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宗禅师语录卷第四

朝宗禅师语录卷第四

侍者　行导　编小参住祇陀林，为五峰学和尚起灵小参云：「龙换骨，蛇蜕皮，名为外道。此阴灭，彼阴生，见堕尝情。直饶不生不灭，无去无来，也未是衲僧立地处在。」所以五峰和尚末后一着，显露真风，掣风掣颠，恶骂热喝，西瓜抛出，撩天索价，孰能酬？拄杖挥开，遍地吹毛，谁敢近？虽然事不孤起，祸不单行。法兄学老既然不吝慈悲，劣弟忍公难免播扬家丑。今日正当七尽起灵之辰，只得把伊鼻孔扭捏一上。大众还见么？以手举灵位云：「不在西兮不在东，只在当人掌握中。」举起大家齐着眼，遂烧云火光三昧遍虚空。喝一喝。

小参云：「若论此事，犹如世间六十花甲子相似，参而不杂，混而不一，没限量，绝行踪。从今日以溯至过去，不可说，不可说，无量劫，觅其孰为甲子，始不能得其端倪。从今日以推至尽未来际，不可说，不可说，无量劫，觅其孰为甲子，终不能得其边际。正当甲子时，觅其孰为甲，孰为子，不能得其指拟。而于中支干交互，宾主迭陈，井然不乱，浑然无涯，即始即终，即终即始，迥然出于前后两端始终对待之法。所以儒书亦不言始终，而言终始，故知甲子一周，位位终始，时时终始，刻刻终始，息息终始，非断非续，非促非延，智不可知，识不可识。以此说法，名为不说说；以此闻法，名为不闻闻；以此祝寿，名为无量寿。今日盖为江北章道友六旬寿诞，渡江而来，设斋供众，仍乞山僧开示，不觉搅动识海，遂说道理，打葛藤。如此正眼观之，岂非一场笑具？虽然，蓦拈拄杖云：『赖有者一着，犹未动着一丝毫在，还委悉么？』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六十甲子，数不出一条活路，透青霄。诸人休向棒头觅，只如不向棒头觅时，如何呈拄杖云：『密移一步，看飞龙，原来只是者个贼。』卓一下。

小参云：「天长地久，岁改月迁，人生不久。巨浪一波，幻质难留；空花半瓣，休贪目前快乐。如厕中虫，不知粪臭；莫恃人我，贡高似井底蛙，那识天宽？必须实参实悟。身上着衣，方免寒；若徒弄舌弄唇，口里说食，终不饱。虽然，忽有个出来道：『我本不寒，着甚么衣？我本不饥，说甚么食？』时又作么生？喝一喝云：『假鸡声韵，难瞒我！』未肯馍糊放过关。

紫回段居士荐亡室，请对灵小参云：「在生而生，在死而死，把断要津。生也不道，死也不道，现成活计。江上芙蓉，寂寞显发真机；庭前丹桂，芬芳全彰妙体。父母未生时也恁么，入胎处世时也恁么，四大分散时也恁么。本非男女之身，亦非生灭之相。只因一念之迷，妄生情见，妄受女身。夫妻子母，恩爱牵缠，横死夭亡，伤心惨目。此亦约迷之说，据实而论，亦非别法。汝今但乘般若力，截断爱欲流，彻证金刚正体，那来生死迁移？正当恁么时，安身立命，一句作么生道？」挥拂子云：「头头皆极乐，在在是西方。」下座。

住灵祐寺冬夜小参，僧问：“工夫不得成片，求和尚指示。”师指云：“东边是厨房，西边是方丈。”僧拟议，师云：“又要打作两片。”那进云：“望和尚再通个消息。”师打云：“恁么七通八达，又要通个甚么？”乃云：“冬至月头，卖被买牛；冬至月尾，卖牛买被。今日冬至，既不是月头，也无被卖买甚么牛；又不是月尾，也无牛卖买甚么被。只有一条拄杖子，要卖一卖，买一件物事。诸人若有一任将来，两手交易，不用买卖。不见道：‘鸡儿换盐两，不见钱，还有么？’一僧吹灭烛便行，一僧云：“阿谁欠少？”一僧竖起拳，一僧云：“还我拄杖来。”师云：“一总不然，一物不成，两物现在，便归方丈。

