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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清朝秘史十二

第七十七回长春馆仙人遭劫镇海楼苏武狂吟(1/11)

集藏 · 演义 · 第 1966–2165 段

第七十七回长春馆仙人遭劫镇海楼苏武狂吟

话说阖城官绅,到督辕求见,巡捕官接了帖子去,半日不见出来。众人在官厅里,等到个不耐烦,藩台江国霖发话道:“时势危急到这个样子,还装这么的架子。”话犹未了,就见巡捕官笑容可掬的出来,向众官绅道:“中堂请众位大人西花厅相见。”随即执帖引导,众官绅鱼贯跟随。走人西花厅,还没有坐下,就听得一阵靴子响,当差的打起软帘,名琛进来,众官绅见过礼。有一绅士,猝然道:“大祸到了,中堂知道么?

”名琛瞧时,发话的是在籍布政司黄乐之,随笑答道:“倒没有知道,什么事呢?”众人随把洋船闯入省河,登岸夺屋的事,说了一遍。名琛笑道:“我当是什么,诸位巴巴的请过来,原来就不过为这点子小事,惊惶到这个样子,我看很是犯不着。

”藩台江国霖、皋台周起滨齐声道:“洋兵声势汹涌,战祸即在目前;恳请中堂速行设法抵御。”名琛冷笑道:“诸位胆子未免太小,我没有那么大功夫跟他们玩。外国人有甚能为,无非虚张声势,唬人罢了,我可不上他的当。”众人面面相觑,意思之间,很是不信。名琛道:“你们不信我的话么,那也不能怪你们,因为我从没有谈起过洋人那里,我派有一个细作在那里,此人姓张,名叫同云,伶俐精细,很是靠的住,洋人一举一动,他知道了,立刻就报信给我。现在洋人,外面虚张声势,内里穷蹙的很,所以我说不要紧。”江国霖道:“中堂明见,原是万万不会有错误。但是小民无知,见洋人这么声势,未免惊惶错乱。司里下见,就是明知无事,防务上似乎不能过于大意。”名琛道:“不必不必。”众人帮着江国霖,再三渎闻,名琛不禁发起火来,艴然道:“你们不信我话,就你们去干。谁增兵,谁给饷,我可不管你们的事。”藩、臬两司齐声道:“中堂何必这么着急,我们也无非为大局起见。究竟中堂是上司,我们是下属,恁是如何,我们总不敢与中堂闹意见。

中堂说不必设防,自然总不会错的。”名琛道:“你们不信,瞧着是了。一过十五日,包你没有事。”众人无奈,只得告辞而出。到十一这夜,四更里,军探密报,洋人布置炮位,已定即日攻城。名琛毫不在意,依旧诵经谈道。次日,许文深入见,禀称:“省绅意思,现在两军相持,似宜遣派绅商,赴船审探,特叫卑职进来,请中堂的示。”名琛听了,大大不自在,随问谁出的主意。许文深道:“是伍崇曜说的。”名琛冷笑道:“好绅士,竟要干私通外国的勾当。”随向当差的道:“传粮道王大人,快快进见。”当差的答应一声,飞跑而去。要时巡捕官送进粮道王增廉手本。名琛道:“传他见我。”王增廉见过礼,见名琛气色不好,垂手侍立,不敢询问。只见名琛道:“怪不得洋人要滋扰,咱们麻袋儿装铁钉打里戮出。本城官绅,先要到洋船上去送好消息,事情还好办吗?”王增廉不敢接嘴。名琛随向增廉道:“烦你老哥,替我去传谕官绅、土庶,谁到洋船上就把谁按照军法办。”增廉应了一声,自去传令。

此令一下,阖城官绅,谁不凛遵恐后。到午饭时光,英法两国送来一封照会,外面列有五位官衔,是总督、巡抚、将军,左右两都统,拆开瞧时,并无别语,只称“十三日,本军开炮攻城,官绅、军民人等,火速迁避九十里外。本军此番,定把广州城子,打为灰烬。尔官绅、军民,切勿自误。”言无数语,截铁斩钉,很是厉害。

柏抚台唬极,乘轿到督辕拜会,接谈之下,名琛依旧没事人似的。柏贵道:“洋人照会,中堂没有接到吧?”名琛道:“虚言恫唬,怕什么的。”柏贵道:“不似虚言吗?细作报来,说城外伪示贴遍了,称言一过十二个时辰,即行开炮,嘱咐百姓迁避。”名琛道:“不必理他。我知道洋人没有这么能耐。

”柏贵道:“还有一个很确的消息,闻得英法两国,跟四国立了四十万金的决赌,言明二十四个时辰内,不打破广州城,无颜再至中国。倘然如限进城,各国应出犒军费四十万。”名琛听了,只是好笑。柏贵道:“中堂不记得去年么,兄弟陛见出都,在路得了洋人滋扰的信,昼夜兼程,赶到省,已是九月底边,瞧见事情闹得不堪收拾。那日早晨,中堂迁到敝衙,正午洋兵就人贵署搜索,这么险的事,如何还说他是虚言恫吓?”名琛道:“你我都是凡人,吕仙总不曾错的。乩台降谕,说过了十五就没事。今儿日是十二。”说到这里,便抡指算道:“十三,十四,十五,再过三天,就没有事了。”柏抚台没法,告辞退出。

广州官民,这一夜总还算是太平岁月,一到十三是不好了。

黎明时光,炮声骤发,震天撼地,宛如百万雷霆,同时发作,烟霞四塞,火焰冲霄。炮子所经,摧墙壁,倒大厦,高房顿时灰烬。炮弹却也作怪,好似生有眼珠子似的,颗颗只向制台衙门打来。一瞬之间,早起了三五处火,长春仙馆也在劫数里头,烈焰腾腾,不可向迩。名琛到这时候,也曾发急,抢了吕、李二仙神像,仓惶奔出,烟雾迷漫,也辨不出东西南北,衙门四面,都着了火。正在走投无路,忽见一人冒烟突火进来,一见名琛,就道:“中堂别慌,西北角没有火,标下背你出去。”名琛道:“你是谁?”那人道:“标下是本署武巡捕官把总蓝瑸。”名琛道:“好好,你就背我出去罢。”蓝瑸低下身子,把名琛背上,放开脚步,向后飞奔,陡闻一声霹雳,上房里冒起火来,劈劈啪啪,梁柱爆裂之声,震心惊耳。原来又中了一个开花炮弹,亏得蓝瑸两脚飞快,离署早有三五十家门面,真是贫不择妻,慌不择路,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如漏网之鱼。

奔了半天,似觉炮声渐远,见面首一所高大房屋,名琛就问:“这是什么所在?”蓝瑸回是粤华书院。名琛道:“就这儿躲一躲罢。”走入书院,喘息未定,惊报又来,说洋兵登岸扑城,双门拱北楼已着了火也。名琛跌足道:“可惜可惜,拱北楼上,藏有书版片及铜漏一具。这铜漏还是元朝的东西呢。”忽见家丁许庆、胡顺,仓惶奔至。名琛问外面怎么了?许庆道:“千总邓安邦率领东勇千名,正跟洋兵血战呢。”说着时,南海县华廷杰、番禺县李福泰,相继都到。接着,府道两司,也来慰问。忽报邓安邦大败,东固炮台已被洋人夺去。名琛道:“怎么咱们的将官都是没中用的!”江藩台道:“邓安邦打仗,倒出力的很,洋兵被他杀掉的,很不少,很不少,实因孤军无援,才败下来的。”名琛无语。

此时军报络绎,十名多探子,飞马走报,往来不绝。一时报称洋兵在东固炮台上,移炮向城,连环轰放,百姓逃奔无路,闹得鼎沸一般。一会子,报称洋将卑大人,督率兵队攻扑北门炮台,被都统来存,用八千斤大炮,轰了三炮,洋兵死掉三百多名,卑大人也被击死。名琛大喜。忽见两名探子,仓惶奔人,报称大事不好,洋兵已经进了小北门,观音山顶,插有红旗三面。名琛怒道:“谁放他进来的,混帐混帐!”众人见了,都不禁好笑。名琛命一个戈什哈,拿了令箭,到新城外,调集潮勇,攻夺观音山,要是一鼓克复,立即赏银万两。戈什哈传令去后,不过顿饭时光,警报又至,报称潮勇遵调入城,洋兵已在莲墉左近,潮勇奋勇迎敌。洋兵并不接仗,退到上山,把土炮台上的炮,移了向内,复用大炮,阻住山径。潮勇仰攻,大吃其亏,大势瓦解。名琛到此,除了攒眉顿足,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一宵易过,又到明朝。这日,洋人已在城上架起飞桥,往来瞭望,守御得十分完固。柏巡抚见事不妙,忙檄绅商伍祟曜、粱纶枢与洋人议和,往返辩论,茫无要领。到了十五,将军穆克德讷,传令在西北城上,插起白旗,大开西门,任令居民迁徙。将军、巡抚,又会衔出示晓谕军民,极言议和安民之事。

告示上没有总督官衔,知道洋人十分恼恨总督呢。名琛闻知绅商往返议和,忙差人传话伍绅:“议和也好,只是无论如何,洋人断不许他进城。”柏抚台摇头道:“此老真倔强,到这会子还不肯心回意转,我真佩服他。”伍崇曜道:“叶中堂真不晓事,一味的好道,扶乩请仙,忙得要不的。其实国家大事,仙人是不管的。我们苦得这个样子,他老人家倒还要讲那种话。

即如今儿早晨,治晚上观音山,洋兵说公使在船上,赶到船上,公使又不肯见。见了威妥玛、巴夏里,往返辩论,跑到个筋疲力尽,讲到个舌敝唇焦,依旧不得要领。”柏抚台道:“别的都不要紧,现在洋人索交总督,倒是件难事。堂堂制府,关系着国家体面,你看是不是?”伍崇曜道:“瞧洋人意思,怕还要派兵搜捕呢?”柏抚台道:“还是叫他到别处去避避风头。

”伍崇耀道:“叶中堂的脾气,怕未见得劝得转。”柏抚台道:“也只好瞧他的运气罢了,我们总尽我们的心。”到了十八这日,府、县入见名琛,请他移居。名琛应允迁入左都统署。府、县都道:“左都统衙门,同在一城,还是迁到僻远点子地方去的好。”名琛道:“不要紧。”过了二十五日,总没有事情了。

府县回禀柏抚台,柏抚台也只有摇头叹息而已。

到了二十一日,洋兵闯入藩台衙门,把藩库银子,搬了个光,共计二十余万两。又到南海县衙门,打开监狱,放出犯人,随叫他们分队引路,找寻叶名瑁先人将军衙门,劫了将军穆克德讷,同往见巡抚。相贵出见,也被洋兵劫了同上观音山。

遇着巡捕张树蕃,一并劫了。又到左都统衙门,都统庆龄卧病在床,四个洋兵,强把他舁出。叶名琛躲在芭蕉树下,总算没有被他们搜着。两个家丁暗暗庆幸。许庆道:“庆大人被洋人搜了去,咱们老爷幸喜他们没有知道,不然也糟了。”胡顺道:“洋人都是坏东西,回来搜也说不定呢。”许庆道:“我们还是劝老爷躲别地方去罢。”于是两家丁同到书房劝名瑁名琛笑道:“我有吕、李二仙默佑,怕他们怎的。”话犹未了,忽闻门外一阵皮靴声响,胡顺道:“不好了,洋人来了。”名琛忙着躲避。门帘掀处,十来个碧眼紫髯的洋兵,掮枪直入,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宛似佛殿金刚,道家天将。早有汉奸上前,把名琛搀住,笑道:“叶中堂,洋大人特来迎接你,请你老人家观音山去盘桓几天。”说毕,押着就要走。名琛道:“我是大清相国,体制可不能失的。”汉奸回过洋人,洋人应允。于是依旧用绿呢大轿,把名琛擡请上山,当夜就送到兵船上。武巡捕蓝瑸、家丁许庆、胡顺倒都义重如山,跟随而去。洋人挟了名琛,展轮鼓浪,把兵船直汩向白鹅潭地方去。这里绅士连袂上山,央恳洋人放回将军、巡抚,经理善后一切。洋人答称此事总可以商量,不过这会子,还议不到此。

这日,将军、巡抚、都统会衔奏劾叶名琛,参折才一拜发,抚院巡捕官就下山传谕司道府县,叫多备轿马仪从,到山迎接。

军宪、抚宪定于明日陪同洋官,下山回署,地方官只得照办。

到了这日,洋将率队下山,鼓乐前导,洋将的肩舆在前,军抚、都统的在后。一到抚辕,洋将先行人内,抚院轿到,洋将反倒降阶迎接,延请上坐,弄成反客为主的样子。抚院住在署中,洋人派兵防守,属员入谒,都遭盘诘,消息阻绝,举动很不自由。这时候,城坊内外,遍贴告示,上面列衔,是大清国某宫、大英国某官、大法国某官或是府县并衔。巡抚谕令盖印张挂,示中大旨,不外“中外一家,业经和好,百姓不得再滋事端,及嗣后不得再呼鬼子。如遇洋人下乡,官民皆当以礼款待”等语,百怪千奇,也难尽述。

候补道蔡振武,于洋务一道,很有真知灼见,抚院委他专办议和事务,洋人很是欢喜。一日,洋人要在城里头择要驻兵,振武忙道此事容易,当饬南、番两县,为贵军前导,城厢各处,巡视一周,哪一处是要隘,就在哪一处扎营是了。洋人喜道:“贵道盛情,敝军异常感念。贵国人都似贵道这么圆通,中外永不会有失和的事了。”振武得了洋人这几句奖语,真似猢狲头上装了金,只觉着地软如棉,身轻似燕,百节四肢,说不出的快活。立传南海县华廷杰、番禺县李福泰到公馆,告诉他洋人意思,要他们做前导。二人默然不应,振武嬲之不已。李福泰道:“大人原谅,巴结外国人,福泰可没有这个能耐,请委了别位罢。”振武道:“叫我委谁?你们二位是地方官呀。”福泰道:“大人原也知道福泰是地方官,几曾见过地方官引导洋人兵驻营的?地方官干了这种事,还有脸儿见百姓吗?”振武笑道:“现在是什么时势,还这么头巾气,敢是怕姓名书入清史吗?”廷杰此时,再也不能忍耐,忿然道:“名人情史,公且不能,何况吾辈?”振武顿时变色,端茶送客,引导巡城的事,究竟委了别一个州县才罢。

一日,廷寄到粤,洋人逼着柏抚台开读讲解。柏抚台没法只得读给洋人听道:叶名琛以钦差大臣办理洋务,如该洋人等非礼妄求,不能允准,自当设法开导。一面会同将军、巡抚等,妥筹抚驭之方。

乃该洋人两次投递将军、巡抚、副都统等照会,并不会商办理,即照会中情节,亦秘不宣示,迁延日久。以致洋人忿激,突入省城,实属刚愎自用,办理乖谬,大负委任。叶名琛着即革职。

钦此。柏抚台读毕,向洋人道:“你们瞧本国天子,圣明不圣明?

