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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戒子通录三

戒子通録卷二

儒藏 · 修身治家 · 已译 · 第 14–21 段

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徧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掩藏文饰,冀其自改,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王之戮,父实使之。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者而已矣。自兹以徃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以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则踈薄矣。今使踈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人,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唯友悌深至,不为傍人之所移者,免夫。二亲既没,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惜己身之分气,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弭。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隟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羣从踈薄;羣从踈薄,则僮仆为雠敌矣。如此,则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踈而不能亲也!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责而懐薄义也。若能恕巳而行,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人之事兄,不可不同于事父,何为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国刘琎,尝与兄瓛连栋隔壁。瓛呼之数声不应,良乆方答。瓛怪问之,乃云:“向来未着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矣。吉甫贤父也,伯竒孝子也。贤父御孝子,合得终于天性,而后妻。间之伯竒遂放曾参;妇死,谓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竒王骏丧妻,亦谓人曰:「我不及曾参,子不如华元。」并终身不娶,此等足以为戒。其后假继惨虐,孤遗离间骨肉,伤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江左不讳庶孽,丧室之后,多以妾媵终家;事疥癣蚊■〈亡上虫下〉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斗阋之耻。河北鄙于侧出,不预人流,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与前妇之兄,衣服饮食,爰及婚嫁,至于士庶贵贱之隔,俗以为常。身没之后,辞讼盈公门,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播扬先人之辞迹,暴露祖考之长短,以求直己者,徃徃而有。悲夫!自古姧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时,婢仆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为妇人懐嫉妬之情,丈夫有沉惑之僻,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婚嫁,莫不为防焉,故虐之。异姓宠,则父母被怨;继亲虐,则兄弟为雠。家有此者,皆门户之祸也。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蓄,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圏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蘓脂烛,莫非种殖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世间名士,但务寛仁,至于饮食饟馈,僮仆减损,施恵然诺,

译有一位学士,聪明敏捷且有才华,被父亲宠爱,却失于教导和义理。只要他说一句话是对的,便到处宣扬,整年称赞他;只要他做一件事有错,就掩盖修饰,希望他自己改正。等到他成年结婚做官,粗暴傲慢日益滋长,最终因为言语不谨慎,被周逖抽肠衅鼓。

父子之间的威严,不可以轻慢;骨肉之间的爱护,不可以简略。简略则慈爱孝顺不能相接,轻慢则怠慢就会产生。从命士以上,父子居住在不同的宫室,这是不轻慢的道理。按摩搔痒止痛,悬挂被褥整理枕头,这是不简略的教育。

人们爱护子女,很少能做到公平,从古到今,这种弊端很多。贤能俊秀的人自然可以欣赏喜爱,愚钝鲁莽的人也应当怜悯爱惜。有偏宠的,虽然想厚待他,反而成了祸害他的原因。共叔段的死,母亲确实造成的;赵王迁的被杀,父亲确实导致的。

有了人民,然后才有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兄弟。一家的亲人,只有这三种罢了。从此往上直到九族,都根本于这三种亲情。所以对人伦关系重要的,不可以不笃厚。

兄弟是形体分开但气息相连的人。当他们年幼时,父母左手提右手牵,前面拉着衣襟后面提着衣摆;吃饭时共用一个案几,穿衣时传递衣服,学习时共同从事学业,游玩时一起去往同样的地方。即使有悖乱的人,也不能不相爱。等到他们壮年时,各自娶妻,各自养育子女,即使有笃厚的人,亲情也不能不稍微衰减。妯娌相比兄弟,就疏远淡薄了。现在让疏远淡薄的人,来节制衡量亲厚的人,就像方形的底部配上圆形的盖子,一定不合。只有友爱兄弟深厚至极,不被旁人所动摇的,才能避免。

双亲去世后,兄弟互相照顾,应当像形体与影子,声音与回响一样。爱护先人留下的身体,珍惜自己分出的气息,除了兄弟还能思念谁呢!兄弟之间,不同于其他人,期望深就容易怨恨,关系亲就容易化解。好比居住的房屋,有一个洞就堵塞它,有一条缝就涂抹它,就没有倒塌毁坏的忧虑。如果像雀鼠那样不关心,像风雨那样不防备,墙壁塌陷柱子沦陷,就无可救药了。仆妾就像雀鼠,妻子就像风雨,太严重了!

兄弟不和睦,那么子侄就不被爱护;子侄不被爱护,那么族亲就疏远淡薄;族亲疏远淡薄,那么僮仆就成了仇敌。这样,那么路人都会践踏他们的脸面而踩踏他们的心,谁来救他们呢!有的人结交天下的士人,都有欢爱,却对兄长失敬,为什么能多而不能少呢!有的人率领数万军队,得到他们的死力,却对弟弟失恩,为什么能疏远而不能亲近呢!

妯娌是多争的地方。让骨肉居住在那里,还不如各自回归四海,感念霜露而相思,伫立日月而相望。何况让路人处在多争的地方,没有间隙的很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应当处理公务却执持私情,身处重责却怀有薄义。如果能宽恕自己而行事,换作子女来抚育,那么这种祸患就不会产生了。

人们侍奉兄长,不可以不同于侍奉父亲,为什么爱护弟弟不如爱护子女呢?这是反照而不明。沛国刘琎,曾经与兄长刘瓛连栋隔壁。刘瓛呼叫他几声不应,很久才回答。刘瓛奇怪地问原因,他说:“刚才没有穿戴衣帽,所以这样。”用这种事奉兄长,就可以免祸了。

吉甫是贤父,伯奇是孝子。贤父驾驭孝子,本应终于天性,而后妻离间他们,伯奇于是被放逐。曾参妻子死了,对他的儿子说:“我比不上吉甫,你比不上伯奇。”王骏丧妻,也对人说:“我比不上曾参,儿子不如华元。”都终身不娶,这些足以作为警戒。后来假继母惨虐,孤遗离间骨肉,伤心断肠的,哪里能数得完?要谨慎啊!

江左不避讳庶孽,丧妻之后,多以妾媵终老;事情像疥癣蚊虫,或许未能避免,限定以大分,所以很少有争斗的耻辱。河北鄙视侧出,不列入人流,因此必须重娶,直到三四次。母亲年龄有少于儿子的,后母的弟弟与前妇的哥哥,衣服饮食,以及婚嫁,直到士庶贵贱的间隔,习俗以为常。身死之后,诉讼盈满公门,谤辱彰明道路;儿子诬蔑母亲为妾,弟弟黜落兄长为佣,播扬先人的言辞事迹,暴露祖考的长短,以求直己的,往往而有。悲哀啊!

