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清太祖志吞华夏 吉特妃出猎春郊(7/10)
这一对鸾交凤侣,倘不是多情县令,亲作冰人,哪里还能够配合呢?王大儒成婚以后,两口子缠绵恩爱,享尽家庭之福,连举三子,都很聪明俊秀。大儒苦志攻读,由博学鸿词科,得授翰林院检讨之职。官闲署冷,沉浮了十多年,磨练得资格深透,又叠过着国家庆典,循例转升,倒也被他爬到个掌院学士。
三个儿子也都登科发甲,愈是庸人福愈厚,倒居然一门清贵。
现在子又生孙,孙又生子,满朝文武论起福泽来,没一个比的上他呢。所以仁宗才派了他此差。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六回 起海盗朝士惊心 入鹾衙黄金失色却说额侯爷、王学士同被恩命,举朝诧为奇闻。到格格下嫁这一日,仁宗为王学士没有翎子,仪仗上未免减色,又下特恩赏了他一枝花翎。仁宗共生五位皇子七位格格,惟三、四二位格格是皇后所出,所以格外的疼爱。这回三格格下嫁,一应排场费用,竟与皇子赐婚差不多体制,那是祖宗以来,头回儿破格的事。
国家真也多故,教众才平,东南疆吏告急的章奏,又络绎而来,称说海盗蔡牵,结连陆地会众,勒税抗官,志颇不校恳即筑造战舰,配置大炮,以备派兵出海拿捕。仁宗大惊,忙召军机大臣、议政大臣商议应付之策。群臣闻召奔集。仁宗道:“本朝自削平郑氏,大开海禁,已经一百多年,鲸鲵不波,航天万里,倒一竟很太平。到了朕手里,偏又这么多事。前年川陕教匪,乱的正利害,福州将军魁伦,两广总督吉庆,也曾奏称海盗猖撅,到处劫掠。彼时朝廷因注意办事教匪,没工夫远搜岛屿。后来不听见说什么,只道没事的了。不意这会子倒又闹起来,更平空里跳出一个什么蔡牵,可厌不可厌?!”额勒登保道:“这都是安南国的不是,前年捕获海盗陈天保等,搜有安南国总兵及宝王侯敕樱薮奸诲盗,安南国的罪是推卸不去的。现在只消颁一道殷旨安南国去,把国王申饬一番,安南国不接济了,海盗就无能为了。”仁宗道:“堂堂上国,捕几个海盗,还要叫属邦帮助,也太讲不过理去了。”勒保此时已复了职,也派为军机大臣,当下开言道:“安南自旧阮与新阮交兵,旧农耐王阮福得了国,谨守朝廷约束,国内奸匪尽都逐出,伪总兵伪侯伯等,都还是新阮封的呢,与现在的安南王是不相干的。”那彦成道:“剿捕海盗,全恃战舰,大炮现在官修,各舰笨窳,不能放洋。闽浙水师倒都雇着商船出海,殊非长久之计。最好先造战船,造了船,再能谈剿捕上头。”仁宗道:“造船铸炮,果然是办匪要着,不知国库里有这注款子没有?这几年开支浩繁,川楚军需用帑万万,办理善后,又用掉三千多万。虽然开过几回捐,所收也只七千多万。通盘筹来,已经有绌无盈。所以这一件事情,总还要跟户部商量呢。”那彦成道:“户部是仪王爷兼管的,仪王爷这几天偏又病着,总要他的病好了,才有法子想呢。”仁宗道:“造船铸炮,也不是一日两日办的成的事,候他几日倒也不妨。先饬沿海督抚提镇相机剿捕才是正理,不然国家设官分职,作甚用呢。”那彦成道:“现在的疆臣,太也不知振作,没事的时候,纵情诗酒,笑傲湖山,自命为盛朝吏隐;地方稍有不靖,就这么张皇入告,只图脱卸自己干系,全不想朝廷派他来干什么呢。”额侯道:“这倒不能怪他们,倘然申饬了,未免就要隐匿不报,倒要弄成大祸呢。”仁宗点头。随即拟旨颁发,浙江巡抚阮元,提督苍保,定海镇总兵李长庚,广东总督长麟,巡抚孙玉庭,福建总督王德,金门镇总兵吴奇贵,叫他们相机剿捕。
议毕散朝,额侯回到家里,家人回:“前儿诳咱们宝石顶子的贼子,外面已经查着了。”额侯忙问:“谁查的?贼子是谁?现在哪里?”家人道:“贼子姓贾,名叫贾五,是京中著名巨骗,徒党众多,骗术奇幻。查虽查着,要捕获他,可再也不能呢。”额侯道:“一个人有了这么才具,偏又不肯归正。
”说着时,德楞泰来拜。接进闲谈,说起海盗蔡牵的事,德楞泰道:“这蔡牵是福建同安县人,为人很是奸滑,善捭阖纵横之术。自从安南驱逐了艇贼,歹人没处归束,都投奔了蔡牵,他的声势,顿时大张。于是,商船出洋的,都遭他劫掠。要免劫,出去时须缴税银四百两,回船时须缴八百两,才给与号旗,放行无碍。”额侯道:“照这样子,造船铸炮的款子,就令商民报效,谅也没有不乐从的,何必定要等候仪邸病愈。”德楞泰道:“皇上最爱百姓,怕不见得应允呢。”额侯道:“仪邸的病,听说是目疾呢,好多日子了,如何还没有好?”德楞泰笑道:“哪里真是目疾,怕是心疾呢。”额侯爷道:“好端端的人,怎么患起心疾来?”德楞泰回头瞧了瞧,见没有人,才悄悄道:“仪邸生性最爱的是钱,王府里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花的绸缎锦绣,世界上东西,没有一件不有。他老人家却还整日整夜的忧穷,一个儿兼了内务府户部崇文门税关好几个优差,心里头终还不足,这回听说是往南边去了,外面却一个人没有知道。”额侯道:“奇了,到南边去干什么呢?
”德楞泰道:“无非瞧见盐院浓厚,想去捞几个钱罢了。”额侯笑道:“这位王爷,真也太会想钱了。”一时家人开饭。额侯就留德楞泰在家便饭。饭后又谈了一回别的事,方才辞去。
原来仪郡王名叫永璇,是高宗第八个皇子,为人和气,遇士谦恭,平日跟朝士们有说有笑,并不以王位自矜。只有一件毛病,贪财好货,银钱这东西,总是不嫌多的。这回听到两淮盐院出息不坏,就请了个病假,悄悄地到南边来。
这日行抵扬州,找个寺院住下,吩咐家人们不许传扬泄漏。
这所寺院,名叫天宁寺,是扬州第一所大寺院。住持僧慧宗,跟盐院他很要好。现在见来了一伙口操京腔的寓客,举止阔绰,行动豪华,询问从人,都说是某省道员人都陛见。瞧他那样子,又不像是道员身分。慧宗奔告盐院,盐院道:“别是京里头大员,奉旨查办什么事件么?”慧宗道:“僧人也很疑虑,昨儿晌午时候,先进来是两个体面官家,说他们主子路上患了病,要几间洁净房舍养病,香金多少,倒也不计。我就把方丈后面的三间精舍,收拾了让给他。俄而行李送到,大箱小笼,足有三五十件。部署定当,那主人才坐着暖轿,带着十多个仆从,簇拥将来。僧人出去迎接,那人下轿,只点头微笑,并不跟我讲话。拜过佛,就向仆从道:‘带来的绣幢呢?拿来张挂了,就见两个仆人,擡出一只大紫檀匣,取出一副陀罗锦的绣幢来,幢上诸佛菩萨,绣的活的一般,那点缀的树石山水,都是绿松珊瑚珠宝镶嵌成功的,华丽精巧,不是内府皇宫,哪里做的到?
那人眼看仆人张挂好了,不交一言,就进房去了。今儿也没有出来过。”盐院道:“你何不从他仆人那里探探口气呢?”慧宗道:“也只好慢慢想法子,一时间怕不成功呢。”盐院道:“以后有甚举动,费你神就告知我。”慧宗道:“这不消大人吩咐。大人的事,就是我的事。”慧宗回到寺里,徒弟告诉他:“新来的大员,派遣仆从到古董铺看了许多古玩字画,本城古董铺得着消息,都派伙计前来兜生意呢。慧宗道:“成交了没有?”徒弟道:“也有成交的,也有不成交的,这位大人,很肯出价,但只要东西好,价钱贵贱,倒不在乎呢。”慧宗停了半晌,问道:“你们可晓得他的来历?”徒弟道:“他说是进京的道台呢。”慧宗道:“瞧他体统,哪里像是道台,怕是京里派出来的王公大臣呢,你们小心伺候着是了。”众徒弟自然诺诺连声。
仪郡王在天宁寺连住了十多日,也不游玩,也不拜客,整日静坐一室,足不出户,只收买古董字画。扬州各铺的奇珍异玩,差不多被他搜罗了个尽,花的银子,真是上万盈千。合寺僧人跟那盐院,猜不透他是何路数,倒都上了心事。这日又有一家古董铺派伙计送一支白玉如意来。一时看对了,问他价值,这伙计索价一千四百两银子。仪王道:“东西真好,一千四百两也不贵。”随令家人收了,一面亲自开箱付他银子。这伙计十分欢喜,收了银子出外,才出房门,就见一个家人招手儿,示意古董伙计跟着他到外面。问有什么话,家人道:“你做着好生意了,咱们主子诚实人,不解还价钱,你说多少就多少。
现在咱们讲一个拆法,你应给我多少?”古董伙计道:“你要多少呢?”家人道:“照你这笔买卖,折一个对扣,也不为过。
但是我素来心慈肠软,不肯过分于人,人家劳心劳力,也无非为将本求利,我要多扣了你,你虽然情愿,我心里头终是不过意。”古董伙计听了,欢喜道:“你老人家能够体恤人家,谁还似你这么慈善呢?”家人道:“现在我格外情让,只要得你六百两银子,对扣还不到,凭良心总再没有什么。”古董伙计骇道:“我这一注买卖,通只赚不到二百两银子,你老人家倒要了我六百两,还说是心慈肠软,真是吃了人家心肝,还不知人家肉痛,你老人家也太狠了。”家人听了,没好气道:“世界上也有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人,我为你花了本钱,才让你多赚几个钱,你拿八百两,我拿六百两,真是再公也没有的事。你非但不知感激,倒还说我心狠,既然叫我心狠,我就狠一狠,对折了罢,拿七百两银子来。”两个人争论起来,争得几乎打架。众和尚都来劝解,人声嘈杂,闹得鼎沸一般。仪郡王在内听得,派人查问,把古董伙计跟那家人一同唤到里头。问明情由,仪王道:“我生平购物,从不许家丁需索陋规。”立叫那伙计收了银子去,一面喝令把那家人捆起来鞭责,连抽数百皮鞭,打得个皮开内烂,众仆都替他求恩,才命放下,撵出去完事。
那家人身负重伤,不能走路,只得求向和尚,暂借一榻,调理伤痕。慧宗大喜,留他住下,待遇得非常周致,却乘机刺探他消息。那家人道:“实不相瞒,咱们老爷不是别人,就是当今皇上的哥哥仪王爷。”慧宗大惊道:“仪王爷到这里来做什么?”那家人道:“师傅是出家人,说与你知道谅也不要紧。
咱们老爷此番南下,奉有朝廷密谕,清查两淮盐务的积弊,改扮微行,就为怕风声泄漏呢。”慧宗报知盐院,盐院吓得面如土色,忙向慧宗问计。慧宗道:“现在世界人情鬼域,凭一个人的话,这位王爷也断不透是真是假,大人倒不能不谨慎一点子,万一上了骗子的当,传布开去,又不是桩笑话儿么。”盐院道:“仪王爷我是见过的,真和假一见便能分晓。倒是他深居简出,轻易不能够会面呢。”慧宗道:“这倒不难,他的卧房,就在方丈后面。大人要瞧时,隔着窗悄悄一窥,谁又知道呢。”当下盐院依话跟随到寺,如法炮制的窥了个透明,见戴着眼镜,伏案写字的老头儿,不是仪王更是谁!盐院骇绝,拖着慧宗衣袖到方丈里,开言道:“果然是八王爷!慧公,你看有什么解救的法子?”慧宗道:“据僧人看来,总先要走通他家人的路子,好在受伤的那个,跟僧人很讲的来。大人肯屈尊时,就同去见见他好么?”盐院道:“很好。”于是二人同到那家人屋子里。慧宗先替盐院道地说明缘由,那家人大惊道:“师傅,这个你害死我了,咱们爷的脾气儿,你总也知道,为了六百两银子的小事,还把我打了个半死,现在漏泄他的机密,我还有命么?再者我不过是府里一名护卫,就是不撵出,在王爷跟前,也没有讲话的分儿,何况已经被撵,怎么还能替你们设法呢!”慧宗央告不已。那人道:“我指给你们一个人,你们去求他,他要是肯答应,你们的事情就有指望了。”盐院大喜,忙问是谁。那人道:“此人是府里的大总管,我们都称他做张老公的,他原在宫里当差的,还是那年当今恩准了王爷迎养太贵纪,他跟太贵妃出宫的呢。王爷很听他的话,你们只要跟他商量,他肯答应,就不要紧了。”盐院道:“深蒙指点,感激的很。但兄弟与张老公,素昧平生,少不得还要你老哥做介绍人呢。”那人应允,就叫本寺小和尚入内相请。
一时一个虎形彪彪的太监,自内走出。见了护卫,就道:“小齐请老子出来,有什么事?敢是要爷依旧收用你么?论起此事,原是你自己不好呢。”小齐道:“我的事哪里就敢烦你老人家。”说着,便向盐院一指道:“是这位大人呢。”张老公听说,回头把盐院估量一回,问道:“是谁?我不认识呢。
”慧宗上前陪笑,替盐院代通姓名,并把来意婉转说明。张老公大跳道:“小齐,你真作死呀。你在府中当了这么年数差,越当越通透了,连爷的机密,都敢泄漏与人了。回了爷,瞧你能够活命不能活命!”小齐急道:“师傅,我被你们害了也。
”慧宗忙替他解说,盐院也向张老公作揖求情。张老公道:“此事怕不易办呢。王爷已经访查明白,不日就要回京复奏了。
两淮盐务积弊丛生,王爷奏本的稿子,已经草就,内有五弊十害八可虑的话。”说到这里,随把奏本朗诵了一遍。盐院吓得只是作揖,声声都是成全仰仗央求的话。张老公道:“我有甚不答应,不过费一句两句话,现在好人谁不乐做。倒是咱们王爷,不好容易讲话!你也知道的,我说了也未必中用。还是你们另想法儿罢。”说完话就想进去。慧宗赶忙拖住道:“张老公,慈悲慈悲吧,你不能讲话,谁还能讲话,王府里还有谁强过你老人家?你要肯慈悲,别说盐院大人,连各场的大使,各引的运商,都感激不尽你大恩呢。”盐院又再四央告。张老公道:“法儿呢,还有一个,怕你们不愿意行呢。”临院道:“只要能够免参,倾家孝敬都愿意。”张老公道:“你肯倾家,就好办了。咱们王爷在五台山寺里,许过一个愿,一竟要了,一竟没有了。就为分藩以来,府中食指浩繁,没有余钱干这件事。太贵妃也催过几回,现在你们如能代了此愿,王爷就是不答应,我有本领会请太贵妃止住他呢。”盐院大喜过望,忙问:“什么愿,交给我,我准替王爷代了是了。”张老公道:“那也不值什么。许的是铸十八尊赤金罗汉,每尊需金一万一千两,连耗费也不过二十万两金子罢了。”盐院听说,惊得呆了,既经答应,又未便翻悔,少不得各引各场,互相摊派,把历年赚进的钱,呕出几个来。这一下竟把苏浙两省的金子,搜罗了个尽。仪郡王却安安稳稳,满载回京。
不过一月开来,抵抄上刊出,仪郡王已销了假了。仪王销假入朝,仁宗就把造船铸炮的事,向他商量。仪王见有利可图,自然竭力主张。于是特派司员到闽浙两省采木造船,又命钦天监的西洋人,绘就火炮图式,雇齐铁匠,鼓炉铸造。户部各司员听到海疆不靖,都兴头异常,纷纷到仪王府钻谋那粮台美差。
仪王爷不动声色,人来即见,礼来即受,也不应允,也不回绝。
弄得那班人更似热锅上蚂蚁似的,钻头觅缝的探听消息。这日仪王屏去从人,独传张老公进内,问了好一会子的话。张老公出来,大家围着询问。张老公笑道:“也真可怜,那班人还都在梦里,咱们王爷早选定了人了,明儿五鼓就题本,你们瞧着是了。”隔上两天,上谕下来,海疆总粮台派了内务府司员阿勒德,那班花过冤钱的穷司员,除了抱恨叫屈,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张老公报知仪王,仪王笑道:“那也听他们,我原没有要过他们东西,是他们自己送给我的。”话犹未了,小太监入报:“干清宫掌院吴老爷传旨宣王爷呢。”仪王慌忙更换衣服,跟随吴太监入宫。仁宗一见,就道:“刘墉出缺了,你知道没有?”仪王道:“没有知道。刘墉筋骨健的很,不听见患甚病,怎么就没了呢?”仁宗道:“此人很有来历,未死之前,自己早知道死的日子。此回出缺,也是无疾而终的。朕念他立品方正,服官勤慎,从翰林院编修,到体仁阁大学士,数十年功夫,从不曾犯过错误。满汉大臣里头,像他那么的人,真是万中选一。明儿成殓,你带了十名侍卫,替朕前去祭奠。他的老子刘统勋没的时候,皇考当日原是亲临辍奠的呢。”仪王道:“刘统勋是死在轿子里的,彼时他正坐轿入朝,谁料到了东华门,气就没了,所以皇帝格外的施恩。”欲知仁宗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七回 情海生波狂且受赚 大君有命宿将专征话说仁宗听了仪王奏语,随道:“皇考敬重刘统勋,就为他为人正直。当时朝里头人,都称他包拯、海瑞。刘墉立朝,虽没有他老子那么锋厉,然而持正不阿,在现在大员里,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了。”仪王道:“外面人都说他不脱书生气。”仁宗道:“这都是忌他的话。就说是书生气,书生比了猾吏,究竟要好一点。”仪王道:“皇上卓见,远非奴才所能及。”领旨下来,就差人到内务府传话,预备御赐祭筵,及仪仗等物。
次日晌午时候,十名侍卫都到王府伺候,祭筵仪仗尽都齐备,那翰林院撰就的御祭文恰也送到。于是仪王坐轿鸣金,到刘相府祭奠,行毕礼,接入客厅待茶。此时寅年世戚满汉文武,来的很不少,仪王一到,那几个有交情的,都进来敷衍。
军机大臣吴熊光,礼部尚书英煦齐先后进来。仪王一见吴军机,就称他代字道:“槐江,你有喜信了,知道没有?”吴军机道:“什么喜信?”仪王道:“上头念你勤劳,要把你放出去。恰恰云贵总督出了缺,上头就把你名字填上了,大约明后日就有明文瞧见呢。”英煦齐听了,忙向吴军机道贺。仪王笑道:“庆吊挤在一块儿,倒也难得瞧见的。”煦齐被仪王一说,顿时没意思起来。吴槐江忙用别话岔开,大家重新叙话,仪王道:“上头谈起崇如,说他很有来历,未死以前就知道死的日子。”煦齐道:“那还是我奏闻的呢。”仪王道:“你怎么倒又知道?”煦齐道:“石庵为人,原古怪的很,讲的话,做的事,竟不像是时下人。”槐江道:“你还议论他,他合你很讲的来呢。”煦齐道:“他跟我原没甚不合,但照他那脾气,幸是遭遇圣明,倘碰了猜忌的主子,怎么还会有今日。总之一句,一个人太方正了,也是不合时宜的。即如他的书法,原是没批评的,和珅福康安盛的时候,几回求他的字,他当面虽没有回掉,究竟何曾写给了他?我问他,他说这种权奸,谁愿意跟他称兄道弟,写了东西,终不免要落款,我要跟这种人落了款,诸城刘三个字,就扫地了。”仪王道:“皇上敬重他,也就为他的风节呢。”槐江道:“石庵前知的事情,究竟怎样?
