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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四书劄记二

卷一 大学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7–96 段

钦定四库全书。四书劄记卷一。礼部尚书、总理国子监事杨名时撰。大学。

译钦定四库全书。《四书劄记》卷一。礼部尚书(注:掌管国家礼仪祭祀的中央高级官员)、总理国子监事(注:主管国家最高学府国子监的官职)杨名时撰写。《大学》部分。

李文贞公以知止属志学,以静安属主敬,能虑能得属致知,力行知所先后为知本,知至此解确不可易。

译李文贞公(注:李光地谥号文贞)将「知止」归属于立志向学,将「静安」归属于持守恭敬,将「能虑能得」归属于致知(注:推极知识)与力行,将「知所先后」解释为知本(注:知晓根本)。这一解释确实不可改变。

脩身二字所包甚濶,然其功却已尽于诚意中,到此只是检防身与人接处,使所施之情得其当耳。观后传以亲爱等言可见,正心向或专指涵养心体説,正心工夫原不脱持养,而其当加检防者,则恐感物之时因喜怒哀乐之发有过不及而失其正,此虽非恶,然亦未尽善也。

译「修身」二字所包含的范围很广,然而其功夫实际上已尽于「诚意」之中,到了修身这一步,只是检点防范自身与人交往之处,使所施之情恰到好处罢了。看后面的传文以「亲爱」等言辞来说明就可以明白。正心有时或专门指涵养心体而言,正心的功夫原本离不开持守涵养,但其中更应当加以检点防范的,则是恐怕在感于外物之时,因喜怒哀乐的发泄有过分或不及而失去其正,这虽然不是恶,但也尚未达到尽善。

正心当属用边説,观后传以忿懥等言可见。诚意向或将意字作念字,防念有善恶,若实其恶念,亦可曰诚意乎?

译正心应当从「用」(注:发用、作用)的方面来说,看后面的传文以「忿懥(注:愤怒)」等言辞来说明就可以明白。诚意有时或将「意」字当作「念」字,若提防念头有善恶,如果要充实其恶念,也可以叫做诚意吗?

盖意与念不同,心上蓦地发出者为念,心之经营布置者为意。意虽不尽出于善,然此处意字则以为善去恶之意言。诚意是诚其为善去恶之意,故朱子诚意章注云:「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可见力行之功尽于诚意内矣。

译因为意与念不同,心上突然发出的为念,心的经营布置为意。意虽然不尽出于善,但此处「意」字说的是为善去恶之意。诚意就是诚其为善去恶之意,所以朱子(注:朱熹)在诚意章注中说:「都务必坚决去除恶而追求必定得到善」,可见力行的功夫已尽于诚意之内了。

若云在念头上要他实实好善恶恶,非有为善去恶之功,则好善恶恶之意亦何由而快足乎?

译如果说只是在念头上要他实实在在地喜好善、厌恶恶,而没有为善去恶的功夫,那么好善恶恶之意又怎能畅快满足呢?

诚意章慎独,独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盖意之所发,其能实之与不能实之,皆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也。必致慎乎此,则无狥外为人之▯。

译诚意章讲慎独(注:在独处无人知晓时仍谨慎自律),「独」是人所不知而自己独知之处,因为意之所发,其能充实与否,都是人所不知而自己独知的。必须对此加以谨慎,就不会有徇外为人(注:迎合外表、做给别人看)的弊病。

若不慎于独中欺慊之几,但致慎于人所及知之地,则自脩之功亦甚踈漏矣。

译如果不在独处之中谨慎对待自欺与自慊(注:自我满足、心安理得)的细微征兆,只谨慎于他人能够知道的地方,那么自我修养的功夫也就很疏漏了。

欲正先诚,谓欲正其心于应物之际,使喜怒哀乐之发皆中节而无过不及,必先省察克治,诚其为善去恶之意,使所为有善而无恶。

译欲正心必先诚意,说的是想要在应对事物之际端正其心,使喜怒哀乐的发泄都合乎节度而无过无不及,必须先反省审察、克制整治,诚其为善去恶之意,使所作所为有善而无恶。

盖喜怒哀乐之不中节,其失犹小,而为善去恶之不诚,其所关尤大。且未有不能为善去恶而其喜怒哀乐之发能中节者也。

译因为喜怒哀乐不合节度,其过失还算小;而为善去恶不真诚,其所关系就尤其重大。况且没有不能为善去恶而其喜怒哀乐的发泄却能合乎节度的。

格物穷理,乃格身心之物,而穷其理。理即性也,故穷理即尽性之始事。若泛然格去,欲为观象极数之学,非知穷理之要者。

译格物穷理(注:推究事物的原理),是格究身心之物而穷尽其理。理就是性(注:天性、本性),所以穷理就是尽性(注:充分实现天性)的开始。如果泛泛地去格物,想要成为观象极数(注:观察天象、推究数理)的学问,就不是懂得穷理要领的人。