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害人的众多,何况夫妇之义,早晚移时,婢仆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哪有孝子呢?这不可不畏惧。凡庸的性情,后夫多宠爱前夫的孤儿;后妻必虐待前妻的儿子。不是因为妇人怀嫉妒之情,丈夫有沉惑之僻,也是事势使之然。前夫的孤儿,不敢与我的子女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所以宠爱他们。前妻的儿子,每居在自己亲生之上,宦学婚嫁,无不防备,所以虐待他们。异姓受宠,则父母被怨;继亲虐待,则兄弟为仇。家有这样的,都是门户之祸。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蓄,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圈之所生。以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植之物。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现在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饟馈,僮仆减损,施惠然诺,

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蠧矣。妇主中馈,唯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如有聪明才智,识逹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江东妇女,略无交逰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有识者,唯以信命赠遗,致殷勤焉。邺下风俗,専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逄迎,车乗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太公曰:「养女太多,一费也。」陈蕃云:「盗不过五女之门。」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贼行骨肉,如此而望福于天乎?谚云:「妇人之性,率宠子壻而虐儿妇。宠壻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云:「落索阿姑飡,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可不戒哉?▯近世嫁娶,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责多还少,市井无异。或猥壻在门,或傲妇擅室,贪荣求利,返招羞耻,可不慎欤?▯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壊,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济阳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秩,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犬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徳。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逹姓名,不敢秽用也。▯吾家巫觋符章,絶于言议,汝曹所见,勿为妖妄。▯俗云:「辰日不哭,哭则重丧。」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不敢发声,以辞吊客。▯昔者周公一沐三握髪,一饭三吐飱,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见七十余人。晋文公以沐辞竖头湏,致有图反之诮。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軰,对宾杖之。其门生僮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士大夫子弟数岁巳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惰慢,便为凡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沉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渉农商,羞务工伎,射既不能穿札,笔则纔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谓为足,安能自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黙低头,欠伸而已。有识傍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薫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髙齿屐,坐碁子方褥,凭班丝隠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雇人答策;三九公燕,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孤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夫明六经之指,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徳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

译妻子吝啬小气,轻慢侮辱宾客,侵吞消耗同乡邻里的财物,这也是家庭中的大害了。妇女主持家中饮食,只应负责酒食衣物的礼仪罢了。国家政事不可让她参与,家庭事务不可让她干预。如果有聪明才智,通晓古今,正应当辅佐丈夫,弥补他的不足,必定不会像母鸡报晓那样招致祸患。江东的妇女,几乎没有与外人交往的,她们与夫家的亲戚,有时十几年都不曾见面,只通过书信和赠送礼物,来表达殷勤之情。邺下的风俗,专门由妇女主持门户,争讼是非曲直,拜访请托、逢迎巴结,车马挤满街道,穿着绮罗的妇女布满官府,替儿子求官,为丈夫申诉冤屈,这难道是恒代地区的遗风吗?太公说:“养女儿太多,是一种浪费。”陈蕃说:“盗贼不经过有五个女儿的人家。”女儿带来的拖累,也够深重了。然而上天生育百姓,前人传承身体,又能怎么办呢?世人大多不养育女儿,残害骨肉,像这样却希望上天赐福吗?谚语说:“女人的本性,大抵是宠爱儿子女婿而虐待儿媳。宠爱女婿,兄弟间的怨恨就产生了;虐待儿媳,姐妹间的谗言就流传了。”那么女儿无论留下还是离开,都会得罪娘家,母亲实在是罪魁祸首。以至于有谚语说:“落魄的婆婆吃饭,这是相互报应。”家庭的常规,能不警戒吗?〇近世嫁娶,有卖女儿收取钱财,买媳妇支付绢帛,比较父祖的财富,计较细微的差别,要求多给却少还,与市井商人没有区别。有的女婿卑劣地住在家里,有的媳妇傲慢地专断家事,贪图荣华追求利益,反而招来羞耻,能不谨慎吗?〇借别人的书籍,都必须爱护,如果先前有缺损,就立即修补,这也是士大夫众多品行之一。济阳的江禄读书没有读完,即使有紧急的事,也一定要等把书卷整理好,然后才起身,所以书籍没有损坏。人们不讨厌向他借书。有的人把书籍乱七八糟地放在几案上,分散了章节次序,大多被童仆婢妾弄脏,被风雨犬鼠毁坏,实在是有损德行。我每次读圣人的书,没有不肃然起敬地对待的。那些旧纸上有五经的词义和贤达的姓名,不敢用来做污秽的用途。〇我家禁止巫觋符咒,绝口不谈,你们所见到的,不要做妖邪狂妄的事。〇俗话常说:“辰日不哭,哭了就会再丧亲人。”现在没有教化的人,辰日有丧事,不问轻重,全家都保持安静,不敢出声,以此来推辞吊唁的客人。〇从前周公洗一次头要握起头发三次,吃一顿饭要吐出食物三次,以便接待平民中的士人,一天所见的有七十多人。晋文公因为洗头推辞竖头须,导致有图谋反叛的讥讽。门口不停留宾客,是古人所看重的。缺乏教化的家庭,门房小吏无礼,有的因为主人睡觉吃饭或生气,拒绝客人不得进入,江南地区对此深感羞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称善于做士大夫,遇到这样的人,当着宾客的面杖责他。他的门生童仆,接待别人时,进退周旋,言辞神色应对,无不肃然起敬,与主人没有区别。〇采纳别人的言论,却抛弃那个人,是古人所耻笑的。凡是一言一行,从别人那里学到的,都要公开称赞,不可窃取别人的美德当作自己的功劳,即使地位低微,也一定要归功于他。窃取别人的钱财,是刑法所惩处的;窃取别人的美德,是鬼神所谴责的。〇士大夫的子弟几岁以上,没有不受教育的,多的甚至读到《礼记》《传》,少的也不失于《诗经》《论语》。等到成年结婚,性格稍微定型,因此更需要加倍地训导诱导。有志向的人,于是能够磨砺自己以成就素来的事业;没有操守的人,从此懈怠傲慢,就成为普通人。活在世上,应当有所事业:农民就计算耕种,商人就讨论货物,工匠就精制器具,艺人就深思法术,武将就熟练弓马,文士就讲议经书。常见士大夫以从事农商为耻,以做工艺为羞,射箭不能穿透铠甲,写字只记得姓名,吃饱喝醉,恍惚无事,这样消磨日子,这样度过一生。有的凭借家世余荫,得到半级官阶,就认为满足了,怎么能自讨苦吃?等到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茫然张口,如同坐在云雾中。公私宴集,谈论古事赋诗,沉默低头,打哈欠罢了。有见识的人在旁边看着,替他羞愧得想钻入地底,何必吝惜几年的勤学,而长受一生的愧辱呢?〇梁朝全盛的时候,贵族子弟大多没有学问,以至于谚语说:“上车不掉下来就做著作郎,身体怎么样就做秘书郎。”无不熏衣剃面,敷粉涂脂,乘坐长檐车,穿着高齿木屐,坐在方形的棋子上铺着褥子,靠着斑丝隐囊,陈列玩物在左右,从容出入,看起来像神仙。考明经求取功名,就雇人代答策问;三九公宴,就假手他人赋诗。在那时,也是快意之士。等到离乱之后,朝廷市井变迁,选拔官员,不再是过去的亲信,当权者,不见昔日的党羽。在自己身上寻求却一无所得,施加于世却无所用处,披着粗布却失去了珍珠,失去了皮却露出了本质,僵直像枯木,淡泊像穷流,孤独地处在戎马之间,辗转死于沟壑之际。在那时,确实是庸才。〇有学问技艺的人,到处都能安身。自从荒乱以来,所见到的俘虏,即使是百代的小人,知道读《论语》《孝经》的,还能为人师表;即使是千代的冠冕之家,不懂书记的,没有不耕田养马的。由此看来,怎么能不自我勉励呢?如果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究不会成为小人。〇明白六经的宗旨,涉猎百家的书籍,即使不能增进德行,敦厚风俗,也还是一种技艺,得以自给自足。父兄不能常依靠,乡国不能常保全,一旦流离失所,无人庇护,应当自己寻求依靠。谚语说:“积

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而况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已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皆其蔽也。世人但知跨马被甲,长矟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辨乎地利,比量逆顺,鉴逹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榖,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巳型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化鸱为鳯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晩舎,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姧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逹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腝,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諌,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恡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已,齿敝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薾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观古人之逹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歴兹以徃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知,施无不逹。世人读书,但能言之,不能行之,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耳。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髙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雠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求益,今反自损,不如无学也。田里间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相与専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劵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何晏、王弼祖述元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皆以农黄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辅嗣以多笑人被疾,山巨源以蓄积取讥,夏侯元以才望被戮,嵇叔夜以排俗取祸,郭子元以倾动权势,阮嗣宗沈酒荒迷,谢幼舆赃贿黜削。彼诸人者,并其领袖元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髙论,剖元析微,宾主徃复,怡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宓子贱云:「诚于此者形于彼。」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但察之未熟耳。一为察之所鉴,巧伪不如拙诚,承之以羞大矣。伯石让卿,王莽辞政,当于尔时,自以巧密,后人书之,留传万代,可为骨寒毛竖也。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髙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逹治体,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中,不知有战阵之急;保奉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糓务本之道也。