”洋人答道:“天子圣明,治当其罪。只可惜中国只有天子是圣明,佐治官吏,都未能够仰承圣意。即如本省的司道大员,住在城外,纵令百姓跟我们为难,贵抚院装聋做哑,从没有一言半语禁约他们。”柏抚台连忙谢罪。次日,广城内外,遍贴了抚部院会衔告示,禁止居民截路殴打洋人,中有“擅敢借词团练,应照叛逆治罪”等语,辞旨很是严厉。

这一年,洋兵就在广州过年。英人又特出计谋,约会法、美、俄三国,各遣属官一员,到江苏求见两江制台,恳他知照中朝宰相,开议疑事。一面下令把叶名琛押解外洋去。正月初四,武巡捕蓝琅到广州城里,叩见抚院,呈上名琛手书,声称将行海外,令备衣服、食物,并求吕祖经一册、厨子一个、剃发匠一个、白米一十石、纹银一千两。柏抚院饬谕官绅照办去讫。初九这日,洋船开驶到香港,十五抵新加坡,十七抵孟加拉,二月初一登岸,住河边炮台。三月二十五,移到大里恩寺地方花园,住居在楼上。于是倔强不屈的叶相国,变成被流放荒岛的拿破仑了。亏得名琛是读过十年书,养过十年气的人,虽然做了楚囚,依旧作画吟诗,怡然自得。画上署名是海上苏武,诗作流传的,只有七律二首:镇海楼头月色寒,将星翻怕客星单。

纵云一范军中有,争奈诸军壁上观。

向戌何必求免死,苏卿无恙劝加餐。

任他日把丹青绘,恨态愁容下笔难。

零丁飘泊叹无家,雁劄犹传节度衙。

门外难寻高士米,斗边远泛使臣搓。

心惊跃虎笳声急,望断慈乌日景斜。

惟有春光依旧返,隔墙红遍木棉花。

名琛在孟喀威住了一年有余,得病身亡。英人敛以铁棺松椁,送回广东。广东人为之语道:“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相臣度量,疆臣抱负,古之所无,今之所有。”这都是后话。

却说英、法、美、俄四国属官,由海道抵沪,探闻两江制台何桂清驻节在场州地方,遂改乘小船到苏州,求见抚台赵德辙,说明来意。赵抚台咨送到常,何制台据以奏闻。文宗立召满相裕诚,商议对付之策。裕诚道:“俄罗斯一国,向来不准在粤通商,如有相商事件,可叫他照着日例,原赴黑龙江,听候该处办事大臣妥议。英、法、美三国,现在广东既然派了新钦差,办理洋务,已有专员,宜叫他们回粤,静候查办。奴才下见,是否有当,伏乞圣裁。”欲知文宗准奏与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八回  从容定难释俘囚 慷慨陈辞争和议话说文宗听了满相裕诚的话,沉吟半晌,有气没力的答道:“也只好如此。但是这么办法,怕有事故生出来呢。国家这几年里忒也多事,曾国藩丁了忧,怡良患了病,东南这一方,已经不得了。云南的回子,又无法五天的肆扰。要是外国人再闹点子乱子出来,可就撑不住了呢。”说着,连连发叹,随命军机拟旨,颁发去讫。

这时光,英国专使额罗金,已从广东到上海,飞调宁波、上海驻泊的火轮兵船,联樯并楫,驶赴天津。法国兵船,击楫相从,只美利坚、俄罗斯,但派得领事、翻译二官,还可说是专心为好。次年三月,英、法、美、俄四国官员,在天津海口会议,先派各国领事,驾坐舢板小船,驶入大沽港,到直隶总督那里投文请款。碰着这位制台谭廷襄,原是得过且过的人,防守一切,毫不注意,只把洋人照会奏了上去。文宗下旨,命户部侍郎宗伦、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乌尔焜泰驰赴天津,与直督谭廷襄商办洋务。宗、乌两钦差都是纨挎,叫他商办洋务,真是造屋请箍桶匠——全本外行。天津直沾河,离去海口二百里,名叫大沽港,设有炮台,是天津的门户。港外有沙洪一道,海舶进口,必须抄过沙洪,才得进口,偶一不慎,就要浅搁,形势十分险要。论理洋人船只,原不能径行驶入,无奈这位制台,要好不过,听到四国洋人投递照会,忙遣大沽武弁驾着小舟,前后引导,把洋船直引进口。从此洋船进出,游行无阻,每天总有好几起舢板船小火轮,探水游弋。谭廷襄因为议和当口,倒也不放在心上。过了二十多天,洋人路径是熟了,又拿千里镜远测炮台,防务虚实,也被他探了个详尽。

这一日,是四月初旬,红杏烟笼,绿杨风披,远树莺啼缓缓,隔溪鸠唤声声。对此美景良辰,不免赏心乐意。谭廷襄办了一席酒,邀请在城文武来署宴会。席间纵谈时事,很有兴会。

户部侍郎宗伦道:“株陵关倒克复了。”乌尔炮泰道:“长毛纠合了河南捻匪,扑犯商城、固始,他们的计划,原要从光州六安,窥伺湖北的随枣。昨阅邸报,这一股贼匪,也被胜保、袁甲三破掉,固始的围也已解去。不过江西长毛闯入浙江,连陷江山、常山、开化等县。浙江官兵,比了别处,似乎要差一点。”谭廷襄道:“长毛原没什么能耐,所有势焰,大半都是官兵助成功的,只要瞧上回的上谕,就明白了。上谕说的是,石逆所带贼党虽多,一经罗泽南痛剿,即连次挫敚可见兵力不在多寡,全在统领得人,这真是千确万确的议论。”正说着,忽家人奔进,报称:“英、法二国兵船,生足煤火,闯入大沽口来了。”谭廷襄惊道:“美、俄的讲款船,原泊在口内呢,别是看错了么。”家人道:“的确是兵船,现扯着英、法两邦旗号。”廷襄命家人再去探听,头班才去,二班探子又来。时势愈乱愈非,消息愈传愈紧。先报口内官兵开炮轰击,不分胜负。到后来报称前路炮台失陷,守台军弁游击沙春元、陈毅、候补千总陈荣、经制外委石振冈、护军校班全布、增锦骁骑校蔡昌年、候补千总恩荣、把总李莹、正红旗鸟枪蓝翎长富广均、候补千总刘英魁等,一十二员裨将,尽都力战身亡。谭廷襄道:“了不得,副都统富勒登太劄营在北岸,守住后路炮台。现在前路有失,后路怕守不住了么。”道言未了,惊报又至,说富都统猝闻前军失利,兵勇全都惊溃,所有京营炮位,全行遗失。现在后路炮台也已失陷,富都统不知下落。

谭廷襄大惊失色,连夜飞章入告。文宗震怒,下旨把直隶提督张殿先、天津镇总兵达年、大沽协副将德奎,革职拿问。特命亲王僧格林沁,带了钦差大臣关防,督兵驰赴天津防守。又命骁将托明为直隶提督,又命惠亲王绵愉为团防大臣,总管京师关防事宜。京师戒严,五城都设团防局。

僧亲王、托提督奉了恩命,不敢怠慢,星夜奔赴天津,一见谭廷襄,就询问洋人情形。谭廷襄道:“洋人踞了炮台之后,仍旧说要修好,美利坚、俄罗斯二国,居间调停,一味的做好人。”僧亲王道:“修好两个字,恐怕不见得靠得祝朝廷派了钦差,如果真心求抚,就好与宗、乌二使接谈呀,为什么又攻掉我们炮台呢?”谭廷襄道:“宗、乌两钦差,行文照会了好多回,英人概置不见,只不过与美、俄两国往来而已。”僧王道:“英人为什么不愿意见他?”谭廷襄道:“为他不是宰相,不足以当全权重任。彼邦制度,简放公使,大都畀以全权,很有将在外不受君命的意思。做到全权公使,大半是五等爵爷,或是当朝宰相。又见白门议款,中国当局的也是相国,现在宗、乌二人,都不过是侍郎,人微言卑,他们所以不愿意会议呢。

”僧王道:“九重深远,外面的事情,原不很明白。制军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奏上去?”谭廷襄辩无可辩,只有连声:“是是”而已。僧王立命幕友办折,把洋人情形奏知文宗。文宗下旨,立派大学士桂良、吏部尚书花沙纳,驰驿赴天津查验事件。

这时光,惠亲王绵愉、宗室尚书端华、大学士彭蕴章联衔保奏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材,济变匡时的杰士。你道此人是谁?

原来就是已革大学士耆英,保他熟悉番情,恳请弃瑕录用。文宗帝原是毫无存见的,立即准奏,召令耆英入见,问他有无握把。耆英造膝密陈:“奴才受恩深重,当此时势,惟有独任其难,有效与否,尚难自必。”文宗点点头,随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主意,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办法。你有法子,你不妨自展谟猷,不必附合桂良稍涉拘泥。”耆英应允。当下文宗赏给了耆英侍郎衔,饬赴天津办理洋务。耆英赶到天津,拜会桂、花二钦使,问起情形,桂良道:“这里百姓,强悍的很。兄弟初到时光,此间军民,遍谒道左,力请督率团练,帮助官兵跟洋人开仗。经兄弟用好言抚遣,这里百姓狃于三年大挫粤匪,只道洋人与粤匪差不多厉害,纠合了盐枭、海盗,想要乘间抢掳,真是不知轻重。”耆英道:“百姓懂点子什么,叶汉阳不是为了轻信百姓,被英人拿捕去的吗?现在,外国公使中堂可曾会面过?”桂良道:“兄弟没有到时光,谭制军先已行文照会过。二十日,兄弟抵津,又行了一角公文去,邀请他们,一面饬府县备办行馆,供应一切。二十五日,洋官才到,把他们安顿在韩盐商宅子里,特派专员前往款待。二十六日,会晤一次,并没有谈论什么。次日,英国参赞哩国呔忽来见我,取出天津新议五十六条,叫我画押允行。兄弟回他慢慢商量,哩国呔咆哮异常,兄弟没法,只好置之不睬。耆公来的正好,就费神前去谈谈。耆公与洋人交好的很,比了兄弟,定然事半功倍。

”耆英应允。

当下耆英看定风神庙做行辕,过了一宵,次日就是五月初一,耆英赍了国书,特到韩盐商住宅,拜会洋官。美俄两领事,倒也没有讲什么,英国参赞哩国呔,最是刁钻不过。当下冷笑道:“耆大人,你老人家此番光顾,是真心和我们好。假使和我们好,先请你讲一个明白。”耆英愕然道:“奉命议和,哪有不诚心之理?!”哩国呔道:“中国皇上原是诚心,只是你老人家惯会用手段谎骗人,我们倒有点子不放心。”耆英道:“我谎骗了谁来?”哩国呔道:“我们外洋人决不会冤诬人家的。你老人家在两广制台任内,曾经奏过皇上,说外国人只可以计诱,所以用好言哄骗,一味的奉承。这几个奏折,我们还藏着呢。”说到这里,随把耆英旧折取出。原来这几个奏折,还是广州失守时光,被洋人取去的。耆英瞧见旧折,一个不好意思,冰霜老脸,顿时烘起两朵红霞,恁有随、陆之才,仪、秦之辨,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了,讪讪的坐了一下子,告辞而出。

回拜桂良,称说英人跟我不很合意,万难效力,只好依旧仰仗中堂了。随把会晤情形,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桂良皱眉道:“照此情形,吾公在此,英人反难就范,可怎样呢?”耆英道:“烦公上一个折子,奏请召回耆英以顺番情,我就能够走路了。

”桂良道:“这个容易。”随命幕友拟稿,连夜拜发出去。耆英大为感激,回到行辕,随命收拾行李,催齐夫马,预备天明走路。家人道:“老爷此番出京,是奉过旨意的。皇上降旨,叫老爷出京,没有叫老爷回京,老爷好贸然回去吗?”耆英道:“不要紧,桂中堂已经出奏,朱批下来,总不过是‘照所请。

钦此。’这几个字。”家人道:“见了朱批,走也未晚。”耆英道:“早走一天,舒服点子。”家人阻当不住,只好听他。

不意行到通州,奉到廷寄,饬令仍留天津,自行酌办。家人劝他折回,耆英不听,径行入都。一面致书僧亲王,声言初五日可抵军营。僧王大惊,立差军弁,把那封信送到巡防大臣惠亲王那里。惠亲王拆阅一过,怒道:“番情叵测,该员并未办有头绪,辄敢借词卸肩,实属罪有应得。”惠亲王道:“那是必不可少的。”随即拜折参劾,请旨饬下僧格林沁,将耆英拿捕到营讯明后,即在军前正法。不过一日工夫,奉到上谕:耆英畏葸无能,大局未定,不候特旨,擅自回京,不惟辜负朕恩,亦何颜以对天下?是属自速其死。着僧格林沁派员即将耆英锁扭押解来京,交巡防王大臣,会同宗人府刑部,严讯具奏。钦此。

奉到这么严厉的上谕,耆相结果自然是凶多吉少。讯实奏闻,文宗法外施仁,传旨宗人府及刑部尚书宣示朱谕,赐其自尽。凶信传到天津,桂良、花沙纳,愈形焦灼。桂良叹道:“同是办理洋务的人,一朝失势,只落得如是结果。哩国呔偏又凶横,急切又不能成议,我们的前程,不知怎样呢。”忽闻外边江翻海倒似的哄闹,正在诧愕,两个家人仓皇奔入,报说“不好了,本地百姓跟洋人口角斗殴,哩呔国在场帮助,却被众百姓擒住了,解到这里来,现在外面听候示下。”桂良惊道:“有这种事?反了反了!”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奔出瞧时,只见哩国呔背着两手,屈着两足,劄成肉馄饨样子。两个百姓,用竹杠扛猪猡似的杠擡着,后面长长短短,老老少少,黑压压地都是百姓。万人一口,万众一声,都说“请钦差大人快快扑杀!快快扑杀!”桂良知道不是事,忙遣员弁出来,先用好言,把百姓解散,然后再把哩国呔释放回船。

不意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英公使额罗金行文照会,声言新款五十六条立时画了押,哩国呔受辱之事,一笔勾销,不然,还要提起重大的交涉呢。桂良忙与花沙纳商议。花沙纳道:“五十六条里,最厉害不过就是三条。第一是增开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等处为通商口岸,再要在长江一带,选择三个码头;第二是,洋人带眷属在京师暂行居住;第三是议偿商亏、军费各二百万两,等候款子交清,才把粤城交还。如果上奏,定遭廷臣攻击。”桂良道:“事到临头也顾不得许多了。”花沙纳道:“既是要出奏,索性连法国的四十二款,一并奏了罢。”桂良道:“这个自然。”当下就叫幕友办折子,折稿拟好,经两钦差斟酌修改,才付誊清拜发。

说也奇怪,这一封折子,比什么都要厉害,才到北京,就朝议沸腾,谠言蜂起。通朝官员,自阁臣、六部、九卿起,至台谏、翰詹止,无不激昂慷慨,痛哭陈辞,奏请停止抚院,大张挞伐。内中要算殷兆镛一折,最为淋漓尽致,其辞是:为和议贻祸至烈,伏求博采议论,力黜邪谋,早决其计,转危为安。事窃自洋人犯顺,无识庸臣俱求速和了事。国家苟安一日,彼即为一日之亲王、宰相,而社稷隐忧,不遑复顾。

琦善、耆英、伊里布等,既误之于前,致贻今日天津之患。今之执政者,复误之于后,其贻更有甚焉者矣。近闻和议垂成,为赔偿兵资等款,以堂堂大一统之中国,为数千洋人所制,输地输银,惟命是听。而祸之尤烈者,莫若京城设馆,内江通商,各省传教三条。闻者锥心,虽妇孺碱知不可。臣意桂良、花沙纳,身为大臣子,稍有天良,必不忍尝试入奏,必不至坠其奸计也。古语云:“毋滋他族,实逼处此。”宋太祖云:“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京师重地,外洋朝贡,犹且禁其出入,防其交接,礼毕遄返,毋许逗留,安有强敌世仇而听该酋置馆,杂居齐齿,吴越横行辇彀,羌夷布满街衢?自古及今,实未所闻。近惟琉球国都,英人盘踞滋扰,甚至闯入王宫,莫敢拦阻,此其患无俟臣缕述也。

长江自吴溯蜀,中贯天下之半,与海口情形不同。海口通商,已为失计,然辟之于人身,犹四肢瘫痪之疾也。内江华洋杂处,则疾中心腹矣。东南漕运,非海即河,大江为出入所必经,设一日江海并梗,何由而达?仕官、商贾之往来,章疏,文报之驰递,海非要道,江实通衢。洋人但以数船横截江路,则南北将成两界。维扬、汉口,盐纲疲敝,枭贩竟作,再得洋人为逋逃主,盐利必尽归番有,而官盐将废。不但此也,所占口岸愈多,声势愈大。与汉民交接事件愈烦,衅端亦易于起。

地方官袒番则民拂。袒民则番拂,彼视虏一总督、宰相,如缚犬豕,其包藏祸心,已无所不至。辟犹养虎在牖,养盗在家,随时可以猝发。此议若成,大事便去,欲求为东晋、南宋之偏安,岂可得哉!至于传教一节,臣不知其所谓天主者何人。大率惑世诬民,隐蓄异志,不然,彼个尊天主,自行其教可耳,何必游历各省,仆仆不惮烦苦若是。近日之长发贼,亦奉天主教者也,煽惑勾结,已可概见矣。彼知舆地广轮之数,山川阢塞之形,兵卫之强弱,壤土之肥瘠,到处交结豪侠,服恤贫穷,为收拾人心计。该洋人蜂食海外小国,皆用此法,有明征也。

谋国者曰:通商传教,此时姑先许之,候各省军务完竣,然后举行。夫民困于锋镝久矣,贼焰虽炽,人心未涣,犹冀重享升平。若去一寇,复招一寇,天下将复何望?士民孰不解体?