小参僧问如何是父母未生前？师便打。僧拟议，师云：「你作父母未生前会么？」僧礼拜，师打云：「错过也不知。」遂举僧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门云：「东山水上行。」师云：「向者里荐得，堪与人天为师。」佛果道天宁则不然，设有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但向他道：「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师云：「向者里荐得，自救不了。」天童老人道：「老僧则不然，设有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劈脊便棒。」师云：「向者里荐得，堪与祖佛为师。」若是灵祐则又不然，设有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但向他道：「一串穿却。」且道与三大老是同是别？若有简点得出者来，方丈通个消息。

除夜小参，举北禅贤禅师小参云：年穷岁尽，无可与诸人分岁。老僧烹一头露地白牛，炊黍米饭，煮野菜羹，烧榾柮火，大家吃了，唱村田乐。何故免见倚他门户，傍他墙，刚被时人唤作郎，便下座归方丈。至夜深，维那入方丈问讯云：县里有公人到勾和尚禅，云作甚么？那云道：和尚宰牛不纳皮角禅。遂将下头帽掷在地下，那便拾去。禅跳下禅床，拦胸擒住，叫云：贼贼！那将帽子覆禅顶云：天寒且还和尚禅。呵呵大笑，那便山去。时法昌为侍者，禅顾昌云：者公案作么生？昌云：潭州纸贵，一状领过。又举雪岩钦禅师拈云：活剥耕牛，北禅是则好手，其奈墙堑不牢，被个贩私盐汉子和赃捉败。雪岩则不然，今夜无可管顾诸人，不免烹个独角泥牛，炊无米饭，唱无声曲，与诸人分岁。忽有个汉出来道：有公人索和尚皮角，便与和声一棒。何故有功者赏？师云：烹露地白牛分岁，将官路当人情，虚妆体面；烹独角泥牛分岁，贴别人不发积，连你一齐穷。灵祐则不然，也不烹露地白牛，免得天寒地冻，将帽露顶；也不烹独角泥牛，免得年穷岁尽动棒劳神。既然如是，且道如何是分岁一句？诸人分上各有一头水牯牛，须索自宰自烹自吃。灵祐并不敢动着一丝毫，只有一事：忽若有人来索纳皮角，且作么生酬他？若也酬得，真个是免见倚他门户，傍他墙，刚被时人唤作郎。其或未然，有食自噇，有苦自当。灵祐且先自纳去也，拽拄杖归方丈。

小参僧问：“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君王得一以治天下，且道衲僧得一时如何？”师云：“扶过断桥水，伴归明月村。”进云：“将谓和尚忘却？”师云：“你试道看。”僧一喝，师便打。乃云：“佛法无多子，只要信得及。若也信得，搅长河为酥酪，变大地作黄金；若也不信，黄金酥酪翻成大地长河。”且道有何方便得直下信去？卓拄杖云：“一超直入如来地，水土金酥共一真。”下座。

嘉兴府西渡庵小参云：若论此事，须向干萝卜头上信得及，把得住，直下豁然洒落透脱，无意路知解，便见众生诸佛不隔丝毫，情与无情焕然等现。所谓一念回机，便同本得。正好目朝云汉，任运过时。虽然如是，未可为人。若要为人，须是遇人始得。所以古人道：悟了若不遇人，十个有五双杜撰，不惟瞎学者眼，兼自己动便伤锋犯手。古人谓之自了汉，又谓之自救不了，又谓之救不得。底须遇大手眼宗匠煆过，方能将本得底事打得开，收得拢，着著有出身之路，始得全提。山僧今举几个古人样子作证，一任诸人简取。遂举洛浦元安禅师在临济为侍者，济尝称之曰：此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诸人还知一只箭底意么？便是到洒落透脱无意路知解底田地。所以一味迅捷，截断天下人底舌头。浦一日辞临济，济云：甚么处去？浦云：南方去。济以拄杖画一画云：过得者个便去。浦便喝，济便打。浦作礼而去。济明日升座曰：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家齑瓮里淹杀。摇头摆尾赤梢鳞，岂不洒落透脱？若是今时杜撰长老，便好印证了，传他拂子，教他学做颂古，学做小参，作出世张本。因甚临济道：不知向谁家齑瓮里淹杀？浦游遍诸方，直往夹山卓庵，经年不访夹山。山乃修书，令僧驰往。浦接得便坐，却再展手，索僧无语。浦便打曰：归去举似和尚，岂不是洒落透脱无意路知解底？僧回举似山曰：者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诸人试看洛浦到者田地，夹山尚云：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者，岂谓洛浦全无见处？山僧因判大慧闻熏风南来话，忽得前后际断处，为自救不了。今时杜撰长老谓熏风南来，此则话为天下丛林所共知。闻为洒落透脱无意路知解。谓山僧判谓在师家用处，三句一时说今。就大慧悟处，合法断之，即所谓自救不了语，为穿凿，为套头，岂古人答此话时作意谓我此答话已具三句，亦令人自救不了？谓如此批判，宁不瞎将来眼，为千百世法门之罪人云云，可谓不智之极！胡不思从上古今批判公案者甚多，乃旁人判之之辞，岂谓答话时作意云我此答话已具三句，亦令人自救不了？若如此诬陷山僧，则从上古今批判公案者何不尽用此话辟他？乃山僧批判底便扭捏道答话时作此意来，虽然便道古人答话先作此意亦不妨有据，何故聻？佛果举「东山水上行」话令大慧参，凡四十二日，凡下四十九语，佛果皆不肯，乃自上堂特特举「熏风自南来」话，别之果见大慧前后际断死了不活，岂不似答话时作意谓我此答话已具三句，亦令大慧自救不了者？却似拏得定底一般，岂似汝杜撰盲瞎以竖拳为体，一喝为用，转一个身谓之脱体无依，谓之向上事，鼻孔大头垂谓之本分句等，实法系人断佛慧命，须知到洒落透脱无意路知解底田地，正要师承，若不遇人，正夹山所谓救不得也。