译拥有千万财富,不如掌握一门薄技在身。更何况容易学习且珍贵的,没有超过读书的了。世上的人不论愚笨还是聪明,都想认识许多人,见识许多事,却不愿意读书,这就像想吃饱却懒得做饭,想暖和却懒得裁衣一样。

至于读书的人,自从伏羲、神农以来,在天地之间,总共认识了几个人,见识了几件事?百姓的成败好恶,本来就不值得谈论;天地所不能隐藏的,鬼神所不能遮蔽的,都无所不知。

人们看见邻里亲戚中有优秀杰出的人,就让子弟羡慕并学习他们,不知道让子弟学习古人,这都是他们的局限。世人只知道骑马披甲,使用长矛强弓,就说我能做将领,不知道通晓天道,辨别地利,衡量顺逆,洞察兴亡奥妙的重要性。只知道对上侍奉君主,对下管理百姓,积聚钱财粮食,就说我能做宰相,不知道敬奉鬼神,改变风俗,调节阴阳,举荐贤能圣人的至高境界。只知道私财不入己手,公事早起办理,就说我能治理百姓,不知道真诚感化万物,驾驭政事如编织丝线般从容,使风反向灭火,将枭鸟化为凤凰的方术。只知道抱着法令遵守律例,早上判刑晚上赦免,就说我能公平断案,不知道同车观罪,分剑追财,假话一说奸情就暴露,不审问案情就真相大白的明察。

至于农夫、商人、工匠、小贩、仆役、奴隶,钓鱼、屠肉、喂牛、牧羊,都有先贤可以作为师表,广泛学习探求,没有不利于事务的。

之所以读书做学问,本来是想开阔心胸,明目辨物,有利于行动罢了。不知道奉养父母的人,想让他观察古人预先揣测父母心意,和颜悦色,低声下气,不怕辛劳,以致带来美味,从而感到惭愧恐惧,起身去实行。不知道侍奉君主的人,想让他观察古人坚守职责不越权,见到危险献出生命,不忘真诚劝谏,以利国家,从而内心悲悯自省,想要效仿。向来骄傲奢侈的人,想让他观察古人恭敬节俭,谦卑自守,以礼为教化根本,以敬为立身基础,从而惊惧自失,收敛容貌抑制心志。向来鄙吝的人,想让他观察古人重义轻财,少私寡欲,忌讳自满,救济穷困,从而羞耻悔恨,积累财富而能散施。向来暴悍的人,想让他观察古人小心克制自己,牙齿磨损而舌头留存,含垢忍辱,尊重贤人容纳众人,从而沮丧畏缩,仿佛承受不起衣服的重量。向来怯懦的人,想让他观察古人通达生命委顺天命,刚毅正直,说话一定守信,追求福报不违背正道,从而振奋激励,不可恐吓震慑。

历举这些,各种品行都是如此,纵然不能达到纯美,也能去掉极端和过分,学问所知道的,施行没有不通达的。世人读书,只能空谈,不能实行,被武人和俗吏共同嗤笑诋毁,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人读了几十卷书,就自视高大,轻视长辈,轻慢同僚,人们憎恨他像仇敌,厌恶他像猫头鹰。这样通过学习求取益处,现在反而自我损害,不如不学习。乡野间的人,言语粗俗,品行愚拙,互相固执,没有什么才能,问一句话就回答几百句,追究其主旨,往往没有要点。邺下的谚语说:“博士买驴,写了三纸契约,还没有驴字。”让你以这样的人为师,令人气闷。孔子说:“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现在勤奋做无益的事,恐怕不是正业。

何晏、王弼继承玄学宗旨,互相夸耀崇尚,众人像影子跟随、草随风倒一样,都认为老庄的教化在于自身,周公孔子的事业弃之度外。而何晏因结党曹爽被杀,王弼因多笑被人忌恨,山涛因积蓄取讥,夏侯玄因才望被杀,嵇康因排斥世俗取祸,郭象因倾动权势,阮籍沉酒荒迷,谢鲲因赃贿被罢免。这些人,都是玄学的领袖和归依者,其余被束缚在尘世渣滓之中,颠仆在名利之下的人,难道能一一列举吗?只是取他们清谈高论,剖析玄理,宾主往复,愉悦心耳,并非济世成俗的要务。

我看见世人,清名登榜而金钱流入,信誉显赫而承诺亏损,不知道后来的矛戟毁坏了前面的盾牌。宓子贱说:“真诚在这里,就会表现在那里。”人的虚实真伪,在于内心,没有不表现在行为上的,只是观察得不熟罢了。一旦被明察所鉴识,巧伪不如拙诚,承受羞辱就太大了。伯石让出卿位,王莽辞去政事,在当时,自以为巧妙周密,后人记载下来,流传万代,令人骨寒毛竖。

君子处世,贵在能有益于事物罢了,不徒然高谈虚论,左琴右书,来耗费君主的禄位。国家任用人才,大致不过六类:一是朝廷之臣,选取他们通晓治体,经纶博雅;二是文史之臣,选取他们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是军旅之臣,选取他们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是藩屏之臣,选取他们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是使命之臣,选取他们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是兴造之臣,选取他们程功节费,开略有术。这些都是勤学守行的人所能分辨的。人性有长短,难道要求六类人都完美无缺吗?只要都明白旨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我看见世间的文学之士,品评古今,如同指掌,等到有试用,大多不能胜任。处于承平之世,不知道有丧乱之祸;处在庙堂之中,不知道有战阵之急;保有奉禄之资,不知道有耕稼之苦;凌驾吏民之上,不知道有劳役之勤。所以难以应世经务。古人想要知道耕种的艰难,这大概是重视粮食、务本的道理。

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茠、鉏之,刈、获之,载、积之,打、拂之,簸、扬之,凡几渉手而入仓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而渡江,本为覊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墢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諌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赞之规,不容茍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故表记云:「事君逺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君子当守道崇徳,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刼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或有諠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为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索亦至矣;见静退未遇者,便为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徒求无益也。《礼》云:「欲不可纵,志不可满,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穷,唯在少欲知足,为立涯限尔。」先祖靖侯戒子侄曰:「汝家书生门户,世欲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势家。」吾终身服膺,以为名言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唯吴郡太守张嵊,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若此之难,婢妾引决若此之易,悲夫!医方之事,取妙极难,不劝汝曹以自命也。微解药性,小小和合,居家得以救急。亦为胜事。皇甫谧、殷仲堪,则其人也。

译饮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百姓没有食物就无法生存。三天不吃粮食,父子之间都无法互相保全。耕种、除草、收割、收获、运输、堆积、脱粒、清扫、簸扬,经过多少道手续才能进入粮仓,怎么可以轻视农业而看重商业呢?江南的朝廷官员因为晋朝中兴而渡江,本来是寄居他乡的人,到现在已经八九代了,没有从事过农耕,全靠俸禄来维持生活。假使有田产,也都是依靠仆人来耕作,不曾亲眼见过翻起一抔土,耘除一株苗,不知道几个月该播种,几个月该收获,怎么能懂得世间其他的事务呢?所以治理政务就处理不好,经营家业就办不成,这都是过于清闲安逸造成的过错。

进谏劝诫的人,是为了纠正君主的过失,必须在能够进言的职位上,应当竭尽匡正辅佐的职责,不允许苟且偷安,低头闭耳。至于奉养父母有恰当的方法,思虑不超出自己的本分,干预不属于自己的职责,这就是罪人。所以《礼记·表记》说:“侍奉君主,关系疏远却进谏,就是谄媚;关系亲近却不进谏,就是尸位素餐。”《论语》说:“不被信任就进谏,别人会认为是诽谤自己。”君子应当坚守正道,崇尚德行,积蓄声望等待时机,爵位俸禄不能得到,相信是出于天命,如果非要追求争竞,不顾羞耻惭愧,比较才能,衡量功劳,厉声怒色,到处抱怨发怒,有的人挟持宰相的瑕疵而获得酬谢,有的人喧扰时人的视听,请求被任用,凭借这些得到官职,自认为是才能,这和偷吃食物来填饱肚子,偷穿衣服来取暖有什么区别呢?