或曰届时,徐议所以拒之,臣恐积弱之余,万难发愤。现值兵临城下,大臣犹曰衅不自我开,相率觍颜忍耻,况许于前而拒于后,则直在彼而曲在我,谁肯为国家出力耶?或番有要约,不待贼平,递入内地,布置周密,与长发贼隐为犄角。否则击贼自效,别有要求;否则夺贼之城邑,而有之以为非取诸我也。

种种棘手。

谋国者曰:不和则战。战果有把握耶?臣请诘之曰:然则和果有把握耶?夫和果有把握,从前反复,姑勿迫论。第自今岁北窜以来,我之委曲顺从,不为不至,何以猖獗日甚?可见讳战求和,和愈难成,成则祸且不测。谓战必无把握,何以前年李开芳、林凤翔等北犯,凶焰数倍于洋人,卒至片甲不返?

此无它,当时一意于战,故有进无退。今则一意于和,故反勇为怯也。现在僧格林沁兵威已壮,讲求战守,振作精神,洋人颇知畏惧。

近日天津人民争斗之事,该洋人亦避其锋。盐枭、海盗,有欲焚抢洋船者;有跪求钦差、总督,愿纠众打仗者。钦差总督不许,故未敢擅动耳。不得以偶经小挫,遂谓津民不足用也。

试饬桂良、花沙纳等,忽专议和,会同谭廷襄,鼓励兵民,于文武属吏绅士之中,得如谢子澄其人者,统率之,悬购重赏,随宜设施,并令附近州邑,广募壮勇,听候调遣。一面明降谕旨,大张挞伐。顺天、直隶京官有愿回籍团练者,命设法办理。

如此多方准备,一旦狡焉思逞,僧格林沁大兵扼之于前,各路乡勇蹑之于后,加以泄水塞土诸法,洋船欲进不能,欲退不得,而谓不足制其命者,吾不信也。闻英人谋主哩国呔,系广东嘉应州人,凶悍异常。每至桂良、花沙纳公馆,淩辱咆哮。臣不识桂良、花沙纳,坐拥兵卫,亦已不少,何至惧一哩国呔而不敢动?曾被津民擒住,钦差、总督,反为之解围,拟请饬令设法捕获,立即枭示,不必稽留讯解,以免疏虞。又闻广东九十六乡,民风骁勇,前年平红头贼,皆赖其力。洋人往搜军器,受伤而回。又纠南海、番禺两县,令乡民声言洋人入我界者,不论何人,登时杀死,遂不敢入。三月,罗悖衍、龙元僖、苏廷魁到彼团练,已有数万人,至今曾否打仗,有无捷报,意者朝廷未与主张耳。抑罗惇衍等恐如黄琮、窦弦之获咎耶?拟请优旨,出其锐气,克日大举。惟黄宗汉禀承执政主和之议,绕道迁延,请饬速往会剿,勿再徘徊观望,转掣绅民之肘,务使同心协力。天津洋船闻之,必有折回自救者,而我截其海口归路,虽未必聚而歼旃,要非孟浪以侥幸也。

谋国者曰:一战不胜,奈何?曰请添兵再战,战有胜有败,若和则有败无胜矣。曰胜之于此,而报复于他处,奈何?胜之于今,而报复于后日,奈何?曰始终不忘战而已矣。犬羊之性,但经惩创,往往不敢报复。观于道光年间台湾失利,惟有籍手耆英以报达洪阿等,而至今不敢垂涎台湾,其无能亦可见矣。

自古兵凶战危,原非得已,尽人事以待天,成败利钝,虽诸葛亮不能逆睹。谋国者动以事无把握,摇惑圣断,间执人口,沮丧士气,坐失事机,其意直以望风乞降为快。抑又何也?比年各省用兵,胜负无常,得失互见,诸臣何不以事无把握为虑,而亟欲橐弓截矢耶?伏愿皇上通筹大局,深顾后患,知番欲之难期餍足,念事势之尚可挽回。左右亲贵之言,未必尽是,大小臣工之策,非尽无稽。执政诸臣,请放洋船内驶者,何人?

请允西首要胁者,何人?清夜思维,或亦自知狂谬,只缘畏罪怙非,阳作执迷不悟。皇上不忍遽诛,应请面加训示。俾各改心易虑,收效桑榆,否则难逃常宪。严谕桂良、花沙纳、谭廷襄等,非分要求,不得妄奏,事至则战,无所依违。他如突山之以黑龙江外五千余里,借称闲旷,不候谕旨,拱手授人,此尤寸磔不容蔽辜。臣知皇上之必有以处之也。讦谋既定,涣汗斯颁,薄海憬然,碱知上意所在。庶臣民之志固,而蛮夷之风慑。天讨聿新,操纵在我。或战或抚,再行临机应变。臣非不知今所言者,皇上巳厌闻之,特以势属忧危,情深迫切,濡泪渎陈。伏乞圣明洞鉴。谨奏。

欲知廷臣愤激上书,能否挽回大局,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九回  四钦差奉令承教 七先生立异标奇却说众廷臣上折之后,静候朱批,候了多日,不见动静。

御史殷兆镛、侍郎匡源、内阁学士文样、尚书柏竣尚书翁心存,会议联衔力争。殷兆镛道:“这一回的和战,关系着中国存亡,怎么上头倒把洋人瞧的很轻?”柏俊道:“大家全副精神,注在长毛身上,自然不把洋人放在心上了。”翁心存道:“我看长毛的祸小,洋人的患大。想到国初龙兴,其时北部之尼堪外兰及扈伦四部,方二于明,世为仇敌。太祖、太宗,叠次征讨,才得无患。到圣祖平定噶尔丹,于是从黑龙江以西,尽喀尔喀四部之地,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蒙古游牧之区,皆归一统。又派大臣与俄罗斯勘定边界,归我昔年侵地,黑龙江南岸,尽属中国,定市于喀尔喀东部之库伦。江石勒会议七条,刑牲为誓,于是东北数千里化外不毛之地,悉隶版图。

高宗荡平准部,戢定回疆,西北穷塞之域,极于天山、葱岭,都变成中国疆土。总计前后大小用兵数百战,饷需万万,拓地之广,超轶前代。这就是所谓刷数世之侵辱,遗后嗣之安强呢。

现在主张抚局的,不道说是息兵安民,汉高祖白登一蹶,遽议和亲,抚之不为不速,怎么高后、惠、文、景四世,都受匈奴莫大之患呢?”相俊道:“这就是了。和亲之议,倡自娄敬。

彼时樊哙请得十万人,横行匈奴,大臣以为可斩。乃孝武抗其英特之气,选徒习骑,择将命师,先后而昌诔之。师行十年,斩刈殆尽,名王、贵人,俘获数百单于穷遁漠北,究竟用了樊哙之计,才得一劳永逸。”文祥道:“诸位通今博古,议谕风生。据我的糊涂主见,咱们旗人,都是军籍,打仗原本职。洋人在中国地方上耀武扬威,咱们旗人的脸,已经是丢尽了。”当下众人斟酌尽善,联衔上了个公折,石沉大海,依旧杳无音信。你道为何?原来文宗初时,原要以抚为剿,拊髀择将,意在僧王。后见耆英抵津,洋人不礼,才怃然失望。又因炮台未经修好,海防猝难整顿,一切战守机宜,诸形棘手,不得不忍痛屈从。所以廷臣奏折,悉行留中。过不多几天,准和的旨意,已经降下,并饬令洋艘,起碇回上海,一面派遣钦使,驰驿至江苏,商定税则事宜。于是四国洋人欢忭歌舞,先后起碇南下。

不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两广总督接到钦差咨会,知道抚局已定,赶忙晓谕军民,戢兵俟命。广东的百姓,不比别地方,勇悍善斗,没事犹且寻事,现在见和事已定,省城不返,那股愤怒之气,真是指发抉□。在驻粤城的领事,偏又不知趣,把天津和议款子,大张晓谕,揭示人民,派了四五名洋人,各地各城,分头赶去张贴。

贴到新安乡,却被众乡勇鸣锣聚众,团团围住,告示撕得稀碎。

贴示的洋人,斫了三刀,也早送掉性命。从人奔回省城,报知领事,领事大怒,立即起兵,攻扑新安。一面是节制之师,一面是合乌之众;一面是火炮洋枪,一面是竹矛石块。何消半日,新安早已攻陷,佛山大震。在籍侍郎罗惇衍,见番祸未艾,遂借巡缉土匪为名,声请缓撤佛山团练局。

铜山西倾,洛钟东应。广东这么一闹,上海洋人也顿时掀起波浪来。原来大学土桂良、尚书花沙纳、侍郎基溥、武备院卿明善,奉旨到江苏会议税则。此时南京、苏州,太平军世界,只有上海租界,还算是一片干净土。四位钦差,便都赶到上海来。一换码头,就行文照会,与四国订期商议。不意照复前来,声称“两广总督黄宗汉暨绅士罗龙苏二人,办事欠妥,于天津定和之后,仍行招勇。且遍出赏帖,谓为能送到领事巴某之首者,赏银三万两,甚至开炮伤毙我国兵丁,以致不得已攻陷新安,请问是何意见”等语。桂良皱眉道:“事情这么难办,偏还要生出这么的波浪,那不艰死了人吗?”花沙纳默然不答。

基溥见两正使愁眉锁眼,自己名位卑下,更不敢多所议论。倒是明善谋多足智,献计道:“这一个照会,论理倒不能不复。

”桂良道:“如何措辞呢?”明善道:“只消推说粤中因江西、两赣等处,均有贼踪,道途梗阻,以致天津知会没有达利,也未可知。这么照复前去,自然没有话讲了。”桂良道:“此计甚妙。”如法泡制行了去。

不过一日工夫,洋人又来照会,声言必欲刻期商定税则,须先奏请撤回黄制台,及罢掉粤中绅士团练之兵。桂良摇头道:“洋人真难相与,他们办的事,都是根牢果实,截铁斩钉,一点子不肯通融的。”花沙纳道:“中堂高见,如何办理?”桂良道:“有甚如何?洋人的事不依他总不得成功。”随即行文照复,内中措辞,无非是“谨遵台命”一句话。于是两面定期会议,英国所开条款,大半是哩国呔的意思,共是十条,名叫《通商税则》。其余三国,大略相同。议了一个多月,诸事妥当,英使臣额罗金才来上海。钦差大臣与四国使臣画过押,四国使臣各把英约赍回,守候国书,但等国书颁到,就至天津,呈请换约。桂良、花沙纳等,随把办管情形,据实奏闻。上谕下来,无非是“照所请钦此”五个字。

这时光,英人为约内有增设长江海口一条,要先到沿江一带察看形势,以定贸易口岸,立遣水师统领,驶驾火轮、兵船,由海入江,溯流直上,随处游弋,随处测量,直到湖北汉口镇,往返一个多月。法国的传教人员,也纷纷驶赴各省,测地建堂,谈经传道,悉赁内地民舶,悉由内河行走,地方官哪里还敢诘问一字半语。几个识时俊杰,像浙江抚院胡兴仁等,闻报洋教士来谒,赶忙鼓吹升炮,迎入署中,设了盛筵款待呢。比了乾隆时光,洋官谒见关吏,例须伏地叩头,真有不胜今昔盛衰之慨。桂良见诸事都已妥洽,随叫花尚书等,北行回京复命,自己留居上海,督办善后事宜。

此时江路阻梗,遍地伏莽,花沙纳等虽是赫奕钦宪,颇难驰驱如意。没奈何,埋名隐姓,易服改装,杂在商民队里赶路。

行入山东地界,就见许多异言异服的人,往来行走,心里不免奇诧。一落客店,店主人询问客官可是往黄崖山张圣人那里去的?花沙纳含糊答应,店主人顿时大献殷勤,问茶问水,送菜送酒,忙一个不了。并道:“本店资本,也是山上的。凡是投奔张圣人张七先生的,食宿一切,概不取资。”明善智机灵动,随笑道:“我们也不过是闻风乡慕,七先生究竟如何,倒也不很仔细。”店主人道:“原来客官没有知道,这张圣人张七先生,真是我们这里的活神仙!”当下就把张圣人的始末缘由,备细讲述了一遍。花沙纳等听得目定口呆。原来这张圣人,名积中,字石琴,江南仪征人氏。他的哥哥积功,官至临清州知州。咸丰三年,奥匪之乱,合门殉难,积中就把儿子绍陵字道生的,嗣与乃兄为后。积中少时,也曾读过诗书,应过科举,怎奈命途多舛,时运不济,考去考来,终是不售。道光时候,扬州风物繁盛,买贸带粥。有一个术士周星垣,号称太谷先生,善能练气辟谷,明于阴阳奇赅之数,符图罡咒,役鬼隐形。又教人取精元牝,容成秘戏,遨游士商大夫间。士商大夫多心乐而口讳之。积中于是折节受业,悉心听讲,五六年工夫,尽得其术。太谷门徒寝盛,大江南北,无不有其徒足迹。两江督院百龄,最是嫉恶如仇,听到太谷左道惑人,怒得要不的,立饬府县,拿捕到衙,问成死罪,正法示众。此时太谷门徒,尽都避匿,只有积中益修师术,力行不倦,寝馈于《参同契》、《道藏大全》、《仙灵宝录》、《云霄指掌》诸书,向众倡言:“太谷先生因浊俗相嬲求仙,所以自触法网,受了兵解。惟有坚持愿力,可以证道。”人家问他坚持愿力,究竟如何?积中道:“不必绝人逃世,不废饮食男女,现身住世,自能与天地同寿。

”众人听了,无不欢喜。积中也很有点子小本领,风角占候,赐雨颇验,被惑的人,很是不少。他却偏会拿腔做势,住在城市中,不很跟人家交际。慕道的人,踵门伏地,叩颡流血,依旧坚拒不纳,只说来人没有善根,非造福济世不可。先叫那人放生施食,造作种种善事,却领门徒暗中侦察。待那人再来时,就说他某事吝财,某事惜力,道心不坚,太谷不愿收录,所讲的话,纤细必符,毫厘不爽。那人大惧求录,忌请益诚,积中坚执不许。又恐那人果然回去,阴令徒党恫吓怂恿,总令那人死心塌地才已。有时暗令党徒,扮作求道的人,辇金累千,献送到门。积中偏说他没有道根,不肯接受。再把绝色女奴,装扮得天人一般,珠翠辉煌,麝兰馥郁,送入膜拜。又说他尘障未除,偏令引出,却偏把市上的丐夫陋妇,积恶不过的人,招到里头,与之美食,一室趺坐。有时招入虬髯伧父,键户促膝,倾谈竟日。因此高门甲族的秀男美女,师事积中,错处房闼,没一个引为嫌疑的。

道光末年,淮南盐务变法,天下奇诡之士,都聚在扬州一地,如阳州周韬甫、长洲马远林、武进阙恭季之属。韬甫口如悬河,词倒三峡,公卿屣履到门,声势颇盛。积中虑为所毁,与游客栈。东平杨蕉隐、吴雪江等,怀刺往拜,曲意结纳。不意韬甫、恭季,依旧直言诋诃,斥积中为旁门左道。积中并不争论,发箧陈论《孟子》、《大学衍义》、《近思录》诸书,及闸徒诵习讲贯。以媚韬甫。韬甫果然上他的当,逢人说项,到处游扬积中了。积中乃榷参同契》,附入圣贤绪论,从者益众。

咸丰六年,江表大乱,积中徙家北行,卜居于山东之博山县。知县吴某,恰是他的中表弟兄,相得益彰。于是积中势力,渐入山东地界。肥城县西北六十里,有一座山,名叫黄崖山。

山麓有庄,名叫南黄崖,迤北里许名叫北黄崖,恰与长清接界。

山形三面环拱,南北两峰对峙,淩霄插汉,怪险不可名状。中间平阳一片,约有百亩广阔,积中往测形势,随向众人道:“北方将乱,惟此间可以避兵。”遂在:山上筑室建屋,率领徒众居之。事有凑巧,东省南境,捻冠屡警,避难的人,稍稍迁往,黄崖日就兴盛。他的表兄吴某,恰又调了历城县知县,上台企重,骤升首府,吹枯嘘生,咳睡可怖。偏生的推崇积中,誉不容口,从此官僚中也渐有信从积中的了。