夹山却令人伺洛浦出庵，便与烧却，越三日浦果出庵来，人报曰「庵中火起」，浦亦不顾，岂不是洒落透脱无意路知解底？直到夹山不礼拜，乃当面叉手而立，山曰「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浦曰「自远趋风，请师一接」，山曰「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浦便喝，岂不是洒落透脱无意路知解底？山曰「住住，且莫草草匆匆，云月是同，溪山各异，截断天下人舌头则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浦伫思，山便打，浦因兹服膺。诸人试看洛浦解「截断天下人舌头」，岂不正是坐在洒落透脱无意路知解处？所以凡人问着亦解，转身当阳一喝，饶你千转万转，千喝万喝，只是者个意思。今时自号为正传者不过如此，所以夹山明眼能向咽喉上捏住，洛浦更有天童宏智禅师洞彻今古，为伊颂出：「云摇头摆尾，赤梢鳞脱体无依，解转身。此岂不是今时人底见处？截断舌头饶有术，拽回鼻孔妙通神。」他又作么生会？「夜明帘外兮，风月如昼；枯木岩前兮，花卉常春。」无舌人，无舌人！正令全提一句新，独步寰中，明了了，任从天下乐欣欣，教他更参三生六十劫，亦未梦见在。诸人当知，摇头摆尾，赤梢鳞脱体无依，解转身，不是无有悟处，只因纲宗未透，所以谓之救不得底，亦谓之自救不了，亦谓之自了汉者，便是一个样子。又佛果跋示大慧法语后云：「杲首座昔游丛林，遍见大有道之士，轩昂腾踏，不可羁縻。宣和中，余被旨领天宁，渠即先一日入堂，已而造室中发语，果异常。升座举诸佛出身处，「熏风自南来」，即大瞥然。诸人试看！既大瞥然，岂谓其非洒落透脱，无意路知解也？为甚不印证？付拂子乃又云：「自尔命于方丈侧，寅夕与之煆炼。」以白云老师昔所示，「有句无句话」，渠尽伎俩，百种开展，悉列下。诸人试看！大慧参禅二十年，今又悟矣。到者里，岂不会竖拳、会喝、会转身邪？佛果毫不肯，他毕竟是甚么意思？又云：「几乎以为心，幸移换，初无实地。」此正山僧举唱纲宗，今时以山僧为未有的见者，一般地步。又云：「因志诚语之，昔佛鉴与余正兴是谤，使更绝意探赜，当不较多师。」乃长叹云：「佛果、佛鉴、大慧是何等人品？五祖佛果是何等师承？尚云昔佛鉴与余正兴是谤，何况当今之世？」山僧举此末后大事，大似一孤弱之木，撑大厦于倾颓之际，焉得不遭其毁辟？又云：「后来蓦然猛省，尽脱去机筹知见玄妙。」因为渠云：「正好参禅也。」诸人试看！至此方尽脱去机筹知见玄妙，则前面悟处，岂不是自救不了？又云：「即踊跃向前，从头一一加针锥，始浩然大彻。」余不喜得人，但喜此正法眼藏，有觑得透底，可以起临济正宗。