世人看见急躁争竞的人得到官职,就认为不索取就没有收获,不知道时运到来时,不索取也会到来;看见沉静退让的人没有遭遇,就认为不行动怎么能成功,不知道风云不助,白白追求也没有益处。《礼记》说:“欲望不可放纵,志向不可自满,宇宙可以到达它的极限,情性却不知道它的穷尽,只在于减少欲望、知足常乐,为自己树立界限罢了。”先祖靖侯告诫子侄说:“你们家是读书人的门第,世代想要富贵,从今以后做官不可超过二千石,婚姻不要贪图有权势的家族。”我终身铭记在心,认为这是名言。

自从战乱以来,我看见名臣贤士,面临危难想要求生,最终无法挽救,白白遭受困窘侮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时,王公将相大多被杀戮侮辱,妃子公主姬妾几乎没有保全的,只有吴郡太守张嵊,起兵讨贼失败,被贼人所害,言辞神色不屈服。等到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上屋顶辱骂愤怒,被射死,夫人是谢遵的女儿。为什么贤智操行如此艰难,婢妾自杀却如此容易,可悲啊!

医术之事,达到精妙极难,不劝你们以此自命不凡。稍微懂得药性,小小地调配,居家得以救急,也是好事。皇甫谧、殷仲堪,就是这类人。

唐桞玭序训【为御史大夫按玭京兆华原人太保公绰之孙仆射仲郢之第四子昭宗时官御史大夫】

先祖河东节度使公绰在公卿间最名有家法,中门东有小斋,自非朝谒之日,每平旦輙出小斋,诸子皆束帯晨省于中门之北。公绰决私事,接宾客,与弟公权及羣从弟再会食,自旦至暮不离小斋。烛至则命子弟一人执经史,躬读一过,讫乃讲议居官治家之法,或论文聴琴,至人定钟然后归寝。诸子复昏定于中门之北,凡二十余年未尝一日变易。其遇饥岁,则诸子皆蔬食,曰:“昔吾兄弟侍先君为丹州刺史,以学业未成不听食肉,吾不敢忘也。”祖母韩夫人,相国休之曾孙,相国滉之孙,仆射贞公皋之长女,家法严肃,俭约为搢绅家楷范。归我家三年,无少长未尝见启齿。贞公在省为仆射,先公于襄阳加端揆,常衣绢素,不用绫罗锦绣。贞公亲仁里有宅,每归觐不乘金碧舆,祇乘竹兠子,二青衣歩屣以随。贞公叹乃御下之俭也,常命粉苦参、黄连、熊胆和为丸,赐先公及诸叔,每永夜习学,含之以资勤苦。先公居外藩,先公每入境郡邑未尝知,既至每出入常于戟门外下马,呼幕宾为丈,皆许纳拜,未尝笑语欵洽。牛相国辟为武昌从事,动遵礼法。竒章公叹曰:“非积习名教不及此。”先公以礼律身,居家无事亦端坐拱手,出内斋未尝不束帯。三为大镇,廐无良马,衣不薫香。公退必读书,手不释卷。家法在官不奏祥瑞,不度僧道,不贷赃吏。法凡理藩府急于济贫恤孤,有水旱必先期假贷廪粟,军食必精丰,逋租必贳免,馆传必增饰,宴宾犒军必华盛,而交代之际,仓储帑藏必盈溢于始。至境内有孤贫衣缨家女及笄者,皆为选壻,出俸金为资装嫁之。叔祖少保公权字诚悬,玭兄弟尝从诸季父送别东郊,仆马在门,会阴晦多雨具,少保因言:“我少时家贫,当房严训,年十六当房徃鲍陂人家致祭处分,先徃撰文时甚雪,祇得一驴,女家人清浄。”随后得一破褥子,披至鲍陂,为庄客所哀,为燔薪,得附火为文,冩上板子,当房朝下,到庄呈祝版,此时免科责,便满望,岂暇知寒?今日虽散退,还得尔许官,尔等作得祭文者有几人?皆乘马,有油衣,吾为尔等忧。太保晓声律,而不好乐,常云:“闻乐令人骄惰。”先妣韦夫人,外王父相国文公贯之,奕世以贞谅峻鲠称。先夫人事君舅、君姑,凡十一年,晨省于鸡鸣,昏定于初夕,未尝阙。梁国夫人有疾,先夫人一月不下堂,早夜奉养,疾愈始归院。文公及第登諌科,判入髙等,授长安尉,秩满困穷,穴地燔薪,噉豆糜以御冬。孝公房舅谓余弟兄曰:“尔家虽非鼎甲,然中外名徳冠冕之盛,亦可谓华腴右族。”玭自闻此言,刻骨畏惧。夫门地髙,可畏不可恃,可畏者,立身行己,一事有坠先训,则罪大于他人,虽生可以茍取爵位,死亦不可见祖先于地下;不可恃者,门髙则自骄,族盛则为人窥嫉,实艺懿行人未必信,纎瑕微累,十手争指矣。所以承地胄者,修己不得不恳,为学不得不坚。夫士君子生于世,己无能而望他人用之,己无善而望他人爱之,亦犹农夫卤莽种之而怨大泽之不润,虽欲弗馁,其可得乎?余幼时每闻先公仆射与太保房叔祖讲论家法,莫不言立巳以孝弟为基,以恭黙为本,以畏怯为务,以勤俭为法,以交结为末事,以气焰为凶人,肥家以忍顺,保交以简敬,百行备矣,体之未臧,三缄宻虑,言之或失,广记如不及,求名如傥来,去恡与骄,庶几寡过。莅官则洁己省事,而后可以言守法,守法而后可以言养人,直不近祸,廉不沽名,廪禄虽微,不可易黎甿之膏血,榎楚虽用,不可恣褊狭之胷襟,忧与祸不偕,洁与富不并。余又比见名家子孙,其祖先正直当官,耿介特立,不畏强御者,及其衰也,则但有暗劣,莫知所宗,此际几微,非贤不逹。夫壊名灾。己辱先丧,家其失有尤大者五,宜深记之。一是自求安逸,靡甘淡泊,茍便于己,不恤人言。二是不知儒术,不闲古道,懵前经而不耻,论当世