积中托言防备捻匪,垒石为寨,引水环山,创设武备房,购办兵火弓弩甲仗,发号施令,俨然敌国。积中以神自诩,轻易不肯见人。凡自远方初来的人,安顿在文学房里,叫高弟吴某、赵伟堂、刘耀东等,转相授受。授读所判指南箴,五日一听讲,乡农不能诵习,任其去留。从归的人,悉袒右臂,比屋不准相过。每逢朝晡,餐馈丰腆,知宾执礼,端恭异常。而终日语默,不发一言。积中有两个女弟子,一名素馨,一名蓉裳,专屋列居,庄严得要不的,进谒的人,顿首九拜。如见积中,二女高坐不答。吴某等虽一般是弟子,也不敢跟二女分庭抗礼。

据说素馨原是太谷孙妇,蓉裳嫁过姓吴的,都是少年寡妇。积中在山中建一所祭祀堂,以礼神明,每祭总在深夜,参拜升降,礼节繁缛。素馨、蓉裳,盛装挟剑而侍。旃檀燎烛,蕉赫霄汉,数十里外,光亮照耀如火。乡人都称为张圣人夜祭,不是教中人,不能入窥也。黄崖地方,原很荒僻,近因从教的人,日增月盛,竟然变成大市,置田筑室,栋宇鳞次。积中资计日温,自肥城之孝里铺起,济南会城内外,东阿之滑口,利津之铁门关,海丰之埕子口,直到安邰潍县诸处,都开有市肆,字型大小的名儿,都冠有“泰”字,如泰运、通泰来、祥泰亨之类。千里间指麾使令,奉若神明,远近都称张七先生。如吴某耀东等,并不举其姓,相说以七先生而已。

这张积中有一样惊人本领,惩你怎么水火的人一见面,一接谈,自会使你心悦诚服,从他的教。从了教后,如吃了蛊药似的,恁有如何祸患,竟会至死不悟。后来张积中约会捻党,竖旗起事,被官兵杀入岩中,合寨死斗,无一生降。官兵虽扯着协从罔治、投降免死旗号,教中人竟如没有瞧见一般。抚院奏牍中,称他素乏才名,只以伪托诗书,高谈性命,乃至缙绅为之延誉,愚氓受其欺蒙。其家本无厚资,来东不过十载,遂能跨郡连乡,遍列市肆,挟术诓骗。为收集亡命之资,从其教者,倾产荡家,挟资往赴。入山依处,不下百数十家,生为倾资,死为尽命,实未解所操何术,所习何教。而能惑人如是之深,他的本领,也就可想而知。当官兵入山搜捕之前,先行遣使招抚。积中复函与他的表弟吴太守,文辞也颇斐然可观,其辞道:来函责我不肯出山辩白,甚合我心。但近日苦衷,有急欲为吾弟告者。兄平日淡于荣利,肆志读书,以世乱未平,隐居求志。无如韬光未久,而处士虚声动人闻听,相从执贽者不绝于门。其间虽多善良,亦有悍鸷。兄既未能慎之于始,遂欲以德化之,使胥归于正,此兄实有交不择人之过也。然来东十载,何敢一事妄为,乃去岁以潍县之王小花,横加牵累,今年之冀宗华,妄被诬攀。然此事之来,若椒园伯平以一函相告,兄必挺身投案,绝无留难。两君猝以兵来,幸适出游,未遭毒手,不然,已陷于缧绁久矣。伯平雨亭,夤夜进兵,,示人莫测,以致庄众格斗,伤损弁兵。兄自知大祸临门,一身不免,亟欲束身同败,不望雪我沉冤。奈及门桀骜之士,遂邀不逞之后,劫我主盟,苟全性命。兄禁之不得,逆之不能。数日以来,踯蹋山隅,闷损无似。及大兵临境,兄欲出而剖白,无如伊等汹汹,不肯束手待毙。祸已至此,无可言说。本欲引剑自决,无如如门在外者甚多,闻予冤死,定不甘心,一旦逞彼凶顽,则各处生灵,俱遭涂炭。兄亟思乘机解散,但人数众多,虎豹豺狼之性者不少,须宽我日期。请暂将大兵撤出山外,俾得反复陈词,婆言解散。若一面进攻,一面招纳,则上宪不能示人以信,困兽犹斗,兄又何辞能劝谕诸同人耶?特约略陈其大概。

这都是后话。

当下花沙纳等,听了店主人的话,吓得目定口呆。花沙纳向明善道:“这老头儿如此作怪,定然闹出乱于来。”明善道:“幸撞在我们手里,可惜要紧复命,不得耽搁。不然办完了这件事,再走也不迟。”花沙纳道:“那是抚院的职任,咱们犯不着替人家干事,给他一封书信,知照他一声就完了。”明善见花沙纳这么说了,事不干己,谁愿插身干预?不过临走时光,发了一封信给东抚。东抚接到钦差手函,不敢怠慢,立派干员人山密查。那委员到了山中,瞧见张七先生,须眉髯髯,言论娓娓,比户耕读相安,宛然世外桃源。据实禀复,抚院只当钦差是无中生有,毫不放在心上。

却说花沙纳、基溥、明善,行抵京师,已是冬月初旬。入朝面圣,一进朝房,众同寅都来问询。大学土柏竣宗室尚书端华、肃顺、汉大学士翁心存,最为殷勤,执手问好,异常亲热。花沙纳道:“我在路上,听到三河口湘军失力,李迪也殉了难,不知是虚是实?”翁心存道:“怎么不确,曾涤生奏报也到了。他那介弟温甫名叫国华的,也死在这一役呢。这李续宾是罗山高弟,湘军名将,为人含容渊默,作事审慎精详。他所选的将士,都是知耻近勇,朴诚敢战的。每逢遇敌,人当其脆,己当其坚。每领粮仗,人取其良,己取其窳。屯军所在,百姓耕种不辍,万慕无哗。血战六年,克城四十,而口不言功。

所以一听到他失事的消息,无远无近,无知无愚,无不失声痛哭。上头也十分震悼,特命总督照例赐恤,予谥忠武。他原官不过是布政使呢,这就瞧见恩眷之隆了。”花沙纳道:“这么的好将,怎么又会吃败仗呢?”翁心存道:“官文胡林翼会筹东征之策,陆师渡江,先皖而后及江南,水师先安庆而后及江宁,却把图皖的事情,交给了李续宾,请旨加他巡抚衔,专折奏事。不意安徽的贼酋陈玉成,爵封英王,绰号四眼狗,也是贼中骁将。两雄对垒,旗鼓相当,倒也辨不出雌雄,分不出胜负。不意陈酋又纠合了两员健将,一个是侍王李世贤,一个是捻酋张洛行,三条猛虎,扑一个英雄,如何能够幸免?这一役,陈、李、张三酋,从庐州杀出,抄袭官军后路,四面围剿,愈集愈厚。七营先陷,续宾知道不免,乘夜跃马入敌阵战死,湘军精锐,全都丧掉。”说着,忽听景阳钟鸣,轰传皇上升殿了,众人忙着入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八十回  科场有弊柏相遭刑 劫数难违园神辞职话说众人在朝房谈话,陡闻景阳钟鸣,都不觉肃然起敬。

忽见太监出传旨意,召了户部尚书郑亲王端华、刑部尚书肃顺、大学士翁心存进去,一时又叫起御史孟传金。候了顿饭时光,才召见花沙纳等。三人遵旨入朝,俯伏叩拜,仰瞻圣容,颇含慢意,敬谨奏对。真是天威咫尺,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好在议约一切,事前都曾请旨,这会子,不过把会议情形,约略陈述一遍罢了。这日,大学士柏俊并没有召见,众人都很纳罕。

退值回家,未免纷纷猜测。次日,万众喧传,柏中堂坏了事了。花沙纳奇诧道:“昨儿朝房碰见,还好好的,怎么就坏了事了?到底为点子什么呢?”来人入报明大人拜,花沙纳忙叫快请。一时明善走入,开口就谈柏俊的事。明善道:“此事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事前一点子消息都没有,奇怪不奇怪?”花沙纳道:“柏中堂究竟坏了什么事?他的恩眷,原极隆崇的。

”明善道:“这一件事,谈起来惩你怎么聪明的人,再也猜不透。起源是很小很小,小的跟芥子一般。”花沙纳道:“芥子一般小,堂堂相国,如何就会坏事了呢?”明善道:“今年科场,柏中堂不是派了正考官吗?”花沙纳道:“不错。柏中堂是正考官,朱凤标、程庭桂是副考官。”明善道:“今科中式举子里,有一个平龄,听说是唱小旦的,柏中堂没有检点,竟然中了出来。不意这会子,竟被御史参了。”花沙纳道:“原来是为科场案。论理柏中堂也过于大意。但是唱小旦的事,考生履历上,总也不肯开写,考官又如何会知道呢?”明善道:“现在御史参他,是该举人‘朱墨不符,物议沸腾’八个字,上头特地派员磨勘。”花沙纳道:“磨勘之后如何?”明善道:“瞧今儿的旨意,柏中堂革了职还交部严议,想来未必是查无实据吧!”花沙纳道:“柏中堂这么刚正的人,竟也被人参劾,真是想不到的事。参他的究竟谁呀?”明善道:“还有谁?就是孟传金呢。”花沙纳道:“怪道呢,昨儿上头巴巴的叫起他。

这孟传金也真无理取闹!”明善道:“姓孟的仗了好腰子,才敢干这惊天动地事情。”花沙纳诧问仗谁的腰子。明善走近两步,附耳道:“这一件事,都是顺亲王、肃尚书授的意,不然,孟传金也不敢干呢。”花沙纳愕然道:“端、肃两人,心术怎么这么的坏?”明善道:“现在朝廷大权,都在他们两个儿手里,上头偏也相信,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在朝的人,哪一个敢跟他们争执?偏这柏中堂,偏是鲠真,自仗资深望重,倚老卖老,从不肯让他一点半点。他们两个儿,久把柏中堂视作眼中之钉。无奈刚方正直,找不到错处,也难设法。现在好容易出了这个岔子,他们两个儿狮子搏兔,早已用尽全力了。”花沙纳道:“照你说来,老中堂此回的事,定然凶多吉少,怕还不止革职的处分呢。”明善道:“新疆去逛一趟,也未可知。

”花沙纳道:“重到如此,究竟是相国了。明珠、和坤,那么罪案,也只查抄遣戍。”明善点点头,随道:“这两个儿如是得君,究竟所操何术?”花沙纳道:“什么术不术,不过运气好罢了。当今圣质,过于英特,励精图治,巴不得把个国一朝儿就整理好才好。无奈部院诸臣,都是循序渐进的,当今瞧着,很是不洽意。他们两个,恰都是敢言自任的,对了当今的意思,自然就红起来了。”明善道:“此回的案子,听说都是顺亲王查出的呢。顺邸为了大福晋寿诞,传班子唱戏,偏这班子里的要紧角儿不在,传了三回还不到。顺邸怒极,末后传到,酒气薰蒸,已是不能唱戏了。顺邸问他,一个小小戏子,胆敢屡次抗传,你眼睛里究竟有本邸没有本邸?那人碰头道:‘小的不敢抗传,实因小的朋友中了一名举子?今儿待魁星开贺,小的也在那里贺喜,没有在家,不曾知道。’顺邸道:‘奇了,你的朋友,也会中举子。你那朋友姓甚名谁,干什么营生的?’那人道:“小的这朋友姓平,单名一个龄字。起初是清客串,现在也在赚包银了。’顺邸道:‘是不是唱戏的?’那人道:‘是唱戏的。’顺邸还不在意,当时告诉了众宾客,不过当一桩笑话,随便谈谈罢了。肃尚书足智多谋,这日恰也在座,节外生枝,就掀起这个浪波来。”花沙纳听了,不胜叹息。明善去后,花沙纳就派两名家人,到柏中堂府去慰问。一时回来复命,花沙纳问他见过中堂没有?那家人道:“见着的。小的就按着老爷意思说道:‘我们老爷叫拜上中堂。’我们老爷原要自己来的,因为路上感了点子风霜,不能走动,叫请中堂不要烦恼,吉人天相,想来总没什么的’。柏中堂神气很好,笑向小的道:‘多谢你们老爷惦着我,差人慰问,感激的很,等风波平静了,我还要亲来道谢呢。’又道:‘烦你拜谢你们老爷,嗣后请他不必差人来。我现在是待罪人员,在家静候查办,这个嫌疑是要避的。’”花沙纳听了,只得罢了。

这一桩案子,弄到结末,刑部尚书肃顺,按据刑律,坐柏俊以因家人求请撤换试卷,与同考官编修浦安、程庭桂之子程炳采等,均行处斩。程庭桂等遣戌奏上之后,廷臣都代柏俊乞恩,只说本朝二百年,从无处斩宰相之例。文宗偏信肃顺一面之辞,向群臣道:“朕只知道诛考官,不晓得杀宰相,尔诸臣切勿误会。”于是柏俊遂不能免了。窃议端华、肃顺,如此专横,将来收成,定无好果。按下不题。

却说这时光,南中军务,胜负无常,庐州官军失利,前署安徽巡抚李际群力战身亡。太平军翼王石达开,率领悍党,从江西南安取道崇义,扑犯湖南,破掉桂阳州。一到五月里,英法等国,来津换约,而意外风云,又纷然以起。原来此时,天津大沽港口,因军务紧急,设访戒严。桂良在沪,照会英、法、俄、美四国,换约之舟,须改由北塘海口行走,四国公使倒也并无异议。不意英俄两国的火轮船,一抵天津,突背前约,鼓轮突浪,直闯入大沽口来。海口守将,飞报直隶总督恒福。恒福赶忙遣使持约,趋令改道。英俄两使置之不睬。五月二十四日,英游驶入滩心,把截港的铁锁,用火药炸掉,蛮横得要不的。恒福手足无措,却不道竟恼起一位英雄来,此人就是赫赫威名、堂堂大将科尔沁亲王湍多巴图鲁僧格林泌僧王爷。当下僧王怒道:“洋人太瞧中国不起,不给他个厉害,如何会知道?

”立饬海口官兵,严行防备,但俟洋船进口,立即开炮轰击。

恒福意欲拦阻,僧王道:“不干你事,开了衅端,有我担当呢。

”次日黎明时光,就有军探飞报,洋面上触板火轮大小共有十三艘,高竖红旗,飞行挑战,已抵港口。咱们排列的铁枪,被他拉倒了十多架,将次逼近炮台了。僧王大怒,立传将令:洋船闯入了口子,海防各将全都处斩。此令一下,火焰轰天,炮声震地,早已开炮轰击了。僧王在天津,置处独酌,静待捷报。

两名侍卫,左右轮流不住手的斟酒。僧王引着巨觥,只吃肥牛大肉,山珍海味,一应精细蔬菜,概摒不用。

这日,军探络绎报来,都是好消息。未及夕阳西下,已经雾解烟销,十三艘洋船,只逃脱得一艘,其余不是轰沈,就被击损,差不多是全军覆没。次日,英人又率步队,从陆路抄杀前来。僧王闻报,亲自出马迎战,手下三千骑,都是关外健儿,蒙古骁将,策马飞驰,真是气吞雷电,色变风云。洋兵见了,尽都骇然。霎时枪声如爆竹,弹子似飞蝇,两军拚命扑战。僧王冒弹直进,手下骑士,谁敢落后?千骑骤进,万刀齐斫,数百名英人,早都蹂做了肉泥,生擒兵目两名,奏凯而回。这一役僧王手下,只伤掉六七十名骑士,从战的两员大将,倒都因伤毙命,一员是直隶提督,一员是大沽协副将。捷报到京,文宗异常欣悦,随上谕道:此次洋人受大创,全军覆没。我军士奋勇异常,遂操全胜之算,着僧格林沁先在捐输项下,提银五千两分别奖赏。所有在事文武员弁,另行查明保奏,阵亡之提督、副将等,均着交都从优议恤。钦此。

僧王奉到上谕,逐一遵办妥协,笑向恒礼道:“洋人震慑天威,自当稍稍敛戢了。”恒福道:“英人坚毅的很,此番败去,怕未必甘心呢。”说着,忽报美国公使船到了,属遵沪约,改道行走。僧王笑道:“这都是一战的余威呢。”僧王久历戎行,于战术军略,很有经验,深惧英人兴师报复,所以战胜之后,海口防务,不取稍自暇逸。大沽口南北两岸石炮台,赶行修筑,都驻下了重兵。大沽后路名叫北塘的,地处海滨,也很险要。雇令匠役,开爬地道,埋伏火炮、地雷,振军经武,昕夕惶惶。似此谋无遗策,定能手到敌除。暂时按下。

却说文宗帝为东南俶扰,寇氛日恶,命将遣师,屡胜屡败,圣心已甚焦灼。漏屋偏逢连夜雨,破船频遇打头风。偏生的外患凭陵,洋人滋扰,慨左右无人,阑苍生之颠沛。住在圆明园里,对着那离宫别馆,月榭风亭,想到此园修建之日,正值乾隆极盛之年,海宇殷阒,八方无事。纯宗大驾南巡,湖山胜景,无不图画以归,饬匠仿建。吴县狮子林、钱塘小有天、海宁安灌园、江宁瞻园,殚精仿构,毕肖毕真。现在花鸟依然,亭台无恙。天下同此天下,园林同此园林。祖宗何其盛,子孙何其衰!抚今怀昔,能不黯然?