今人错认格物二字,以博物为格物,不知格物是明善、择善工夫,非博物之谓也。如夫子之生知安行,是天纵之将圣,分上事,其多才博物时,又多能内事。

译今人错误地理解「格物」二字,把博物(注:广泛知晓事物)当作格物,不知道格物是明善、择善的功夫,不是博物的意思。如孔子(注:孔夫子,儒家创始人)生知安行(注:生而知之、安然而行),是上天赋予的将圣(注:将要成为圣人之人),这是本分内的事,其多才多艺、博闻广识,也只是多能(注:多种才能)范围内的事。

穷理者,穷其性之固有也。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总此明善而已。若格庭前一竹,以为此是穷理,曾何当于明善耶?

译穷理,是穷尽天性中所固有的道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注:《中庸》提出的治学方法),总而言之只是明善罢了。如果对着庭院前的一根竹子去格,以为这就是穷理,又哪里合乎明善呢?

格物须明其本性之善,若徒逐其形质之变而求之,只格得隂阳五行之气,不曾明得善。

译格物必须明晓其本性之善,如果徒然追逐其形质的变化而探求,只能格得阴阳五行(注:中国古代哲学认为构成万物的五种基本元素:金木水火土)之气,不能明晓善。

知至而后意诚者,知行本相因而并进,必眼见得到处,足方踏得到也。知无不至,则意亦无不实矣。

译知至而后意诚,说的是知与行本来相互因循而并进,必定是眼睛看得到的地方,脚才能踏得到。知没有不达到之处,则意也没有不充实之处了。

知至为知之全体大用,无不明断。无知既至而意不诚者,但诚意之功本彻上下而言,虽圣人地位,慎独之功未尝息也。故注云:「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

译知至(注:知识达到极致)是知的全体大用,无不明白决断。没有知已经到达了而意却不诚的,只是诚意的功夫本来贯通上下而言,即使达到圣人的地位,慎独(注:独处时谨慎自律)的功夫也未曾停息。所以注中说:「知既然穷尽,则意就可以得到充实了。」

诚意者,有为善去恶之意,而能践之于身,不欺其意也。若但以立心诚实为诚意,此乃穷理力行之基,豫养于其始者。

译诚意,是有为善去恶之意,而且能够亲身践行,不欺骗自己的意。如果只是以立心诚实为诚意,这乃是穷理力行的基础,是在开始时预先涵养而成的。

人有人心、道心,故意念有善有恶,须是为善之意真挚笃切,絶无不善之意间杂,乃能实其好善恶恶之本意而不虚。

译人有人心(注:人的私欲之心)、道心(注:合乎天理道德之心),所以意念有善有恶,必须是为善之意真挚恳切,绝对没有不善之意夹杂其间,才能充实其好善恶恶的本意而不虚假。

诚意有两解:一是用力为善去恶,以实其好恶之意【此意字専主好一边说实有者不虚之谓,言为善则好善之意不虚矣,去恶则恶恶之意不虚矣】一是意所发有善恶,须使为善之意真诚无伪而不杂于恶。

译诚意有两种解释:一是用力为善去恶,以充实其好恶之意【此「意」字专主「好」的一边,说的是实有而不虚,即为善则好善之意不虚,去恶则恶恶之意不虚】;二是意所发有善恶,必须使为善之意真诚无伪而不夹杂于恶。

观诚意章注,则当以前説为主,盖能实其好恶之意,则发念之诚而无伪已该其中矣。若单説念头真诚,未説到尽为善去恶之功,则「德润身」句尚下不得。

译看诚意章的注释,则应当以前一种说法为主,因为能充实其好恶之意,则发念的真诚无伪已包含在其中了。如果单说念头真诚,没有说到尽为善去恶的功夫,那么「德润身」一句还落不到实处。

凡意之所以不诚,其受病全在转念,能不为转念所间阻,则善必为,恶必去,而好善恶恶之本意实践而不虚矣。

译大凡意之所以不诚,其毛病全在转念(注:中途改变念头),能够不被转念所阻隔,则善必定践行,恶必定去除,而好善恶恶的本意就会实践而不空虚了。

可见诚意只主实其本意説,而遏絶其转念一层已该在内。如此则「德润身,心广体胖」其工夫俱尽于诚意中,故结之曰「君子必诚其意也」。

译可见诚意只主张充实其本意而言,而遏绝其转念这一层已包含在内。如此则「德润身,心广体胖(注:心胸宽广,身体安适)」的功夫都尽于诚意之中,所以总结说「君子必诚其意也」。