译唐柳玭为《家训》作序【柳玭担任御史大夫。他是京兆华原人,太保柳公绰的孙子,仆射柳仲郢的第四个儿子,在昭宗时期官至御史大夫】

先祖河东节度使柳公绰,在公卿之中以家法严谨最为闻名。中门东侧有一间小斋,如果不是上朝谒见之日,每天清晨他必定走出小斋,众儿子都束好衣带,在中门北面晨省问候。公绰处理私事、接待宾客,与弟弟柳公权以及众堂弟再次会餐,从早到晚都不离开小斋。蜡烛点亮后,就命令子弟中一人拿着经史书籍,亲自诵读一遍,读完便讲解议论做官治家的方法,或者谈论文章、聆听琴声,直到人定更钟敲响才回去就寝。众儿子又在黄昏时于中门北面请安,这二十多年来未曾有一天改变。如果遇到饥荒年份,众儿子都吃蔬菜,他说:“从前我们兄弟侍奉先君担任丹州刺史时,因为学业未成,不允许吃肉,我不敢忘记这件事。”祖母韩夫人,是相国柳休的曾孙女,相国柳滉的孙女,仆射贞公柳皋的长女,家法严肃,节俭简约,是士大夫家庭的楷模。嫁入我家三年,无论老少,未曾见她开口笑过。贞公在京城担任仆射,先公在襄阳加授宰相之职,常常穿着绢素衣服,不使用绫罗锦绣。贞公在亲仁里有宅院,每次回去探望都不乘坐金碧辉煌的轿子,只乘坐竹兜子,两个青衣小厮步行跟随。贞公赞叹他驾驭下人的节俭,常常命令将苦参、黄连、熊胆混合制成丸药,赐给先公及各位叔父,每当深夜学习时,含在口中以助勤苦。先公在外藩任职,每次进入境内,郡县官吏未曾知晓,到达后每次出入常在戟门外下马,称呼幕僚宾客为“丈”,都允许他们行拜礼,未曾有过笑语亲热。牛相国征召他担任武昌从事,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竒章公赞叹说:“不是长期习染名教,达不到这种地步。”先公用礼法约束自身,居家无事也端正坐着拱手,走出内斋未曾不束好衣带。三次担任大镇长官,马厩中没有良马,衣服不熏香。退朝后必定读书,手不释卷。家法规定在任期间不奏报祥瑞,不度僧道,不宽贷贪赃官吏。法令大抵治理藩府急于救济贫困、抚恤孤儿,有水旱灾害必定提前借贷粮仓的粮食,军粮必定精良丰盛,拖欠的租税必定宽免,馆驿传舍必定修缮装饰,宴请宾客犒劳军队必定丰盛,而交接任职之际,仓库储备必定比开始时更加充盈。至于境内有孤贫人家中出身士族的女子到了及笄之年,都替她们选择女婿,拿出俸禄作为资装嫁妆。叔祖少保柳公权,字诚悬,柳玭兄弟曾经跟随各位叔父在东郊送别,车马停在门口,恰逢天色阴暗多雨,少保于是说:“我年轻时家里贫穷,受到严厉的训导,十六岁时受命前往鲍陂人家致祭,事先前往撰写祭文,当时雪下得很大,只得到一头驴,女眷们清净。”随后得到一条破褥子,披着走到鲍陂,被庄客怜悯,为他们烧火,得以靠近火堆撰写文章,写在木板上,早晨向堂下呈递祝版,此时免于责罚,便满心期望,哪里有空闲知道寒冷?今天虽然退居闲职,还能得到这么多官职,你们中能写祭文的有几人?都骑着马,穿着油衣,我为你们担忧。太保通晓声律,但不喜好音乐,常说:“听音乐让人骄傲懒惰。”先母韦夫人,外祖父是相国文公韦贯之,世代以贞正诚信、严峻刚直著称。先母侍奉公公婆婆,共十一年,鸡鸣时晨省,初夕时昏定,未曾缺漏。梁国夫人有病,先母一个月不下堂,早晚奉养,病愈后才回院。文公考中进士登上谏科,判词入选高等,授予长安县尉,任期届满贫困潦倒,挖地烧火,吃豆粥以抵御寒冬。孝公房舅对我们兄弟说:“你们家虽然不是鼎甲之家,然而内外名德冠冕之盛,也可以说是华腴右族。”柳玭自从听到这话,刻骨畏惧。门第高,可畏不可恃,可畏的是,立身行事,一事有违背先人训诫,那么罪过大于他人,虽然活着可以苟且获取爵位,死后也不能见祖先于地下;不可恃的是,门第高则自骄,族盛则为人窥视嫉妒,真实的才艺美德未必被人相信,微小的瑕疵过失,十只手争着指责。所以继承门第的人,修养自己不得不恳切,做学问不得不坚定。士君子生于世间,自己没有能力却希望他人任用,自己没有善行却希望他人喜爱,也如同农夫粗疏地播种却怨恨大泽不滋润,虽然想不挨饿,怎么可能做到呢?我小时候每次听到先公仆射与太保房叔祖讲论家法,无不说不以孝悌为根基,以恭默为本,以畏怯为务,以勤俭为法,以交结为末事,以气焰为凶人,以忍顺来使家庭富足,以简敬来保持交往,百行完备,身体力行未善,三缄口密思,言语或许失误,广泛记取如不及,求取名利如偶然到来,去除吝啬与骄傲,或许能减少过错。任职则洁身自好、减少事务,然后可以说守法,守法然后可以说养民,正直不接近祸患,廉洁不沽名钓誉,俸禄虽然微薄,不可交换百姓的膏血,刑罚虽然使用,不可放纵偏狭的胸怀,忧患与祸患不并存,廉洁与富贵不兼得。我又近来见到名家子孙,他们的祖先正直当官,耿介特立,不畏强暴,等到衰败时,就只有昏暗低劣,不知所宗,这种细微之处,非贤者不能通达。败坏名声、灾祸自己、辱没祖先、丧失家业,其过失有五大项,应当深深记住。一是自求安逸,不甘淡泊,苟且便于自己,不顾他人言论。二是不懂儒术,不熟悉古道,蒙昧前代经典而不以为耻,议论当世