这日,军报传来,定远、天长、眙盱,被太平军陈玉成攻破,衡州、宝庆被围,庆远府失守。文宗叹道:“东南军事,胜保、曾国藩、袁甲三,总算出点子力,然而贼势飘忽,胜负不常,天下事正不知何时才定!”这夜,独居寝殿,转辗反侧,直至更残漏水,才得朦胧睡去。不意才合上眼,就见一个白髯老者,扶杖而来。文宗叱问:“何来野老,擅入宫禁!”老者从容跪下,不慌不忙的奏道:“皇上别惊,老臣非他,乃是本园园神,护守此已过百年。今当离阙,特来陛辞。”文宗恍惚问道:“你到哪里去呢?”老者道:“老臣年迈多病,恳请天恩,乞归骸骨。”文宗道:“别去了,朕加你个二品衔。”老者道:“大数已定,臣不敢违天。”说罢,起身自去。文宗亲自追赶,拌了门阀,一觉醒来,却是南柯一梦。回思梦境,历历如昨,心中很是不适。

这日,大考翰、詹,就以宣室前席命题,殷忧之意,溢于言表。这年冬季,举行郊天大典,夜宿斋宫,念及国家多故,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侍臣凄侧,尽都陨涕。凡此种种,识者早知其不祥。一到次年,东南官军,果然连遭败仗,捻党张洛行、龚瞎子等,窜扰清淮,攻陷清江浦,太平军攻泾县、广德州、安吉、武康。杭州巡抚罗遵殿,城亡殉难。江南大营,又被太平军打掉,骁将张国梁,血战阵亡,统帅和春、湖北提督王浚、寿春镇总兵熊天喜,也都力竭捐躯。常州、苏州、松江,相继沦陷。苏抚徐有壬殉了难,江督何桂清逃了上海去,种种失意事,都到眼前来。文宗至此,亦惟有咨嗟叹息而已。

不意厄运未终,警报又到,英法两国,忽又连兵入寇。原来英人自上年覆败之后,回到广东,招潮勇数千,纠合法国连兵北上。一到天津,就派汉奸入内侦探,知道北塘埋有地雷,遂用小火轮、舢板等船,探水而行。六月二十日,舟经大沽口外,却被沙洪胶住了,不能动掸。洋人也真坏不过,深恐华军乘危攻击,张起白旗假称请款。这里僧亲王也传下军令,水陆将弁,不准挑战,但等洋船驶近,开炮轰击。这时光,副都统德兴阿,驻守北塘里面的新河。直隶提督乐善,驻守大沽北炮台;大沽南炮台,由僧王自己驻守,防守得异常严密。不意洋人诡计多端,胶住的船,一得着水,就改扯红旗,直闯入大沽口,分兵从北塘后路,进袭新河。德兴阿督兵拒战,连遭败仗,营帐器械,粮饷马匹,尽都掉。英人得着了新河,乘胜进兵,得机得势,只一鼓便占据了唐儿沽。

警报到京,文宗聚集众大臣,商议剿抚大计。廷臣大半主张痛剿,只顾亲王端华、宗室尚书肃顺,奏请罢兵议抚。文宗难违众意,随命大学士瑞麟,调带京兵一万,驰赴通州,相为犄角。瑞麟遵旨,点兵整队,即日离京而去。不意瑞相才抵通州,大沽已经失事。原来洋兵从后路袭击北岸炮台,乐提台奋勇迎敌,炮弹飞来,身子上打成个大窟穴,忠魂渺渺,列魄悠悠,成仁去了。兵弁丧掉主将,顿时大乱。倏忽之间,北岸炮台,竟为洋兵得去。僧亲王守在南岸炮台,严装列阵,宛如万里长城,兀然不动。洋人用千里镜登高瞭望,见炮台左右,密密层层,尽是帆布营帐,旌旗招展,戈戟森然。关东铁骑,在营盘四周,往来驰逐,行走如风。洋人虽然厉害,瞧见这个样子,未免也有一二分害怕,各守疆界,不相侵害。

不意郑亲王端华、宗室尚书肃顺,都是唬不起的,一闻北炮台失守,乐提台殉难,唬得屁滚尿流,怂恿文宗,罢兵议抚,并请召回僧郏危辞巧语,说得文宗心动,下旨饬令僧王退守通州。一日之间,诏书数至。姜伯三奉御敕,岳武穆十二金牌。

臣心如水,君命难违。僧王到此,不得不遵旨退兵,部下将弁,无不扼腕叹息。洋兵见僧军移动,额手道:“从此可以长驱直入了。”僧军防洋人迫袭,结阵徐退,才抵距离通州二十里之张家湾,军报传来,天津已经失陷了。僧王跌足道:“政府误我,政府误我!”随即飞折奏闻。文宗召问端华:“僧格林沁退了兵,洋兵非但不戢,倒把天津占据了,是何意思?”端华回秦:“光景是咱们没有派遣全权大臣,洋人没有得着恩命,所以还不很安静么。”文宗道:“此事桂良是原议大臣,原等他来办,瞧他奏报,好在这几天里就要到了。”端华道:“既然如此,皇上索性降一道旨意,叫他径赴天津,办理抚事,不必来京请训了。”文宗道:“倒是你提醒了我。”随即降下密旨,饬令桂良相机办理。桂良遵旨到津,与洋人开议抚事。英使额罗金、英参赞巴夏里,开出条款,异常厉害。第一请增军费,第二准在天津通商,第三要约各国公使,酌带洋人数十名,入京换约。这些条款,听说都是巴夏里的主张。桂相据以奏闻,文宗大怒,严旨拒绝。一面仍饬僧邰瑞相坚守通州,以防内犯。于是京师戒严,五城都派有禁兵更番守卫,风声鹤唳,一日数惊。忽报英法联军听说和议不成,已从津门派兵北上,前锋已及何西务地方,京师大震。廷臣会议圆明园僻处京西,事势危迫,拟请乘舆移幸大内。群推恭亲王首先入告。恭王道:“皇上偏信端、肃,咱们此举,未见得蒙恩准呢。”当下众人联衔入告,措辞异常诚恳。无如此折上后,宛如石沉大海,眼见是留中不报了。廷臣谋再恳请,不意一到二十三日,讹言四起,都说圣驾将狩木兰,一时步军统领衙门果然派差四出,搜捕车马。次日奉到朱笔谕旨,内廷王大臣及奏事值日各堂官,入朝待命。巡幸的样子,愈逼愈真。于是六部、九卿科道,联衔谏阻,其辞道:奏为迫切沥陈,仰祈圣鉴事,本月二十四日,命内廷王大臣及奏事务堂官,阅看朱笔,有暂幸木兰之说。臣等传闻之下,实深惶骇。窃惟京师为根本重地,宗庙社稷百官万民之所在,皇上一旦为巡幸之举,则人心摇动,京师必不能守。且八旗绿营官兵,其父母妻子室庐坟墓,皆在京城,能保其无离散之心乎?万一六龙云驾,而兵心瓦解,此时欲进不能,欲归不得,皇上将何以处此?现在洋人犯顺,要求百端,其实西兵不过二万余人耳,其断不能扰吾疆土也明甚。若使乘舆一动,则大势一散,洋人借口安民,必至立一人以主中国。若契丹之立石敬塘,金人之立张邦昌,则二百余年祖宗经营缔造之天下,一旦拱手授之他人,先帝付托之谓何?皇上何以对列圣在天之灵乎!且一府一县之守令,闻警出城,地方立见溃散,况万乘之尊,都城之重,而可轻于舍去乎?臣闻嘉庆十八年林清之役,仁宗睿皇帝方幸木兰,闻警即日反跸。当日且闻警而还官,此时已闻警而出幸乎?况现在洋人不及当日各路教匪之猖獗,奈何轻弃根本,自贻陨越耶?臣等谨按北宋牟驼冈之役,白时忠、李邦彦等请幸襄、邓,以避敌锋;李纲力主守城之说,遂以却敌。前明土木之变,徐埕主南迁,于谦曰:“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遂立十八团营而京师安定,此不迁而存者也。金哀宗奔河北而亡,元顺帝奔和林而元亡,迁而亡者也,前史具在,迁与不迁,其效可睹。今日之事,万不至如前史之甚,独奈何出此下策,自十二金危哉!为此策者,必曰:“圣驾时巡,仍派重臣监国,俟扫荡廓清,奉迎反跸。”殊不知皇上一出,都城无额手遭,草莽生心,萧墙变起,种种危亡,翘足可待,又安往有扫荡廓清之日?况木兰一隅,又何足恃?我能往,敌已经能往。设洋人以劲旅相追,则以有所凭借之京城,转以为未能抵御,岂不人心溃散?而能资其得力,此不待计而决者也。昨奉宣示诸臣,京城内外,传说纷纷,间井惊惶,人无固志,恐滋内变,不可不防。仰恳皇上暂行还宫,激厉将士,严筹守备,以固众志而释群疑。并求宸衷内断,不为浮言所惑,宗社幸甚。臣等受恩深重,来敢缄默。激切冒陈,自忘狂戆,敢乞皇上圣鉴,不胜悚皇屏营之至。谨奏。

此折上后,能否挽回天心,说话的演讲已及二十回,舌敝唇例须休息。且俟五集开场,敲动鼓板,拍起醒木,再行叙述。第八十一回  烽火连天乘舆北狩 旌旗蔽野敌骑西来话说文宗接到六部九卿科道谏折,迟疑未决,忽内监呈上一折,是副都统胜保军衔拜发的。拆开一瞧,也是谏阻出狩木兰的,内有两句惊心动魄的话是:“不可为一二奸佞所误,致失天下臣民之望。”不禁衷心感动,渐渐意得心回。原来这胜保,虽只是个副都统,勇敢有为,素为文宗倚重,曾经颁给过康熙间安亲王所进的神雀刀,副将以下,如有迁延退缩,贻误军情,许其先斩后奏,得君之厚,信任之专,僧、惠两王,犹且望尘弗及,阃外汉臣,更自不足论了。此番自河南被召回京,饬令会同贝子绵勋,调带一万八旗禁兵,驰赴通州助剿。在路得信,一时忠义奋发,拜了此折。当下文宗随令军机拟了一道旨意,其辞道:近因军务紧要,需用车马,纷纷征调,不免啧有烦言。朕闻外间浮议,竟有于朕将巡幸木兰举行秋狝者,以致人心惶惑,互相播扬。朕为天下主,当此时势艰难,岂暇乘时观省?果有此举,亦必明降谕旨,预行宣示,断未有乘舆所莅,不令天下闻知者。尔中外臣民,当可共谅。所有军装备用车马,着钦派王大臣等传谕各处,即行分别发还,毋得尽行扣留守候,以息浮议,而定人心。钦此。

又命颁发内币银子二十万,赏给巡防弁兵人等,人心为之稍定。到了八月初一日,警报传来,说洋兵自河西务径薄张家湾,离通州只有数十里了。文宗惊道:“载垣才赴了通州去,桂良、穆荫也都在那里,洋人不等开议就进兵,是什么意思?”原来怡亲王载垣、军机大臣穆荫奉命赴通州,与桂良同议抚事。怡王爷、穆大臣到了通州,行文照会与英钦差额罗金,约期会议。

额罗金偏会拿腔做势,自己不来,遣派参赞巴夏里,带了数十名洋人,入城议和。初二这日,怡王等与巴夏里相见,反复譬喻,曲意开导,巴夏里顽固异常,坚请仍循天津原议,并须邀同法国使臣,共事会商。怡王无奈,答应于次日在通州东岳庙大开会议。一到明日,地方官承办供帐,东岳庙里头陈设一新,外面兵卫森然,气象很是整肃。穆大臣荫、随员恒棋先到,辰牌时候,怡王爷、桂中堂也到。怡王一到,就问:“英法使臣到了没有?”穆荫、恒祺齐回:“尚未。”怡王道:“瞧英人意思,未见就肯就抚。”才讲得一句话,门官飞步入报:“荚法使臣到了。”怡王等慌忙出迎。只见前导洋兵,整齐划一,宛似雁阵一般,落后两乘绿呢大轿,才是英法使臣。轿子擡进大殿方才歇下,出轿瞧时,法国的果然是正使噶啰,英国依旧是参赞巴夏里。见过礼,怡王就命开宴。英法两使坐了客位,怡王桂相坐了主位,穆荫、恒祺充当翻译。樽俎间谈到国事,法使噶啰倒都唯唯应命。酒过数巡,食供两套,巴夏里攘袂而起,向怡王道:“今儿的事情,须面见大皇帝,以昭诚信。但是咱们国里,除了叩见天主之外,从无跪拜之礼。贵王大臣可以答应我们吗?”怡王默然不答。巴夏里又道:“远方慕义,要观光上国已经多时,然宾主之礼,不可不肃,咱们这回觐见,请用军容吧。”穆荫就问:“人数几何?”巴夏里道:“少了观瞻有碍,每国领带二千人,其余大队,悉留通州。”穆荫转告怡王,怡王听罢默然,脸上却露出很不然的意思。穆荫悄语怡王道:“外洋规矩,不回他就要作为默许的,王爷倒不能不回他一二语。”怡王道:“这件事情,须要请旨定夺,本邸未便专许。”穆荫转告巴夏里,巴夏里艴然不悦,停了半晌,转身向恒祺道:“疲乏要睡了,快拿卧具来。”恒棋没奈何,起身指派从人,排设炕榻,铺垫被褥。巴夏里见铺设定当,站起身,向怡王等道:“恕我放肆,只好睡着领教了。”说毕,随即歪下。恒祺、穆荫轮流着跟他辩论,巴夏里只装睡去了,并没一辞半语的回答,怡王、桂相面面相觑。还是穆荫谋多智足,想出个法子,请怡王等暂都退去,只留下恒棋一个儿陪着他。

不意这一夜里,通州城中,就有无数奸细,到处窥伺。怡王闻报,立遣恒祺到洋营侦视。一时回报:“英使额罗金裹甲无待,瞧大势不很好呢。”一时军探飞报洋营掌号齐队,大有扑城之势。怡王道:“了不得!咱们这儿没有防备,洋兵杀来,可就糟了。”随写了一封密函,知会僧邸,叫他卷甲星驰,速速来城计议。

僧王大营,离城只三五里,一瞬间就到了。怡王接着,告知一切。僧王道:“别管他,先下手为强,咱们且把那什么巴夏里的,什么噶啰的拿捕了,一股脑儿解了京里去,再等他们来是了。”怡王道:“噶啰是法国使臣,一切举动,尚为恭顺,可以免其拿捕,只把巴夏里拿下就是了。”僧王应允,立刻传下军令:“所有英参赞巴夏里,并他的随从人役悉数拿捕,休叫走了一个。”此令一下,僧营军弁,无不勇跃,两个服侍一个,霎时间巴夏里并他的随从主人数十名尽都捆缚定当。一个蓝顶花翎的军弁抢步请安,喝报:“洋人尽都拿下。”僧王逐一验看,随命打入囚笼,立时起解。

这时光,副都统胜保奉旨督师,正与贝子绵勋在京师外城调集京兵,昼夜操练,但等洋人决裂,立即出兵征剿。这日,奉到廷寄密旨,大旨称:据怡亲王载垣奏称,洋人猖獗,坚欲携带大队赴通,朕意与之决战。该副都统即日简练精兵,带赴通州以西驻扎。钦此。

胜保读过密谕,随即升帐,传齐马步各弁,发下军令,立时出发。马队在前,步队在后,擡枪铜炮,马刀钢叉,藤牌弓箭,金鼓大旗,依次而行,密密层层,宛似钢墙铁壁。从朝阳门而出,行到燕云寺,恰好天夜,胜都统传令扎营。次日起行,才到定福庄,探马飞报:“英法联军,已入通州,僧、瑞二军拒战失利,洋人长驱而北,我军马步队沿途溃散。”胜保大怒道:“什么洋人,胆敢如此猖獗!”催令速进。各将弁不敢谏阻,只得奉令前行。行到八里许,探马又报:“洋兵从郭家畈一带,分军为三路,东南西并进。现在西一路有僧王爷挡住,东一路有瑞中堂挡住,南一路恰向咱们这里来的。”胜保道:“僧、瑞两军挡了两路去,咱们更不要紧了。”这言未了,见前步队齐声发喊,胜保才待查问,炮声震地,烟雾腾天,枪弹炮子,横空飞坠,全军哗噪,都说:“洋兵来了!洋兵来了!