”煦齐道:“那句话,还在六年前呢。彼时我与他同值南书房,挑灯夜话,互谈身世。石阉向我道:‘我将来那篇传,总要你作,当说刘某以贵公子,为名翰林,书名满天下,而自问小就则可,大成不能,年八十五,不知所终’云云,我那时也不在意,随口答应了他几句话。”仪王道:“真也奇怪,他今年不刚八十五岁么?”煦齐道:“可不是呢,二十三这一天,我去望他,他告诉我雍干两朝南齐故事,原原本本,讲的很是详细。
讲完之后,忽正色问我道:‘煦齐,前年托你作的传,怎样了?
’我回他尚未动笔。他就道:‘别忘了,今儿已是腊月二十三,为日无多,不能再缓了,我已嘱梦瑛禅,镌了一个洞门童子的印记,你我就在这几日里要分手了呢。’到昨日朝晨,还照旧的喝粥写字,不意一过日中,竟会端坐去了。遗本稿子,还是他自己生前撰的呢,你道奇怪不奇怪?”仪王听了,惊奇不已。
槐江道:“这种事情,在别人呢,果然要算作奇事,石庵家里却就不足为奇了。因为他爹,他爷爷,都是这么着。石庵现在只算是克继祖德罢了。石庵的老子文正公没在轿子里,已经奇了;哪里知道他那爷爷,死得更要奇怪。”仪王道:“他爷爷是谁?通显过没有?”槐江道:“石庵的爷爷,名棨,字子弢,由进士知县,历官至大方伯,精参易理。在四川藩台任上,一日忽语诸子道:‘我夜诵屯之三,爻易象早示我以朕兆,趁现在还有一口儿气,快具本乞休,省得有误国家。隔不多几日,果然无疾而终。”仪王道:“照这么说,这无疾而终,竟成了刘家的世职了。”仪王俟大殓完毕,才回朝复命。仁宗悼念耆臣,特下旨赐了“文清”两字的谥法。
仪王回邸,接到惊报,忽说新派海疆总粮台内务府司员阿勒德被人谋毙。仪王诧道:“阿勒德作事,素来精细,怎么会遭着意外之变?”忙叫家人出去探听。原来阿勒德是满洲正白旗人氏,智谋出众,勇力绝人,论到他的才武,果然是没批评。
只是生有僻性,专喜男色,不乐女娘。京城里头小旦,差不多被他沾了个遍。彼时京中小旦,色艺双全的,就要算着李素棠,阿勒德心痴意醉,常常凯觎非分。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李素棠倒并不把他放在心上。阿勒德每回来寓,素棠淡淡相对,总没一辞半语腑肺之谈,阿勒德很是不乐。
这日,也是合该有事,阿勒德走访素棠,才到寓门,劈面走出一个少年来,丰神潇洒,意气豪华,一望就知是非常人物。
只见那少年背后,还有一个风流子弟,不是别个,正是李素棠。
只见李素棠与那少年,一边讲话,一边走,缠绵恩爱,说不尽的要好。阿勒德不觉呆了,暗忖:世界上竟有这么美男子,比了李素棠,随珠和壁,真是一对玉人儿,能够思一个法儿,铁网珊瑚,把这一对玉人网了家来,终日相对,那个福比做了皇帝还快活呢。当下也不进去,独自回家,暗地里布置神谋秘计。
且说这少年姓金,表字春畦,浙江平湖人氏,生就的佻(亻达)性。十四五岁就在外面惹草沾花的不老成,轻浮姐儿被他勾上手的,不知共有多少。恃着家财丰富,模样俏俊,整日整夜花丛里头混。老子娘怕他荡坏身子,恰值朝廷为川楚军事,特开捐例,有钱的人,花上几个钱,就能平步青云,谋到个一官半职,于是叫他背金入都,干那显亲扬名大事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金春畦到了北京,依旧征歌选色,忙他的事,功名两字,哪里还在心上。北京时尚都行戏玩小旦的,春畦虽然乍到新来,习俗异人,却早结了一个肺腑知交,这知交,就是歌郎李素棠。两个儿情投意合,如漆如胶,说不尽的要好。春畦带进京的银子,不上几个月,都花光了。床头金尽,壮士无颜,没奈何,只得在法源寺里租了间房屋暂住,一面叫仆人回家取款,约定款子一到,就替素棠脱籍。
一日,忽得惊报,说李素棠暴疾身亡。赶到那里,已经棺殓。抚棺大恸,很很哭了一场。从此,屏迹繁华,绝意声色,只在萧寺里索居寂处。想着了素棠,不免短叹长吁,神伤泪落。
不到两个月,却早闷成一病,药炉灯影,客况愈增凄惨。正是:千里江关哀瘦信,九秋风雨病相加。
一夕,挑灯默坐,四壁虫声,响成一片。触景生悲,正在偷弹珠泪,独自伤怀,忽寺僧进报,有客奉访。春畦心里疑惑:我在北京交游甚少,这访我的谁呢?想犹未了,那客人早已跨进房,拱手儿见礼。春畦一边还礼,一边把那人细心估量:见那人紫棠色脸儿,三绺须儿,满脸油腔,全副滑气。一见春畦,拱手请问姓名。春畦通毕名字,转问那人。那人自言姓佟,旗下人氏,现在内务府供差,生平极喜交朋友,偶遇此间,听寺僧说有南客,果遇我兄。芝眉兰宇,不啻神仙中人,心里欢喜的很。春畦见他谈吐蕴藉,不觉倾倒起来,谈了一回,渐渐谈到声色上。姓佟的道:“京师梨园色艺之盛,堪称天下第一,我兄也曾涉猎过么?”春畦见问,叹了一口气道:“再别提起,兄弟再不愿涉足此中了。”姓佟的忙问何故。春畦道:“一言难尽!”当下就把情恋李素棠,并素棠暴疾身亡,不胜美人黄土之感尽情倾吐,告诉了姓佟的。姓佟的笑道:“不料我兄弟眼光竟这么的浅陋!天下之大,人才之众,一个李素堂算什么呢。”春畦惊道:“难道还有胜过李郎的人么?”姓佟的道:“那多的很,多的很。”春畦问:“在哪里?”姓佟的道:“不必他求,兄弟家里那个班子里,像李素堂这么的人,倒也挑得出两三个。”春畦道:“可否带兄弟去瞧瞧。”姓佟的笑道:“这儿原是玩意儿,不值什么。我兄喜欢,就跟兄弟家去是了。
”春畦大喜,当下随著姓佟的出门登车,所经途径,觉都是未曾阅历过的。一会子儿,行到一所府第,朱门轩户,僮仆如云,瞧那气派,并不像是寻常旗员。姓佟的殷勤延接,把春畦让入斋中,置酒相待。肴撰纷陈,却是咄嗟之间立办成功的。
春畦见了,心里愈益惊诧。姓佟的执壶相劝,喝了三五杯酒,姓佟的开言道:“佳客在坐,不可寂饮。”回向家人道:“快叫凤奴出来,唱两支曲儿听听。”家人应诺,霎时引出一个丽人来,风鬟雾鬓,绰约多姿。姓佟的指向春畦道:“这儿是兄弟新买的姬儿,小名儿叫做凤奴。”春畦举目一瞧,吓得魂不附体。你道为甚缘故?原来凤奴的面貌,与歌郎李素棠,生的竟一般无二,倘不是换了女装,竟要脱口呼出素棠来。只见姓佟的向凤奴道:“这位平湖金老爷词曲上头很精明的,你好好儿歌一曲来,给金老爷下酒。”凤奴微微应了一声,就拍着檀板歌唱起来,却时时偷眼瞧春畦,秋波莹注,泪睫莹然。春畦也不转睛的瞧看,见凤奴柔媚的态度,清脆的歌声,越瞧越真,越瞧越像,宛然是李素棠。想要询问一语,又碍著姓佟的在坐。
正在狐疑,姓佟起身斟酒道:“快干两杯,别尽闷坐着。”春畦不能推却,连喝了四五杯,早已醺然醉倒。只听姓佟的吩咐家人道:“金老爷醉了,你们快引他书斋中睡罢,要茶要水,好好的伺候。稍有违件,我查着了,可就要不依的。”随有家人搀扶春畦到斋中,床榻衾褥,布置齐备,春畦和衣睡下。众家人见他睡下,都偷偷的溜了出去。
春畦醒来要茶,见人影儿都没有了,才待声唤,门环响处,一个人掀帘而入。春畦擡头,见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席上相遇的那个凤奴。凤奴一见春畦,就道:“别才数月,怎么就不认识?”辨色闻声,果然就是李素棠。春畦道:“我原疑心是你,果然不会认错。李郎你为甚改成女装了呢?怎么倒又在这里?那日得着你凶耗,我的肠儿痛得一寸寸的断了。”素棠道:“我原没有死,但活着的难过,比死还要利害。”春畦道:“你怎么会到这里的?”素棠道:“我被那厮劫闭在此,横遭强暴,惨不可言。现在的日子,宛如笼里头的鸟,有着翅膀子不能飞,有着双足不能走。我的金老爷,你替我想想,苦不苦呢?
”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春畦道:“这姓佟的到底是什么人,竟把你摧残到这个样子。我金春畦不知道便罢,知道了总要想法子救你。终不然白瞧你埋没在这里一辈子不成?”随取帕子,替素棠试泪。
素棠乘势坐人春畦怀中,正欲诉说衷肠,忽见姓佟的怒吼吼奔进来,手里执着一柄钢刀,用刀尖指定春畦道:“我当你是风雅文人,才这么的款待你。谁料你竟是个禽兽,胆敢调戏我的姬妾。”说到这里,睁出圆彪彪两个眼珠子,扬着雪亮的刀,大有举刀欲砍的样子。李素棠吓得早溜了出去,春畦双膝跪地,不住口的求饶。姓佟的道:“你要我饶么?那也很容易。
”说罢,把刀一掷,随有两个僮仆自外奔入,把春畦捺置在塌上,褫去了下衣。春畦此时,欲拒无能,欲避无术,只得忍辱含羞,任其无所不至。姓佟的真也可恶,轻薄完毕,偏还欲春畦喝酒。春畦此时身子已不能自主,勉尽一杯,觉着那酒微有药气味,不敢再喝。不意此酒,比什么都利害,一杯下肚,早醉到个人事不知。
比及醒来,下部已受了宫刑,大骇起坐,只觉四肢轻软,全身松懈,一点儿劲都不能做。春畦此时,心已灰绝。忽见门帘动处,一个人进来,向春畦道:“不料你也会被他拖入在此的。我钻了圈套,就望你来救我,现在你也钻进了,更望谁援救呢?”说罢,抱头大哭。春畦也失声痛哭。原来这进来的,正是李素棠。哭了一会子,还是素棠劝住了。春畦道:“这姓佟的恶棍,你我和他,前世里不知结下什么冤仇,被他摧残到这个样子。”李素棠道:“你还当他真姓佟么?”春畦道:“他不姓佟姓什么?”素棠道:“他就是内务府司员阿勒德,满洲的大滑,勇力绝人,死党众多,酷喜猎渔男色。被他囚闭死的,前后已逾十人。现在后房还关着三个,连你与我,共是五人。”春畦听了,痛哭觅死。素棠道:“你新被大创,一百日里,着不得风的,着了风就有性命之虞。”春畦哭道:“身子已经废掉,活着也没什么趣味,还是早死干净。”素棠道:“死也没中用,活着还好图谋雪耻。”春畦听说有理,只得暂时忍辱。隔了三五个月,创口是平了,头发是长了,阿勒德逼他改易女装。春畦跟素棠私谋行刺,又怕他的勇,不敢造次。
这年阿勒德谋着海疆总粮台,春畦进府已经二年多了。阿勒德新得红差,兴头异常。这日,从仪府回家,带了十多杆鸟枪,就叫家人送交春畦收下。春畦见了鸟枪,心生一计,暗与素棠商量,推说替阿勒德饯行,设了一席酒,两个儿轮流把盏,把阿勒德灌了个稀泥烂醉。春畦道:“素棠,你我的奇辱大耻,这会子可以报雪了。”素棠取鸟枪在手,满装了弹丸,对正阿勒德心口,切齿道:“阿贼,你今儿才认识我了。”说毕,轰然一响,可怜力大如牛的阿勒德,不过身子上多了黄豆大小五七粒弹丸儿,竟然呜呼哀哉,归天去了。春畦又把火药点着,那所大宅子,顿时烈焰腾飞烧将起来。春畦携着李素堂趁乱里逃出,奔到至戚某主政家,还想到官控告。某主政劝他剃发改装,回南完结。这便是阿勒德遇刺的新闻奇事。不过两日,满京城都已传遍。仪府家人,照实回过仪王。仪王见他孽由自作,也就丢开手不管。
此时朝廷造船铸炮,遣将派兵,忙得什么相似。广东抚台孙玉庭,又上了一道时务策,称说:“从古但闻海防,不闻海战。粤洋三千余里,贼踪飘忽,兵分势单,终年在洋奔逐,讫无成效,不如专力防守海口,严禁岸奸。为以逸待劳之计,其官运盐船及贸易商船,皆配兵船巡护,是海防亦非置舟师于不用”等语。仁宗深为嘉许,下旨饬行。又特擢总兵李长庚为浙江提督,命他专办海盗。这时光,东南水陆将帅智勇双全没一样不知。更有一桩惊人本领,操纵驾驶,踏浪如飞,恁是风惊浪骇,龙吼雷鸣,他把着舵,使着帆,心安意泰,竟然没事人一般。每与海贼鏖战,身先士卒,冒死奋登。打了胜仗,所有俘获,悉赏与有功将士,自己分毫不龋所以部下将士,无不争先效死。海贼听到李长庚三字,无不头腾脑涨。当时贼中有“不怕千万兵,只怕李长庚”之语。仁宗特旨拔擢,真可算得知人善任。
当下浙江巡抚阮元接到上谕,忙请长庚入署,先把恩命给他瞧看,然后向他道贺。长庚照例谦让了几句,阮抚台置酒相待,问他剿贼方略。长庚道:“海里头事情,如何能够预料,风势不顺,数十里宛如数千里,十天半月还赶不到,要是风顺势利,一半天就能赶千百里呢。所以海上用兵,无风不战,大风不战,大雨不战,逆风逆潮不战,除雨蒙雾不战,日晚夜黑不战,飓期将至不战,沙路不明不战,贼众我寡不战,前无泊地后无退路不战。”阮抚台道:“怪道用了这么年数兵,获住的海贼寥寥无几,原来有这许多讲究,我今儿才知道呢。”长庚道:“就是开仗,勇力无所施,刀矛无数用,全恃着大炮轰击。大帅想罢,海浪的汹涌何等利害,火炮的反震何等利害。
船身箕荡,发出去炮子,能有几个打中呢?就是风顺势足,我顺风追逐,贼也顺风逃遁,无伏可设,无险可扼,又拿他怎样?
