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劄记卷二(1/2)
钦定四库全书。四书劄记卷三。礼部尚书、总理国子监事杨名时撰。中庸。中庸首章已包尽全篇之意。
夫子谓「一隂一阳之谓道」,又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性也,两仪道也。
不睹不闻,非真,是无睹闻,止情未发时便是。朱子云:「戒惧是由外言之,以尽于内,非是就一刻说,乃是大概说。大抵恐惧戒慎之心,都是因有所感触而起,然学者却当于无所感触时,亦恐惧戒慎。」故曰:「由外言之,以尽于内。」
译「不睹不闻(注:《中庸》语,在人所不见不闻之处)」,不是真的没有看见听见,只是在情欲未发之时便是。朱子(注:朱熹)说:「戒惧是从外面来说,以穷尽于内,不是就某一时刻来说,乃是大概来说。大抵恐惧戒慎之心,都是因为有所感触而兴起的,然而学者却应当在无所感触之时,也恐惧戒慎。」所以说:「由外言之,以尽于内。」
莫见乎隠节,或以由动而静,言尚将此节与上节分作两时,不知存心谨几有两件工夫,非有两般时候也。常常提醒此心,使之清明如神,一有几微之动,即以清明之心省察克治之,戒惧如灯,令常明,慎独如将灯照物。
译「莫见乎隐(注:《中庸》语,没有比隐暗处更显见的)」一节,有人认为是由动而静,还想将此节与上节分作两个时候,不知道存心谨几(注:存养本心、谨慎细微征兆)有两件功夫,不是有两个时候。常常提醒此心,使之清明如神,一有细微之动,就以清明之心省察克治(注:反省审察、克制整治),戒惧如灯,令常明;慎独(注:独处时谨慎自律)如用灯照物。
不睹不闻,非真目无睹,耳无闻也。一日间有目虽睹而不必用意睹之,如不睹者;有耳虽闻而不必用意闻之,如不闻者。此即不睹不闻也。
其因睹闻而有所感触者,方是睹闻而感触;中亦有不同,有因感触而惕然知所畏顾者,此戒谨恐惧之事也;有因感触而发出念头者,即所谓独不可不慎者也。
如非礼之声色因睹闻而入,便感起私欲,要视之听之,此即独之当慎处,须以义断之。独字兼独知之念虑、独知之事为说【除恶念去恶事,即大学去欺求慊之功也】
译如不合礼的声色因睹闻而进入,便感起私欲,想要去看去听,这就是「独」之应当谨慎之处,必须以义(注:道义)来决断。「独」字兼指独知之念虑、独知之事为说【去除恶念、去除恶事,就是《大学》去欺求慊(注:去除自欺、追求自慊)的功夫】。
戒惧慎独,时时皆然,非一时戒惧,又一时慎独也。心上提醒是戒惧,正所发之念使无欺是谨独,此所谓敬义夹持。
盖人无思虑及无所感发用情时,本甚少,当此须臾之顷,全是敬用事,而义未尝不行于其间。及一思虑一用情,则于敬之中尤显出义之用,须知敬义虽刻刻并行,而慎独尤义之着力处也。
译因为人没有思虑以及无所感发用情的时候,本来就很少,在这须臾(注:片刻)之间,全是敬(注:恭敬)在用事,而义(注:道义)未尝不行于其间。等到一思虑、一用情,则在敬之中尤其显出义的作用。须知敬义虽然刻刻并行,而慎独(注:独处时谨慎自律)尤其属于义着力之处。
戒谨恐惧,敬也;谨独,义也。凡人惕然知畏惧之心属敬,随即整饬容貎衣冠,此整饬处即属义,即属慎独。盖独者意也,凡属意念者皆是独,无论小念大念,摠之一涉思虑,皆是已所独知。
译戒谨恐惧,是敬;谨独,是义。凡人惕然(注:警觉的样子)知畏惧之心属于敬,随即整饬容貌衣冠,此整饬之处就属于义,就属于慎独。因为「独」就是意,凡属意念的都是独,无论小念大念,总之只要一涉思虑,都是自己独知。
惟惕然畏惧之心属敬,一敬后便动念去整顿,此念即属独上。凡读书做事,其一种不肯忽略之意,即敬也;思处之得宜则义也。义无所不在,念虑之微,事为之着,皆有义焉,而念虑则精义、集义之切要处也。
译只有惕然畏惧之心属于敬,一敬之后就动念去整顿,此念就属于独上。凡读书做事,其一种不肯忽略之意,就是敬;思考处理得宜就是义。义无所不在,念虑之微、事为之着,都有义在,而念虑就是精义(注:精通义理)、集义(注:积累道义)的切要之处。
敬无时不然,义有时不显。康节云:隂是循环无端的,阳是有首有尾的,即此理也【太虚皆隂也,阳气在中间发动却有首尾】敬义无所不在,如日用间容止语黙之际,处处有惕然知畏意,即敬也。知畏便加整饬,使容止语黙得其宜,即义也。
