今上登极,王爷念及他征战微劳,就与汉军各将一体封王。现在孔、耿、尚、吴四王倒都感恩知报,肃王爷是帝室近支,怎么倒安着坏心肠。这个消息,不确便罢,要是真了,肃王爷那还成什么人了呢。”多尔衮道:“哪有不真之理,老范,你道我哪里得来的消息,这就是他老婆亲口告诉我的。
你想想,这还有假的么?”文程道:“果然如此,王爷就是开恩,天也要不容的!”多尔衮道:“怎么想个法子,摆布他才是?”文程沉吟半晌,忽然道:“张献忠是流寇里头最利害不过的,盘踞在四川,也不是个了局。现在东南事情,既派了博贝勒,何不就叫肃王爷去办张献忠的事。要是被贼子杀掉,那是最好不过的事,就打了败仗,也有国法的。万一张献忠竟被他灭掉,倒也为朝廷除一大害。咱们慢慢再想别的法子是了。
”多尔衮道:“兵权在手里,反起来便怎么?”文程道:“派吴三桂跟了去,就可以监住了。”多尔衮点点头,随起身开了门,牛太监送进茶来,多尔衮呷了一口,皱眉道:“又泡这个来了!你给我把太后才赐的浙江贡茶泡两碗进来,给范阁老尝尝。”牛太监收杯自去,一时泡进两碗新茶来。多尔衮道:“这是浙督张存仁新贡进来的武林茶,你尝尝味儿,怎样?”文程接来呷着,只觉清芳沁鼻,连赞“好茶!好茶!”多尔衮道:“张存仁昨儿递到一扣封奏,称说剃发令下,民心惊駴,已服各地,复萌梗化,急宜开科取士。减赋蠲逋,以收人心安反侧。你看可行不可行?”文程道:“倒也行得。”多尔衮道:“那么就交给你办了罢。”文程道:“各省的主考学政,总要恭请皇上钦派。”多尔衮道:“请什么?那种事情,咱们从没有办过。你要叫谁去,就叫谁去是了。
比不得驻防八旗,我还懂一点。”文程笑着,应了几个“是。
”当下退去。
次日,上谕下来,命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同平西王吴三桂等,即日出征四川。又一道上谕,派了几个汉臣,到各省去开科取士。又隔了几时,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五省经略内阁大学士洪承畴先后捷报到京。报称黄道周已被擒获,郑芝龙已允降顺。绍兴、金华、衢州、建宁、延平都已打破,鲁监国不知下落,有的说逃往厦门,有的说逃入南澳。隆武仓皇出走,听说逃往汀州去了,现方派兵追逐。接着报称,汀州攻破,隆武帝并皇后曾氏,都被乱箭射死,福建肃清。多尔衮向臣下道:“博洛这孩子,擡举得究竟不错。只是豪格,太不成事。
按照祖宗军法,我可不能宽纵呢。”欲知豪格究竟治罪与否,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平四川献忠伏天诛 破两粤双忠完大节话说众臣听了多尔衮的话,不免都有些诧异,只范文程一个儿明白。豫亲王多铎道:“王爷明鉴,打仗的事情,日子原不能够限定。何况这张献忠又是积年巨寇,现在又僭了号;四川地方又是险峻不过。豪格出兵以来,也没有打过大败仗,若说用军法治罪,未免太重点子。这个还求王爷斟酌。”多尔衮向文程道:“此论如何?”文程道:“豫王爷的话也是,现在这么着罢。”王爷先降一道严谕,把肃王爷申斥一番,如果还不知勉励,说不得只好按行军法了。多尔衮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也只好先就这么行了。”说着,通政司又递上博贝勒奏报,多尔衮拆开瞧看,众人见他初看时,很露出喜欢的样子,忽地皱眉摇头,渐渐变了颜色,看到后来,忽又欢喜起来,猜不透是何朕兆。只见他向文程道:“范老头,你过来瞧瞧。