到这时候,需用钩镰钩掉他的皮网,用大炮轰掉他的碇牙蓬胎,使他船伤行迟,我师围住攻击,杀得贼穷投海,才获住他一二艘。势又不能船船围击,那余外的贼船,早又飘然逃去了。再者海贼往来三省数千里,都是沿海内洋,至于外洋,浩瀚无边,无隙可依,无船可掠,贼也从不敢去。惟遇官兵追急,才有一二忘命贼船,逃向那边去。倘日色西沈,贼船直窜外洋,我师冒险无益,势必回帆收港,而海贼又逭诛了。海里头事情,原不比陆路,涛浪汹涌,起如升天,落如坠地,一物不固,即有复溺之忧。遇着了大风,一舟折桅,全军失色。到了那时候,虽然贼在垂护,亦必舍而收泊,等到桅柱修好,贼船已逃的没了影儿。扬帆穷搜,数日追及,桅坏帆裂,依旧是这个样子。
所以兵船出海,经历四五个月,一个贼都没有获着,也是很寻常的事。大帅,这么的敌情,这么的地势,你道能够预料不能够预料?”欲知阮元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八回 台湾岛海贼受困 黑水洋良将丧身话说阮抚台听了长庚一番议论,叹道:“我们住在深衙内院,海上风云,如何会知道,更莫怪都察院那班御史了。”长庚道:“都老爷原都是书生,讲几句风凉话,我也没暇跟他们计较。大帅是长庚嫡亲上司,只要大帅肯作主成全我,事情就容易办了。”阮抚台道:“都是国家事情,谁该尽力,谁不该尽力!你要什么,明白告诉我,我总无有不尽力。”李长庚道:“剿捕海贼,最要紧的是战船,战船就是官兵的城郭,官兵的营垒,官兵的车马。船要是得力,战起来就勇,守起来就固,追起来就快,冲起来就坚。现在浙江的船,合用的颇不甚多。
大帅肯成全时,上一个本子,请几万款子,交给长庚一手经理,那就受赐不浅了。”阮抚台道:“造船的事,上头已经派了仪邸,要是请款另造,怕于仪邸面子上过不去么?”长庚道:“请问大帅,国家要紧?还是仪邸面子要紧?”阮抚台道:“仪邸造的船,难道一艘都不能用么?”长庚道:“大帅还有什么不知,那种工料,放了洋,官兵的性命都被他送掉了呢。怎么还能够开仗?”阮抚台道:“咱们别动官中银子,大家捐几个钱出来,造几艘应用。等平了贼,再想法子,你瞧如何?”长庚道:“大帅尽筹,果然妙极。只是贼子这几年里头,造船购炮,认真异常,咱们造的船,总要比贼船强才好,不然还是没用呢。”阮抚台道:“贼子也造船么?哪一家船商替他制造?
你告知我,我有本领封他的厂局,办他的工匠,把造成的船只通通充公呢。”长庚笑道:“闽浙两省船商,哪一家不替贼子造一艘两艘,要被咱们查得着,他们也不能再做这买卖了。贼子的计划,比鬼还巧,他又不亲自去定造,勾结了奸商,放洋时光,只说是商船,一出了口,就差人到衙门,报称盗劫,商船顿时变成盗船了。请问官府又拿他怎样呢?”阮抚台摇头道:“倒真没有法子。”长庚道:“再有一层,现在水陆兵饷,照例只发给三个月,也是大大一个弊害。”阮抚台忙问:“害在哪里?”长庚道:“大海捞针,全靠着机会巧。机会来时,一时半刻都不能错掉,错了一日,那怕你再费上一年半载的功,都是白费力,不济事。”阮抚台道:“那倒是实情实理的话。
兄弟别的不能尽力,发饷小事还能够作一点儿主,以后就半年一发如何?”长庚起谢道:“全仗大帅成全。”阮抚台虽然是个馆生,倒很佩服长庚。席散之后,就邀集本城官商,劝他们量力捐助。自己行头,先捐了一年的养廉。
登高一呼,众山回应,霎时间捐薄上竟写集了十多万银子。阮抚台大喜。次日,邀请长庚到署,把捐薄给他瞧看。万事只要有钱!长庚领到这笔款子,顿时心雄气壮,狠狠的奋发有为,赶到福建,定造了三十艘大舰,又铸大炮四百尊,分置各舰。
这大舰队取名儿就叫霆船,扬帆破浪,行驶如飞。头回儿放洋,盗首蔡牵就几乎被获。
这年三月,蔡牵窜扰定海,进香普陀。恰恰霆船掩至,万众齐呼,千弩并发,蔡牵没有防备,损失了好多兵将,解缆逃遁。长庚传令追袭,乘风破浪,昼夜飞驰。追到闽洋,望见蔡贼舰队,只离三五里远近,四百尊大炮,齐伙儿开放,连环不绝的轰击将去,只打得贼船蓬穿桅折。蔡牵窘极,忙差人到浙闽总督玉德那里乞降。玉总督信以为真,立派兴泉兵备道庆徕赴三沙海口招抚。蔡牵道:“果许我降,请先调开浙师,李提台踞在上风,行止很为不便。”庆徕回禀玉总督。玉总督立下大令,饬长庚收港勿出。于是功败垂成,蔡牵遂得从容遁去。
李长庚三战三胜,只夺得贼船六艘而已。收兵回浙,谈起战事,不胜扼腕。阮抚台再三解劝,长庚慨然道:“长庚受恩深重,七尺微躯,早已置诸度外,贼不死我,我必死贼。只是这回纵放了他,又不知要费掉国家几许钱粮,丧掉兵士几许性命呢!”过不多几月,惊报传来,果然说蔡牵协同粤盗朱濆,连(舟宗)八十余艘,入犯闽洋。玉制台饬浙江总兵胡振升督率水师二十四艘邀击,却被蔡牵一把火,烧得个全军覆没。长庚闻报,跺脚不已。
忽报圣旨下,慌忙摆香案迎接。那钦差站在上面,宣读道:“奉上谕,浙江提督李长庚,忠勇性成,忘身殉国。在军两载,过门不入,又以捐造船械倾其家资。所有俘获,尽以赏功,故士争效死。且身先士卒,屡冒扈险。三月剿贼闽洋,围攻蔡逆,火器瓦石雨下,身受多创,鏖战不退。故贼中有‘不畏千万兵,只畏李长庚’之语,实为水师诸将冠。李长庚着授为水师总统,所有闽浙水师,使归节制。钦此。”送过钦使,阖城文武都来叩贺。一时阮抚台也到,一见面就道:“我不贺你得为总统,深喜朝廷得着一员大将也。”长庚谦称“不敢”。阮抚台笑道:“不必过谦,水军各镇中,你不敢当大将,谁还敢当大将?”长庚道:“大帅不知,官越高,责越重,忌的人也越多,以后事情,办下去正不知怎样呢。”阮抚台道:“老哥素有干略,现在大权在握,得心应手,正好大大施展一番。要是官高胆怯,一味的怕事,殊有负朝廷恩意了。”长庚道:“大帅教训的是,长庚也不敢怕事,只凭着一颗赤心,全身实力,报答朝廷是了。
”阮抚台去后,长庚就发下文书,饬闽浙各镇水师,昼夜操练,听候调遣。一时定出计划,令温州海坛二镇为左右翼,跟随本军,专剿蔡逆;金门、黄岩、定海、台湾诸镇,各守本港,俟总统追贼至境,出师策应。部署才定,忽报蔡牵、朱濆连樯入寇,已经进了定海洋面。长庚传令本部各舰,屯粮洗炮,连夜就要出港。此令一下,水军各将弁,顿时忙乱起来,装粮架炮,色色妥办。
已值初更时候,长庚率领将士,祭过海神,就令起碇扯满飞蓬,帆扬出港。但见月朗中天,波平如镜,水天一色,万里无云。大军舰队宛如数十条苍龙浴海似的,突浪冲波,向东驶去。只驶了一昼夜,已到定海洋面,远远听得炮声轰击,历落不绝。长庚道:“了不得,前面开仗呢,快驶上去!”又行了一程,贼船桅樯,密布如林。已经瞧见的,估量去约有百数十艘战船,排成一字,烟硝弥漫,战得正酣畅呢。定海水军,看看要败下,众将不觉都有惧色。长庚道:“海盗频年行劫,船中实货山积,大家拼点子辛苦,破了他,一辈子享用不尽呢。
”众人听说,人人思发巨财,那勇气顿时就大奋起来。长庚手执令旗,扬帆直上。看看临近,把令旗只一挥,数百尊大炮,一齐轰发。顿时水吼烟腾,弹飞浪立。蔡牵没有防备,坐船上早着了两炮。风吹烟散,月光中露出李长庚旗号,蔡牵大惊,忙令还炮轰击。此时炮声雷震,炮子蝗飞,两军战舰在惊涛骇浪里,簸荡起落,一往一来的扑战。长庚传下将令,命左右两翼专攻朱濆,本部战舰专攻蔡牵,发毕令,扯足风蓬,乘着势突浪冲波,冲杀过去。百炮齐鸣,万弩竞发,霎时把海贼的长蛇阵,冲为两段。蔡牵抵挡不住,转舵奔逃。长庚下令追赶,矢炮连发,声如贯珠。蔡贼的两只副船,早被炮弹打成窟穴,不能行驶沉下海去。蔡牵心慌,忙令加蓬飞驰。忽一弹飞来,正打在蓬索上,砰的一声,竟断掉了。蓬没了索,宛如马没了缰,哪里还能驾驰!此时蔡牵的坐船,横在海中,逐浪随波的震荡。贼众纷纷投海,蔡牵大呼:“我命休了!”道言未了,忽地风鸣水吼,电掣雷轰,倾盆大雨从海角上直卷将来。浪涛山立,鲸鳄奋兴,震得官兵战舰,荡撼飘摇,不能自主。长庚急令收港,蔡牵却趁这当儿,接索扬帆,逃了出去,长庚十分气忿。这年冬季里,蔡牵又聚贼舰百艘,入犯台湾,并在鹿耳门沉舟塞港,阻断官兵来路,结联土匪攻打府城,自号为镇海王,很有割据称雄的意思。仁宗大惊,忙命成都将军德楞泰佩钦差大臣关防,调四川兵三千赴剿,将军赛冲阿为参赞大臣一同赴军。正欲出发,忽接捷报,说伪镇海王蔡牵,已被水师总统李长庚败走,台湾全境肃清。仁宗大喜过望。原来蔡牵在台湾地方沉船塞港,东南大吏没一个不恐惧失色,只李长庚闻而大笑,向部下道:“蔡牵此举,真是飞蛾扑火,白送性命。咱们不出去,这个大功必被他人夺去。要是真被他人夺了去,咱们还有脸儿见人么?咱们水军号为天下第一,台湾又是福建所属的地,蔡牵又是总统专剿的人,来了这么的好机会,生生的放过,丢脸不丢脸?”众人都道:“蔡牵据了地,僭了号,声势浩大,怎么统帅倒说他飞蛾扑火,自送性命呢?”长庚道:“台湾形势,鹿耳门果是要口。但除了鹿耳门,还有南汕港,北汕港,安平港。现在他自己填塞了鹿耳门,这一路就省得咱们把守了,咱们只要往南汕、北汕两个口子,再派一支兵,由大港绕安平港攻进去,瓮中捉鳖网中搜鱼,不怕他飞了天上去。这不是蔡贼自己送死么?前几番由他猖撅,就为那穹洋阔海,没处遮拦。
现在投了这绝地,就要逃走也不能了。”众人尽都释然。于时调兵出发,长庚亲自扼守南北二汕要口,另以小澎船五十艘,叫许松年、王得禄两总兵统率了,由安平港攻入。果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连开五仗,杀得贼众叫苦连天,投奔无地。水陆兼程,舟车并用,把蔡牵逼入北汕港内,四面围困,宛如猛兽落井,鸷鸟囚笼。似此谋无遗策,将皆用命,固不难一举成功。谁料贯未满盈,天不厌乱,竟会兴起飓风来,走石飞沙,撼山拔树,把鹿耳门所沈各船,掀翻漂荡,冲了个尽净。蔡牵率领贼众,夺门奔逃。官兵拼命追截,却只获着十多艘贼船。
盗首蔡牵,依旧被他逍遥遁去。长庚叹道:“今回的事,倘使闽帅玉公肯帮我的忙,预派数百水军守在鹿耳门外,蔡贼早歼擒了。本部兵士统只三千,又要搜剿,又要防守,实属不数调遣。”众人都道:“玉公出身执绔,见不到此也是有的。”长庚道:“果然见识不到也还罢了。瞧他所为,很有妒功害能的意味。妒害我一个儿,原没什么要紧,却苦了朝廷与百姓呢。
我得用的人,他偏要调去;我要造船,他偏不肯具奏。你们总也瞧见,蔡逆的坐船,高起我们五六尺呢。究竟船大的便宜,蓬高行速。若是我们的船跟他一高般大,也早追着他了。”众人道:“圣上深居九重,海中情形,谅总不很明白,统帅何不具奏陈明呢?”长庚道:“玉制台是旗人呢。从前柴大纪建了那么大功,封着伯爵,充着参赞,也总算红透了,只忤了福经略,弄得身败名劣,临了儿还送掉性命呢。”众人道:“今上圣明,原不能比纯庙。统帅怕事,怕倒要受着处分呢。”长庚见说有理,随叫本营办文案的,拟了一张奏稿,大旨称说:蔡逆未能歼擒者,实由兵船所得力接济未断绝所致。臣所乘之船,较各镇为最大,及逼近蔡牵坐船,尚低五六尺。其余诸镇之船,更不为及。曾与三镇总兵愿预支赛廉,捐造大船十五号。海门队坛二镇,亦愿捐造十五号。而督臣以造船需数月之久,借帑四五万两之多,不肯具奏。且海贼无二载不修之船,亦无一年不坏之材料,桅舵折则船为虚器,风蓬烂则寸步难乃。
逆贼在鹿耳门逃窜出,仅余三十船,蓬朽硝缺。一回闽地,装篷燂洗,焕然一新,粮药充足,贼何日可灭?