而解頥,自无学业,恶人有学。三是胜己者厌之,佞己者恱之,唯乐戱谈,莫思古道,闻人之善嫉之,闻人之恶传之,浸渍颇僻,销刓徳义,簮裾徒在,厮养何殊。四是崇好慢游,躭嗜曲糵,以衔杯为髙致,以勤事为俗人,习之易荒,觉巳难悔。五是急于名宦,昵近权要,一资半级,虽或得之,众怒羣猜,鲜有存者。兹五不韪,甚于痤疽,痤疽则砭石可瘳,五失则神医莫理。前朝炯戒,方册具存,近世覆车,闻见相接。夫中人已下,修词力学者,则躁进患失,思展其用;审命知退者,则业荒文芜,一不足操。唯智者研其虑,博其闻,坚其习,精其业,用之则行,舎之则藏。茍异于斯,孰为君子?余自幼奉严训,实自恳克,不敢以资基冐进,分为州邑冗吏,未尝以一言求伸于公卿间。今优游清切,乃踰心期。至于披阅坟史,研味秘奥,犹惜寸阴,不知老之将至。噫!君臣父子之道,礼乐刑政之规,在于儒术,是乃本源。夫以忧虞疾疢,有限之年,自少及衰,从旦至暮,孜孜于本教之事,尚不得一二,矧以他事挠之耶?语曰:“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己。”此一章意义全在“己”字。“己”者,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之人也。如是者,心智昏懒,兼不及于博奕。夫子以博弈为喻者,乃深切于戒劝,明言博奕为鄙事,非许儒学不务经术,但博奕耳。吴宫之论,可为格言。近者又有叶子戏,或闻其名,本起妇女,既鄙于握槊,乃赌钱之流,手执青蚨,坐销白日,进徳修业,其若是乎?夫世族之源,长庆逺与命位之丰约否泰,不假问蓍龟,不假征星数,处心行事而已。今昭国里崔山南昆弟子孙之盛,乡族罕比。山南曾祖母长孙夫人,年髙无齿。祖母唐夫人,事姑孝,每旦栉縰。笄拜于阶下,即升堂,乳其姑长孙夫人。不粒食数年,而康宁。一日疾病,长幼咸萃,宣言:“无以报新妇恩,愿新妇有子有孙,皆得如新妇孝敬,则崔之门安得不昌大乎?”今东都仁和里裴尚书寛,子孙众盛,实为名阀。天后时,宰相魏元同选尚书之先为长壻,未成婚,而魏陷罗织狱,一家徙于岭表。来俊臣軰既死,始沾恩还北。魏之长女已踰笄,及湖外,其家议:“北裴必不复求婚,沦落贫窭,无以为衣食资。”诣老比邱尼,祈披缁居其寺,女亦甘愿下髪有日矣。有客尼自外至,闻其议曰:“一见魏氏女可乎?”见之曰:“此女俗福丰厚,必有令匹,子孙将徧天下,宜事北归。”言讫而去,遂不敢议。及荆门,则裴自京洛赍资聘,俟魏氏之北反已数月矣。今势利之徒,奉权幸如不及,舍信誓如反掌,则裴之蕃衍乃天之报施也。郑司徒言于河南文公云:“裴某作刺史,儿女皆饭饼饵,人言其为吏清白,与周给亲爱,不可不信矣。”余季妹适宏农杨堪,在蒋相国幕,清刻自持,属吏有馈献皆不纳,尝言:“不唯自清,抑亦内助焉。”余旧府髙公先侍郎,兄弟三人俱居清列,非速客不二羮胾,夕食龁卜匏而已,皆保重名于世。永宁王相国【按王相涯】方居相位,掌利权。窦氏女归,请曰:“玉工货一钗竒巧,须七十万钱。”王曰:“七十万,我一月俸金尔,岂于女惜?但一股钗七十万,此妖物也,必与祸相随。”女不复敢言。数月,女自婚姻会归告王曰:“前时钗为冯外郎妻首饰矣,乃冯球也。”王叹曰:“冯为郎吏,妻之首饰有七十万钱,其可乆乎?其善终乎?”冯为贾相门人最宻【按贾相餗】贾为东户,又取为属郎。贾有苍头,颇张威福。冯于贾忠,将发之未能。贾入相,冯一日遇苍头于门,召而朂之曰:“戸部中谤词不一,茍不悛,必告相国。”奴泣拜谢而去。未浃旬,冯晨与贾未兴时,方命设火内斋曰:“冠当”出,俄有二青衣赍银罂出,曰:“相公恐员外寒,命奉地黄酒三杯。”冯恱尽举之,青衣入。冯出,告其仆御曰:“渇且咽粗,能言其事。”食顷而终。贾为冯兴叹,出涕,竟不知其由。又明年,王贾皆遘祸。噫!王以珍玩竒货为物之妖,信知言矣。而徒知物之妖

译于是开颜欢笑,自己毫无学业,却厌恶他人有学问。三是胜过自己的人,他感到厌烦;阿谀奉承自己的人,他感到高兴。只喜欢戏谑闲谈,不去思考古人的大道,听到别人的善行就嫉妒,听到别人的恶行就四处传播,逐渐浸染得邪僻乖张,消磨了道德道义,虽然戴着冠冕穿着官服,与仆役厮养又有什么区别呢?四是崇尚轻慢游荡,沉溺于酒色,把举杯饮酒当作高雅的情致,把勤于政事看作庸俗之人,习染这种风气容易荒废学业,等到觉悟时已难以悔改。五是急于追求名声和官位,亲近权贵要员,哪怕只是一点微薄的资历或半级的升迁,虽然有时能够得到,但会招致众人的愤怒和猜忌,很少能保全自身。这五种不当的行为,比痤疽还要严重,痤疽可以用砭石治愈,而这五种过失,即使是神医也无法医治。前朝的警戒,在典籍中都有记载;近世的覆车之鉴,耳闻目睹接连不断。中等资质及以下的人,如果致力于辞章学问,就会急躁进取、患得患失,想着施展自己的才能;如果安于命运、懂得退让,就会学业荒废、文辞杂乱,一样无法胜任。只有智者深思熟虑,广博见闻,坚持习惯,精通学业,被任用就出仕,不被任用就隐退。如果不同于此,谁能称为君子呢?我自幼奉行严父的训诫,确实自我克制,不敢凭借家世背景冒进,自认为不过是州县的小吏,从未用一句话向公卿权贵求取伸展。如今悠闲地担任清要之职,竟然超过了我的心愿。至于翻阅古籍,研究深奥的道理,仍然珍惜寸阴,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唉!君臣父子的道理,礼乐刑政的规范,在于儒学,这才是根本。带着忧虑和疾病,在有限的生命中,从年轻到衰老,从早到晚,勤勉于根本的教化之事,尚且不能做到一二,何况用其他事情来干扰呢?孔子说:“不是有下棋赌博的人吗?做这些事也比无所用心的人强。”这一章的意义全在“己”字上。“己”是指那些整天吃饱饭,什么心思也不用的人。像这样的人,心智昏庸懒惰,连下棋赌博都赶不上。孔子用博弈作比喻,是为了深切地告诫劝勉,明确说明博弈是鄙陋的事,并不是允许儒生不从事经术,只是去博弈罢了。吴宫中的议论,可以作为格言。近来又有叶子戏,有人听到它的名字,原本起源于妇女,既然鄙弃握槊,就是赌博钱财的一类,手里拿着铜钱,坐着消磨白天,增进道德修养学业,难道是这样吗?世家的渊源,长久远大的命运和地位的丰俭吉凶,不需要问蓍草龟甲,不需要征验星象术数,只看居心行事罢了。如今昭国里的崔山南昆弟,子孙繁盛,乡里宗族很少能比得上。山南的曾祖母长孙夫人,年高没有牙齿。祖母唐夫人,侍奉婆婆很孝顺,每天早晨梳头,在台阶下跪拜,然后升堂,给婆婆长孙夫人喂奶。不吃粮食数年,却健康安宁。一天婆婆生病,老少都聚集在一起,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新妇的恩情,希望新妇有儿子有孙子,都像新妇这样孝敬,那么崔家怎么会不昌盛光大呢?”如今东都仁和里的裴尚书宽,子孙众多繁盛,确实是名门望族。天后时,宰相魏元同选裴尚书的祖先做长女婿,还没成婚,魏元同就陷入罗织狱,全家被流放到岭南。来俊臣等人死后,才沾恩回到北方。魏家的长女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到达湖外,家里商议说:“北裴一定不会再求婚,沦落贫困,没有衣食的来源。”到老比丘尼那里,请求剃度住在寺庙里,女子也甘愿不久就剃发。有客尼从外面来,听到他们的商议说:“可以见见魏家的女儿吗?”见了之后说:“这女子世俗福分丰厚,一定有好的配偶,子孙将遍布天下,应该侍奉着北归。”说完就走了,于是大家不敢再议论。到达荆门时,裴家已经从京洛带着聘礼前来,等候魏家北返已经几个月了。如今势利之徒,奉承权贵宠臣唯恐不及,背弃信誓如同翻掌,那么裴家的繁衍就是上天的报答。郑司徒对河南文公说:“裴某做刺史,儿女都吃饼饵,人们说他为官清白,对亲人恩惠周济,不可不信啊。”我的妹妹嫁给宏农杨堪,在蒋相国的幕府中,清廉刻厉自我约束,下属有馈赠都不接受,曾说:“不仅自己清廉,也是妻子的帮助啊。”我旧府的高公先侍郎,兄弟三人都居于清显之位,不是速客就不吃两样肉菜,晚上只吃占卜用的瓜瓢,都在世上保重名声。永宁王相国【按:王涯】正居相位,掌有利权。窦氏女嫁给他,请求说:“玉工卖一支奇巧的钗,需要七十万钱。”王说:“七十万,是我一个月的俸禄罢了,难道舍不得给女儿?但是一支钗七十万,这是妖物,必定与灾祸相随。”女子不敢再说。几个月后,女子从婚姻聚会回来告诉王说:“前时的钗成了冯外郎妻子的首饰了,就是冯球。”王叹息说:“冯做郎吏,妻子的首饰有七十万钱,他能长久吗?能善终吗?”冯是贾相【按:贾餗】门人中最亲密的,贾做户部尚书,又取冯做属郎。贾有个家奴,很张威作福。冯对贾忠诚,想揭发他没能做到。贾入相,冯一天在门口遇到家奴,召来鼓励他说:“户部中诽谤的话不一,如果不悔改,一定告诉相国。”家奴哭泣拜谢而去。不到十天,冯早晨在贾没起床时,刚命令在内斋生火说:“冠当”出来,不久有两个青衣捧着银罂出来,说:“相公怕员外冷,命奉上地黄酒三杯。”冯高兴喝完了,青衣进去。冯出来,告诉他的仆人说:“渴且咽粗,能说出那件事。”一顿饭的功夫就死了。贾为冯叹息,流泪,终究不知道原因。又过了一年,王涯、贾餗都遭遇祸患。唉!王涯把珍玩奇货当作妖物,确实是知言啊。而只知道物之妖