”队伍顿是大乱。胜保怒极,喝令:“哗喧者斩!”一面挥令擡枪排队迎击。弁众仓猝奉令,不及装子发药,敌弹破空飞坠,密如冰雹,猛若雷霆。中者死,著者伤,洞肋折肢,垒垒相望。

胜保怒得要不的,正拟挥军猛进,跟洋人拼个你死我活,不意两颗流弹,连续飞来,不偏不倚,一颗中在左颊上,一颗中在右胫上,顿时痛彻心窠,眼前墨黑,天旋地转,晕倒在地。左右拼命抢救,搭在马背上,护着奔逃。蛇无头不行,军无帅自乱。马步各军,哪里还敢迎战,跟随病帅齐伙儿奔逃。洋兵真也不知礼让,咱们全他脸儿,避了他,他偏紧紧迫来,并且卖弄他家伙好,枪炮之声,一路上轰放不绝。咱们逃到哪里,他们也追到哪里。胜营将弁逃入定福庄,喘息还没有定,枪炮横飞,轰说洋兵又到了。胜营将士,慌忙奔走,人不及甲,马不及鞍,狼狈得不可言喻。逃到朝阳门,见城外列有二十多座营帐,旌旗飘荡,戈戟森然,正是僧、瑞二军。原来僧王、瑞相,也在郭家畈那里遭了败仗。逃下来的三军聚会,同病相怜,谈到洋兵,无不变色。

这时光,京师大震,恭亲王奕沂率领阖朝文武,到圆明园泣请文宗移幸大内,坚守京师。文宗道:“尔等且自退去,这一件事,朕还要从长计较。”恭亲王道:“国兵屡损,洋势嚣张,皇上一日不回,人心一日不定,最长计划,无过回京。”文宗沉吟未答。忽一人跪下碰头道:“时势危造,奴才可不能不奏了,现在寇薄都城,各营皆溃,眼见京兵是靠不住的了,皇上回居大内,万一洋人犯顺,试问奕訢等有无把握,可以必胜洋人?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苛非丧心病狂,必不忍陷君亲于危地!”众人瞧时,这发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宗人府宗令怡亲王载垣。文宗向众人道:“你们瞧是如何?”领侍卫内大臣郑亲王端华、宗室尚书肃顺、军机大臣穆荫、景寿、匡源、焦佑瀛、杜翰、尚书陈孚思、侍郎黄宗汉等八九个人齐声道:“奕訢泣留皇上,是何用意?臣等愚昧,诚难猜测。载垣的话,未必尽是,而爱国忠君,溢于言表。皇上圣明,定能鉴别。”文宗点头道:“原来他们要把朕来充做孤注,还是载垣提醒了联。”随向恭亲王道:“你们退去,朕自有旨意。”恭亲王再要争论时,文宗已竟退朝入内去了。恭亲王无奈,退到外面,向众人道:“载垣与端华兄弟,把持朝政,狼狈为奸,三奸不除,国事终不可为呢!”众人都道:“奸党措辞,十分巧妙,使皇上自易听从,诚不知他具何蛊术。”说罢,不胜扼腕。

恭亲王等回到京城,随与团防大臣大学士周祖培,商议团防事宜,忙乱了一镇日。次日午饭时光,警报传来,说洋兵攻扑京城了。恭亲王大惊,登城瞭望,果见洋兵扬旗整队而来。

器械精利,步武整肃,前是马队,后是步军,层次井井。恭亲王叹道:“怪道他们屡战屡胜,瞧他的军容,真是节制之师。

”洋兵驰抵城下,扬旗鼓噪,把禁城围绕了三匝。阖城大惊,文武官员,都到恭亲王邸第,商议抵御之策。恭亲王道:“贼寇临城,皇上驻跸海淀,不知曾否受惊?禁城被围,消息隔绝,哪一位前去探听一遭?”众人面面相觑。恭亲王道:“看来这件事要指派的了。”忽报有朱谕到,恭亲王率同文武官员,照例开读,朱谕大旨:乘舆于本日寅卯间,启跸出狩,六宫及诸王尽都扈从,在京王公文武万勿惊恐,钦此。

接过旨,就询问钦使:“圣上北狩,事前竟毫无消息?”那钦使道:“别说王爷在这里,就我们在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昨夜三鼓时候,郑亲王端华、宗室尚书肃顾称有急事,求请召对。召对之后,皇上就传宜启跸,好在车辆马匹,早已先自预备,仓猝出狩,倒也并不慌乱。”恭亲王道:“端华、肃顺,自然随扈的了?”那钦差道:“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也都随扈的。”此时文武众官,知道文宗北狩滦阳,心才稍定。忽报城里搬家的人,因各门繁闭,都用重贿买通司门的,私自启闭,怕有奸细混入。恭亲王询问众人有何妙策,周祖培道:“自各门昼闭之后,蔬菜米面,概不能入,百物顿时翔踊,照这个样子,怕要激成内变。”恭亲王道:“暂把西直门开放,以便运送食物,好吗?”众人齐声称善。恭亲王随即传命,开放西直门,任人出入。这日未刻,又有朱谕颁到:着恭亲王奕訢留守,仍督僧、瑞二军驻师海淀,钦此。

恭王不敢怠慢,立刻驰赴海淀,谨敬防守。次日,奉到行在廷寄:恭亲王着为全权大臣。钦此。

英人探知恭王、桂相都驻在城外,知道城中无主,行文索取巴夏里,声言如不释放,立即攻城。京中文武大员,主见纷纷,恒祺主张释放,以平洋人之怒;胜保主张不释;黄宗汉主张索性杀掉,以舒公忿。王大臣等皆不能决。到了十一这日,由行在军机寄奉上谕,众人读罢,尽都纳罕。只见上面写着:据胜保奏称,用兵之道,全贵以长击短。洋人专以火器见长,若我军能奋身扑进,兵刃相接,敌之枪炮,近无可施,必能十捷。蒙古京旗兵丁,不能奋身击刺,惟川楚健勇,能俯身薨进,与贼相搏,洋人定可大受惩创。请饬下袁甲三等于川楚勇中,挑选得力若干名,派员管带,即日起程赴京,以解危急等语。洋人犯顺,奋我大沽炮台,占踞天津,抚议未成,现已带兵至通州以西,距京咫尺。僧格林沁等兵屡失利,都城情形万分危急。现在外军营川楚各勇均甚得力。着曾国藩、袁甲三各挑川楚精勇二三千名,即令鲍超、张得胜管带;并着庆廉于新募彝勇,及各起川楚勇中挑选得力数千名,即派副将黄得魁、游击赵喜义管带;安徽苗练向称勇敢,着翁同书、傅振邦饬令苗沛霖遴选练丁数千名,派委妥员管带,均着兼程前进,克日赴京,交胜保调遣。勿得借词延宕,坐视君国之急。惟有殷盼大兵云集,迅扫逆氛,同膺懋赏,是为至要。将此由六百里加紧,各谕令知之。钦此。

众人都道:“上头既派恭邸为全权大臣,又飞召南军跟洋人打仗,主抚主剿,上头似也未有定见。”户部尚书周祖培道:“英人来一个照会,限我们三日里交还巴夏里,如果到了十五,还不交还,就要开炮攻城了。”吏部尚书全庆道:“这个如何处置呢?”周祖培道:“恭邸已经照复了去,叫他退到天津,再行议和。”全庆道:“洋人答应了没有?”周祖培道:“答应了倒好了,非但不肯答应,倒加了几句铁板注脚。洋人道:‘议和两个字,等释放了巴夏里再谈。’恭邸又叫他退到通州,等换约后,就把巴夏里送还,洋人也不肯答应。这件事,看来很不易办呢。”众人正在谈论,警报飞来,洋人移营了。周祖培忙差家丁登城探望,一时回报,洋兵已经绕过得胜门,瞧他们样子,怕要窥伺海淀呢。周祖培很为着急,急按行在上谕,廷臣公同开读,才知文宗圣驾已经安抵密云之罗山。上谕所谕是:留京王大臣,着豫亲王义道、大学士桂良、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周祖培、吏部尚书全庆:义道、全庆,着在紫禁城,周祖培着仍在外城,桂良着城仍在外。钦此。

另有一道旨意,着军机章京曾协均等六人同赴行在。于是留京王大臣,遵旨分头干办去讫。

九月二十这日,洋人声言攻打海淀。恭王、桂相都在园中,吓得手足无措。亏得僧王自朝阳门移师北守,略壮了点胆子。

恭亲王询问桂相,桂相也一筹莫展,声声,说是伺候王爷,静候王爷钧谕。忽报恒祺求见,立命传入。恒棋请过安,回道:“遣城里头商人,备了牛羊千头到英军营里犒师,且请和议,英将答称:‘和与战都是国家大事,不是你们商人办得到的。

必竟要和议,须恭亲王爷亲自降驾,还可以商量一二。’瞧他们声势,很是不善,不如释放了巴夏里,平平他们的气。”恭亲王眼视桂相,桂相默然。恭王道:“过两天再谈吧。”这时光,风声鹤唳,一日数警。独是留京王大臣,从容坐镇,不激不随。原来他们都有一个消愁妙法,散闷良方,就是“挨日子”三个字,挨得一天,就是两个半日。不意挨到二十二这日,凶神照命,恶煞临头,再也挨不过去了。这日清晨,就听得联珠似的三排枪声,恭亲王忙遣侍卫到僧营询问。一时回报:“洋兵自朝阳门移军,抄过德胜门,大有攻扑海淀之势,现在僧王爷、瑞中堂忙着调拨军马,预备迎敌呢。”说着时,忽闻西庙角上发起一股大声,动地摇天,撼山震岳,园中人役,无不骇然。接着枪炮之声,连续不已,那景象儿大有似乎迎年爆竹。忽一个内监仓皇奔入,报说:“不好了,僧、瑞两军,一闻炮风,就溜了个光,僧王、瑞相,也禁压不住,现在洋兵,将次到了。”恭亲王大惊失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第八十二回  应妖梦圆明园遭劫 颁哀诏文宗帝大行话说恭亲王闻报洋兵杀来,僧、瑞两军,不战自溃,吓得半晌说不出话。忽报内务府大臣文丰求见。恭亲王跺脚道:“什么?还要见我做怎么?回掉他,我不得闲呢!”太监入报:“洋兵要进园来了,桂中堂已经避到广宁门去了。”恭亲王道:“老桂真是坏东西,他腿也不知互我一声儿。”随命备马,带了三五个从人,奔出园门,加上两鞭,向长辛店一带奔去。随后大学士瑞麟、步军统领文祥恰也奔到。一位亲王,两位大臣,只好暂时屈尊,就在长辛店居祝暂时按下。

却说内务府大臣文丰求见恭亲王,太监回出话来,说是不得闲。文丰正在没好气,忽见脚步声历乱,侍卫人等轰传恭亲王爷、瑞中堂、桂中堂、文大臣都走了,咱们也各自儿散吧。

文丰耳闻目见,都是全躯避难之徒,长叹一声,顺着花荫走去。

正是镂月开云地方,楼阁重重,宫庭寂寂,那四春娘娘,早已随扈热河去了。文丰到此,惆怅沉香亭畔,艳想杨妃;徘徊濯锦江边,悲怀蜀帝。春宜一院,痛此际愁绝宫中;月落三更,慨往日痕留枝上。血点芳枝,魂销宝帐,不胜今昔盛衰之慨。

正在凭今吊古,忽听得排枪声响,排枪过后,随一派西洋军乐之声,由远而近,渐渐进园来了。园丁飞报洋兵抢进则春门,直向正大光明殿来了。文丰闻报,不慌不忙,跪下地去,向北叩了九个头道:“微臣无能,只有一死报国了。”叩罢头,向堂后池里只一跳,两个水旋花,沉下池底去了。洋兵进了圆明园,殉难官员除了总管内务大臣文丰外,还有清漪园外郎泰清,全家十六口,合室自焚;中营千总燕桂,全家十六口,同时遇害。

洋人僭居御园的消息,传到长辛店,恭亲王急极,忙与瑞、桂二中堂商议。桂良道:“洋人不肯和议,大约为巴夏里未释的缘故。论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怡亲王当时原也欠于斟酌。

”恭亲王道:“释放之后,不知他肯就咱们的范围不肯?”桂良道:“推情度理,总比不释放好一点子”。恭亲王道:“事到如今,除了这个,竟也没有别的法子。”于是一面照会英人,一面行文顺天府尹叫把巴夏里开释,就派恒祺陪送他回营,约定次日开议款事。谁料巴夏里拘着,洋人还有个顾忌,一朝放出,宛似苍龙入海,猛虎归山,咆哮搏噬,猛烈得无可言喻。

这一夜,海淀地方,火光烛天,焚烧竟夕。恭亲王派人往探,说是御园左边的民房,被洋人纵了火。次日,军探报称,洋兵移营在安定门外,御园宫殿已被他们抄掠了个遍,狼藉到不忍言说。恭亲王此时,除了顿足浩叹,也没有别的法子。忽门上送进一角文书,却是洋官照会。拆开瞧时,要求全权大臣入城会议和约的事。恭亲王皱眉道:“这又是很难的难题目。”桂良道:“听说留京王大臣合词奏行在,请旨趋王爷入城速定抚议呢。”恭亲王道:“上节旨意,究竟没有下,我总遵旨办事是了。”从此豫亲王等屡来催请,恭亲王切时不睬。后来催请的人愈变愈多,碍于情面,没奈何,移驻广宁门外之天宁寺,总算跟都城又近了一闸子。行止犹豫,进退维谷。正这当儿,忽地接到行在密谕,密谕大意:略称此时断难入城办抚,且令择地驻扎等语。恭亲王喜道:“明见万里,真是尧舜之君。”从此恭亲王安居城外,每日只领恒棋等跟英人往来辩论。此时英法两国,开出条款,英国除八年所定五十六款照行外,续增九条;法国除八年所定四十二条照行外,续增十条:大意在加索赔款,多占码头,以及天津通商,京师寄住等事。恭亲王答应奏请圣裁,一俟奉到批回,即行订期换约。

似此有求必应,总无枝节可生。不意一波乍乎,一波又起,怡王擒获巴夏里时光,所有巴夏里的从人数十名,悉数囚送刑部讯供,监禁大兴、宛平两县牢狱。这一班洋人,平日卫生一道,都是很讲究的。中国黑暗地狱滋味,哪里尝的惯,二十多天工夫,早监毙了十多名。此番和约成功,例须释放回营,洋将大怒,行文责问,就要渝盟兴师。恭亲王皱眉道:“洋人真不好弄,事到如今,说不得吞声饮恨。”立遣恒祺前往谢罪。

洋人不肯答应,声言要攻打紫禁城,恭亲王大惊。这夜圆明园忽然火起,烟焰冲霄,火光爝天,熊熊炎炎,直红了半片天,愈烧愈厉害。烧到天明,火得了风势,更得飞扬拔扈,倒壁摧墙,厉害到个不堪收拾。恭亲王派人探视,回报是洋兵纵的火,守园丁役,排龙灌救,都被洋兵开枪打退。这圆明园真也广阔不过,从景山焚起,昆明湖一带,直烧了三日三夜。雍正、干垄嘉庆、道光、咸丰五朝百余年积蓄,数万里的收藏,刚被洋人小小一点火,就烧了个精光完结。前儿还是兰宫桂殿,风阁龙楼,曾几何时,就变了数堆瓦砾,一片荒凉。只剩得颓垣破井,留在天壤间,徒供后人凭吊而已。最可惜是若大一座园林,凿水堆山,植卉种木,一应布景,经营意匠,都是四海文人,两江才子。往后就有这个物力,要恢复旧观,人才消乏,可也万万不能够了。赫赫宗周,莽莽禾黍,光景也是天数呢。