这道本章拜发之后,不过一月开来,圣旨下来,把闽督玉德革了职,拿京治罪。简出新名制台,名叫阿林保,也是旗人。
只道同舟共济,从此可以一德一心,办理边务。不意一蟹不如一蟹。阿林保一到任,别的事不干,就打足了精神,谋去李长庚。旬月之间,密疏三上,早有人报知长庚,嘱为防备。长庚笑道:“新制台机心真也太重,其实何苦呢!就是玉公罢职,我也并没什么成见,当时拜本,不过为自己表白。新制台把我当作坏人,他那眼光儿就错了。”众人道:“旬日之间,参本三上,统帅倒不可不防他一下子。”长庚笑称不必。众人问故,长庚道:“诸位别问,瞧着就是了。”过了几日,上谕下来,果然把阿林保排喧了一顿,大旨说是:“阿林保莅任旬月,即专以去长庚为事,朕倘轻信其言,岂不自失良将!嗣后剿贼事责成长庚一人,阿林保倘忌功掣肘,则玉德即其前车之鉴!并着造大同安梭船三十艘,交与长庚,其未成以前,先雇大商船备剿。钦此。”长庚部下各将,瞧见此旨,无不称奇,都到长庚坐船,请问缘故。长庚道:“此事极易猜测,咱们在这里办了三五年的事,历任督帅抚帅,从没讲过咱们一句半语坏话。
阿帅到此,没有满一月,倒参了我三个本子,难道历任各帅都没有他那么明亮么?再者太性急了,上头也要疑的。所以我说不必防备呢。”众人都很佩服。
忽报阿制台派人下书,长庚唤进,开函瞧看,并无别事,不过邀请自己入署喝酒而已。给了那人回片,随即乘轿赴宴。
阿林保降阶相迎,礼貌之间,异常客气。酒至半酣,阿林保停杯在手,笑问长庚道:“李大人,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长庚道:“大帅钧谕,长庚自当谨遵。”阿林保道:“大海里捕鱼,何时能够入网。”说到这里,双目注定了长庚,便不再讲下去。长庚道:“长庚愚笨,帅意高深,还求明白指示。
”阿林保道:“我说的就是海里头事情。”长庚道:“蔡逆屡次逭诛,都为官军不肯齐心之故。如果闽浙水师,不分畛域,海疆早平靖多时了。”阿林保道:“怕也没有那么容易,我想海天万里,横竖没有佐证,倒不如弄一个假蔡牵杀掉了,就送到兄弟衙门来报验,兄弟马上具本入告,这么一来,省掉多少是非纠葛。那余外的贼子,都好归入善后案子办理了。李总统,你也可以受着上赏,我也可以得邀次功,比了穷年累月在鲸波鳄浪里争生活,不好起万倍了么?李总统,我这个法子,也无非是替你算计,你瞧行的去行不去?”长庚道:“多蒙大帅成全,只惜石三保、聂人杰的事情,长庚不会干,辜负盛情,未免抱歉。”阿林保道:“李总统休太执了,海上风波,异常凶险呢。”长庚慨然道:“长庚受恩深重,久视海舶如庐舍,凭他再凶险点子,终不敢稍存怯意,誓与贼同死,不与贼同生。
”阿林保道:“难得总统这么忠勇!但兄弟此举,也无非为顾恤兵士呢。”长庚笑道:“兵士受了大恩,国家要遭受大累了。
”阿林保变色道:“这么说来,国家就靠总统一个儿了?”长庚自知失言,忙着起身谢过。
席散回船,告知众将。部将王得禄道:“原是制台自讨没脸,统帅这几句话,堂皇冠冕,说得很是得体,制台也白受教训呢。”邱良功道:“亏回绝了他,要是答应了,可就上了他当了。”长庚忙问何故。良功道:“咱们办到了假蔡牵,制台找着把柄,不就好专章参奏么。”王得禄道:“此公心术,真也太坏,将来结果,我看也平常的。”长庚道:“坏也罢,好也罢,咱们只要对得住朝廷,对得住百姓,余外的也就不必管他了。”从此,李长庚督同水师各将,修理船只,整治器械,旧的燂洗,新的制造,蓬索桅舵等一应要件,无不刻意讲求。到这年十月里,都已齐备,于是择日放洋,搜捕海贼。大小各舰,整队扬帆,掠波飞驶,迅疾得同箭一个样子。寻哨到广东洋面,果然与海贼相遇,奋勇攻扑,一下子就轰沈两条贼船,生擒贼首一名,叫做蔡天福,就是蔡牵的侄子。乘胜追袭,赶到大星屿,把蔡牵又杀了个大敚部将都请回碇,长庚道:“此番出兵,我原不承望生还呢。”恰恰福建水师提督张见陛也率舰至,于是邀他一同追赶蔡牵。追了三日,这日,追到黑水洋地方,瞧见蔡牵,只剩得三条海船。长庚挥旗奋呼,矢炮齐发,霎时蔡牵坐船的风蓬打掉。长庚驶船冲上,令兵士掷放火药包,乘风儿纵火。众兵士欢呼雀跃,只道灭贼即在目前,不意贼船艄尾上的炮,忽地轰发一颗弹子,直向长庚咽喉飞来,闪避不及,中弹跌倒。欲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九回 歼巨寇海波不扬 运奇谋覆盆得雪话说李长庚督率舰队,围住蔡牵,火攻炮击,正拟一鼓歼禽,不意贼尾艄的炮忽然轰发,弹丸击中长庚咽喉,大喊一声,昏绝于地。赶忙施救,已是不及。三军失了元帅,顿时大乱。
张见陛率领本部兵船,转舵先走,众兵舰纷纷退驶,于是历年积寇,又被逭诛。其实浙闽水军,十位贼众,如果少持半日,不难立奏虏功。可惜众将心志不齐,先自退驶,光景是蔡牵恶贯还没有满盈呢。闽督浙抚会奏到京,仁宗震悼,特下恩旨,追封李长庚壮烈伯,赐谥忠毅,并饬原籍回同县建立专祠,春秋两季按时致祭。又把长庚部将王得禄、邱良功升为提督,分统长庚旧部。诏书勉励他们同心敌忾,替主帅报仇雪忿。王、邱二将瞧见这道旨意,果然激发天良,督率了舰队,竭力尽心的搜捕。也是机会凑巧,福建制台调了个方维甸,军机处又有着大学士戴衢享,戴方二公,都是很有远见的,文武一心,边廷同意,百请百允,得手应心。说也奇怪,李长庚费尽心力出尽汗,奈何他不得的蔡牵,竟就轻轻易易歼除了。古人“众志成城”那句话,可知是不错的。王邱二提督,歼除了蔡牵,就用红旗报捷,六百里加紧,飞递到京,那奏本的大旨是:臣得禄,臣良功,于本年三月,会师合剿海贼蔡牵于定海之鱼山。乘风势顺利,奋呼轰击,烟硝蔽天,转战至绿水深洋,逼攻贼船。蔡贼扬帆思遁,经臣得禄臣良功四面包围,而悍贼破浪突围,炮弹密发如雹。臣得禄冒弹奋进,亲督水手兵弁,掷药发火,阻贼出路,激励将士,抢登贼舰。血战至夜半,风浪并怒,海水山立。将弁登者,均被贼众斫落下海,而贼舰又随浪戡出。臣良功攻险堵截,随潮奋战,环攻不已。逾绿水洋,见黑水,臣良功惧贼走遁外洋,奋身大呼,以己船骈于贼船东,闽船骈于浙船东,贼蓬与浙蓬结,浙蓬毁,贼以蒿扎浙船,决死猛战,矛贯良功腓。浙船毁碇脱出,闽船复骈于贼船。此时贼伙党各船皆为诸镇所隔,不能援救。贼酋蔡牵,仅余三十船,弹丸已罄,以番银作炮子,势愈猛悍。臣得禄亦受弹伤,忍痛奋斗,掷硝药火其尾楼,复以坐船冲断其舵。蔡牵自知无救,乃首尾举炮,自裂其船沈于海。积年臣寇,赖皇上成灵,将士用命,仅得歼除。
仁宗览奏,向廷臣道:“为了这两个贼子,折掉几许将士,处掉几许生灵,想来都是朕躬不德所致。今后朕有不是,你们都应直言谏朕,君臣一体。太平了,大家才能过好日子。”随下旨封王得禄为二等子,邱良功为二等男。降毕旨,又向群臣道:“海贼初平,善后计画,何者为先?大家替联筹画筹画。
”大学士勒保回道:“盗贼之起,都是地方官吏不善所致,地方官史不善,都因监司失察,监司所以失察,都由于督抚昏瞆。
为正本清源计,莫如慎迁督抚。督抚贤而司道大员无不贤,地方官吏无不贤,盗贼怎么会起呢!”仁宗道:“这话很有道理,现在四川总督出了缺,要派人,一时没有妥当的人,你看派谁去好?”勒保道:“现在封圻大吏,才犹卓著的,就要算鄂督百某,调了他去也好。”仁宗道:“我看他去,还是你去好,潮广也是要紧地方,他也走不得。你方才讲的那番话,句句实情实理,你到那里办事,定是不错的。你保他人,我就保你。
”勒保碰头辞谢。仁宗道:“勒老三,你不喜欢外任么?”勒保道:“外任内任,都是皇上恩典,奴才如何敢不喜欢!但奴才年来身弱多病,四川这种地方,汉夷杂处,办理稍一不当,未免有负天恩。”仁宗不待说完,就道:“不必讲了,四川原是你治过的地方,现在又没什么事,朕派你去,无非为你是熟手,难道真为你讲了那番话,就布治你不成!”勒保不敢再辞,领旨谢恩。即日治装出发,望成都而来。
历尽蜀道艰难,经尽风尘劳苦,行抵成都。文武官员,都出城迎接,勒保一一接见。一到行辕,自护督起,司道府县提镇参游,来辕谒见的,更是络绎不绝。勒保吩咐巡捕官,来谒的人,不论官职大小,均须即时通报。自己虽然风尘劳顿,即还打叠起精神,跟属员们敷衍。
你道他为甚这么和气,一点子没有上官架子?原来宦途风味,此公业已尝透。勒保头先本是个笔帖式,当差期满,外选了个知县,指省四川,尽先补用。无奈川中大吏,跟他不甚合意,随班进谒,常遭呵谴。候了一年余,虱大的差都没有当过。
当光吃尽,穷得要不的。同班候补人员,没一个人瞧的起他,衙参时光嫌他衣衫褴褛,酒气薰腾,都远远的避过他。勒保很是抑郁,又没法子解除此难。
一日瞧阅邸报,见十年前的老友放了四川总督,大喜道:“这遭儿,我总可以出人头地了。”于是抖起精神,每日探听新制台行程。那盼望制台到省的心,比了饥儿望乳,大旱望雨,还要真。这日,得着喜信,知道新制台离城只有二十里,明儿朝晨,可到省城。勒保欢喜得什么似的。赶忙雇了个牲口,出境迎接。不意到了那里,新制台的行辕,森严煊赫,仆从人等,不肯替他通报。没奈何,只得赶回来。次日,阖城文武迎接新制台,勒保跟随各官,递手本禀见,又没有见着。新制台进了行辕,先是护督来拜,继而两司首道,继而首府,继而省县,继而候补各官,纷纷传请,独勒保的手本,递了上去,宛如泥牛入海,音信杳然。天气又暑,肚子又饿,站在太阳里,眼看车来轿去,官送官迎,又气又苦,又渴又饥,忿倒个要死。那些同班候补官,有劝他回去明儿再来的,有劝他回家吃饭的,也有秉性轻薄的,偏还要揶榆他,说:“老兄素来好酒善饮,今儿制台定要留你喝酒呢。”正在无聊,忽闻传呼:“请勒三爷!”勒保听了这一声,宛如牢中重犯得了恩赦,乐个得无可言说,赶忙的整着衣冠,捧着履历,疾趋而入。那同班的官员们听见了制台传呼,称行辇不称官名,无不称奇纳罕。勒保趋进了里头,看见制台光着头,穿着便衣,站立在檐前阶下,一见勒保就笑,指道:“你打扮得这个样子,不怕龌龊么?”勒保禀请行庭参礼。新制台扶住道:“别磕狗头了。”回顾家人道:“快给勒三爷把这狗皮剥去,好到后院乘凉饮酒去。”勒保这时光,越听骂,越快活。一时搬上酒肴,新制台拖他坐下,把酒话旧,把个勒保快活得成了仙相似。喝到三鼓,方才散出。
一跨出行辕门是不好了,首府首县并那几个有差的红候补官,都在那里伺候。一见勒保,宛如得着凤凰蛋似的,你也来捧,我也来捧,搀手的搀手,攀话的攀话,说不尽的殷勤,描不尽的亲热。首府道:“两司首道都叫致意吾兄,他们候到薄暮回衙的。”从此勒保平步青云,竟被众人擡了上天去。衙参时光,逢迎欢笑刻不暇接,有让坐的,有攀话的,有送烟壶的,真是烈火烹油,着鲜花锦。其实勒三爷依旧是个勒三爷呢。所以他待到属员,一团和气,满面春风,无非是推己及人恕道的意思。
当下勒保择定初三日卯刻接印视事,护督董公把一应交待事情办理妥当,自回藩司本任去了。接过印,司道各官,又忙着递手本入贺。勒保设筵相待,席间,谈起这几日见客过多,闹的脑袋都涨起来了,可知是身子不济。从前在这里办军务,连夜不得睡觉,都不觉得什么,怎么这会子多见了几个客,就累的这个样子。皋台道:“大帅原也太劳乏,那些州县班的候补人员,很可以不必见呢,身子也要紧的。”勒保笑道:“深蒙见爱,但兄弟这里头也有个苦衷呢。”随把自己那时在省候补的境况说了一遍。藩台介面道:“大帅高见极是,县班大半是可怜人儿,司里平日待到这一班人,也都另眼看待的。”勒保笑道:“大家都是过来人,老兄想来总也经历过的。”董藩台道:“司里受的辱,比了大帅还要利害。”勒保道:“讲出来大家听听,咱们这会子,也算是温习旧书呢。”董藩台道:“司里家况,原很清苦的。那一年宗师按临司里,侥幸得选了拔贡。进京朝考,背着铺盖,徒步而行,走到扬州,已经筋疲力尽。”勒保道:“老兄原籍不是江宁么?徒步奔走,路程果然不少了。”董藩台道:“彼时恰巧遇见一只船,也是进京应试的,司里就向艄公央告,恳他携带。艄公回司里,船是人家包定的,须与雇主商量。好容易答应了,司里就把行李卸在后艄。长途无事,不免把卷吟哦。艄公私嘱司里,舱里头是扬州巨绅蒋老爷的两位少爷,别高声朗诵,怕少爷嫌闹呢。话犹未了,舱中的人果然走出来呵问,问司里是什么人,闹一个不已。
司里无奈,只得说出姓名,并告诉他入京应试。那兄弟两人听了司里的话,竟冷笑道:‘你们瞧他,穷的这个样儿,差不多就是花子,却还要黄狗想吃天鹅肉,要应朝考,取功名。没有镜子,也应撤一盆尿照照这一张脸儿,像应朝考的人不像。’”勒保道:“那种话儿下流的很!怎么应试的人讲出话来,会这么下流呢?”董藩台道:“彼时那兄弟二人正喝酒作乐,被司里扰了他们的兴,才这么斥辱呢。”勒保道:“穷途受辱,难堪的很!”董藩台道:“诚如钧谕,司里气忿不过,背了行李起岸,走了几百里路,勉强赁小车进京。这回朝考,司里又蒙侥幸,得列一等,授为七品小京官。从此乡会试连翻侥幸,殿试蒙圣恩,得取一甲第三名,授职翰林院编修,数年京察,外放监司,循序渐升,至有今日。谁料狎侮司里的那位蒋大少爷,到去年才以知县来省候补。”保勒笑道:“巧极了,老兄怎样回敬他呢?”董藩台道:“这位蒋大少爷,想起前事,怕司里报复,吓的就要告玻经司里传他进衙,用好言抚慰,问他那位介弟,早己死掉多年。司里笑向他道:‘韩信不仇胯下之辱,我岂不逮及古人,勉为好官,往事切勿介怀’,就把他挂了出去。现在还在署任呢。”勒保听了,很是赞叹。皋台道:“方伯度量,比了程中丞宽宏多了。”董藩台忙问:“哪一位程中丞?”皋台道:“就是山西抚台程国仁中丞。”董藩台道:“那是敝同年。不知敝同年有了什么事故?”皋台道:“这位程中丞有一个异样的脾气,就是心热太过,专喜管理人间不平事务。听说他没有发时光,曾代亲戚打官司,直控到省里,口才辩给,当堂把皋台驳得无言可答。皋台忿极,向他道:‘程国仁,程国仁,你能够对我的联,我就当听你的讼’。程答道:‘舍讼论文我也不怕,但是丈夫不可食言。’”皋台笑道:“果然对的好,谁愿负约。但对得不好,可即起去,不必再在吾辕闹无理之讼了’。程笑回:‘谨遵钧命’,随请示上联。皋台瞧定程公道:倒插杨柳,光棍无根生枝节。
程公也瞧定了皋台,随口应道:
横吹笛管,眼子有气作声歌。
皋台听了,既惊其巧,又恨其嘲,因大怒道:‘程国仁,程国仁,量你快马加鞭,不难追及我禄位呢。’程公道:“那也再瞧罢了。’后来程公发了甲,朝廷异常器重,几回要他出任封疆,他都苦苦的辞掉。这一年那位皋台以原职改任山西,程公闻知,就向军机处谋山西巡抚一缺。”勒保道:“谋这个缺,谅必为报复私仇了。”皋台道:“可不是呢,程公真也会玩,到省时光,故意倒跨着一个跛足驴子,缓着辔徐徐行走。
那位皋台随众出迎,见了程公,很有点子不好意思,只得道:‘公真奇才,无惑乎上达得如此神速。’程公笑回:‘余无良马,无可加鞭。如此迟迟,不图登得追公于此。’”勒保道:“口舌争锋,殊失大臣风度。”随问藩台道:“董公以为如何?