诸人试。看至此，方云觑透正法眼藏，则前面悟处未透，可知岂不是自救不了者？又是一个样子。山僧以一十五年苦心，一朝觑透，不敢自秘，誓死弘扬，尽力发挥，公天下于末法之际。今自闽回，将他往觅一茆地，山主徐氏父子乞举扬大法。山僧因风吹火，不觉举及此。久立众慈，伏惟珍重。

南华寺小参师云：「日轮正当午，虚空绝点埃。若道更无别个，早添一点了也。所以认个明，历历露堂堂，犹是鬼窟里底活计。到者里须有个透脱处，方得光明灿烂，灿烂光明，情与无情一时成佛。真金土块，煆与未煆，向甚么处分？若也未透，须是全身放下，不教一物存留，自然一踏到底。倘不放下，未免迷头认影。若已透得，亦不可放过，倘一放过，暂时不在，如同死人。直得如大死却活一般，无一点气息，无一毫渗漏。二六时中，似水合水，似空合空，方有少许相应。分曹溪今日说平实禅，汝等诸人还委悉么？」庵内不知庵外事，归家稳坐绝商量。

升座小参师云：法是体，佛是用。佛是体，法是用。未悟以前，先法后佛，众生度尽，恒沙佛。既悟以后，先佛后法。诸佛何曾度一人？所以经云：诸佛无所师，惟师寂灭法。还知寂灭法么？便是一切众生之实体。诸佛既以此为知，岂不是众生度尽，恒沙佛？又云：无法可说，是名说法。还知无法可说么？秪为一切众生本体即佛，非可说，亦不用说。故既无法可说，则亦无生可度。岂不是诸佛何曾度一人？到者里，或佛或法，或先或后，尽是虚名，俱无实义。但透得个无实义，自然心智路绝，凡圣俱离。唤作无住本，亦唤作金刚智。虽无一切圣凡佛法名字，能与一切圣凡佛法安名立字。虽建立一切圣凡佛法，其实不是凡，不是圣，亦不是佛，不是法。所以云：非离真而立处，立处即真。又云：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如今尽道《金刚经》乃释迦成佛之后般若会上方说此经，因甚经中却道佛法尽从此出？既佛法尽从此出，则威音王以后，先佛宣扬，后佛相续即得。若威音王以前，最初一人成佛时，此经是何人宣演？且将甚么为此经？若恁么疑着，只认个报化佛边，黄卷赤轴，心思言议底为此经，未梦见此经在！不见古人道：悟则不无，争奈落在第二头。何佛乃觉悟之意？悟既落第二，岂不是未有佛法，先有第一底此经？且如何是第一底此经？良久云：待汝诸人悟时，与汝说破。下座。