当下恭亲王惊恐异常,忙遣恒祺到法国公使噶啰那里,请他居间排解。恒祺回来,说法使已经应允了,大致不过多花掉几两银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恭亲王听了,心始稍宽,法使英营去了三次,反复辩论,总算说了成功。回告恭亲王,要中国抚恤死者银子五十万两,恭亲王一口答应。照会英人,请定换约日子。英使照复前来,须俟恤款交清,然后立盟修好。于是搜括京师内外库,勉强凑足了五十万,特派恒棋解赴英营。

英人答应准十一日,在京城礼部大堂换约。恭亲王立刻传谕该部备办供帐。

九月十一黑蛋,恭亲王奕訢率同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尚书赵光、陈孚恩、侍郎潘曾莹、宋晋等各带护卫入城,到礼部衙门等候。禁兵人等都在正阳门外排队站立。候到辰牌时光,才见洋兵整队而来。间以洋乐,声情激越,闻之令人气壮,公使参赞坐的是八人大轿,其余翻译人号都是四人轿。轿子到大门,恭亲王率同众官拱手相迎,公使额罗金、参赞巴夏里,就在轿中行了个免冠礼。出了轿,恭亲王陪着,分东西阶入内,陪到大堂,筵席早巳设好,恭亲王与额罗金分左右入座。作乐上莱,樽俎之间,彬彬有礼。那张和约,就在席间调换了,礼成而散。次日,就与法国换约,一应仪注,悉与英国相同。不过法国公使噶啰,只坐得四人肩舆,却比额罗金稍逊了。条约中最要紧几款,是特许英法两国派遣公使领事常驻中国,赔偿英国银一千二百万两;法国银六百万两;除五口通商外,增设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琼州、天津等为码头。恭亲王办妥之后,专折奏闻行在,不多几天,奉到上谕:恭亲王奕訢等奏互换和约一折,本月十一、二等日,业经恭亲王将八年所定和约及本年续约,与英法两国互换,所有和约内所定条款,均着逐款允准,行诸久远。从此永息干戈,共敦和好。彼此相安以信,各无猜疑。其约内应行各事宜,即着通行各省督抚大吏,一体按照办理。钦此。

英法换约之后,接着就办俄罗斯国换约事宜。约中最要的是一此后通商,不论恰克图及现准英法二国通商之各海口,悉听该国水陆自便;其通商条款税则事宜,概照英法办理;中俄两国边界,东自黑龙江及西疆交界之处,应各派大臣秉公查勘,以防异日争端。只有美国,已于上年钤印换约,约中词意,很为恭顺,通商居住都有限止,只不过转笔灵活,中国依旧没有得着便宜。如第五款限止京师居住;第六款说道:嗣后无论何时,但中国大皇帝愿与别国立约允准之处,以及在京师居住,或久或暂,应许美国来使一律照办,同沾此典;第十五款,限止贸易下,就接笔道:倘别国有按有条约更改者,即应一体均同;第三十款内载明现经两国议定之后,倘大清还有何惠政思典,施及他国,或关涉船只海面通商往来等件,为此条约所无者,亦当准美国官民一体均沾。凡此重言絮语,不厌反复叮咛,无非预为道地,包扫一切,你道他乖不乖,巧不巧呢?和议既成,特下上谕,罢掉南中劝王之举。此时在京王大臣等联衔恳请文宗回跸。不意上谕下来:本年天气渐趋严寒,朕拟暂缓回京。俟明春再降谕旨。钦此。

京外大臣,有奏请西行的,有请于陕代之间暂设行在,俟洋兵全行退出大沽口外,然后奉迎返跸的,文宗悉数留中。这其中原来有一个大大的原因,此时朝中执掌政权的,共是三位大臣,第一位是怡亲王载垣;第二位是郑亲王端华;第三位是协办大学士户都尚书肃顺。载垣、端华,都系咸丰初年袭爵为王,历任宗人府宗令及领侍卫内大臣等职;肃顺是端华的同母昆弟,由郎中供奉内廷,荐升至协办大学士。这三个人聪明相等,志趣相同,互相吸引,互相保卫,真是同保富贵,共用荣华,休戚相关,患难与共。肃顺更有一桩好处,礼宾下士,爱才如命,知名之士被他吸引的倒也不少。肃顺常向人道:“咱们旗人都是混蛋,不很足忌,汉人明白事理的多。”他那管笔尖儿也很厉害,因此旗人跟他,更是不很相合。肃顺才高气盛,哪里放在心上,上年二月里,借着科场搜弊名目,杀掉大学士柏骏之后,胆职愈壮。又借铸钱局事情,兴起大狱,户部司员,尽都褫职逮问,京师自缙绅以至商店,株连破家的,不可胜数。

威尊势盛,权重令行,所作所为,诸如此类,也难尽述。敌骑西来,乘舆北狩,一大半也是肃顺的尽筹硕画呢。

当下,文宗接到京内外大臣恳请回銮的章奏,召集随扈各大臣,共同会议。各大臣遵旨,都到避暑山庄行过殿见礼。怡王取出奉旨交议折件,递给众人阅看,随道:“此事应准应驳,咱们从长计较,众位不妨各抒所见。”众人都道:“我们伺候王爷,听候王爷钧谕。”怡王道:“不是这么说,这是奉旨交议事情,自应大家发抒意见,从长计较。”众人还没有答话,就见肃顺开言道:“此事从我看来,上头意思,是不愿意回跸呢。”顺王道:“这话就对了,如果愿意回跸,批准了就是了,何必交议呢?”怡王笑向众人道:“诸君听此论如何?”众人都道:“王爷高见,某等万不能及。只有一桩奇异处,每逢王爷发出的议论,某等初听,总不很为然,等到细想了去,才觉头头是道,句句不错,可见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原是勉强不来的。”顺王笑道:“诸君自不思耳,圣上平素最不喜是大内里头祖制严重,规矩烦琐,起居一切,很是不方便,所以一年四季,都住在园子里。现在圆明园被洋人烧掉了,回銮之后,一来是居住不方便,二来是瞧见了颓垣败井,烬柱破砖,也要伤心呢。”众人尽都唯唯,只有太常寺少卿焦佑瀛是新由肃顺吸引,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当下就迎合道:“为了圆明园的事,圣虑十分焦劳,恳请回跸,是做臣子的不但不能分忧,反倒添忧。”怡王道:“就在这里,圣心也很郁郁,因为东南军报不很利,宁国、严州相继沦陷,周天受又死了,经不起再添上这无谓的忧闷。”议了好一会,公决恳求御驾暂缓还京,文宗自然欢喜。从此文宗就在热河避暑山庄行宫总理万机一切。

此时英、法、俄、美等国,都派遣公使,驻扎北京,办理交涉。政府大臣事务纷繁,不暇兼顾,于是设立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专管洋务。特命恭亲王奕訢、大学士桂良、文祥入内办理。并于内阁部院军机处各司员章京内,满汉各挑取八员,作为司员定额。再命崇厚为办理三口通商大臣,驻扎天津,管理牛庄、天津、登州三口通商事务。从此北京、天津又多了两所洋务衙门了。

却说文宗帝聪明天慧,即位之初,励精图治,很欲大大干一番,无如民乱如毛,国家多故,用尽精力,使尽心思,依旧不得太平。奋发有为的小尧舜,当着这个时势,怎么不要心灰意懒!于是纵情声色,聊以解闷驱愁。女色这东西,究竟是断丧身子的,何况仓猝出狩,月露风霜,未免失于调养。又闻海淀被焚,少了个悦性怡情所在,虽说是圣度汪洋,究竟有点子可惜。如此堆三聚五,凑四合六,竟然成功一病,睡梦不宁,茶饭懒进。初时还挣扎着坐朝听政,后来一天重似一天,卧在寝宫,竟不能动弹了。热河地方又没有好医生,开上方儿,无非是麦冬人参等腻补东西,投下去哪里有点子效验?怡亲王等几位王大臣趁著文宗有病,正好专断发行。因此休戚相关的,一个也没有。今儿挨明儿,明儿挨后儿,挨到咸丰十一年七月里,看看要挨不过了,壬寅这日,文宗自知不起,命召宗人府宗令载垣、右宗正端华、御前大臣肃顺、景寿、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十八人到寝宫,托孤道:朕躬不德,不堪奉祀社稷,得罪天地祖宗,以致外患恁陵,内乱蜂起,颠越播迁,以至于此。尔等千里追随,相同患难。

朕与尔等,名是君臣,情过骨肉。现值乾坤震荡,天下鼎沸之秩,朕没于此,人心不无浮动。皇子载淳,年岁过幼,万机一切,均赖尔等竭力赞襄。苟能削平群寇,重致升平,朕死九泉,亦暝目也。

众人听了,尽都感泣,当下承遵朱谕,册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此时皇太子年方六岁。六岁的孩子,懂得什么,瞧见大众哭泣,也跟着哭泣,才罢,却又嘻笑如常。这日无事,到癸卯寅刻,文宗两眼一翻,双脚一挺,大行去了。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等钦承遗诏,扶皇太子就柩前即了皇帝位,是为穆宗。尊皇后及生母皇贵妃那拉氏均为皇太后。旋上皇太后徽号,名叫慈安皇太后;生母皇太后徽号,名叫慈禧皇太后。新皇帝年号,拟定是“祺祥”两个字。新皇帝通只六岁,大小政务,悉由怡亲王等专断专行。因文宗托孤,曾有“赞襄”两个字,怡亲王等八个人,遂自号为“赞襄政务王大臣”。

哀诏颁发到京,留京王大臣等恸哭失声,恭亲王拜折恭慰新主大孝,并请来热河奔丧。怡亲王等私议道:“奕訢系大行皇帝胞弟,于宗支最近,我等赞襄政务,两宫太后颇不为然。

他一来此,怕与两宫协同谋我,我们可就危了。”郑亲王道:“所见极是,趁他没有动身,快降一道旨止住他。”于是立刻拟旨,只说京师地方重要,该王大臣留守责重,毋庸来热奔丧等语,才待颁发,忽见一人,匆匆奔入道:“我等祸事到了。

”众人瞧时,正是赞襄政务大臣焦佑瀛。怡亲王就问:“什么祸事?”焦佑瀛道:“才得着一个很紧要消息,听说两宫皇太后有垂帘听政的举动。”怡王道:“你这句话从哪里听来的?

”焦佑瀛道:“是家人告诉我的。”肃顺道:“谁的家人?”焦佑瀛道:“是我家里的家人。”郑亲王笑道:“焦佑瀛,你做了赞襄政务大臣,连一个家丁的话也会相信,我真替你惭愧呢!”焦佑瀛道:“王爷休要笑话,我那家丁他这消息,是从他哥哥那里得来的。”郑亲王道:“他哥哥又是谁?”焦佑瀛道:“他哥哥也是一个家丁,却在安太监家里当差的。”怡亲王问:“谁是安太监?”焦佑瀛道:“就是西太后身旁的安得海安太监。”众人听了,宛如顶门上轰了个霹雳,不觉都默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八十三回  太后垂帘新翻政局 亲王议政重振朝纲话说载垣忽听焦佑瀛说垂帘消息,是从安得海那里得来的,吓得都呆了。端华心细,问道:“这句话是不是安得海亲口说出的?”焦佑瀛道:“安家的家丁,向我们那家丁说:‘咱们老爷要得时了,太后垂帘之后,咱们老爷讲的话比什么都要灵验,差不多军机大臣、王大臣都没有咱们老爷亲近呢。你不信,瞧下去就是了。’”肃顺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么一句没要紧的话,那不过下人们招摇的积习,亏你也去信他。”载垣道:“太后临朝,本朝从不曾有过,就国初时候,世祖冲年践祚,也只有亲王摄政。”谈论一会,各自散去。

不意次日早朝,就有御史董元醇拜上一折,大意说皇上冲龄,未能亲政,暂请皇太后垂帘听政,并恳请近支亲王一、二人辅政等语。两宫皇太后阅过之后,立刻召见赞襄王大臣。载垣、端华闻说皇太后召见,都吃一惊。载垣道:“两宫皇太后素不预闻政事,召见我们做什么呢?”端华道:“也许为梓宫奉移的事呢。”跨进朝房,肃顺、景寿等六人都已到了。肃顺道:“今儿的事情很奇怪,不知闷葫芦里倒底卖点子什么药?

”载垣道:“我才与你哥哥谈论呢。”焦佑瀛道:“怕就是垂帘的事情发动了吧?”正说着,忽见一个太监匆匆走出道:“两宫太后升殿了。”八位赞襄王大臣慌忙趋入,行过礼,慈禧太后谕道:“御史董元醇上一个折子,讲的话倒很切现在时势。

叫你们来,大家商议商议,究竟可行不可行?”说到这里,回顾太监安得海,安得海会意,忙取折子递给怡亲王载垣。载垣接到手,就与端华等公同阅看。参阅两三行,就见他皱眉摇头,很露出不然的样子,霎时阅毕。慈禧后又问:“按照目下时势,还可以行吗?”载垣道:“奴才看来,不很妥当。”慈禧后道:“怎么不妥当呢?”载垣道:“太后临朝原非盛治,祖宗制度也不曾有过。”慈禧后道:“垂帘听政,汉、唐、宋、明,一竟有的。本朝虽然未曾有过,因时制宜,也属不妨,何况祖制上也不曾有过明训,禁止垂帘。依我说是很好,很可以举行。

”载垣碰头道:“祖宗制度是万世遵守的,奴才愚昧,断乎不敢有所增损。”慈禧后道:“这个不干你事,有我们主张呢。

”八人齐声道:“违犯祖制的事,太后就有懿旨,奴才等断不敢奉诏。”慈禧后不乐道:“听你语意,明是料我们没有才,不够管理国政了?”载垣碰头道:“皇太后圣德天才,奴才何敢轻谅!只有奴才愚昧,只知道谨守祖制,祖制所有,丝毫不敢减,祖制所无,丝毫不敢增。”慈禧后听了,秋波莹莹,瞧着慈安后,不作一语。慈安后道:“这件事他们既然不答应,咱们慢慢再商量吧。”随谕退朝。

载垣见两宫退了朝,向众人伸了伸舌头道:“险的很,险的很。”端华道:“亏你争的厉害,不然,坏了事了。”载垣道:“这都是要我们性命的事,如何不力争呢?”肃顺道:“应该叫军机处拟一道旨,把董元醇那张奏狠狠驳一下,免得不知趣的人再来饶舌!”载垣道:“这是一劳永逸的勾当,亏你提醒了我。”随传军机章京,命他照意拟旨驳还去讫。从此心安意泰,以为总没什事故发生了。暂时按下。

却说慈禧后退入寝宫,心里没好气,宫娥人等瞧见慈容不喜,都不免栗栗危惧。太监安得海装好一袋旱烟跪着奉上,慈禧后接来吸着,吸了两口,衔着嘴出神,待要吸时,火早熄了。

安得海忙用纸煤向宫香上取火,跪下再点。慈禧后举眼,见是安得海,才不发话。吸完烟,起身道:“随我东宫去。”安得海知道慈禧后要去见慈安后了,随携了旱烟袋,紧步跟随。一时行到。见慈安后正在那里瞧书呢,瞧见慈禧后进来,早站了起来,两宫见过礼,归了坐。慈禧说起垂帘一节事,慈安后道:“赞襄王大臣不答应,怕不容易行吧。”慈禧后道:“我也并不是揽权喜事,皇帝年纪轻,不过,他们这一班人哪一个是忠心赤胆?照这样子扰下去,锦绣山河怕有点儿靠不住呢。”慈安后惊道:“天下竟要扰坏吗?”慈禧后道:“那是一定的事,别的不要论,只要瞧方才的举动,他们这一班人眼珠子里,哪里还有咱们两个儿?依仗先帝临终吩咐过三五句话,专权罔上,擅断擅行,日积月久,势必成尾大不掉,到那时要收他的权,可就不容易了。”慈安后道:“难道明珠、鳌拜之祸,咱们还要亲身遭着吗?”慈禧后道:“依我看去,载垣等八人,比了明、鳌,有过之无不及。”慈安后道:“可惜都是顾命大臣,不然,也好裁抑裁抑了。”慈禧后道:“顾命不顾命是不能论的。本朝王大臣,功勋最高,威权最重的,莫如国初的睿亲王。生为皇父摄政王,没了之后,追尊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谥号叫成宗,衬祀太庙,恩荣算得优渥了。才得近侍苏克萨等密告,说他私制帝服,藏匿御用珠宝,竟就撒去庙享,追去封典,抄去庭产,削去企爵。载垣等虽然是宗亲,跟睿王相比,怕终不及吧?”慈安后道:“此事非常,应与近侍大臣商议了再行。”慈禧后道:“除是密召奕訢来,这里的人都是他们爪牙呢。”慈安后点点头,慈禧后见慈安后已经应允,随要过笔砚,亲拟了一道密旨,递与慈安过目,随邀一同钤玺。慈安道:“先皇帝大渐之前一日,赐我们两人的那颗玉玺现在正好开用了。”慈禧道:“那就是同道堂玉玺。

”当下两宫太后随把密旨用过玺,悄悄发出。不过一月间来,恭亲王奕訢兼程赶到。疾雷不及掩耳,载垣等都吃一惊。不意奕訢城府深沉,见面之后,一味谦恭和气,向载垣等道:“某此来不过是奔丧哭临,政务一切,自问年轻望浅,断不能够胜任,所以并不愿预闻。”众人信以为真,便不把他放在心上。

奕訢恳请入觐两宫皇太后,肃顺只是冷笑,并无话答。忽见一人当众冒言道:“恭亲王爷与两宫太后是叔嫂,在理应避嫌疑,并且太后居丧,更不能召见亲王。”奕訢忙问:“发话的是谁?