,而不知恩权隆赫之妖甚于物邪?冯以卑位贪寳货,已不能正其家,尽忠所事,而不能保其身,斯亦不足言矣。贾之臧获害门客于墙庑之间,而不知欲始终富贵其可得乎?此虽一事,作戒数端。又,李相国泌居相位,请征阳道州为諌议大夫。阳既至,亦甚衘恩。未几,李薨于相位。其子蘩居丧,与阳并居。阳将献疏斥裴延龄之恶,嗜酒目昏,以恩故,子弟待蘩,召之冩疏。蘩强记,絶笔诵于口,録以呈延龄,逓奏之。云城将此疏行于朝,数日矣。道州疏入,徳宗已得延龄藁,震怒。俄斥道州,竟不反。蘩后为谯郡守,虐诛巨盗,不以法。舒相元舆,布衣时以文贽蘩。蘩曰:“自此有一舒家衔之。”及为御史鞫谯狱,入蘩罪不可解。数年,舒亦及祸。今世人各盛言宿业报应之说,曾不思视履考祥之事,不其惑欤?余又见名门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俭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尔宜刻骨。又,余家世本以学识礼法称于士林间,比见诸家于吉凶礼制有疑文者,多取正焉。丧乱以来,门祚衰落,清风素范,有不絶如线之虑。当礼乐崩壊之际,荷祖先名教之训,弟兄两人年将中寿,基构之重,属于后生。纂续则贫贱为荣,隳坠则富贵可耻。今所纪旧事,十忘三四。昼览而夜思,栖心讲求,触类滋长。夫行道之人,徳行文学为根株,正直刚毅为柯叶。有根无叶【按“有根无叶”四字原本脱去,今从新唐书增入】或可俟时;有叶无根,膏雨所不能活也。茍懵斯理,欲绍家声,则今?之流传,反成灾害。谛听熟念,以保令名。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乃食之酰醤,不可一日无也。岂必言哉?比史官皆有序传,以纪宗门。余初及行在,尚守左史,故敢以序训为目。

译却不知恩宠权势显赫带来的祸害比外物更严重吗?冯某凭借卑微的职位贪婪地聚敛财货,已经不能端正自己的家庭,竭尽忠诚侍奉君主,也不能保全自身,这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贾某的奴仆在墙廊之间杀害门客,难道不知道想要始终富贵是可能的吗?这虽然是一件事,却可以作为多方的警戒。

另外,李相国李泌担任宰相时,请求征召阳道州为谏议大夫。阳道州到任后,也非常感激恩德。不久,李泌在宰相任上去世。他的儿子李蘩居丧,与阳道州同住。阳道州打算上疏斥责裴延龄的罪恶,但因嗜酒导致视力昏花,因为旧恩的缘故,李家的子弟对待李蘩,召他来抄写奏疏。李蘩记忆力强,绝笔后口诵全文,记录下来呈给裴延龄,递送奏章。云城拿着这份奏疏在朝廷中传布,已经好几天了。阳道州的奏疏呈入,德宗皇帝已经得到了裴延龄的草稿,非常震怒。不久贬斥阳道州,最终没有返回。李蘩后来担任谯郡太守,残酷诛杀大盗,不依法律。舒相元舆,平民时带着文章拜见李蘩。李蘩说:“从此有一个舒家会衔恨于我。”等到舒元舆担任御史审理谯郡的案件,判李蘩的罪责无法解脱。几年后,舒元舆也遭遇祸患。现在世人各自极力宣扬宿业报应的说法,曾经不思考观察行为考察吉凶的事情,难道不迷惑吗?

我又看到名门望族,没有不是由祖辈父辈的忠孝勤俭来建立的,没有不是由子孙的顽劣放纵奢侈傲慢来败落的。建立之难,如同登天;败落之易,如同烧毛。说起来令人心痛,你应当刻骨铭心。

另外,我家世代本来以学识礼法在士林中著称,近来看到各家在吉凶礼制上有疑问之处,大多来我家求证。自丧乱以来,家门福运衰落,清高的风范,有不绝如缕的忧虑。在礼乐崩坏的时候,承受祖先名教的训导,兄弟两人年近五十,基业构建的重任,落在后辈身上。继承延续则贫贱为荣耀,毁坏坠落则富贵为耻辱。现在所记载的旧事,十分中忘记了三四分。白天阅览夜晚思考,专心探求,触类旁通日益增长。行道的人,德行文学是根株,正直刚毅是枝干。有根无叶或许可以等待时机;有叶无根,甘霖也不能使其存活。如果蒙昧这个道理,想要继承家声,那么现在的流传,反而成为灾害。仔细听熟记,以保全美好的名声。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就像饮食中的醋酱,不可一天没有。难道一定要说吗?近来史官都有序传,来记载宗门。我初到行在,还担任左史,所以敢以序训为题。

戒子通録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戒子通録卷三

  (宋)刘清之 撰

幼训王褒【临沂人,周小司空,着《幼训》以戒诸子。其一章云:按褒字子深,周武帝保定中除内史中大夫】

陶士行曰:「昔大禹不恡尺璧,而重寸阴。文士何不诵书?武士何不马射?若乃元冬修夜,朱眀长日。肃其居处,崇其墙仭。门无糅杂,坐阙号呶。以之求学,则仲尼之门人也;以之为文,则贾生之升堂也。古者盘盂有铭,几杖有戒。进退修焉,俯仰观焉。立身行道,终始若一。造次必于是,君子之言欤!」吾自幼学,不坠斯业。汝能修之,吾之志也。

曽子告子言【参字子舆鲁人疾病告曽元曽华凡三章】

微乎!吾无夫颜氏之言,吾何以语汝哉?然而君子之务,尽有之矣。夫华繁而实寡者,天也;言多而行寡者,人也。鹰隼以山为卑,而曽巢其上;鱼鳖鼋鼍以渊为浅,而蹷穴其中。卒其所以得之者,饵也。是故君子茍无以利害义,则辱何由至哉?亲戚不恱,不敢外交;近者不亲,不敢求逺;小者不审,不敢言大。故人之生也,百岁之中,有疾病焉,有老幼焉。故君子思其不复者,而先施焉。亲戚既殆,虽欲孝,谁为孝?年既耆艾,虽欲弟,谁为弟?故孝有不及,弟有不时,其此之谓与?官怠于宦成,病加于少愈,祸生于懈惰,孝衰于妻子。察此四者,慎终如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史鳅【字子鱼,卫灵公臣。且死,谓其子曰:「灵公徃,吊问其故。」其子以父言闻灵公。寤,卫国以治】

我即死,治丧于北堂。吾生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死不当成礼。死而置尸于北堂,于礼足矣。

司马谈【谈,汉太史令,夏阳人,留滞周南,发愤且卒,执子迁手而泣曰】

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絶于予乎?女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徳,宣周、召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絶。今汉兴,海内一统,眀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予甚惧焉。汝其念哉!