”藩台应了一声“是”,随道:“敝同年此举,度量未免太狭。
”皋台道:“程公好利害,接印之后,上谢恩折,竟把参折一同拜发,那位皋台竟被他就此参掉。”勒保摇头叹息。
一时席散,送过客,才待回房歇息,门上送进一角公文,是湖广总督百公咨来的。拆开瞧时,原来为成都城里出了一个通盗的大窝家,咨请严拿移解,归案询办。勒保瞧过,立传首县,饬他密拿到衙,办文移解。一时拿到,首县回禀:“大帅指拿的李仲良,是本县附生,平日行止也还安分,百公飞咨拿捕,怕有错误么,还请大帅示下。”勒保道:“百公精明强干,总不会差到哪里去。拿住了就解去尽他办是了,咱们又何必另生枝节呢?”首县应了两个“是”,自去派遣干投递解不提。
却说这李仲良,有个哥哥,名叫伯贤,弟兄两人,各专一业,兄弟是念书的,哥哥却是经商的。仲良家里,广厦百间,良田十顷,诗书满架,奴仆成群,日子很过的去。然而他老子娘死下来,四只空手,两个光身。这家业都是伯贤手创的,伯贤因在外经商,家里一应事情,就托仲良代为经理,谁料仲良心怀不良,田园进出,契据上签的都是自己名字,把老兄一生心血创就的产业,张口全吞,伯贤还在梦里呢。以后数年,伯贤因年老力衰,把汉口两片铺子盘顶给人家,自己回到家里,就想享受那清闲之福。不意一进家门,问兄弟查阅帐簿,仲良竟冷冷的答道:“家中各事,兄弟整理得秩序井然,又何必哥哥费心。”伯贤道:“我离了家这许多年,家里事情,从没有问过,一竟由兄弟代我操着心,既然回来了,少不得检点检点。
虽然自家兄弟,原不计论到这上头,做哥哥心里究竟过意不去呢。”仲良道:“哥哥醉了么,田房一切,都是兄弟手创的产业,兄弟自己经管自己事情,如何说是代操心?”伯贤道:“兄弟休得戏我!”仲良道:“谁讲戏言,哥哥不信,只要瞧契据,立名签字的,不是兄弟是谁?倘说是哥哥的产业,哥哥自己怎么倒又不签名字呢?”伯贤再想不到同胞兄弟会安着这么坏的心肠!这一气非同小可,两个人翻了一会子脸,伯贤就拖了仲良到县里叫喊。县官问起情由,就说伯贤所控无凭,碍难审理。控府控司都是这么说法。伯贤气极,只得拼着副老骨头,再出来经营商业。时衰鬼弄人,精神一颓唐,商业也就萧条起来,做了三五年,一点子没有起色,郁闷吁欷,说不尽的苦楚。这一日,遇着一个同行老友,谈起此事,那老友就劝他告状。伯贤道:“告过,官不准,可怎样呢?”那老友道:“为什么不到武昌制台那里告呢?制台百大人,真是清朝海瑞,再世包公,恁你怎样冤枉的事,到他案下,没有不伸雪的。”伯贤闻言心动。次日,果然托人写了一张状纸,过江进城,到制台衙门控告。百公阅过状词,喊进伯贤,略问几句,知道他祖父寒微,一无遗蓄,他老子没时,仲良年未弱冠,赖伯贤抚养,得以读书成人。随命退去,静候提审。一面传江夏县进署,把状纸交给了他,嘱他设法办理。江夏县接到公事,见案关隔省,事涉家庭,既难于传人,又无从察访。延了数日,竟然一筹莫展,只得上辕求教。百公笑道:“这有什么难处,只消在盗案里头,填上李仲良姓名,说他是通盗窝家,不就完了事么。”江夏县大喜,于是如法炮制,申详到辕。百公立刻飞咨四川总督,不过一个月开来,已经移提到剩百公亲行提审,李仲良瞧见制台衙门那种威严,早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百公厉声喝问:“秀才家应守名教,胆敢通盗窝贼,致富千金,情实可恶,法更难宽,快快实供,本部堂还能超你的生!”仲良吓得只是叩头,声声不敢通盗。百公道:“不通强盗家产哪里来的?”仲良这时光只图苟全性命,哪里还有工夫计及别的事,忙道:“家产都是胞兄伯贤手创的,现在治下汉口镇经商,可以传来询问。”百公道:“都是实话么?”仲良指天誓日,口称不敢谎语。于时立传伯贤到案,把家产断归了他。谕令仲良,听兄随时瞻给,不准分外妄干。仲良叩头遵断,具结完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回 李文成潜身滑县 天理教大闹皇城话说仁宗自戡定教众荡平海寇而后,亏得疆吏贤能,朝臣清洁,把天下整理得太平无事。不过嘉庆十四年冬里头,工部衙门有了一件私铸假印冒支帑项的奇案,领款项先后共有数百万之多,案中首犯,就是部中书吏王书常。这桩案子,要是办得认真,六堂官吏跟银库大臣,都有处分的,亏得刑部承审官不欲多事,只把王书常灭口了案。嘉庆十六年,京内外大小臣工奏请举行巡狩典礼,仁宗下诏西巡,驾幸五台山,赏览山光云气,不意上天示警,星孛紫微坦。钦天监密奏,按照星象,主有兵乱。仁宗很是不乐,随调百官修剩阖朝臣子兢兢恐惧守到年终,幸喜没事。只道从此可以不要紧,不意过了这一年,直隶河南一带,竟起了一个谣言,说星象应在十八年九月十五日,京保河南通要受着兵灾,害得这几处地方人民,吓得什么似的。你道这种谣言从哪里来的?原来直、豫地方新兴起一个教会,名叫天理教,一应条规跟天地会白莲教大同小异。教里头有两个教首,一个姓林名清,是专管直隶教务事宜的。一个姓李名文成,是专管河南教务事宜的。林、李两教首神通广大,直、豫两处人民被他诱煽入教的,不知凡几。藉这时天上现了星孛紫微坦的异象,李文成怦然心动,就与林清密议道:“天象示异,人心惶惑,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聚集教徒,趁这时光起事,倒不难一举成功呢。”林清道:“发难不难,成事真难。台湾的天地会,川湖的白莲教,教徒何尝不众?声势何尝不盛?到后来究竟白送了自己性命。”文成道:“照你这么说,咱们办教也是多事呢。”林清道:“这是怎么说?”文成道:“怎么说,不想图富贵做皇帝,教也不必立,还是安安分分做百姓好多着呢。”林清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
我何尝不要发难,不过不肯轻举妄动,总要谋划定当,按部就班的做将去。”文成道:“如何谋划呢?”林清道:“我先问你,清朝入关到今,咱们关内人起反的共有几起了?”文成道:“吴三桂、朱一贯、林爽文、夏逢龙、王三槐、王伦,先后怕也有六七起吧。”林清道:“这六七起豪杰,声势都没有咱们大,兵力都没有咱们雄么?”文成道:“吴三桂、王三槐何等利害,咱们如何比的上他?”林清道:“吴三桂、王三槐成功了没有?”文成道:“成功了,这会子怎么还是大清呢。”林清道:“你晓得他们为甚都不成功呢?”文成道:“想来总无非是兵力不敌罢了。”林清道:“兵力不敌,还在其次。”文成道:“第一是什么呢?”林清道:“我问你,朱明天下为什么亡掉的?”文成道:“谁不知道明朝被李白成攻破了京城,逼死了崇祯,就这么亡掉的。”林清道:“可知要取天下,总先要攻京城谋皇帝,射人先射马,擒贼必擒王,才是正理。不这么办,恁你三分天下,得了二分,人家的心终不肯死。斩草不除根,来春必复发,事情怎会成功呢。”文成惊问:“你敢是要在京发难吗?”林清笑道:“除是不动手,要动手总要在京城里。”文成道:“谈何容易!京里头满洲兵有多少!”林清道:“这个原不能光恃血气之勇,总要慢慢的想法子。”文成道:“用什么法子呢?”林清道:“拼着几万银子,买通了太监,事情就易办了。”文成道:“太监买的通么?”林清道:“现在世界,有了钱什么事不成功?”文成道:“这么好极,事不宜迟,你就进京买内应去,我赶回滑县,办理发难的事。
”林清道:“此事关系非小,总须机密为是。”文成道:“不消嘱咐,我知道呢。”于是二人分头干事。
文成潜身滑县,暗暗聚集教徒,置办兵器,制造旗帜,一面派人四出扬言:“嘉庆十八年九月十五日,地方应遭兵劫。
”各事办妥,但等林清京中消息,即便竖旗发难。一日,接着林清来信,知道内应事情已有眉目,太监刘金、高广福、阎进喜都已买通。文成大喜。隔不多几日,林清亲来滑县与文成会晤。问起京中情形,林清道:“内廷事情,都已布置妥贴,大太监就这刘、高、阎三个,小太监也买通了一二十个,宫里头不愁没有接应。只是教徒们胆子太小,听说杀到宫里去,一个个就寒战起来。照这样子,如何会成事!”文成道:“胆大的一个都没有么?”林清道:“就我的心腹肯拼性命,共计不到三百个人呢。”文成道:“我这里倒有三五千人,都是不怕死的,可以接应你。”林清道:“这么很好。嘉庆不日就要出京呢。”文成道:“出京干什么?”林清道:“到木兰地方打猎,那原是每年照例事情。”文成道:“定期几时举行呢?”林清道:“刘太监告诉我出月初三就要出发的。”文成道:“趁嘉庆没有动身,咱们就动手,要是出了京,可就费事了。”林清道:“我的主意,倒是他动身之后动手的好。”文成道:“等他动了身动手,这是什么主意?嘉庆在外面,咱们就据了京城,他会号召各省督抚勤王的。彼时内无接济,外无援兵,死守着孤城,也是没中用。”林清道:“秋弥回鸾,这里是必由之路,你就率领教徒,在这里劫驾,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必然可以得手。再派一二千人马到我那里接应,两面都可以成功,事情不就定了么。清朝制度,宗室王公,从不分封出外,北京一得,通通除了个尽,连什么中兴偏安等事情,都不会有的。你道好不好?”文成喜道:“林哥老谋深算,兄弟真是佩服你。但愿事成之后,你我平分天下,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商议定当,林清自回京去。李文成召集教徒,指授机宜,规画方略,摩拳擦掌,但等御驾到来,立即竖旗发难。
人有千谋,天只一算。也是仁宗命不该绝,竟来了一位救星。这位救星,姓强名克捷,就是滑县知县,为人精明强干,作事审慎周详。一到任,听说县里有了天理教,心里异常疑心,就派心腹家人投入教中,探听消息。这日,那家人得了李文成劫驾的消息,慌忙入署报知克捷。克捷道:“我早知这起贼子朝晚要闹出事来,现在果然。”随叫取过笔砚,亲自动笔起了两张文书底子,立刻发出。一张递给卫辉府知府郎锦麒,一张递给河南巡抚高杞,报知李文成谋逆情形,立请派兵掩捕。谁料高抚台与郎本府都是贪图省事的,接到文书并不发兵,强克捷一个儿白干急。
风声愈传愈紧,时机愈待愈迫。强克捷向幕友道:“事到临头,我也顾不得许多了,论理原是抚台的事情,现在高抚台既然推开手不管,贼子又潜身在我的地界,说不得我只好动手了。我要是跟他们一个样子,异日闹出了大乱子,咱们河南一省的官吏,不都成了死人么?再者也对不起国家呢。”幕友道:“明府忠心为国,谁也不敢批评。但是一件,李文成蓄谋造得逆,党徒必是不少,咱们空拳赤手,如何好拿捕他?万一打草惊蛇,被他走掉了,倒也是件未完事情。”强克捷道:“这个不要紧,我亲率了民壮快班,到他那里掩捕,倒不怕他飞了上天去。我所虑是拿捕之后,贼党逼极生事,我这条命怕就难保呢。然而要救国家,也是没法。”众幕友尽都慨然。强克捷传下密谕,叫壮班皂班快班上灯时分,齐到衙门伺候。三班头儿接到此渝,不知本官办甚要案,都各纷纷窃议。
吃过晚饭,传齐伙役奔到县衙,恰恰上灯时分。霎时强克捷出坐,也不点卯,只问了一句:“人都齐了?”众人回:“都齐了。”克捷道:“你们跟本官出署办案去。”说了这一句,就吩咐提轿。那几个头儿就打千儿禀问:“什么地方去办案,请老爷示明!”强克捷道:“跟了本官轿子走,我行你们也行,我住你们也住,不必多问。终不然本官会带你们天外去!”说着时,轿子已经备好,克捷起身问快班头儿:“家伙带齐没有?
”快班头儿回:“都带齐了”。众人伺候本官上了轿,跟着官轿一路飞行。
霎时听得轿里传出官谕叫站住,众人止步,官轿也停了下来。克捷出轿,向一所住宅指道:“把这宅矛的前后门守住了。
”众人不觉愕然。原来衙役里头很有几个与李文成联通一气的,现在见本官亲自临场,知道不能行使手脚,只有暗中叫苦。
一时前门后户,都已把守定当,克捷带领众役,打门而入,逐室严搜。搜到柴间里,见李文成躲在那里抖。克捷喝令“拿下!
”顿时上了铁链,扬州婆牵猢狲似的拖着就走。拖到县衙,立刻升堂审问。
这时光,各项大刑天平、夹棍、大杖,都已置备齐整。这李文成真也了得,所问口供,除了姓名、年岁、籍贯之外,竟然一字不招,一句不应。强克捷喝:“用刑。”文成冷笑道:“大老爷,你的本领不过能够治死我,我拼这条命不要,你又奈何我呢?你说我私立邪教,谋为不轨,那都是没凭据的话。
不轨在什么地方谋?邪教在什么地方立?”克捷道:“你的邪谋逆行,都经本官亲自访明,难道会冤诬你么?既然不肯招认,说不得只好对不起;如果冤诬了你,本官甘愿偿你的命。”随把旗鼓一拍,喝令“上夹棍”,两旁皂班,齐和一声。瞧李文成时,依然面不变色。强克捷喝令“快夹!”,三五个皂班,齐伙儿动手,替他退出鞋袜,套上夹棍。强克捷问“招不招?
”文成咬紧牙关,一声儿不言语。强克捷吩咐“收起来!”,只一收,把个李文成早痛得昏了过去。松夹救醒,还是不招,重又收紧。
话休絮繁,李文成在滑县堂上,矢口不招,恼的强克捷发了火,喝令紧收加敲,经这么一来,李文成两个脚胫,齐伙儿夹断,昏绝倒地,不省人事。皂班票知克捷,克捷道:“脚胫夹断,眼见是终身残废的了,虽没有治他死,谅不致再会兴妖作怪。”吩咐救醒了,钉矢收禁,一面起文书申详上宪。强克捷这一来,真是轰雷掣电敏绝不过的手段。天理教失去了首领,一时没做道理,几个二三等头目,便约期聚会,商议援救文成方法。有主张派人进京,报知林清的;有主张买通禁卒徐图拯救的;有主张反牢劫狱立即起事的。议到结末,主张起事的人,居其大半。于是定议九月初七日,直隶之长垣、东明,山东之曹县、定陶、金乡,河南之滑县,一齐竖旗起事。
到了这一日,五六处地方,齐伙儿发难。攻城杀官,反牢劫狱,乱得一团糟。滑县斗大的城子,不庸说得,早被天理教徒攻破。强克捷满腔忠愤,可手无一兵不能用武,只落得一瞑不视,殉了难完结。教徒进城,第一要紧,从狱中救出李文成奉为首领,各路兵马都听节制。文成向教徒道:“你们此举,虽是义气,于大局上却误了不浅呢。”众人问故。文成道:“咱们与林教首约的,原是九月十五日。这会子仓皇起事,林教首那里,谅总没有知会。”随问:“你们可曾派人进京去?”众人回说“没有”。文成道:“没有知会,咱们起事,林教头如何会知道?到了十五这日,他在北京动手,咱们不去接应,岂不误了大事?这里离京又远,飞骑送信,也已不及。你们瞧此事如何是好?”众教徒面面相觑,半晌没做道理处。文成道:“光景也是天意呢,不然,这强克捷怎会跟我们这么作对。倘然我不经挫折,你们也决不会有这么举动的。现在眼前只能顾眼前,大家齐心干去,成不成也说不定呢。”于是派遣教徒分头出掠。
不多几天,京中惊信传来,说林清大闹皇城,因没人接应,已被官兵擒获。京城教徒,伤亡殆尽。文成跌足道:“是我害了他也。”原来林清在北京,文成被捕、教徒起事的消息,一点没有知道。到了九月十五,就派教徒二百名,带了兵器,混入内城,在各酒店里头等候,约定月上动手,分攻东华、西华二门。起义弟兄都要头扎白巾,以为记号。林清分派定当,就到皇城左近那片酒铺来,才跨进门,就见人起身招呼道:“林兄,久违了。”林清惊道:“二位怎么都在这里?”二人齐回:“专程候你呢。”林清道:“咱们里头去长谈罢。”于是同到里边,择了处雅座坐下。二人就问:“事情干得怎样了?”林清回头瞧了一瞧没有人,然后悄悄道:“大致都已妥贴,城中各酒店,我已埋伏下二百多人,月亮一上就可以动手了。”二人道:“光只二百人,如何好办事?木子那边的接应,怎样了?