小参僧问：如何是黑月以前事？师云：无人识得渠。进云：如何是白月没后事？师云：无人接得渠。进云：黑白既分，前后际断，且道者一着落在甚么处？师云：分身两处，看不动一丝毫。僧拟进语，师卓拄杖云：洞山犹在，问和尚说法，荐亡僧未审亡僧还知也未？师云：你还见么？僧拟议，师打云：好与一齐烧去。僧便喝，师云：贼过后兴兵。问：观一尘遍法界之内，观法界于一尘之中，是甚么人分上事？师云：无面目人分上事。进云：为甚么踏在脚下？师云：非你境界。僧礼拜起云：便恁么去时如何？师云：失却了也。问：会则途中受用，不会则世谛流布，金刚圈作么生跳？栗棘蓬作么生吞？师云：唤甚么作世谛？僧拟议，师喝云：果然吞跳不得。遂举兜率悦禅师三问云：拨草瞻风，只图见性，即今上人性在甚么处？师一喝。又云：识得自性方脱生死，眼光落地时作么生脱？师又喝。又云：脱得生死便知去处，四大分离向甚么处去？师又喝。良久复喝一喝云：恁么当阳直透，名为向上全提，彻见自性，透脱生死，知得去处，以至百千法门，无量妙义，无不在者一毫头上，透顶透底。所谓一句通千句，百句一时通，一机透千机，百机一时透，堪与祖佛为师。诸人还委悉么？若未委悉，不免放开一线，剖露分明。乃云：拨草瞻风，只图见性，即今上人性在甚么处？六根收不得，三句岂能该？识得自性方脱生死，眼光落地时作么生脱？洪波浩渺，浪滔天，拈得鼻孔失却口，脱得生死便知去处，四大分离向甚么处去？应以比丘身说法者，即现比丘身而为说法。若向者里透得去，二六时中如龙得水，似虎靠山，大用现前，不存轨则，处处截断众流，时时壁立千仞，堪与人天为师。诸人还委悉么？若未委悉，不免更为落草注解去也。今日盖为大痴不意，二亡僧估唱衣单设斋供众，因大痴为众持。钵江右冒疾身亡。临命终时，觉得生死未稳，托同行者转乞山僧举扬般若，以资冥力。山僧今升曲录床，对众叨呾，使存亡普利。现前大众，各各腰包顶笠，涉水登山，到曹溪朝参暮叩，无非为图超脱生死，明心见性。且道性作么生见？者个如眼不自见，刀不自割，水不自洗，从来性不见性。者你但直下恁么了得，名为见性，不待临命终时眼光落地方脱生死。即今早已眼光落地，脱生死了也。一根既返源，六根成解脱。今既透脱，四大分离时，自然知得去处。试问诸人，且道还有去处也无？若有去处，未为透脱；若无去处，亦非透脱。山僧适才道，应以比丘身说法者，即现比丘身而为说法。若向者里见得，方知古人道不变易处去，去亦不变易。昔日佛果禅师会下有道祖首座，一日为众入室，座忽问云：“生死到来，如何回避？”众无对，座掷下拂子，奄然而逝。众皆眙愕，佛果闻之，至召云祖首座。座张目视之，果云：“抖擞精神，透关去。”请看祖首座于生死门头恁么直捷。佛果尚嘱他抖擞精神，不过恐其有异缘耳。诸人当知，不必待四大分离时方抖擞精神透关，即今二六时中，直须心心不触物，念念无处所，方有少许相应分。不见古人云：“日夜精勤，恐缘差。”故今时诸方说法，不是滞在无得失处，便是滞在有得失处。曹溪则不然，有得失，无得失，总无有剩得底法。适来者些说话，明破不堪落草死语，正所谓自救不了者。然若也直恁透得，说甚第一第二，佛祖人天早已一时转向脚跟下踏倒了也。还委悉么？如未委悉，有寒暑兮促君寿，有鬼神兮妒君福。复召大众云：“久立，珍重，下座。

宝华寺小参，僧问：「巍巍堂堂，当下不能承当，未审过在甚么处？」师云：「只为多了者些闲家具。」进云：「简点将来，也不多。」师打云：「为甚么不承当？」僧无语。师乃云：「若论此事，须似云开日出，方得无分别智现前。从无分别中，终日分别；正分别此无分别底，谓之无舌人语。以无分别中能生种种分别，谓之根本智。从无分别智后得有分别，所以有分别智，谓之后得。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者里何处着得思惟分别来？若也透得，岂不是无分别智？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只者岂不是分别？然正分别此无分别底，所以云：『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有语，不得无语，不得向意根下卜度，不得飏在无事甲里，不得向举起处承当，一切总不得。速道，速道！才开口便打。出者里又何处着得思惟分别来？若也透得，岂不是无分别智？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有语，不得无语，不得向意根下卜度，不得飏在无事甲里，不得向举起处承当，才开口便打。出只者岂不是分别？者无分别底，所以从上古人亦有领略其旨，未能得到无分别田地，命根不断，活了不死，不得受用。所以道：「如人斫树，须根上一刀，则命根方断。」又有得到无分别境界，一坐坐住，快活自在，更不理会。虽或解截断天下人舌头，不解无舌人语，总皆死了不活。所以云：「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到者里截断天下人舌头，正是无舌人语。无舌人语，正截断天下人舌头。若非死尽偷心，地一下透脱净尽，安得有此真实受用？从上为人方便，已尽情向诸人倾倒了，也只是者一下子，无人替汝着力。珍重。