注中「实」字最精,非徒发念真诚不假伪之谓,又按本意之意与「志」字相近,但「志」是逺大之意,「意」是细碎之志。

译注中「实」字最为精当,不只是发念真诚不假伪的意思。又按,本意的「意」与「志」字相近,但「志」是远大的意向,「意」是细碎的志向。

如説「欲为圣人」,此便是志;若就一事上説「欲为善去恶」,却只好説得是主意,不可用「志」字。「志」是大而直者,「意」是小而曲折者。

译如说「想要成为圣人」,这便是志;如果在一件事上说「想要为善去恶」,则只好说是主意,不可用「志」字。「志」是宏大而直接的,「意」是细小而曲折的。

既知善当为,恶当去,而立意欲为善去恶,却不能为之去之,是自欺其意也。不实其言行,是欺人;不实其意,是自欺。

译既然知道善应当践行,恶应当去除,而立定意向想要为善去恶,却不能践行它、去除它,这是自欺其意。不充实其言行,是欺骗他人;不充实其意,是欺骗自己。

所谓「实其为善去恶之意而不虚之者」,在无自欺其意也。为善去恶之意,本我心所发,其后之能实与不实,唯己独知,此处须慎之以审其实不实之几。

译所谓「充实其为善去恶之意而不使它空虚」,就在于不自欺其意。为善去恶之意,本来是我心所发,其后能充实与否,只有自己独知,此处必须谨慎以审察其充实与不充实的细微征兆。

所谓实其意之所发者,不但不欺人,而不自欺之谓也。葢人发一言,而必复其言,行一事,而必成其事。能实其言行者,仅可谓之不欺人。

译所谓充实其意之所发,不但是不欺骗他人,更是指不自欺。因为人说出一句话,必定要兑现这句话;做一件事,必定要成就这件事。能充实其言行,仅可称为不欺人。

若发一意,欲为善去恶,而念虑之间,事为之际,不能实践,则为自欺。自脩者,必禁止此▯,于恶必去,于善必为,以求自快足其意。

译如果发一个意向,想要为善去恶,而在念虑之间、行事之际,不能实践,就是自欺。自我修养的人,必须禁止这种弊病,对于恶必定去除,对于善必定践行,以求自我快意、满足其意。

凡其不能实践其意而自欺,与能实践其意而自慊,惟己独知,而他人不知之,非如言行之实不实,人及知也。必谨之于此,以审其欺慊之几,使意之所发,无一不实,无异慎于人所及知,而欲其言行皆实也。

译大凡不能实践其意而自欺,与能实践其意而自慊(注:自我满足、心安理得),只有自己独知,而他人不知,不像言行之实与不实,他人都能知道。必须对此谨慎,以审察其自欺与自慊的细微征兆,使意之所发,没有一样不充实,这与在人所知晓之处谨慎而想要言行都充实是一样的。

独处用省察克治,共见处亦须省察其念虑,克治其私欲。若説共见处,心上发念,亦是独,此时用省察克治,即是慎独。不知人所共见处用省察克治,只算一个慎字。如何是慎独?

译独处时要用省察克治(注:反省审察、克制整治),众人共见之处也必须省察其念虑,克治其私欲。如果说众人共见之处,心上发出念头,也是独,此时用省察克治,就是慎独。殊不知人所共见之处用省察克治,只算一个「慎」字。怎么是慎独呢?

大抵常人于共见共闻之地,知慎者多,于人所不知之地,能慎者少,故圣贤以慎独为教,最为吃▯。今以独字为己所独知之地,对人所共知之地而言,其工夫甚得力。

译大抵常人在共见共闻之地,知道谨慎的多,在人所不知之地,能谨慎的少,所以圣贤以慎独为教,最为紧要。如今以「独」字为己所独知之地,相对于人所共知之地而言,这种功夫非常得力。

能慎乎此共见共闻处,自无不慎。説虽似粗,而足以包乎精。若以独为动念处而言,则必有徒谨于共见共闻之地,遂以为吾于慎独之功已略能做得一半,至人所不见不闻处,便自寛假矣。

译能慎于这共见共闻之处,自然没有不慎的。说法虽然看似粗浅,却足以包含精深。如果以独为动念之处而言,则必定有人只谨慎于共见共闻之地,就以为自己对于慎独的功夫已略微能做一半,到了人所不见不闻之处,便自我宽假(注:宽恕自己)了。