”文程就御案上瞧去,看那奏报,第一段,称说大兵略定兴化、泉漳诸郡,进逼安平,明帅郑芝龙军容还很烜赫,疑惧不肯遽降。给了他一封信,许他显官,才率五百人来降。芝龙的儿子成功,隆武赐过国姓的,拥着大队,盘据海上,倔强得很。叫芝龙招他,倒回信把他老子骂了一顿,什么“从来父教子以忠,未闻教子以贰,今父不听儿言,倘有不测,儿只有缟素而已”等语。又飞檄远近,有“本藩乃明朝之臣子,缟素应然,实中兴之将佐,泼肝无地,冀诸英杰,共伸大义”之语。芝龙故部,都听他指挥。成功现佩着隆武封的招讨大将军忠孝伯印绶,往来岛屿,志颇不校中段称明大学士苏观生等,在广州地方,拥立隆武的兄弟唐王聿(钅粤)为皇帝,建元绍武;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奉着桂王由榔,在肇庆地方,先称监国,后称皇帝,建立年号叫永历。未段称派兵南下,袭破广州,绍武被擒缢死,苏观生自杀,何吾绉降顺,永历闻风逃遁,听说已奔梧州等语。随道:“博贝勒立了这么大功,最好封他一封,那才有赏必有罚呢。”多尔衮道:“我想还叫他回京歇歇,你就草一道上谕,封他做端重郡王,叫他凯旋时就把郑芝龙带了来京。海盗出身的,哪里有什么好人!留在京里,省得他作怪。”文程应诺。忽见汉班中一个老头儿,曲背弯腰而出,向多尔衮道:“回王爷,芝龙倒不消防得,倒是他的儿子成功,不很好弄。”多尔衮擡头,见是江南降臣钱谦益。因金之俊放了学差,派他暂署着礼部。遂问道:“郑成功不很好弄,你又怎么会知道?”钱谦益道:“微臣在南京时,成功恰在国子监念书,时常瞧见的,长得一副好仪容,明星般的眼珠子,冠玉般的脸蛋儿,又是倜傥,又是孝顺,真是个全齐的孩子。”多尔衮道:“住了,他老子降了,他还倔强,怎么倒说他孝顺呢。
”谦益道:“成功原是倭妇翁氏所生。芝龙就抚之后,倭子怕他兵威,送还成功。那时这孩子名字叫森,还只七岁呢,束向望母,常常掩涕。因此亲友没一个不称赞他孝顺。叔父郑鸿逵非常器重他,称之为‘千里驹’。先辈王观光,也向芝龙道:‘此儿英物,非你所及。’成功开笔学习制艺,作洒扫应对进退题文。中有汤武之征诛,一洒扫也,尧舜之揖让,一应对进退也语,塾师也很奇怪他。十五岁考了诸生,岁补一等,食饩。
有一个术士,见了他的品貌,大惊道:‘这位相公,骨相非凡,命世雄才,是个奇男子,并不是科甲中人物。’接来芝龙引他见隆武,一见倾心。隆武就抚他背道:‘恨朕无女妻卿,当尽忠吾家,不要忘记了。’遂赐他国姓,赐名成功,封为御营中军都督,仪同驸马都尉、宗人府宗正。后又赐他尚方剑,加封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现在他不肯降,倒是我朝心腹大患。”多尔衮道:“且等他老子来了,再商量罢。”谦益献勤儿讨好,白遭多尔衮这么淡淡一句话,弄得同列倒都抿嘴窃笑,自觉没意思,退了下来。多尔衮又向文程道:“你再替我草一道旨给豪格,问他军事怎么了;广东、福建人家怎么一样办妥了呢?