小参举僧问兴化：“四方八面来时，如何化？”云：“打中间底。”僧作礼。化云：“我昨日赴个村斋，中途遇一阵卒风暴雨，却向古庙里躲得过。”师颂云：“中间打处了门头，古庙还须躲过。休觌面，不教踪迹现，要玄的旨为君酬。”复举五祖演谒圆照本禅师：“古今因缘会尽，惟不会此话，请益本。”本云：“此是临济下因缘，须是问他家儿孙始得。”师颂云：“他缘须问他家得，圆照口门何太窄？躲雨生涯放处收，令人千古追完壁。”又举五祖演谒浮山远禅师，请益前话。远云：“我有个譬喻说似你，你一似三家村里卖柴汉子，把个匾担向十字街头立地，问人‘中书堂今日商量甚么事’？”师颂云：“中书堂里商量事，十字街头莫问人。直下便知回避处，卒风暴雨不沾身。”复云：“诸人还知四面八方来时，兴化打中间底意么？龙袖拂开全体现。还知途遇卒风暴雨，向古庙里躲得过底意么？象王行处绝狐踪。还知圆照道‘临济下因缘，须问他家儿孙’底意么？外甥终是不肖。还知浮山道‘三家村里人，向十字街头问中书堂里事’底意么？从来不许妄通。诸人若会得圆照底意，便会得浮山底意；会得圆照、浮山底意，便会得兴化底意。各有通天大路，了无毫发差殊。近时有因圆照此是济下因缘之语，一味逐块，将谓实有个口耳传授之法，判为诸家不相沿袭而亦不相附会。何不思圆照以云门儿孙，既以济下因缘为辞，不相沿袭附会，不与他说，则浮山乃临济儿孙，因甚以中书堂事为辞，更不与他说？难道也是不相沿袭附会么？殊不知躲雨消息，父子不传，圆焰浮山恁么地早已漏泄了也。只为五祖力不能胜，所以当面错过。山僧今日不妨更举从上数则机缘为证，方知过去、未来、现在佛佛道同，人人得个解脱路。不见僧问马祖：“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祖云：“我今日劳倦。”不能为汝说，问取智藏去。僧问西堂藏，藏云何不问和尚？僧云和尚教来，问藏云我今日头痛，不能为汝说，问取海兄去。僧问百丈海，海云我到者里却不会。僧回举似马祖，祖云藏头白，海头黑。又僧问雪峰临济四喝意旨如何？峰云我初发足往河北，不意中途大师化去，不及见之，他家宗旨我所未知，汝寻他儿孙问之。僧以问南院，述雪峰常遣之之意。南院望雪峰再拜云和尚真善知识，诸人还知南院道和尚真善知识底语么？便是马祖道藏头白，海头黑底一般。试看僧问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马祖因甚道个今日劳倦，不与他说。至问西堂、百丈，因甚也不说？一个道头痛，一个道不会。及回举似马祖，又不见与他说离四句绝百非底西来意何如？但就西堂、百丈两人底话作个断辞道藏头白，海头黑。又看僧问临济四喝，雪峰因甚道大师迁化不及见，不与他说。及问南院，又不见与他说四喝如何？只就雪峰底话作个赞词道和尚真善知识。只者些子便是金刚圈，栗棘蓬。你若吞得跳得，临济三玄三要，曹洞五位君臣，沩仰圆相，法眼六相义，云门三句，一句不用沿袭附会，自然如水乳合，无不透尽。所谓悟则事同一家，不悟则万别千差也。若以雪峰不说为诸宗不相沿袭附会，南院乃临济儿孙，因甚也不与他说法印？不从人处得，白拈手段许谁知。