其为説似精,而实不得力。且当日圣贤之防,本不以独为动念处也。至注中「几」字,莫要即作「独」字防。谨之于此,以审其几,是言谨之于独,以审其几,可见人所共知之地,亦有几在,亦当谨其几也。

译这种说法看似精深,而实际上不得力。况且当时圣贤的防范,本来不把「独」当作动念之处。至于注中「几」字,不要就当作「独」字来防范。谨慎于此,以审察其几(注:细微的征兆),说的是谨慎于独处以审察其细微征兆,可见人所共知之地,也有几在,也应当谨慎其几。

注中「苟且以狥外而为人」,此非正释自欺,乃是就言行能实而不欺人上説。意云:「不可徒不欺人而已。」下文「小人之闲居为不善,是自欺,揜着则既欺人矣。」「自」字对「徇外为人」説,须贴注中「以求快足于己」,方见着力吃▯。

译注中「苟且以徇外而为人」,这不是正面解释自欺,而是就言行能充实而不欺人上说的。意思是:「不可徒然不欺人而已。」下文「小人在闲居时做不善的事,是自欺,遮掩起来则又欺人了。」「自」字相对于「徇外为人」而言,必须贴合注中「以求快足于己」,才能见得着力、紧要。

应物处固要谨,不谨则恐言行有未尽得宜处,然自已独知处尤不可不谨。若此处不谨,便为自欺。诚意即诚身下正心脩身齐治平四章,特明其相。因以见诚意之重,非谓意诚之后,心尚有不正,身尚有不脩也。若不正不脩,不得谓之诚矣。所谓知本,知诚意之为本也。

译应对事物之处固然要谨慎,不谨慎则恐怕言行有未尽得宜之处,然而自己独知之处尤其不可不谨慎。如果此处不谨慎,便是自欺。诚意就是诚身(注:使自身真诚)以下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四章,特意阐明其相互关系。借此以见诚意的重要,不是说意诚之后,心还有不正,身还有不修。如果不正不修,就不能称为诚了。所谓知本(注:知道根本),就是知道诚意是根本。

身有所忿懥,等句本文语意,犹云心有忿懥恐惧之时,便易至于不得其正,以见不可不察时解。泥住有所者,非知属阳,意属隂。知能照察夫意,而意常听命于知。到正心,则知意浑于一心,其情之所发,或有知不及照察,意不及主张者。

译「身有所忿懥(注:愤怒)」等句的本文语意,说的是心有忿懥恐惧之时,便容易至于不得其正,以此说明不可不审察。拘泥于「有所」的人,不知道属阳,意属阴。知能照察意,而意常听命于知。到了正心,则知与意浑融于一心,其情之所发,或许有知来不及照察、意来不及主张的情况。

正心兼动静,欲其未发而中,已发而和,得其虚灵之本然也。

译正心兼摄动静,想要其未发之时得中,已发之时得和,得到其虚灵的本然状态。

正心脩身,其要已尽于诚意矣。故齐家章与上章,止指其失言之,而不复言正脩之功。此两章言用情,止是一类,忿懥等不执滞,则亲爱等自能不偏。第以心言之,则曰忿懥等;以身与家接言之,则曰亲爱等耳。

译正心修身,其要旨已尽于诚意了。所以齐家章与上章,只指出其过失而言,不再说正心修身的功夫。这两章说用情,只是一类,忿懥等不固执滞碍,则亲爱等自然能够不偏。只是以心而言,则说忿懥等;以身与家交接而言,则说亲爱等罢了。

玩此章意,正是示人以致知诚意之为急。《康诰》曰:「如保赤子」,以下申上文,慈者所以使众,而言诚心之感通,本于天性而然,乃不出家而成教于国之大本大原也。《中庸》《孟子》言「获上治民」,即此意。

译玩味此章的意思,正是向人显示致知诚意(注:推极知识、诚意正心)的急迫。《康诰》(注:《尚书》篇名,周公封康叔时所作)说:「如保赤子(注:如同保护婴儿)」,以下是申说上文,慈爱之所以能够役使众人,而诚心之感通,本于天性而然,这就是不出家门而能在国家中成就教化的大本大原。《中庸》《孟子》说「获上治民(注:得到上级信任、治理百姓)」,就是这个意思。

恕字是用力推行,应属诚意内。然正心脩身章所云忿懥及亲爱等,亦是及物之事,亦应属恕边。但正脩内工夫,只可説一敬字。

译「恕」字是用力推行,应当属于诚意之内。然而正心修身章所说的忿懥以及亲爱等,也是及物(注:涉及外物)之事,也应当属于恕(注:推己及人)的一边。但正心修身内的功夫,只可说一个「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