何曽【字颖考,阳夏人,晋司徒,尝侍武帝宴,退告其子遵曰】

国家应天受命,创业垂统。吾每侍宴,未尝闻经国逺圗,唯说平生常事,非诒厥孙谋之道也。后嗣其殆乎此。吾子孙之忧,汝等犹可没身;孙軰必遇乱亡。

殷仲堪【陈郡人,晋荆州刺史,性真素,饭粒落席间,輙拾以噉之】

人见我受任方州,谓我豁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尔其存之。

谢侨【字国美,父元大,任梁侍中】

侨素贫,尝一日朝无食,其子启欲以班史质钱,答曰:“宁饿死,岂可以此充食乎?”

刘赞【魏州人,父玭为县令。按:赞后唐明宗时为御史中丞、刑部侍郎】

赞始就学,衣以青布衫襦,毎食则玭自肉食,而别以蔬食,食赞于床下,谓之曰:“肉食,君之禄也,尔欲之则勤学问以干禄,吾肉非尔之食也。”由是赞益力学,举进士,官至中书舍人。

疏广告兄子言【字仲翁,东汉人,汉太子太傅。兄子受,字公子,为少傅。广告之,受叩头曰:“从大人议】

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宦至二千石,官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岂如父子相随出关,以寿命终,不亦善乎?

孔臧戒子书【子顺之后,安国之从兄,事汉孝武,告子琳书】按臧,孔子十一代孙,嗣封蓼侯,为太常】

顷来闻汝与诸友生讲肄书传【按孔丛子作讲肄学传

译警戒子孙的通录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警戒子孙的通录卷三

(宋)刘清之 撰

幼训 王褒【临沂人,北周小司空,著《幼训》以警戒诸子。其中一章说:按王褒字子深,北周武帝保定年间任内史中大夫】

陶士行说:“从前大禹不吝惜尺璧,却珍重寸阴。读书人为什么不诵读书籍?武士为什么不练习骑射?如果是严冬漫长的夜晚,或盛夏漫长的白天。严肃居住的环境,增高墙壁。门口没有混杂之人,坐席上没有喧哗之声。用这样的环境来求学,那么你就是孔子的门徒;用这样的环境来写文章,那么你就能达到贾谊的水平。古代人在盘盂上刻写铭文,在几杖上刻写警戒语。进退举止都加以修养,低头抬头都加以观察。立身处世、践行道义,始终如一。仓促匆忙时也必定如此,这真是君子之言啊!”我自幼学习,没有荒废这项事业。你能修习它,就是我的志向。

曾子告诫曾元【曾参字子舆,鲁国人。病重时告诫曾元、曾华,共三章】

微妙啊!我没有颜回那样的言论,我拿什么来告诉你呢?然而君子所致力追求的事情,全都具备了。花繁盛而果实少的,是自然规律;话说得多而做得少的,是人。鹰隼认为山低,却在上面筑巢;鱼鳖鼋鼍认为深渊浅,却在其中打洞。最终它们被捕获的原因,是诱饵。所以君子如果不用利益损害道义,那么羞辱从哪里来呢?亲戚不悦,不敢进行外交;亲近的人不亲附,不敢追求远方;小事不审察,不敢谈论大事。所以人的一生,在百岁之中,有疾病的时候,有老幼的时候。所以君子思考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而预先施行。亲戚已经去世,虽然想尽孝,给谁尽孝呢?年纪已经衰老,虽然想敬爱兄长,给谁敬爱呢?所以孝有来不及的时候,悌有不合时宜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吧?官职懈怠于宦海成功之后,病情加重于稍微痊愈之后,祸患产生于懈怠懒惰之中,孝心衰败于妻子儿女之中。考察这四种情况,慎终如始。《诗经》说:“凡事都有开始,很少能坚持到底。”

史鳅【字子鱼,卫灵公的臣子。临死时,对他的儿子说:“灵公来吊唁,询问我死的原因。”他的儿子把父亲的话告诉灵公。灵公醒悟,卫国因此得到治理】

我死后,在北堂办理丧事。我生前不能进用蘧伯玉而罢退弥子瑕,不能匡正国君。生前不能匡正国君,死后就不应该举行完整的丧礼。死后把尸体放在北堂,符合礼节就够了。

司马谈【司马谈,汉太史令,夏阳人,滞留周南,发愤将死,握着儿子司马迁的手哭泣说】

我的祖先担任周室的太史,从上古开始在虞、夏两代显赫功名,掌管天文事务,后世中途衰败,难道断绝在我这里吗?你再次担任太史,就接续了我祖先的事业。现在天子继承千年的统绪,封禅泰山,而我不能随行,这是命运啊!这是命运啊!我死后,你必定要担任太史。担任太史,不要忘记我想要论述著述的事情。况且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在于侍奉君主,最终在于立身扬名,在后世显扬名声,以此显耀父母,这是孝道中最大的。天下称颂周公,说他能够论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风范,通达太王、王季的思虑,以及公刘,以此尊崇后稷。周幽王、周厉王之后,王道缺失,礼乐衰败,孔子修旧起废,论述《诗》《书》,作《春秋》,那么学者至今效法他。自从获麟以来,四百多年,而诸侯互相兼并,史记断绝。现在汉朝兴起,海内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义士,我担任太史却不论述记载,废弃天下的文献,我非常恐惧。你要记住啊!

何曾【字颖考,阳夏人,晋司徒,曾经侍奉武帝宴会,退下后告诉儿子何遵说】

国家顺应天命,创业垂统。我每次侍宴,从未听到经国远图,只说平生常事,这不是留给子孙谋略的方法。后代大概会因此危险。我的子孙的忧患,你们这一辈还可以保全性命;孙子辈必定遭遇乱亡。

殷仲堪【陈郡人,晋荆州刺史,性情真率朴素,饭粒落在席间,就捡起来吃掉】

人们看到我担任一方州牧,认为我改变了平素的心意,现在我处境不易。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怎么能登上高枝而抛弃根本呢?你要记住这一点。

谢侨【字国美,父亲谢元大,担任梁侍中】

谢侨一向贫穷,曾经一天早上没有食物,他的儿子谢启想把班固的史书典当换钱,谢侨回答说:“宁可饿死,怎么能用这个来充饥呢?”

刘赞【魏州人,父亲刘玭担任县令。按:刘赞后唐明宗时任御史中丞、刑部侍郎】

刘赞刚开始求学,穿着青布衫襦,每次吃饭时刘玭自己吃肉,而另外用蔬菜喂刘赞,在床下喂他,对他说:“肉食,是君主的俸禄,你想要它就勤奋学问以求取俸禄,我的肉不是你的食物。”从此刘赞更加努力学习,考中进士,官至中书舍人。

疏广告诫侄子【字仲翁,东汉人,汉太子太傅。侄子疏受,字公子,担任少傅。疏广告诫他,疏受叩头说:“听从大人的意见”】

我听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成身退,是天道的规律”。现在做官做到二千石,官位成名就,这样还不离去,恐怕会有后悔。哪里比得上父子相随出关,以天年终老,不也很好吗?

孔臧告诫儿子的信【孔子的后代,孔安国的堂兄,侍奉汉孝武帝,给儿子孔琳的信】按孔臧,孔子十一代孙,嗣封蓼侯,担任太常】

近来听说你和朋友们讲习书传【按《孔丛子》作讲习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