”林清道:“约好的事情,失期总不会的。”一人道:“你接洽过么?”林清道:“面却没有会过,京城地方这么的大,哪里找他去?”那一个道:“没有接洽,我看总不很妥当。”林清道:“怕了什么,期原是他约我的,如果要更改,早先期知照我了。没有信来,谅总没有变故。”先一人道:“近来木子有信来过没有?”林清道:“十日前教徒来京,带有口信,说他在滑县办理各事很得手,并嘱我不要失期误事。”三个人正讲得兴头,不防一人自外而入道:“你们干得好事,我到步军统领衙门出首去。”三人齐吃一惊,回头瞧时,都不觉喜形于色。原来头先两人,是高广福、阎进喜,后来的是刘金。这三个都是内廷太监,被林清买通的。刘金坐下,就问:“今儿动手么?”林清点点头,就问他宫内情形。刘金道:“你们到了宫里,别的还罢了,只有一个人难弄,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林清忙问“是谁?”,刘金向高、阎两人指道:“他们也都知道,难道没有告诉你么?”高广福道:“你讲的不就是二爷么?”刘金道:“除了他还有谁?林教首,这位小爷真告诉不得你,他那本领,那心思,找遍天下也不会有第二个呢。”林清道:“不信锦绣丛中也会生出英雄豪杰?”刘金道:“这位小爷名叫旻宁,自小儿就英武不凡。记得那一年老佛爷在热河地方打猎,皇子皇孙尽都随扈,二爷只八岁呢。一日,老佛爷高兴,亲率诸王贝勒校阅弓马,二爷瞧得技痒,等侯王贝勒射罢之后,挟了小弓箭,连射两箭,都中着红心。老佛爷瞧见欢喜,拊他的顶道:‘我的儿,你能够连中三箭,朕就赏你一件黄马褂’。这位小爷年纪虽小,希荣慕利之心倒很急切。听了他爷爷的话,竟息心静气的发了一箭,恰恰又中红心。侍从诸臣无不夸赞。他射中之后,放下弓箭,跪在老佛爷膝前,竟不肯起来。问他要什么,也不回答。老佛爷大笑道:‘我知道了!’随命侍臣赏他一件黄马褂,仓卒间没有小的,就把大人穿的黄马褂,给他披上。人小衣大,裾长拂地,谢恩起身,竟然不能行走。老佛爷叫侍卫抱他回去的呢。林教首你想,这么小年纪已有这穿杨本领,如今加上了阅历,更是了不得。入宫之后,这个人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林清笑道:“走马射箭,那不过是公子哥儿的习武,怕他怎的?咱们杀进宫,他吓也吓昏了,难道真敢跟咱们抵拒么?”高广福道:“别小覰了他,这位爷心思精细不过,工夫也好,恁你天崩地陷,海震江摇,他总没事人似的,一个儿静静的筹划,要他吓怕是不易呢。”林清道:“既然这么,我防着他就是了。”随又问了一回宫中路径、南北方向。
才待分散,忽见一个内监匆匆走入,向刘金道:“刘老爷,不好了,咱们事情被上头知道了。”四人都吓一跳,忙问怎样。
那内监道:“常总管查门,查到咱们那里,朝晨进来的两位教徒,都被他捕了去。”刘金忙问:“捕了去,问过没有?”那内监道:“已解交了刑部,怕还没有问呢?”林清道:“没有问不要紧,今儿晚上好在就要动手呢。”高广福道:“既然捕了两个人去,动手倒愈早愈妙。”林清应允。
刘金等都辞了去,林清就出去找着了教徒,发令立时起事。
此令一下,满皇城顿时大闹起来。二百名教徒分为两队,一队攻扑东华门,一队攻扑西华门,都首扎白巾,手拿白刀,大呼叫嚣,声势震天。随到朝门,就有人开门接应,东华门是刘金,西华门是高广福,天理教徒才到内廷就迷了路。此时当值各侍卫,各护军,得着惊信,都奔集拢来抵拒,短兵相接,拼命的奋斗。欲知林清能否得手,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一回 建奇勋帝子获荣封 捍大患书生歼巨匪话说天理教徒杀入皇城,门多路曲,走不多几步,就迷住了。左旋右转,都是杰阁崇楼,琳宫阆苑,正不知从哪一路人去,也不知从哪一路出来,宛如陆伯言人了八阵图,刘姥姥进了怡红院,弄得神迷目眩,脑涨头昏。不防喊声大起,侍卫护军,八方四面杀将来。教徒虽然勇悍,究竟路径不熟,吃了亏,杀人东华门的那一支,被护军杀得四散奔逃;进西华门的,总算有能耐,瞧见官兵杀来,急急关门拒守,反客为主,倒被他支撑了大半日。
却说皇次子旻宁,正与诸弟在上书房读书,忽闻东南角上鼎沸似的闹将来,忙遣内恃探视。一时回报:“不知哪里来的一群反贼,夺门闯宫,要杀入大内来,侍卫护军,正抵御呢。
”皇次子道:“了不得,贼子入了宫,娘娘格格都要吓坏了呢。
”随向三个皇子道:“三位兄弟,快回储秀宫去,瞧瞧皇母吓着没有?你们也不必再出来,就在那里陪侍皇母是了。”三个皇子应了一声,都起身入内而去。三位皇子才去,太监进报:“总管太监常永贵,在苍震门杀死二贼,贼子不敢再走那条路,已改扑养心门来也。”皇次子道:“快取我的撒袋鸟统腰刀来。
”一时取到。皇次子吩咐众太监:“快布梯子爬上墙头瞭望,瞧见贼子就报我知道。”贝勒绵志见了,就请道:“二哥哥,兄弟也取一杆鸟枪来,帮助防守好么?”皇次子道:“那么很好。”绵志就叫太监去取枪。忽听墙上太监喊道:“二爷,贼子来了。”皇次子忙问:“有几多人数?”墙上回:“约十多个呢。”皇次子忙叫布梯子,爬上墙头瞧时,见一群教徒,头上扎着白巾,手里执着白刃,蜂涌而来,宛如送丧人相似。为首一人,手执大白旗,在那里指挥督队。众太监见了,吓得几乎跌下地来。皇次子却不慌不忙,把鸟枪装药上子。此时六七个教徒,已在养心门对面膳房的屋上纵身奋跃,大有辟门直入之势。皇次子按定鸟枪,窥的真切,轰然一枪,那为首的教徒,中了枪倒冲下去,直挺挺死在地下。那执白旗的挥旗大呼,喝令众人快快跳下攻门。皇次子又发一枪,执旗教徒哎了一声,中枪跌倒。此时贝勒绵志鸟枪也取到,哥弟两个联环轰放,把教徒打得退避不叠。接应官兵恰也行到,成亲王、仪亲王、内务府大臣先后入宫搜捕,在内膳房里头,又搜着两名教徒。忽报隆宗门外的教徒,手执松香火把,意图纵火攻门。皇次子道:“那还了得!谁去捕他来?”仪王应道:“我去擒他。”说着,就率着侍卫去了。众太监道:“天要下雨了。”皇次子擡头看那天时,见西北角上推起一片黑云,霎时移过天中,把月光全都遮没,乌沉沉辨不出东西南北。一会子刮起大风,淘淘涌涌从西北直卷过东南去。再看那天,紫得愈加利害,那云昏雾暗之中,隐隐约约现出万道金蛇,周回乱掣,云气迷漫,风声怒吼,天低如盖,地滑如油。霎时电光一闪,霹雳一声,大雨倾盆而降,宛似匡庐瀑布,大海飞湍,白茫茫的一片平空直泻下来,夹着那闪闪烁烁的电光,隆隆殷殷的雷声,直震得人心骇目眩。太监飞报:“中正殿门外的贼子,都被天雷击死,那尸身都在武英殿御河里氽呢。”皇次子道:“贼子造逆,可见天也不容呢。”一时仪王、成王先后报称:“皇城内外,贼子都已搜尽,再没一个存留了。”皇次子道:“都不要问,等主子回来,亲自发落。”于是入内慰问母后。
皇后己吓得在佛前上香许愿,一见皇次子,就问事情怎么样了。皇次子道:“母后放心,贼子己由子臣同各位王爷搜杀尽净,天也助着咱们,大雷大雨,震毙的也不少。现在皇宫内外,一个贼子都没有了。”皇后道:“阿弥陀佛!这才放了心。
主子那里,你总也修个本子去才是正理。”皇次子道:“子臣知道。”又谈了几句别的话,方才退出。
皇次子亲自秉笔,做了一个本子,大旨说是:“本月十五日午刻,子臣等在上书房,闻各处太监关门总管常永贵等获贼二名。将近未刻,以为无事,商同至储秀宫给皇母请安。闻有贼越墙从内右门西边入。子臣实出无奈,大胆差人至所内,取进撒袋鸟枪腰刀。惟时外兵未进,不料五六贼至养心门对面南墙外膳房上,从西大墙欲向北窜,子臣手足失措,大胆在宫内放枪,将一贼打坠,又有两三贼仍在墙上。一贼手执白旗似有指挥,子臣复将执旗贼打坠,余者方不敢上墙。子臣复至储秀宫奏明,请子臣皇母放心,切嘱子臣三弟不许稍离左右。子臣至西长街西厂一带访查,绵志、奕绍、成亲王、仪亲王、内务府大臣先后带领官兵进内,子臣嘱令将内膳房搜捕,复得贼二人,并派谙达侍卫在储秀宫东长街以防不然。子臣皇母同贵妃等,及子臣等并九宫主,仰赖皇父威福,均皆平安。伏祈圣心宽慰。”等语。天大祸事,雾解冰消。
这一道奏报,飞递到行在,仁宗喜逐颜开,立下谕旨,封旻宁为智亲王,增俸银一万二千两,并赐撒袋鸟枪,嘉名儿叫威烈枪,贝勒绵志,赏加郡王衔。一面下诏罪己,并责中外诸臣泄遝尸素,致酿汉唐宋明以来未有之祸。扈跸诸臣得着这个惊耗,监到行宫伏地请罪。仁宗道:“逆贼反进皇城,真是从古以来未曾见过的事。朕躬虽然不德,你们平日究竟太会享福,太不留心国事。前年天像告变,朕也曾一再告戒,但凡肯听从一二句,也决不会闹出这么大笑话来。现在朕要治你们罪,也屑治不胜治。只要咱们君臣从今以后,一心一意,把民情国事常常存在心上,太平虽然不见得,像这么大的笑话也可以免了。
”群臣听了,除了碰头称“是”外,再没有别的的话讲。
仁宗忽又想起一事,向众人道:“别个呢,情还可原,吉纶这厮真太不成事礼了,他是步军统领呢。贼子在京里闹事,他竟一点儿没有知觉,你们瞧他这个人,混帐不混帐!”尚书托津道:“吉纶糊涂己极,按照祖制,死有余辜。所望皇上宽恩,免其一死。”仁宗默然。群臣震惧失色,只道吉统领必要遭着大辟。谁料上谕下来,只把他黜掉了,派尚书英和为步军统领,此外别无处分,群臣无不称奇。仁宗向臣下道:“这回事情,究竟蒙着上天默佑。你们想罢,咱们才到尹玛图地方,才要放队进哨,偏偏山潦会暴发起来,弄得打不成功猎。孩子们先回京,却就是了这一回的难。倘然山潦不涨,爷儿们这会子正在猎场行乐呢,皇城里早不知扰得怎样了。”群臣听说,齐声称贺。仁宗不悦道:“请罪是你们,称贺也是你们,你们这一班人,真也太会玩笑。然而天下事不堪再坏,你们总也要留意一点子。”众人听了这几句话,一个个没意思起来,低头垂手一声儿不言语。
仁宗传旨回銮,自白涧地方启跸,十七日,驻烟郊,十九日抵京师,智亲王率同满汉文武出城迎接。仁宗一见智亲王,欢喜得什么相似,叫他到御辇前,携着他的手,问了好多话儿,随叫他跨着马,跟着御荤,一同进城。回到宫里,步军统领英和,奏报教首林清己在黄村地方捉获。仁宗道:“叫他解进来,朕要亲自审问呢。”智亲王道:“皇上万金贵体,何必亲自劳神?”仁宗道:“朕要瞧瞧这叛徒这么胆大,究生得怎么个样子。”智亲王道:“这几日连着刮黄沙,尘氛埃影,蔽日冲天,镇日价黑夜相似,满京城谣言蜂起,自宵达旦,惊扰不已。现在皇上回了宫,人心总可以大定了。”仁宗道:“朕要亲自审问,也无非为镇定人心起见。”这日,仁宗升御瀛台,提到教首林清,并通教太监人等,悉心审问,尽得谋反原由。随命刑部官员,把众逆绑赴菜市,淩迟处死,传首畿内。一面下旨,命陕甘总督那彦成佩钦差大臣关防,节制山东河南兵剿捕;陕西提督杨遇春为参赞大臣,帮同讨伐;又调满洲健锐火器营兵一千,西安徐州兵数千,赴军听候调遣。
这杨遇春在白莲教乱事时光立过大功的,忠勇鸷悍,满汉各将里没一个比的上他。当下接到上谕,立率本部人马,风驰到卫辉府,由运河西进,直逼道口教营。这道口镇,滨临运河,离滑县只十八里,粮食山积。李文成因为胫创发作,不能四出指挥,率领精锐死守在此。遇春一到道口,大呼突击,飞马而前,教众当者辟易,第一仗就获了全胜。正拟进军北岸,斫断浮桥,焚毁渡船,扼守咽喉重地,高抚台很不为然,钦差那彦成也主张候调山西、甘肃、吉林索伦兵到来,再行进战。小官逆不过大官,只得收兵回营。
仁宗闻知,下诏切责。那钦差、高抚台都受着排宣。那彦成向遇春道:“老哥勇悍善战,贼人闻风破胆。从今以后,战阵事情,老哥便宜从事是了。”遇春道:“深蒙大帅见谅,战场上事情,瞬息之间千变万化,事事禀承,原是万办不到的事。
”那彦成道:“我也知道呢。”遇春道:“照参赞下见,道口镇的贼营倒很紧要,道口不破,滑县桃源都不能够克复,滑县桃源不复,本省怎会有肃清的日子,本省要是不肃清,山东直隶也永远不会有太平日子。”那彦成道:“直隶开州之贼,上头早责成托津办理了。山东呢,又派了苏尔慎去,咱们只要顾全河南就是了。”遇春道:“山东好在有着个刘青天,这刘青天虽然是个文官,开起仗来真拼命,听说比了武将还要利害呢。
”那彦成道:“你提的不就是山东盐运使刘清吗?真是个好官。从前白莲教乱时,他不过是个知县呢。王三槐等那么猖撅,见了他倒很伏伏贴贴。往返虎穴龙潭,宛如慈母训捷婴儿,真是史册上少有的事情。上头赏他清廉方正,拔升他四川臬台。
勒总督跟他不甚合的来,参了他‘民社有余方面不足’八个字,才改授今职的。”说着,辕门上递进一角军报公文来。拆开一瞧,那彦成笑道:“才说起刘清,刘清的公文就到了。倒也亏他,连打三个大胜仗,山东的贼子办得差不多了。”原来,刘清在盐运司任上,听报李文成发难,山东曹州教众闻风回应,连夜上院,求见巡抚同兴,请他发兵剿捕。同抚台很是不高兴,淡淡的道:“老哥是盐官呀,干系不着自己,何必多费这么一番心呢。且待陈镇台有了文报,兄弟自有办匪,同是国家公事。司里在川省带兵剿匪,军务上略有一知半解。
再者匪徒扰事,缓一日剿捕,就多一处蹂躏。日子愈久,蔓延愈广,剿捕也愈费事。不然,也决不敢这么越职犯分的。”同抚台道:“听老哥的话,定愿自己带兵办匪了。”刘清道:“大帅果然无人可派,司里去充一回数,也无不可。”同抚台道:“老哥愿去最好。但是今儿已是不及,点兵筹饷布署起来,至快总也要三五日呢。”刘清道:“救兵如救火,治贼如治玻日子多了,怕就要费事呢。”同抚台道:“我总替你干是了。
”隔了三日,勉强凑足二千人马,交与刘清。刘清统率了,星夜拔营驰赴曹州去。无奈丞平日久,兵弁享福惯了,惯的身子都娇嫩起来,走不上四五十里路,足肿生泡,一个个连天叫苦,三步向前两步退后的不肯前进。刘清白干急没中用,催了两遍,军士们抱怨道:“你老人家坐着马,舒服的很,哪里知道步行的苦楚。风又紧,兜着风走路,沙子揉进草鞋里,揉得满脚都是泡。一般都是父母皮肉,生在我们身上就这么的贱,生在你老人家身上,靴儿袜儿裹着不算,还要乘轿坐马,就那么的贵,可知兵不是人当的。”刘清在马上听得,随叫家丁拿一双草鞋来,立刻退去靴子穿上草鞋,跳下马向众人道:“众位辛苦走路,我骑着马舒服,情理上原是很讲不过去的。现在我也穿着草鞋走,只愿众位脚步里紧一点儿,我就受惠不浅了。”说毕,领着队飞步前进。从此每日总要赶到八九十里路。走了两日,军士尽都感动,围住了刘清脆地叩头:“请统领骑马,誓愿拼命杀贼。”刘清大喜。一到仿山地方,遇着教众,刘清身先士卒,陷阵冲锋,拼命的厮杀。教徒都是乌合之众,哪里经的过这么大仗,早被杀得四散奔逃。陈镇台闻知战事,赶忙前来策应,仿山早巳平定了。乘胜克复了定陶,于是再战韩家庙,三战扈家集,又连获着大胜。每回开仗,都是刘运台领队冲锋,陈镇台倒在后面策应呢。荆溪周济山先生有《山东新乐府咏其事》,其辞道:一听征鼙怒若雷,波驰鳞骸阵云开。
归来却入将军帐,更与将军共举杯。
教事平定之后,论功升授山东藩台,刘清因为跟大吏不很合意,又不耐薄书钱谷等琐细事情,自奏请改武职。奏旨改授登莱镇总兵。以书生而将兵,以循吏而杀贼,以文职而改武,自古到今,倒也不很多见呢。这都是后话。
当下那彦成接着军报,随把刘清三战三捷的事情告知杨遇春。遇春道:“了不得,他一个文官倒立了这么大功,我们连个道口都没有打破,真真惭愧死了人呢。”那彦成道:“参赞如果开仗,兄弟就率领本部人马替你策应。”遇春大喜,随点齐本部人马,掌号出队。自己绰枪跃马,直向军口驰去。微风拂髯,马走如飞。回瞧部下军士,健的都如生龙活虎。遇春督众前进,大呼奋攻,教众忙着抵御,战斗方酣,那彦成接应的兵到了,教众抵敌不住,弃营逃遁。杨参赞那钦差合兵追赶,乘势克复了桃源。那彦成要收兵,杨遇春道:“不如趁此进围滑县,滑县一下,大事定了。”那彦成道:“滑县就是古滑州的旧治,城墙坚厚,攻之怕不易下呢。”遇春道:“贼首李文成在滑城中,擒贼必擒王,参赞如何敢畏难?”说着,流星探马飞报军情,称说:“桃源贼首刘国明,偷入滑城,护李文成出收外党,西入太行去了。”遇春道:“城里头没人,咱们正宜乘虚攻扑。”于是进围滑城,并力攻打,火炮云梯兼营并致,只二日就攻下了。军探飞报:“贼首李文成因胫创大发,不能坐马,改乘轻车,率领余贼,避人辉县山司寨去了。”遇春道:“趁他穷蹙,可以一鼓歼擒。稍一纵逝,怕就要变成明末流寇之祸呢。”那彦成道:“此论很是,只老哥连朝苦战,不太辛苦吗?”遇春道:“遇春原不图享安逸呢。”于是督率本部人马,星夜风驰赶到那边,力攻智取,三五天工夫,早已攻破。
李文成纵火自焚而死,余众牛亮臣、徐安国等尽被生俘,槛送京师。于是天理教众悉数荡平。仁宗下旨加那彦成太子太保,封三等子,杨遇春封三等男。又以强克捷首发逆谋勋绩伟大,赐谥忠烈,世袭轻车都尉,并饬于原籍及死事地方建立专祠。
国家真也多事,天理教才平,黄河又决起来了,冲坏仪封等县数千人口,河督封章人告,请款修堤。仁宗立饬户部拨款。
户部尚书回奏:“库里存银已倾,无款可拨。”仁宗道:“连年用兵,把银子花得水一般。挨到正用,倒又没有了。大家想想,可有什么筹款的法子?”吏部侍郎吴璥请复开捐输。大学士董诰道:“贼起多由吏饕民困,倘再要开捐,是吏治重弊也。
”廷臣齐声附和。仁宗饬群臣“从长筹画”。过上四五天,上奏章的倒很不少,不过一大半是空言,一小半又都是窒碍难行的。仁完下旨道:开捐助帑,原非得已之政使,筹画有方,朕饷何乐是举。
迩因军饷河工经费浩大,命诸臣筹裕,亦之策类皆空言无事实。
最后英和一疏,极陈开捐之弊,而请复名粮,开矿厂事亦难行。
中外大臣食君之禄,当思忠君之事。且有生财裕饷之方,但封章朝闻,则捐例夕罢。若徒为书生陈言,朕久已熟闻,无庸赘渎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二回 曹振庸巧意逢君 张格尔甘心谋逆话说仁宗降旨之后,朝内外大臣纷纷献议,有请增重京秤二两的,有请增加典息三分的。仁宗概行留中,遂开捐例。自十九年四月起,至二十年正月止,共开一年零一个月,名叫豫东例。自从天理教削平后,连着五六年虽未康乐和亲,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年,是嘉庆二十五年,仁宗帝闲极了,下旨巡狩栾阳,亲王贝勒尽都扈从。不意风霜辛苦,到了那里就染了一玻起初只道风寒小恙,服几帖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谁料一日重似一日,病例行宫,竟然不及回銮,风凄雨惨大行去了,享年六十一岁。遗诏传位于皇太子旻宁即位,是为宣宗帝。即以明年为道光元年,尊母喜塔腊氏为皇太后,封弟绵恺为惇亲王,绵忻为端亲王,绵愉为惠亲王。把仁宗梓宫卜葬昌陵完结。
宣宗恃着聪明才智,即位之初,励精图治,甚愿超尧轶舜,做成一代承平令主。第一倡行的,就是节俭两个字,衣经三浣,食无兼味,甚至朝服袍套,也必补上一二个补丁,方才心舒意服。在廷诸臣,穿戴得漂亮点子的,虽未必传旨申饬,心里却终不喜欢他。
此时汉臣中,有一个曹振庸,歙县人氏,赋性机警,最工揣摩,并且有一桩惊人本领,他肚子里虽然聪明透亮,待人接物,谦恭拘谨,一点瞧不出是聪明人,因此人家倒都不防备他。
宣宗即位,振庸随众上朝叩贺。众人都不很留心,振庸瞧见宜宗朝服上补着补丁,心领神悟,体会到这一层意思。朝罢回家,卸去袍套,向妻子道:“你开箱子找找,破烂的箭衣外套拿几件出来。”他妻子道:“哪里还有破烂的,前儿那几件才做了,你穿着嫌不配,就叫连升拿到铺子里卖去了。你身上穿的,还没有到一个月呢。”振庸默然,随把才卸下的袍套,抢到手中,狠命的撕,蚩喽喽,蚩喽喽,撕破了两块。他妻子只道他是生气,忙着来抢,已是不及。振庸道:“你夺我做什么?”他妻子道:“老爷生气,也犯不着难为这衣服,撕掉了,依旧自己拿出钱做去。”振庸道:“谁又生气呢,我撕,我自有我的意思。”他妻子道:“撕掉衣服,也有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呢?