前一道上谕没有发,草好了就一同发了去。”文程先应了一声“是,”然后回道:“朝廷统兵大将,派在外面的,不光是肃王爷一个儿,现在严旨光责肃王爷,在知道的呢。原晓得朝廷至公无私;那起不明理的糊涂种子,保不住又要嚼舌根,说朝廷偏心了。像何腾蛟死,据着湖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攻打了好多时,也没见立什么大功,最好也下一道旨,申斥申斥。”多尔衮摇头道:“不用,勒克德浑我原要派人去调他呢。”过了两日,果然下旨,命定南王孔有德为定南大将军,到湖南去调勒克德浑回来,就叫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同去。
却说靖远大将军肃亲王豪格,驻师汉中,正谋进取,忽然接到两道申斥的谕旨,叹道:“这回出兵,我早知道要收拾我性命呢。”不禁滴下泪来。左右忽报平西王进营回事。豪格站起身,三桂已经走了进来,瞧见豪格脸有泪痕,随坐下问道:“王爷为甚伤心?”豪格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你瞧了就知道了。”说着,就把两道严旨,递给三桂。三桂瞧过,笑道:“好叫王爷欢喜,我才得着个喜信呢,四川这一块地,看来就在这几天里可以打破了。方才有个贼将叫刘进忠的来投降,说起张献忠大杀蜀人,部将孙可望、李定国、白文选等谏了好多回,都不听,川里头人,没一个不怨恨他。这回他因刘进忠部下都是川人,又想掘个大坑,一古脑儿活埋死。不料这个消息,被管门人知道了,报知进忠,进忠就率领部下到营投降。他说献忠在顺庆金山铺地方,离此一千四百里,日夜趋赶,五天工夫可以赶到,他还情愿做向导呢。擒住献忠,四川不就平定了么。”豪格道:“就算四川平定,也救不了我的命。长白,这个人,总在这两年里头。你不信,往后瞧就是了。”三桂道:“这是什么缵故呢?”豪格停了半晌,叹道:“从来说家丑不可外扬,我还有什么说。”说着,又流下泪来。三桂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往下问,随谈了一回别的事。豪格道:“降将的话,大半总靠得住的。”三桂道:“看来还不致有甚意外。
”豪格道:“这么很好,长白你就叫他领了路先走,我随后赶来。咱们偃旗息鼓,偷偷的走,别太招摇了。”正是:时方逐鹿,难长儿女之情;志欲吞鲸,未短英雄之气。
当下大小三军,拔营而前。残月晓风,鸡声茅店,途中风景,也不及赏览。这日行到凤凰山,恰恰漫天大雾。豪格勒军登山,流星探马报称献忠高坐府堂,会众饮酒、连斩三探。豪格笑向部下道:“这贼子骄极了,他也料不到咱们这会子会到这里的。”遂令:“吹笳鼓角,满汉各兵,一齐冲杀前进。”此令一下,步骑各将,宛如狂飙骤雨。张献忠军没有防备,又蒙着大雾,正不知清兵来了多少,吓得东奔西窜。打仗这件事情,越是拼命,越保住性命;越是逃命,越丧掉性命。张献忠军才一逃,就被清兵左突右冲,杀得个尸山血海。献忠含了一嘴的饭,穿着半臂飞蟒,率同十多圈牙将,仓皇出视。恰碰着章京雅布兰,也是献忠气数已尽,被雅布兰一箭,射中在额上,跌倒在地。众牙将抢救不及,被清兵一阵乱刀剁为肉泥。张献忠部众大半投降。豪格一面派兵,分剿川南、川东、川西、川北,一面飞章到北京报捷。上谕下来,命总兵李国英为四川巡抚,平西王吴三桂留镇汉中,肃亲王豪格凯旋听赏。豪格接过上谕,就把地方事情交割清楚,率着本旗人马,回京复命。说也奇怪,升见这日,豪格还健得生龙活虎相似;赐宴回邸,不知怎样,就得着暴病薨了。京师人言籍籍,都说与多尔衮很有关。说书的生于二百年后,无从查考,不敢妄拟。
却说满洲入主中原而后,待到汉臣,总不免奴育隶视。众多降将不堪其辱,因此纷纷奉表永历,举旆归明。广东李成栋、江西金声桓、王得仁、大同姜镶,先后反抗。又有明朝的旧臣瞿式耜、吕大器、姜曰广互相应和。张献忠余党同了明朝旧将李占春等,分踞川南川东。于是永历帝遂有云贵、两广、江西、湖南、四川七省的地方。郑成功在福建,张名振在浙江,也时常出没攻掠,倒很有中兴的气象。无如人心思汉,天不祚明。