小参举雪峰在德山作饭头，一日饭迟，德山擎钵下法堂，峰晒饭巾。次见德山，乃云：「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甚么处去？」德山便归方丈。峰举似岩头，头曰：「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山闻，令侍者唤头去问：「你不肯老僧那？」头密启其意，山乃休。明日升堂，果与寻常不同。头至僧堂前，拊掌大笑曰：「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人不奈伊何。」虽然也只得三年活，山果三年后示寂。师云：「大众还知德山低头归方丈，并岩头密启底意么？」无言时，觌露机锋，如同电拂，岂不是默时便是说？还知岩头道：「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又云：「且喜老汉会得末后句，以后天下人不奈伊何。」并德山云：「你不肯老僧那？」与明日升座果与寻常不同底意么？有言时，踞虎头，收虎尾，岂不是说时便是默？所以雪窦道：「末后句为君说明暗双双底时节，却物为上，逐物为下。你默我说，你说我默，他人住处我不住，他人行处我不行。我与雪峰同条生，不与雪峰同条死，便是者个意。」说是诳，默是谤。语默向上有事在，所以五祖演道：「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近日博山拈云：「密启底意作么道？电舌雷声，宣扬不及。」说个电舌雷声，岂不是描也画也？既电舌雷声宣扬不及，岂不是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底？今有人生平只认着个「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底主人公为事，及乎他见博山道：「电舌雷声，宣扬不及」呵，其不审公案语脉，以快速说道理，误赚人。难道「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也是快速底道理么？乃自逞解讥呵人，且复自颂云：「低头归室坐孤幽，岩老要渠作济舟。密启意兮将直剖，明朝说法便如流。」据此则低头归室，真个是德山不会，尚不是说法济舟。岩头密启是有个要德山说法利人底话，密向德山说了，所以明日升座便会得接人言句，谓之果与寻常不同。他底杜撰。如此焉得不以他人为谬？殊不知德山低头归方丈，吹毛匣里冷光生。外道天魔皆斩首，雪峰着了暗箭犹不自知。举向岩头，岩头恐他向死水里坐杀，乃与当阳提起云：「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正古人所谓泛铁船底意，杀活同时，双明双暗，只是孤危峭峻，难以明破抟量。惟有同得同证者点着便知落处。所以天童宏智禅师颂云：「末后句会也无，德山父子太含糊。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樽前唱鹧鸪。」近日又闻呵责宏智道德山父子何曾含糊？是你含糊！乃升座举此公案，从头着语种种邪解，复有一颂云：「去来托钵自全身，未审如何接得人。隐显两番岩老语，明朝再见句分明。」他以「句分明」三字拟破宏智太含糊。他此一颂并所著语，一味逐块，全是死句。语中无语名为活句。宏智太含糊，即婆婆和和，有句无句，明暗双双底意。所以洛浦云：「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洞山云：「如世婴儿，五相完具，不去不来，不起不住，婆婆和和，有句无句，终不得物。」语未正，故沩山云：「有句无句，如滕倚树。将知演说诸法实无所说，有所说是野干鸣；无所说是狮子吼。」宏智太含糊，岂不是狮子吼？他反欲以「句分明」底野干鸣破之。多见莫不知量，也正是野干逐法王，百年妖怪虚开口。诸人还知杜撰底病痛处么？便是不曾透得末后句，所以命根不断，随语生解。见岩头道：「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他将谓实有说法接人之句，便着语云：「要验转身句。」殊不知只者「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便是岩头底转身句也，便是岩头底把断要津不通凡圣句也，便是岩头底天下人不奈伊何句也。所以道：「却物为上，逐物为下。」不见当年兜率悦问张无尽道：「只如岩头言末后句是有邪无邪？」张云：「有。」悦大笑。今云「要验转身句」，又云「明朝再见句分明」，好与无尽一坑埋。却无尽因，兜率一笑，一夜睡不稳，至五更下床，触翻溺器，乃大彻猛省。前话有颂云：「鼓寂钟沉，托钵回岩头一拶，语如雷。既道语如雷，曾向你说个甚么来？岂不是婆婆和和，有句无句而太含糊底？又恐你不会语如雷底意，乃随语生解，将谓被岩头一拶。明朝德山实有说法之句，他便捏住咽喉，向命根下一刀，云：『果然只得三年活，莫是遭他授记来？』他既悟了，出语自有为人底方便，活人底眼目，下个『果然』莫是四字，正是挑出你那随语生解底翳，为你一时刮去了也。如是则果与寻常不同，莫是真有个末后句曾受岩头密启来么？你莫开眼做梦。好山僧己巳冬曾以此颂请益先师，先师云：「你道他下个『果然』莫是四字，是甚么意？」山僧即时便领会得，乃作颂呈云：「托回休去已全彰，活得三年雪上霜，直令后代守株客，踢翻溺器沸如汤。」先师正之时，山僧虽未实证，意解所到，颂亦颇似。既末后句是雪上霜，岂可道德山低头归方丈未是接人么？既是沸如汤，岂容得你杜撰差排，逐节生解么？山僧今复别其说为伊刮目，乃云：「去来托钵自全身，步步全提善诱人，明日升堂不同处，舌头无骨峭嶙峋，下座。