”振庸道:“你给我缝起来,我慢慢的告诉你。”他妻子道:“撕掉了,又要缝,什么意思呢?”振庸道:“什么意思?我要穿破旧衣服呢。”他妻子道:“为甚好衣服不穿,倒要穿破旧的。”振庸道:“你哪里知道,一生荣枯,都在这件衣服上。
现在且别问,往后你自会知道。”他妻子道:“老爷往常什么事不同我讲,怎么这会子倒又机密起来。”振庸见婢仆等不在眼前,才悄悄道:“当今的脾气,最喜欢是节俭,最憎厌是奢华。今儿上朝,那件朝服,非但旧得不成样子,还补上三五个补丁呢。可怜那一班行尸走肉,没一个体会得到。所以我要赶忙换上破烂衣服,无非上体圣怀,博他一个欢喜是了。”他妻子道:“别误会了吧?”振庸道:“哪里会误会,坐朝受贺,君臣们第一遭会面,又不是寻常召见。我猜上头这么,断然是有意的。”他妻子道:“既然这么,老爷,你那双套裤索性撕破了,我替你打一个掌,好吗?”振庸道:“那么,总算是全套了。”他妻子道:“全字怕不见得吧,那顶纬帽,还簇新的呢。”说话的当儿,那外套的补丁,已经补好。接着又补套裤。
翌日五鼓,穿扮定当,家人见了,都吓一跳,只道哪里跑出了个化子呢。振庸上朝,满望宣宗注意,谁料宣宗也只寻常询问了几句,并没有别的恩旨。连着数日,都是如此,振庸颇为失望。一日,独蒙召对,宜宗见他衣服上尽是补丁,问道:“你的衣服,竟也是补缀的。”振庸道:“臣因物力维艰,易作甚费,衣服套裤,类多补缀。”宣宗道:“你套裤也打掌吗?
需费几何?”振庸道:“总要三钱银子呢。”宣宗道:“外间作物,价殊便宜。内务府打一双掌,须要库银五两呢。”振庸听罢愕然。宣宗忽问:“你们家里吃鸡蛋,每枚需银几多两?
”振庸道:“臣少患气痛,鸡蛋这东西,从来没有食过,该价多少,臣实不知,不敢妄对。”宣宗道:“你家常吃点子什么莱?”振庸道:“臣家人素食的日子多。臣因从政在朝,每日所食,也只豆腐炒猪肝一品。”宣宗道:“需银几何?”振庸道:“那很便宜,西华门外茂林饭铺里,每炒一晶,只需大钱五十八文。”宣宗惊道:“世界上也有这么便宜的东西。朕每日食鸡蛋四枚,每枚银子五两,已经二十两银子了。今后,倒也要学你,吃那豆腐炒猪肝了。”朝罢回宫,宣宗就叫内监吩咐内膳房,做一晶豆腐炒猪肝。
中饭时光,做好呈上。宣宗尝着,果觉肥嫩适口,遂向内监道:“传旨内膳房,以后天天就做这一品,不必再用别的菜蔬。”内监领旨去讫。次日,内务府呈上单子,计开上供豆腐炒猪肝一品,每日用猪一头,每头价银十五两;屠夫二名,每日工食银一两;黄豆一斗,银三钱;豆腐工三名,每日工食银一两五钱;屠猪锅灶,制腐锅灶,召匠包制,需工料银五十六两四钱;盖搭猪圈一所,需银三两六钱。共计置办各物,费银六十两,每月常费银五百三十四两,请支银共五百九十四两整。宣宗大惊道:“怎么要这许多银子,叫他进来,我当面问他的话。”太监领旨,一时同了内务府大臣进来。见过驾,宣宗道:“朕不过要一味豆腐炒猪肝,你们就会浮开上这许多花帐。照你的帐,只一味菜,差不多就要二十两银子了。”内务府大臣碰头道:“奴才所开,均是实价,并无丝毫浮冒,皇上即可派员访查。”宜宗道:“西华门外茂林饭铺里有卖的,只需大钱五十八文呢。每日差一个太监,拿碗子到他那里买了,岂不省事?
”内务府大臣碰头道:“市品恐不洁净,未便上供。”宣宗道:“朕倒不在乎呢,你尽办来是了。”内务府大臣无言而退。次日,上本复奏,声称:“奴才奉旨后,即派遣司员出西华门查访,据称遍访几处居民,咸称茂林饭铺闭歇已久,所有豆腐炒猪肝,委实无法采办。合即具本奏闻。”等语。宣宗没法,向左右道:“朕终不忍以口腹之故,累吾民日负银二十两也。”曹振庸却就此受了主知,不到半年,升为武英殿大学士,为汉大学士的领袖。
此时在廷诸臣知道宣宗励精图治,便争着上章言事,或是举人家房闱秘事,或是陈人家曲室密谈,一切细事琐闻,无不形之奏牍,总算得直臣遍地,言路大开,一派的圣明景象。宣宗初时,还虚衷延纳,后来愈闹愈不成体统,也就懒怠再去瞧阅了。无奈各部尚侍翰詹科道,凡有奏事权柄的,还兴头得要不的,今儿一本,明儿一本,闹得云烟缭绕,积牍盈尺,大有阅不胜阅,批不胜批之势。意欲惩戒一二,以警其余,又怕因噎废食,蹈沮格言路之弊。一日,振庸人侍,见宣宗面带忧容,因问道:“方今四海升平,兆民乐业,皇上为甚不快呢?”宣宗道:“朕躬广开言路,原要身致太平,不意廷臣所上奏本,类多毛举细故,无关宏旨。朕要批斥他们,又怕不知道的人说朕是拒谏。要尽都批阅呢,精力上实是够不到。”振庸道:“这个很容易处置,凡廷臣所上章奏,不必问他所言何事,只要细心查阅,摘出一两个破体疑误的字,交部议处,惩戒他一两个。这么一办,上本的人自必骇服圣衷周密,虽一二笔误,尚不肯轻易放过,况其有关系之大者,嗣后自不敢妄逞笔锋,轻上封事了。上无拒谏之疑,下杜妄言之患,这法儿似乎还可以行得。”宣宗大喜,立即如法炮制。从此科道两衙七八十位直臣,相戒不敢言事,都变做仗马寒蝉了。
一人作俑,相习成风。道光以前,殿廷试士大臣奉派阅卷,都是先取文词,后取书法,从没有为了一二个破体字,就抑置高文于劣等的。自振庸用了事,阅卷大臣仰承风旨,以为奏折尚且如此,何况士子试卷。于是寻瑕索垢,专究那一点之肥瘦,一画之短长。而乾嘉两朝,考据学博奥典丽之风,竟然扫荡无余了。宣宗垂拱深宫,又如何会知道!特下恩旨,命曹振庸军机处行走。于是曹军机献可替否,愈益的尽职。宣宗待他也愈益的宠伍,差不多无言不用,无策不从。京内外大臣见他这么得君,便都钻头觅缝的想法儿跟他拉交情。振庸要有甚吩咐,众人便似奉了观音玉旨似的,遵行恐后。亏他赋性谦抑,作事随和,接物待人,依旧是随随便便,倒并没什么薰天气焰。
一日,五鼓入朝,恰遇着大雪,轿子到午门,忽见一人顶载辉煌,冠裳齐楚,必敬必恭跪在雪地里正磕头呢。天上的雪,搓棉扯絮似的降下来,那人竟舒徐暇豫尽磕他的头,宛如没有觉着似的。振庸诧异道:“这不是个傻子吗,这么大的雪,跪着磕头做什么呢?”随叫家人去问。一时回称:“这个人姓谢,名儿叫仁寿,新选山东历城县典史,在这儿叩谢圣恩呢。”振庸笑道:“也有这么傻的人。”说着,早人了东华门,下轿进朝房待漏。
朝房里众多官员瞧儿见振庸,都起身让坐。忽有一人走近身,满面春风的问中堂好。振庸瞧时,不是别人,正是山东巡抚武隆阿,因事来京陛见的,随笑着敷衍了几句应酬话。忽然想起方才那一桩笑话儿,随向武隆阿道:“新选的历城县典史谢仁寿,……”才要讲下去,一个太监自内奔出道:“爷升殿了,叫起曹振庸。”振庸听说,疾趋入内陛见。一时散值,各自回家,这件事也就忘记了。不意武隆阿误会了意思,回到省里就吩咐巡捕官:“新选的历城县典史谢仁寿上辕来,马上就回我,这是京里曹大军机心坎儿上人,留难了他,我可是不依的。”巡捕官诺诺连声。恰值藩台来谒,武隆阿接见之下,也把谢仁寿嘱托了藩台,自然满口应承。便宜谢仁寿,一跤跌入青云里,扶摇直上,步步高升,一岁之间,过班五次,典史老爷,竟变成黄堂太守了。隔上一年,武隆阿又进京陛见,会着曹振庸,就道:“谢典史已经保升做知府了。”振庸道:“谁是谢典史,怎么升的这么快?”武隆阿道:“就是谢仁寿,去年选出的山东历城县典归。”振庸道:“我不认识这个人呢。
”武隆阿随把那年在朝房中堂面告新选典史的事说了一遍。振庸大笑道:“当日原为事属创见,无非闲谈着当作个笑话儿呢,不意吾兄误会,竟便宜了这厮。”说毕,彼此大笑。
忽闻回酋张格尔率领回众,在新疆地方竖旗起事,声势十分利害。振庸闻报,忙人朝来见宣宗,请旨征剿。原来回疆自高宗乾隆二十年戡定之后,各城都设立办事领队大臣。各办事领队大臣,都受喀什噶尔参赞大臣的统辖,并北路伊犁将军的节制,每年征收钱粮土贡,十分中只取一分,比了当时准夷之虐取,两和卓木之骚动,天差地远,大不相同。再派往回疆各官,都是保举的满员,降级的大吏,宽仁慈厚,回户赖以休息。
不意日久弊生,保举的法子渐渐不行,派出去的官,不是内廷侍卫,就是口外驻防,这一班人员,都视换防为利薮,跟所属司员章京,狼狈为奸,服食日用,没一样不向阿奇木伯克征索。
伯克借着供官的大题目,敛派回户,日增月甚,西域地方的赤铜普尔钱,一文要当内地制钱五文。各官尽力搜刮,喀什噶尔地方,每年敛得八九千缗;叶尔羌地方,一万余缗;和阗地方,四五千缗。再加上毡裘金玉缎布各种土产,赋外加赋,税外加税,几乎把回民膏血吃干了呢。搜刮来的钱财,匀派作十分,两分奉与办事大臣,那八分是章京跟伯克分肥的。各城办事大臣,都恃伊犁将军相距遥远,不能稽查,便都威福自专,淫刑以逞。而各司员各章京,狐假虎威,更自利害,甚至广渔回女,更番人直,奴使兽畜,苦得回户求生不得,欲死不成。于是张格尔乘机起事,声言替回部报仇雪耻,各地回众靡然风从。
回民素来柔懦,怎么敢这样猖撅呢?原来张格尔是大和卓博罗尼都的后裔,回部待到和卓子孙,宛如西藏待到达赖喇嘛,真是最圣洁最尊崇的人物,发出来的号令,就是观音佛旨,谁敢违件不从!博罗尼都在乾隆时候,因反叛中朝伏了王法,他的儿子萨木克敖罕逃了拔克达山地方去。敖罕有子三人,第二个就是张格尔。张格尔自遭大难,恃着和卓之名,在各部落里头诵经祈福,混一口儿饭吃。嘉庆二十五年,南路参选大臣斌静荒淫失众,张格尔才纠集布鲁特回众数百,发难寇边。头目苏兰奇进来告密,章京绥善非特不奖赏,倒把他叱逐出去。苏兰奇愤极,逃出塞外从贼。亏了领队大臣色普征额大有干略,只一仗就生擒了一百多名回众,把张格尔只杀剩二三千人。回兵喀城,与斌静庆赏中秋佳节,斌参赞毒手狠心,叫把阵擒之人不必问供,齐都斩首灭口。上头闻之,特命伊犁将军庆祥查办。庆将军照实复奏,把斌静放纵家奴司员,淩辱伯克,交通奸利各种罪案,尽达了天廷。道光二年,宣宗下旨,把斌静拿京问罪,派永芹出为参赞。永芹也是庸禄之徒,除了吃饭拿钱,再没有别的能耐,致被张格尔纠了布鲁特回众,直撞横冲,不时的骚掠。内地各回户多做他的耳目,官中举动,瞬息皆知。
这一年,领队大臣色彦图发愤为雄,自请率兵出塞掩捕张格尔。
永参赞阻他不住,只得任其出塞而去。色彦图出了塞,巡哨到四百里外,张格尔的影踪儿都没有瞧见,满腔愤气无从发泄,尽迁怒在游牧回众的家族身上,纵兵杀掠,把游牧布鲁特妻子杀了个尽净。这一来激动良回众怒,回酋汰列克尽率布鲁特众,大呼追袭,把色彦图杀得个全军覆没,遂与张格尔联兵入寇,声势十分利害。永芹慌得手忙脚乱,立即修章人告。
当下振庸入朝,见宣宗面现怒容,一见面就道:“你也闻知了么?回子又闹事了。永芹这厮,真混帐!真不会办事!”振庸道:“论起此事,永参赞未免过于糊涂。色彦图出塞,理应派兵接应,怎么放他独个儿孤军深入,倒受了回子的暗算。
”宣宗道:“我为斌静不成才,才派了他去,谁料他也这么不济事。”振庸道:“事已成事,依臣愚见,还是派一个干练点子的人去替了他,把这事情收拾了,再论别的。”宣宗道:“倒是你提醒了我,派谁去呢?你替我想想。”振庸道:“伊犁将军庆祥驻在西域历有年数,回部人情风俗都很熟悉,臣敢保他往替永芹。”宣宗道:“庆祥走了,伊犁叫谁管理”。振庸道:“大学士长龄,公忠谅直,有勇敢为,可以去得。”宣宗点头道:“回疆的事,都坏在参赞办事领队各臣手里,也不止现任这几个历任大臣,都不是东西。这回长龄去,倒要叫他细细考察一下子。”振庸道:“本来太不成事体,总要重重办他一两个,边臣才有忌惮,边务才有起色。从来说战胜庙堂,皇上这么一办,也许张逆的事就此平靖了呢。”宣宗道:“能够这么更好。”随叫振庸拟了一道谕旨:“新疆南路参赞大臣着庆祥调补,长龄着补授伊犁将军。钦此。”长龄瞧见谕旨,猛吃一惊,暗忖:“我在京里很安逸,谁多嫌我,使促狭排布我出去?”忽门上传进曹振庸名片,说军机曹中堂拜。长龄忙着出迎。振庸一见面,就说上许多庆贺的话头。长龄未便冷淡他,只得跟他地北天南的敷衍去。振庸乘便刺探道:“中堂以上相之尊,出镇绝域,可知朝廷看重边地哩。”长龄连声唯唯。振庸坐了一回,告辞而去。长龄笑向家人道:“伊犁的事情,是曹振庸作成我的。”家人问故,长龄道:“我在军机处,好多事情碍他的手脚,排去了我,还有谁跟他争执,自然满心乐意的独断独行了。他方才何尝是真心贺我,无非刺探我口气。我要是稍有怨望,可就吃他的暗算了。
”欲知家人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再讲。第五十三回 张格尔纵横西域 宣宗帝宵旰深宫话说长龄告知家人,家人都道:“曹中堂机心也太重,咱们现在不必与他计较。”长龄道:“谁又不傻了,跟他计较什么,上头正信他呢。”随要朝服穿了,入朝谢过恩,择定出月初三出都。亲友们得着此信,忙都备酒饯行。长将军因边务倥偬,一概谢绝。此番出都,并不按站而行,择请训时光奉有密谕,所以昼夜兼程的赶,不意赶到伊犁。