经清朝派了几支兵,派都统谭秦为征南大将军,同着都统和洛辉从江宁赴九江,会了耿、尚二王,专攻江西、广东;派郑亲王济尔哈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会了孔有德,专攻湖州、广西;派端重郡王博洛,敬谨郡王尼堪,专攻大同;又叫吴三桂、李国翰分攻陕西一带;洪承畴留镇江宁,经略沿海各地。也不过一二年工夫,早打得落花流水,依旧没结果。李成栋金声桓头,廉颇虽已用赵,子房终难存韩。徒守殷顽,空传汉腊,只落得与白杨衰草,徒供后人凭吊而已。其中就是大同姜镶,因为逼近京畿,多尔衮曾经亲自出征过。那时忻州、朔州、偏关、宁武、岢风、保德、雁门、代州、繁峙、五台、延安、榆林、河西、洮岷各州县,平阳蒲解潼各关,通通起兵回应。多尔衮兵到大同,也不曾得着便宜。后来经博洛、吴三桂、李国翰、洛硕、阿济格五六路的攻打,才打掉了。于是天下大半又归人大清版图。可怜那永历皇帝东奔西窜,靠着李定国、白文选等几个孤臣,守着些剩水残山,度那悲惨日子。
此时清世祖已经亲政,多尔衮、多铎都已薨逝。世祖为人,很是英明,因愤多尔衮摄政时举动僭越,行为荒谬,迹类反叛,下旨追削封号。又念多铎旧勋,敕封其子铎尼为信郡王。又特设议政大臣,以宗室近支各王贝勒贤明有远见者充当。内阁大学士范文程见世祖料理国政,这么精明强干,恐怕究起大婚旧案,自己也有不是,连忙上了一道乞休本章。世祖手诏慰留。
到翌日上朝,世祖又当着群臣,着实夸奖了一番,文程才安了心。回到家里,儿子承谟进来请安。文程道:“东南海疆不靖,圣上很是焦心,我想趁这机会,就替你谋一个好缺。”承谟道:“儿子在京里很安逸,又何必离家背井。”文程道:“你现在是工部侍郎,能有几多出息?就姜镶造反那一年,当了三个月粮台差使,过此何曾见你拿过大宗儿银子进来。现在家里头开销,一天大似一天,终不然要我老头儿一个儿支援不成!”承谟道:“老爷教训的何尝不是。只是圣上才亲政,儿子就谋着外任,万一有人参起咱们来,说咱们父子营私植党,可怎样呢?
老爷不见洪承畴那么谨慎,上月还有人参他呢!何况咱们!”文程见说,只得罢了。承谟又道:“南京才有信来,儿子拆了,里头附着一大卷诗文,大半都是明朝孤臣临终绝命之作。这洪亨老也太不晓事,这种文字,上头知道了,岂不又要生出事故来。”文程道:“在哪里,拿来我瞧。”承谟只得递上。文程先瞧过信,然后瞧那卷子。只见上写道:黄道周发自婺源之作:火树难开眼,冰城倦着身。
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时人。
碧血题香草,白发逐钧纶。
更无遗恨处,搔首为君亲。
捕虎仍之野,投豺又出关。
席心如可卷,鹤发久当删。
怨子不知怨,闲人安得闲。
乾坤犹半壁,未忍蹈文山。
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
为谁分板荡,不忍共浮沉。
鹤怨空山曲,鸡啼中夜阴。
南阳归路远,恨作卧龙吟。
为世存名教,非关我一身。
冠裳天已定,得失事难成。
姓氏经书外,精神山海滨。
高悬崖上月,偏照夜行人。
残棋垂手已难工,又是论人成败中。
但说丹心无所用,一时张眼念臧洪。
续经溪口万重山,救尔尚差旬日间。
自是泰华须破碎,岭云终古不开颜。
余煌绝命词:
生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
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
子房始终为韩,木叔死生为鲁。
赤松千古成名,黄蘖存心独苦。
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
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云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