”肃顺道:“王爷不认识此人吗?他也是赞襄大臣,姓杜名翰的便是。”奕訢听说,擡起眼皮,盯了他两眼。此时载垣等早都齐声附和,奕訢知道不是口舌争得回的,索性闭口无言,片辞不发。遂回寓所,转展愁思,一筹莫展。忽报太监安得海求见,奕訢唤入安得海造膝密陈,低言悄语的禀道:“太后叫王爷乔装进见。”奕訢道:“乔装装什么呢?”安得海道:“宫门左右侍卫人等都是载垣、端华的腹心,宫里头举动,一转瞬,他们全都知道。王爷要混进宫,除是乔装做女子。女子出入,他们还不很留意。”奕訢听了一呆,半晌才道:“女子吗?如何装扮呢?”安得海道:“这个不用为难,奴婢会侍候呢。”奕訢道:“万一被他们看破,惭愧死了。”安得海道:“这是太后旨意。衣服鞋袜一应东西,奴婢都带在这里了。”奕訢道:“既是上头旨意,没奈何,只好乔扮一回儿了。”却说这一日,夕照衔山,轻风摅树。避暑山庄宫门外,忽来一乘油碧香车。四名美婢,忙着打车帘,扶下一位丽人来。

虽是丰容盛发,并无翠羽珠珰。淡淡罗裳,浑讶淩波神女;珊珊玉骨,恍疑姑射仙家。众侍卫正在奇诧,忽见小太监传语:“太后有旨,请福晋立刻入见。”丽人微应一声,扶着美婢,风摆荷花似的走了进去。看官自然明白,这便是最眷宗亲,当今皇叔恭亲王奕訢。奕訢跟随小太监直到寝宫,东西两太后倒都在一块儿。奕訢趋步上前,先向东太后,后向西太后,各请了两个双安。慈禧后斜溜凤目,向众宫娥太监道:“现在不用你们伺候,退出去吧。”众人领旨,全都退出,连安太监都退了出来。奕訢在内,奏对点子什么话,因为关防严密,竟然无从探听。不过,这日奕訢从避暑山庄出来,立把军机章京曹毓瑛传到寓里,密密切切,谈了一夜的话。次日,就到载垣、端华那里辞行,说即日就要回京,倏然而来,倏然而去。在稍有阅历的人,未免总要疑惑,无奈这班赞襄王大臣心高气傲,太不把人放在眼里,所以坦然不疑。

奕訢走后,两宫太后随降懿旨,着行宫人员预备车马,即日回京。载垣等瞧见这道懿旨,顿时大跳起来,立刻入宫,恳请收回成命。慈安后道:“你们阻止回銮,敢是要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不成?我们呢,倒也罢了,先皇帝梓宫,敢是较远不要奉安山陵了。你们都是先皇帝旧臣,受过先皇帝多少恩典?

自问自心,对得过先皇帝,对不过先皇帝?再者,皇帝是天下共主,皇帝一日不回京,天下人民的心就一日不定,你们也对不过天下人民呢!”众人俯聆慈安后那一番慈谕,简直有不恶而严;仰瞻慈安后那一副慈容,简直是不怒而威。要奏驳几句,三人擡不过一个理,竟然半个字也没有了。没奈何,只得唯唯遵旨,退出宫门。大家商议回京之计,端华道:“咱们分做两起走吧,我和怡亲王爷等扈从两宫銮驾,先由间道回京,留肃顺、穆荫护送梓宫,远近联为一气,就有算计,也不怕他们了。

”众人齐称妙计。计议已定,于是下令部署车马。

到了这日,两宫太后、皇帝以及扈从文武各大员,千乘万骑,浩浩荡荡,直向北京进发,一路平安无事。留京王大臣得着消息,早都迎出京来。两富太后慈颜倒都欣悦。这日,不及进城,慈帷就在城外暂驻,不意驿马飞递到两封奏折,一封是大学士贾桢等联衔会奏,恳请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一封是钦差大臣胜保奏恳简派近支亲王辅政。两宫太后阅过奏,留中不发。

次日,启跸入都。才回大内,就发出两道上谕宋,一道是布暴载垣、端华等罪状,一道是拿问的旨意,这两道谕旨,就是奕訢在热河时先叫军机章京曹毓瑛草就的。

谕旨既下,恭亲王奕訢手捧上谕,带领侍卫,径投怡亲王府来,恰好端华也在那里。门官入报:“恭亲王来此降旨。”载垣不胜诧愕,忙问端华:“什么事?你可知道?”端华道:“没有知道呢。”话犹未了,二门上小厮飞步进报:“恭亲王爷已进了二门来也!”载垣起身迎出,见奕訢带领侍卫番役六七十,虎步龙行,瞧那神气儿很是起劲。抢步上前,请安相见。

奕訢大刺刺地不很理人,走进中堂,端华也只好起身相见。奕訢笑道:“郑王爷也在这里,巧极了,省得本邸奔一程路了。

”随道:“本邸无事不敢轻造,有旨请怡、郑二王跪听宣读。

”端华道:“上谕大意,请你先行宣布,我等未便贸然跪接。

”奕訢道:“旨意无非说二位营私舞弊,罔上专权,结党横行,阻挠大计,朝臣侧目,民怨沸腾,着本邸拿捕等语。”载垣、端华拂然道:“吾辈未入,旨从何来?这道上谕,明明是你假传的。”奕訢道:“二位不肯接旨吗?”载垣道:“上谕出于吾手,这是什么上谕?也要我们接!”奕訢道:“本邸奉上差遣,二位既然不肯按旨,说不得只好放肆了。”说毕,沉下脸,向侍卫道:“奉上谕,锁拿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众侍卫一齐动手,捉猪缚狗般把载垣、端华全都拿下。擒出府邸,拥到宗人府,交给宗令看管了,入宫复奏。

两宫太后又特派钦差驰赴热河,拿捕肃顺、穆荫。钦差领了密旨,昼夜兼程,行抵密云,恰与肃顺碰着。肃顺还在行辕里卧地,钦差带领侍卫毁门而入,就床上拖下来,上宁锁,押解到京。两宫降旨,令廷臣议罪。一时议上,载垣、端华,拟赐自尽;肃顺拟斩立决;穆荫拟革职发往军台;景寿、匡源、杜翰、焦佑瀛,俱拟革职,永不叙用;尚书陈孚恩、侍郎黄宗汉都因依附奸党,拟请革职遣戍。朱批下来,自然是“照所请,钦此”五个字。势焰薰天的赞襄王大臣,被这五个朱字,竟然会烟消火灭,你道厉害不厉害?

从此政局翻新,另换一朝人物。恭亲王奕訢做了议政王,并军机处行走;大学士桂良、尚书沈兆霖、侍郎文祥、宝鋆,均在军机大臣上行走;鸿胪寺少卿曹毓瑛,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两宫太后特降懿旨,命议皇太后垂帘的仪制。又命钦天监选择吉日,皇帝重行即位礼。于是择定十月甲于日,在太和殿重行即位礼。到了这日,穆宗公服临殿,文武百官,都来朝贺。特颁红诏,改祺祥年号为同治,即以明年为同治元年。这一个年号,暗寓两宫同治国政的意思。次日,穆宗降旨:“现在一切政务,均蒙两宫皇太后躬亲裁决,惟缮拟谕旨,仍应作为朕意,嗣后议政王军机大臣缮拟谕旨,着仍书朕字。”到了十一月初一,穆宗奉了两宫皇太后,在养心殿垂帘听政,批发谕旨,都铃用同道堂玉玺,后人诗道:北狩经年跸路长,鼎湖弓箭望滦阳。

两宫夜半披封事,玉玺亲钤同道堂。

两宫太后同殿临朝,名为公决朝政。其实慈安后赋性忠厚,用人行政,万机一切,都由慈禧后一个儿专断。慈禧后真也精明强干,干办点子政事,真也没批评。即以东南军务而论,命冯子材督办镇江军务;命曾国藩统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并浙江全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督以下各官悉归节制;又拔沈葆桢为江西巡抚,左宗棠为浙江巡抚。知人善任,就是文宗当国,所举所措,也不过如此。慈禧后不仅才智过人,她那福泽,比了别人,也要胜起三五倍。东南军务,自两宫垂帘而后,日有起色,苏、皖、晋、鄂渐为削平,太平军中悍酋如英王陈玉成,被苗沛霖擒解胜保军营;翼王石达开,被土司擒解骆秉章军营;土匪教众也渐次剿灭。到同治三年六月,曾国荃打破南京,闭城搜杀,瓮中捉鳖,网里捕鱼,李秀成、洪仁达等尽被捕拿。积年巨患,一旦铲除,扰攘中原,复变成太平世界。

捷报到京,两宫太后喜溢眉宇,特下上谕道:本日官义曾国藩由六百里加紧红旗奏捷,克复江宁省城一折,览奏之余,实与天下臣民同深喜悦。此次洪逆倡乱粤陕,于今十有五年,窃据江宁亦十二年,蹂躏十数省,沦陷数当城。

卒能次第荡平,暂除元恶,该领兵大臣等榔风沐雨,艰苦备尝,允宜特沛殊恩,用酬劳绩。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自咸丰三年,在湖南首倡团练,创立舟师,与塔齐布、罗泽南等屡建殊功。保全湖南郡县,克复武汉府城,肃清江西全境。东征以来,由宿松克潜山、太湖,进驻祁门,叠复徽州郡县,遂拔安庆省城,以为根本。分缴水陆将士,复下游州郡,兹幸大功告成。逆首诛锄,实由该大臣筹策无遗,谋勇兼备,知人善任,调度得宜。曾国藩着加恩赏、加太子太保衔,锡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浙江巡抚曾国荃,以诸生从戎,随同曾国藩剿贼数省,功绩颇着。咸丰十年,由湘募勇,克复安庆省城。同治二年,连克巢县、舍山、和州等处。

率水陆各营进逼金陵,驻扎雨花台,攻拔伪城。贼众围营,苦守数月,奋力击退。本年正月克钟山石垒,遂合江宁之围,督率将士鏖战,开空地道,躬冒矢石,半月之久,未经撤队,克复全城。残除首恶,贵属坚忍耐劳,公忠体国。曾国荃着赏加太子少保衔,锡封一等伯爵,赏戴双眼花翎。钦此。

又下旨锡封曾国荃部将李臣典一等子,赏他首先登城之功;萧孚泗一等男,赏他擒获李秀成之功;又颁发银牌四百面,赏给曾营将士,下旨道:粤逆久踞江宁,负隅抗拒,实为从来未有之悍寇。此次水陆各军,于溽暑炎蒸之际,猛力环攻,迅克坚城,悍党悉除,渠魁就缚,非曾国藩运筹决策,督率有方,曾国荃等躬冒矢石,鼓勇先登,未由建此奇功,成乃丕绩。朝廷嘉悦之怀,实难尽述。除曾国藩等已加恩锡封外,其出力员弁兵勇,并着查明保奏,候旨施恩,发去银牌四百面,着曾国藩、曾国荃等择其功绩最著者,先行颁给,以励戎行给。钦此。

曾营将士接着此旨,很是欢忭,各路官军得着此信,勇气也增十倍。东搜西剿,把太平军余党杀得没处躲避。扶王陈得才,在楚豫边界服毒自杀;端蓝、成春等释甲归降,洪秀全儿子洪福瑱跟着堵王黄文金逃到湖州。李鸿章紧紧相逼,改走宁国。鲍超又死命相攻,充没何,只好走到浙江淳安地方。谁料浙将黄少春候在那里,大杀一阵,黄文金力战身亡。洪福填一个儿东奔西走,逃到广信地界,却被江西将弁席宝田轻兵追袭,在石城地方,又吃了个大败仗,逃向荒谷里。席宝田守住谷口,派兵搜出,把洪福瑱生擒活捉,解到南昌。巡抚沈葆桢飞章入告,上谕下来,叫把洪福瑸与先前捉住的天王之兄恤王洪仁政、天王之弟干王洪仁玕、黄文金之弟昭王黄文英,同在南昌正法。

又下思旨,赏沈葆桢一等轻军都尉、席宝田云骑尉、鲍超一等于爵。另有懿旨一道:颁赏沈葆桢之妻林氏,珍饰四件。

殊恩异数,阖署的人无不纳罕称奇。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第八十四回  林夫人巧计保南昌 恭亲王忠心筹西域话说江西巡抚沈葆桢之妻林氏夫人,独蒙两宫太后特恩,颁赏珍饰,阖署人员,无不纳罕,这里头原来有一个大大原因。

这位夫人,是林文忠公少穆的小姐,智谋出众,才略胜人。上年省城被围,抚台恰好出巡在外,阖城官民,都慌得手足无措。

林夫人聚集抚标各将弁叮咛告诫,饬令登陴守御,辞意很是慷慨。诸将感愤,无不尽力。守了两日,忽报长毛开掘地道,要用滚地龙法攻城了。守城将弁,得着此信,无不骇然。林夫人知道军心惑乱,城池必然无幸,亲执兔毫,写成抚慰守陴将士文一道,命巡捕官发贴出去。其辞道:闻贼用滚地龙法,欲陷城垣。古人有埋瓮听声之一策,今围城中缺少缸瓮,岂能束手听之!尔诸将士速各率所部,抢挖内濠一道,须深八尺,宽丈五,上盖松板,形同浮桥,可杜贼谋,可固城守。尔诸将士皆中丞旧部,为国宣力,其各奋义勇,共保封疆。张军长援师已过九江,城围之解,即在旦暮。杀贼之功,正此时也。勉之奋之,毋忽。

又咬破指尖,写了一封血书,派遣心腹,驰往张玉良军门那里乞援,其辞道:南昌危在旦夕,贼酋纠众七万,百道进攻。氏夫幼丹住商薜,中丞离省,全城男妇数十万生命,存亡旦夕。将军昔以三千众而解嘉兴之围,奇勇奇功,朝野倾服。今闻驻节汉沔,跟南昌一衣带水耳。氏啮血求援,长跽待命。生死人而肉白骨,是所望于将军。江西抚署沈林氏咬指泣书。

张玉良,原是林文忠公部曲,接着血书,不禁大大感动。

都率本部人马,星夜赶来。这里林夫人督同阖城官员,负士登城,帮助守御。军民感奋,守得愈益严密。过了两日,见城外尘头高起,喊声大震,攻城太平军纷纷调动,知道张军到了。

林夫人传谕城上军士大呼助威。大小三军,得着此令,齐声大喊,如同山崩雷响,十里皆闻。太平军见了这个声势,尽都失色。又见张玉良军士人人拼命,个个争先,知道很难取胜,令旗一挥,六七万太平军拔寨齐起,退向别处去了。这一货事情,虽然没有题本上折,两宫太后早已传闻知悉,所以特颁珍饰。

当下沉葆桢夫妇感激涕零,循例上折谢恩。阖城文武僚属一得此信,忙都上辕叩贺,脚靴手板,忙乱到个发昏章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