张格尔兵马,已非常利害,西域四座大城,喀城,英吉尔沙,叶尔羌,和阗,都已失掉。原来庆祥接了南路参赞之任,就叫司员把伯克阿布都拉唤来。这阿布都拉,原是伊犁地方的好回,狡诈百出,偏偏庆样会相信他!回中事情不论大小,都要询问他的。当下司员把阿布都拉唤到,见过庆参赞。庆祥就问:“张格尔手下到底有多少人马?各地回众可都服他?你总知道的。”阿布都拉道:“回参赞话,张格尔,李格尔,都是好事的人编造出来的。当日霍集占兄弟,大小和卓被巴达克山歼灭之后,他的孙子布拉登又被大军俘入了京师,和卓子孙早已灭绝尽净,年深代远。这会子,哪里又跑出张格尔李格尔来冒充和卓子孙。”庆祥道:“照你讲来,是逆回没有后裔存留了?”阿布都拉应了一声“是”。庆祥道:“怎么阿奇木王努斯咨报前任参赞永芹,又说张格尔确是和卓子孙呢?难道阿奇木王知道的倒没有你详细么?”阿布都拉道:“那是阿奇木王的妄报,永参赞的妄信,以误传误,就误到这会子,参赞再也不要信他。”司员在旁也帮着他讲话,庆祥信以为真,遂不设备。一面修本奏劾阿奇木王努斯妄报逆裔有子之罪。
劾折拜发得没有几日,惊报传来,说逆回张格尔率领安集延布鲁特回众五千,由开齐山路突至回城,祭拜他祖宗和卓的坟墓。庆祥大惊,慌向左右道:“和卓的坟墓,回子称做玛杂,离这里只有八十多里。张格尔到了那里,怕就要来抢城呢。”忽报协办大臣舒尔哈善、领队大臣乌淩阿求见。庆祥忙叫请会。
二人进内,舒尔哈善道:“参赞误信奸回的话,没有设备。现在张格尔哭祭先茔,很有攻扑喀城之势。如果有失,上头责问起来,如何回答呢?”庆祥道:“此事都是阿布都拉一个儿的不是,兄弟闲了总要重重的办他呢。”乌淩阿介面道:“参赞还要办他吗?他这时候怕在玛杂里,跟张格尔一块儿祭拜和卓呢。”庆祥惊道:“怎么阿布都拉会与张格尔在一块儿呢?”舒尔哈善道:“原来参赞还没有知道阿布都拉跟张格尔原是联通一气的,所以他力称和卓没有子孙呢。”庆祥道:“已往的事也不必论了,倒是眼前怎么想个法儿救急呢。”乌淩阿道:“先发制人,还是咱们先领一支兵,到那里去搜捕。天可怜见,侥幸打一个胜仗,保得喀城没事就好了。”庆祥道:“这件事情,少不得总要借重二位了。”舒尔哈善道:“都办的国家的事,说什么借重不借重。”庆祥道:“二位要带多少兵去?”乌淩阿笑道:“这里有几多人马呢,都提了去,剩座空城子参赞也难守御。随便抽调千几百名,咱们出仗,倒也不在乎兵多呢。”庆祥无语。
当下乌、舒两人,点了一千二百多名兵士,配齐马匹器械,掌号出发。离了喀城,一直向玛杂杀去。这玛杂,就是和卓坟墓,周围五里多路,墙垣三重,形势颇为险固。两大臣军行迅疾,风驰雨骤,只半日就到了。张格尔闻报,就聚集回众演说道:“我回族弟兄听了,须知玛杂不是我和卓一家的私墓,是我们回部全族的圣坟。鞑子蛮横,胆敢侵犯圣坟,可知他们眼里竟没有回族了。我们要是不能保护圣坟,我回祖谟罕谟德在天之灵也要赫然震怒呢。回济有言:斩魔即所以卫道,为卫道而死者,即得升天。我们弟兄须努力,战胜固足卫道,战死亦获升天。我回族弟兄果皆血战而死,我知回祖谟罕漠德在天上定然含笑相迎呢。自霍集占减亡之后,鞑子虐待吾族,奴使兽畜,几不视为人类。我回族深怨积愤之气,上彻层霄。回祖谟罕谟德照鉴已久,此番开仗,我深信我回祖在天定然呵护,有胜无败,可断言也。”潮众听了他这一番话,勇愤之气顿时增起十倍,一个个摩拳擦掌,争欲平吞鞑子,扫尽满人。正这激昂当儿,舒乌两大臣恰恰下令攻扑,张格尔率领回众,开墙冲出,宛如一群猛虎,利害得要不的。遇者辄死当者靡。千二百名旗兵,不过半日工夫,差不多全军覆没。舒尔哈善阵亡了,乌淩阿率着十多名残军败卒逃回喀城。庆祥吓得面如士色。还是乌淩阿有点子主意,献计尽调各营各卡旗兵到喀城镇守。庆祥道:“我现在已经没了主意,营里头各事,悉凭老哥调处罢。
”乌淩阿道:“公事总要参赞发的,不然,怎么调的动呢?”庆祥道:“老哥自去与老夫子商议罢。”公事发去不多几日,各路兵马都已调到。
此时各城回子都已回应,旬日之间聚众万计。张格尔又派人联约敖罕,请他速派安集延万人前来接应,要他事成之后,四城子女玉帛,共派公分,还愿把喀城割隶给他。回众见张格尔这么举动,都很不解。张格尔道:“苦军虽众,鸷悍善战,总要让人家一着。西域俗语,回兵百人,不如安集延一人。现在喀城鞑子虽然不多,深恐伊犁北路援军到来,我们就不免要受亏了。”回众才没有话讲。张格尔行军倒很谨慎,大队之前,派有马队哨探敌情,不时往来飞报。这日,接到军报,知道伊犁北路并无援军,喀城外面,扎有三大营,左是乌淩阿,右是穆克登布,中间大营,是参赞庆祥自守。浑河沿边,已有敌人哨探小队。张格尔道:“早知伊犁北路没有援军,敖罕那里也不去联约了。”忽报敖罕率领安集延一万至。张格尔惊道:“敖罕行军,何其迅速呢!”自己约了他来,说不得只得排队出迎。两雄相见,大谈高睨。敖罕倒很披肝露胆;张格尔吞吞吐吐,言语之间很有猜忌的意思。敖罕道:“本汗接到尊处求救的信,连夜点兵赶来,一来是为替我们回族报仇雪耻,二来就为尊约公分四城的子女玉帛,并那割隶喀城的事情。”张格尔道:“话呢,原有这么一句,但是这会子,情势变迁,可不能再行那个约了。
”敖罕愕然问故,张格尔道:“喀城的鞑兵,我自揣力量里还能够吃的住,伊犁北路又没有鞑兵,可以不必再借重了。”敖罕道:“咱们信奉回教的人,讲出的话,如何翻悔得?”张格尔道:“我又没有立过誓,翻悔一会儿,也不在乎呢!”敖罕怒道:“你要翻悔,尽让你翻悔,我也没工夫跟你计较。我现有一万安集延人马,你不割给喀城与我,我自己会攻取呢。”随点人马,把喀城四面围住,一鼓作气,尽力攻扑。不意城里守兵,擡枪弓箭十分利害,攻了三五天,一门都没有破。忽得军报,张格尔点兵派将,大有暗袭的样子。敖罕惊道:“要是这样,吾军腹背都受敌了。”遂下密令,但等天黑,三军一齐退回本部去。这夜初更时分,敖罕率领安集延众,寨拔齐起,回向本部而去。才行得五七里,树林里一声鼓响,大队回兵一拥而出,为首一将大喊:“敖罕留下首级再回去!”不是别个,正是那修书乞援的张格尔。敖罕大怒,挥兵接战,安集延虽然鸷悍,无奈归心如箭,没暇战斗,竟吃了个大败仗,有二三千名安集延,都降顺了张格尔。张格尔收为亲兵,遂还众攻城。
也是贼运享通,城里头的铅硝,恰恰为抵御安集延用了个倾尽,竞被他乘虚而入,连破四大城,乌淩阿、穆克登布,都在浑河地方力战而死。这都是长龄未到任以前的事情。
当下长龄就把西域军情,修本奏知宣宗。宣宗忧闷,密召曹振庸问计。振庸奏道:“陕甘署督杨遇春在军务上颇有阅历,倘叫他率事陕甘之众,驰赴哈密,会同诸军专事征剿,张逆小丑,或不难一举扑灭呢。”宣宗道:“杨遇春果然骁勇,白莲教天理教两番乱事,多半是他一个儿的功劳。你保他,朕很信的过。”随下旨,令陕甘总督杨遇春为钦差大臣,统陕甘只五千星夜驰赴哈密,会诸军进剿。所遗陕甘总督,即着陕西巡抚鄂山署理。又命布政使卢坤,署理陕西巡抚,驰赴肃州管理粮台事宜。命将出师,经营筹画,费了好一片心思,依旧没点子效验,宜宗很是焦劳。
这日,退朝入宫,本宫承值内监呈上一大叠章奏,大半都是西域军报。宣宗皱眉道:“小鳅生大浪,这边务几时才了呢!
”随命取过朱砚,随阅随批,阅了一整日。吃过晚饭,兀自秉烛批阅,承值的太监敖不住夜,站在两旁,早一磕一磕的打盹了。宣宗也不去责备他们,独个儿执着朱笔,一本一本的批阅。
阅到一本,却是伊犁将军长龄请兵的奏本。留心看去,大旨称“逆酋已踞巢穴,全局蠢动,喀城距阿克苏二千里,四面回村中多戈壁,断非伊犁、乌鲁木齐六千援军所能克复。恳恩速发大兵四万,以一万五千人分护粮台,二万五千人进战,军事才有把握”等语,摇头道:“长龄也太不晓事,调这许多兵,每日要多少饷呢?”执笔沉思,满拟撰几条方略,指授边臣,写了一两条,看看不很妥,随又删改。
此时壁上挂钟,铛然一响,早报子正二刻。一个太监匆匆奔人,奏道:“贵妃娘娘请爷安寝。”宣宗不语。那太监又请一遍,宣宗点点头。太监退去,一会子又来催请。宣宗皱眉道:“知道了。”那太监道:“天寒夜短,请爷就启驾吧。怕贵妃娘娘自己来请呢。”道言未了,就闻衣裙悉索之声,一阵香风,皇贵妃早扶着了两个宫女走进来了,笑道:“夜深了,爷还在弄什么呢?”宣宗搁下笔道:“你来做什么?也应睡觉了呢。
”皇贵妃道:“我伺候爷呢,爷不睡,叫我一个儿怎么睡的稳。
”宣宗道:“别来缠我,我还有事呢。”皇贵妃道:“有事明儿不好办吗?”宣宗道:“你略等一会子,我拟好这道旨,就同你睡去。”这位皇贵妃原是宠惯了的,自宠怙娇,憨痴成性,见宣宗辜负春宵,一时性起,便伸出玲珑玉腕,把那章奏抢取到手,缕缕撕作纸条儿。宣宗嗔怪众内监为什么不来拦阻,吓得众内监即头认罪不已。次日,下一道手诏,把皇贵妃遣出宫完结。后人事咏史诗道:捧砚调朱玉漏迟,御前裂帛太憨痴。
才人一别披香殿,明月羊车系梦思。
皇贵媳因罪废黜,宣宗随到绮春园奏知皇太后。皇太后道:“颐龄的女孩子钮桔禄氏,我看倒很出息,可就把她升了吧。
”宣宗领旨。原来这钮枯禄氏,是承恩公颐龄之女,蕙心兰质,敏妙异常。小时光,颐龄在苏州做官,苏州风俗,闺中清玩,盛行的是拼七巧板儿。钮妃冰雪聪明,独标新制,做成几方小木片儿,拼出“六合同春”四个字,贡进宫去,以为妃嫔们新年玩具。后人有诗咏道:蕙质兰心并世无,垂髫曾记住姑苏。
谱成六合同春字,绝胜璇玑织锦图。
钮妃承恩,封为皇贵妃之后,圣眷隆重。不多几年,就下恩旨,命她总摄六宫事务,这都是后话。
却说宣宗瞧了长龄请兵之奏,被皇贵妃扰乱文思,不能亲拟方略,遂召军机集议。决议命山东巡抚武隆阿率领吉林、黑龙江马队三千人出差助剿,特授长龄为扬威将军专理军务,又命将军德英阿为伊犁将军。曹振庸道:“历朝兴办军务,粮台一差弊病最多。象乾隆时候,开拓新疆,军费一项,不知费掉几多呢。”宣宗道:“现在的库款,哪里比的上乾隆时候,还要这么大刀阔斧的花,我可吃不住呢。”随命振庸草了一道上谕,道:乾隆间创拓新疆,故用出征外域之例。嘉庆初川陕楚军需,未定章程,故多糜费。今回疆隶版图六十余年,城堡台站悉同内地,不得复籍词险远,其令总理粮饷大臣定则例、绘图说、备稽核。钦此。
又令户部呈进西域地图,检查运粮进兵各路。宣宗道:“不明地势,举措无一不是错误。你看肃州的嘉谷关,离距阿克苏有五千多里路程,现在只在哈密设一处总粮台,如何管的周全?”曹振庸道:“皇上明见万里,所谕洞中机窍。现在乌鲁木齐的屯粮,伊犁采买的现粮,他们转运都由阿克苏省内地走的呢。就是军械火药等,一切由内地运出去的东西,也都改由乌鲁木齐北路,越过冰岭,转入阿克苏的。比了吐鲁番库南路的水草,要便利多呢。”宣宗道:“既是这样,就明降谕旨,准其增设台站,别再偷偷摸摸了。”曹振庸道:“军兴最难筹饷,臣瞧视地图,见新疆地方铜山颇多,何不采取赤铜,铸造普尔钱,以济军用?再那伊犁乌里雅苏台地方的孳生牧厂,这几年来,孳生的驼牛马数也不少,咱们从没有用过,现在西域用兵,这驼牛马都是很合用的东西,何不提选它个几万?”宣宗大喜道:“还是你能够替我想想法子。”随命缮旨发出,又叫他缮了几条用兵方略,一并发出。自这两道旨意发去之后,请饷的章奏,便不似从前那么紧急了。无奈宣宗平乱之心比什么还殷切,一个月总有三五道谕旨发往西域催促。西域军报虽也络绎不绝,所报军情却总是胜败无常,利害不一。宣宗道:“军事没有起色,大致都为刑赏不明之故。”随饬长龄查察历任回疆参赞办事领队各臣,其有贪淫肆虐,劣迹著者,生的拘捕下狱,死的追夺恤典。于是斌静、色普征、额巴彦图等尽都获罪。一日,太监送进西域奏报,拆开瞧时,不过是改变方略的举动,大旨称说:“前奉诏令,大兵分奇正二路,以正兵由中路台站进,而奇兵由乌什草地绕出喀城,断其窜遁。惟是乌什卡伦之外,直抵叶尔羌,山沟险狭,戈壁数百里,所经布鲁特部落,半为贼煽,未可孤军深入,且官兵留防阿克苏四千,乌什四千,库车五百,并未到之延绥西川兵五千外,其进剿之步骑共止二万二千。如两路分进,相去二十余站,声息不通,且喀城蜂屯丑众,不下数十万,众煦漂山,非大兵全力中路,直捣喀城,反正为奇,难期万全无失。惟喀城边接外夷凡一十七卡,恐贼子因败循人,已潜谕黑回赴喀约众邀集。是否有当,伏祈训示遵行”等语,宣宗瞧毕,甚为欣慰。
恰值曹振庸人见,问道:“圣容喜悦,西域谅有捷报到呢。
”宣宗道:“长龄能这么因时制宜,荡平的日子谅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