小参云：「今日盖为荐亡说法，与诸人据实商量者，件生死大事，还知生死皆汝自身变现而有，非汝四大五蕴而有生死么？何故聻？四大本空，五蕴非有，因汝不明本空非有，昧却本来面目，于自身中忽现四大五蕴之相，凡夫认为实有，二乘破有归空，尽属断常二见，便见生死轮回。如云无常时，抛却壳漏子一边，着灵台智性，迥然而去，此是离却四大五蕴别有，犹为二乘外道之量。须知既是本空非有，又用离作甚么？愚人除境不除心，智者忘心不除境，但自忘心同于法界。所以古人云：『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又云：『与汝说者，即非密也。』言说心相，总从变现而起。诸人但将变现底根，一刀截断，则二六时中，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便见本来面目，灼然与法界无有一异之可得，便是超生脱死底时节。」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庭前柏树子。」者岂不是忘心同法界底？者岂不是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底？何不恁么直下构去，将从前所学明昧两岐底言句实法，一时吐却去？诸人还知此事不用言句么？但知作佛，愁甚么众生？下座。

平侯邓居士请小参。僧问：如何是意到句不到？师云：我不曾向你说甚么。进云：如何是句到意不到？师云：你作么生会？进云：如何是意句俱到？师打云：一棒打杀。乃云：明明向你道，尚是不会，何况盖覆将来？你诸人向甚处摸索？不见临济云：你等诸人，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在面门山入未证据者，看看岂不是明明向道底？石霜在方丈内坐，僧在窗外问云：咫尺之间，为甚不睹师颜？霜云：遍界不曾藏。僧问雪峰：遍界不曾藏意旨如何？峰云：甚么处不是？石霜岂不是明明向道底？黄山谷参晦堂，堂云：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居士如何会？谷拟对，堂云：不是不是。谷迷闷不已。一日侍堂山行次，时岩桂盛开，堂云：闻木稚花香么？谷云：闻。堂云：吾无隐乎尔。谷有省者，岂不是明明向道底？韩文公参大颠，问和尚春秋多少？颠提起数珠云：会么？公云：不会。颠云：昼夜一百八。公不晓，遂回。次日再来，至门首见首座举前话，问意旨如何？座扣齿三下，复见颠理前问，颠亦扣齿三下者，岂不是明明向道底？所以临济云：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又不见。僧问临济：如何是无位真人？济下绳床，扭住云：速道速道！僧拟议，济托开云：无位真人是甚么干屎橛！便归方丈者，岂不是盖覆将来底？石霜闻雪峰之语，乃云：者老汉着甚死急？峰闻乃云：老僧罪过者，岂不是盖覆将来底？黄山谷后参死心，心问云：死心死学士，死烧作两堆灰，向甚么处相见？谷无语。心约出云：晦堂处参得底使未着在者，岂不是盖覆将来底？韩文公见颠扣齿，乃云：元来佛法无两般。颠云：是何道理？公云：适来首座亦如是。颠乃召首座问：是汝如此对否？座云：是。颠乃打趁出院者，岂不是盖覆将来底？所以临济道：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从上古人个。个头正、尾正，都透到者里。若不到者里，虽或得个入处，祇是平常性相。谓之明前不明后，试看僧问石霜：「咫尺之间，为甚不睹师颜？」岂不是孔子道「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底意？石霜道：「遍界不曾藏。」岂不是孔子道「吾无隐乎尔」底意？雪峰道：「甚么处不是？」石霜：「岂不是孔子道「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底意？」若只恁么，何有吾宗？须知古人末后全提，如石霜云：「者老汉着甚死急！」雪峰云：「老僧罪过！」等，无论诸子百家未闻其说，即一大藏教中亦所罕有。诸老若非有此一着，何以承当？从上教外别传底事，且别传底意作么生？良久云：「路远夜长，休把火，大家吹灭，暗中行。」下座。

除夜小参，僧问：“大解脱底人，还随迁变也无？”师云：“随。”进云：“既是大解脱底人，为甚么随迁变？”师云：“为汝妄想。”进云：“不将爆竹催残腊，且听新调律吕家。”师云：“果然妄想。”问：“年穷岁尽则不问，推门落臼事如何？”师云：“东家着焰炉，西家放爆竹。”进云：“爆竹后如何？”师云：“相随来也。”乃云：“岁尽年穷，诸事已毕，既无官钱私债逼迫乱心，又无歌舞伎乐欢娱纵意，数茎齑菜，几盏粗茶，与大众分岁。此我林下人办住世间事，办到腊月三十日底受用处。一旦无常，众缘净尽，无生死可怖，无涅槃可趋，阎罗王引身自退，天鼓乐无处来迎，自在自繇，全体独脱。此我林下人办出世间事，办到临命终时底受用处。所以古人以临命终时一着喻之，腊月三十日。然既作个譬喻，未免世间受用与出世间受用打作两橛，且如何是世出世间受用？”卓拄杖云：“来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