译敬无时不然,义有时不显。康节(注:邵雍,北宋理学家,谥号康节)说:阴是循环无端的,阳是有首有尾的,就是这个道理。【太虚都是阴,阳气在中间发动却有首尾】敬义无所不在,如日常生活中的容止语默(注:仪容举止、言语沉默)之际,处处有惕然知畏之意,就是敬。知畏就加以整饬,使容止语默得其宜,就是义。
读书穷理之时,清明专一,敬也。慎思之,明辨之,即义也。发一念为一事,其炯然不昧,主一无适,敬也。省治裁断,即义也。即有言行与人酬对时,亦然,总不离敬义【朱子将此意作见显,不作独】
译读书穷理(注:穷尽道理)之时,清明专一,是敬。慎思之、明辨之(注:《中庸》提出的治学方法),就是义。发一念、为一事,其炯然不昧(注:明亮不暗昧)、主一无适(注:专一而不旁骛),是敬。省治裁断,就是义。即使有言行与人酬对之时,也是这样,总不离敬义。【朱子将此意当作见显(注:显现),不当作独】
敬义并念而处,而敬常为首以倡义。凡义之所行,皆敬之所为也。但朱子解「道也」者两节,却将整饬容止语黙意作戒慎恐惧,不作慎独。盖以整饬容止语黙不过略略检防,不消大着意用力。
虽不可谓敬中无义,然敬显而义隠【分明説不离道,道即义也。但此节是存天命之本然,故敬显而义隠】至慎独处,亦皆敬之所为。然义显而敬隠。如此説,既于不离道意脉不相刺,而敬则自外收入内,义则自内达之外。
译虽然不可说敬中没有义,然而敬显而义隐【分明说不离道,道就是义。但这节是存天命的本然,所以敬显而义隐】。到了慎独之处,也都是敬之所为。然而义显而敬隐。这样说,既与不离道的意脉不相刺谬(注:矛盾),而敬则自外收入内,义则自内达于外。
于下未发之中,已发之和,工夫各有归着。朱子之说亦精矣。故此章程,朱两夫子之説皆可从。至《大学》诚意之功,断兼敬义两事。若以主敬为正心之功,甚为有弊。
译对于下面未发之中、已发之和,功夫各有归着。朱子(注:朱熹)之说也很精当。所以此章程子(注:程颐)、朱子两位先生的说法都可以遵从。至于《大学》诚意的功夫,断然兼摄敬义两件事。如果以主敬为正心的功夫,很有弊病。
注云: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谓以此戒惧之心而加谨于此,即周子《通书》所谓「存诚以谨几」。细思此语,可以知工夫非是两截。
译注释说: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其加谨。说的是以此戒惧之心而加谨于此,就是周子(注:周敦颐)《通书》(注:周敦颐的哲学著作)所谓「存诚(注:保持真诚)以谨几(注:谨慎细微征兆)」。细想此语,可以知道功夫不是两截。
未发是用中之体,而所谓本体之性,即此而在。敬以直内,内者吾心之本性在焉,故属未发边。义以方外,外者事物之纷在焉,故属已发。
译未发是用中之体(注:作用之中的本体),而所谓本体之性,就在此。敬以直内(注:恭敬以使内心正直),「内」就是吾心之本性所在,所以属于未发一边。义以方外(注:道义以使外在端正),「外」就是事物纷扰所在,所以属于已发。
凡人主敬,正以非敬则不能守义、行义也。若异端之惺惺,但要得此心灵觉耳。一日间固常有不用意观物听言时,虽睹若无睹,虽闻若无闻,即不睹不闻也。
译凡人主敬(注:持守恭敬),正是因为非敬就不能守义、行义。如果异端(注:非正统的学说)的惺惺(注:清醒警觉),只是要得此心灵觉罢了。一天之中固然常有不用意观物听言之时,虽然看见如同没看见,虽然听见如同没听见,这就是不睹不闻。
非必闭目掩耳乃为不睹不闻也。其用意观物听言时,则所谓睹也,闻也。不睹不闻固是未发,即方睹方闻时,一心用在睹闻上,渐要引出喜怒哀乐,然亦将发而未发也。
至发念虑时,有因睹闻而发者,有不因睹闻而自发者。其所发或一发便是喜怒哀乐,或未便是喜怒哀乐而近于喜怒哀乐,盖中节不中节之分,全系于此,此所谓隠微也。
及至发出为喜怒哀乐,言行昭著,人共见闻,则见显也。有睹闻时,喜怒哀乐之几将发,一转即发矣。如闻人言语,或防文字,其不立意见,虚心黙受,即是戒慎恐惧工夫,属在敬边;
随察其言语文字之是非,而以我意裁决之,即是慎独工夫,属在义边。盖喜怒哀乐之端,已肇于此。其因睹闻而心以为是者,即喜之端也;心以为非者,即怒之端也;
因睹闻而生油然畅遂之意者,即乐之端也;生肃然悚栗之意者,即哀之端也。此即是已发。盖睹闻是物来感我,隠微独知是我心应物。物感我时,以静虚之心受之,是敬边事;
译因睹闻而生油然畅遂(注:舒畅顺遂)之意的,就是乐的端倪;生肃然悚栗(注:敬畏恐惧)之意的,就是哀的端倪。这就是已发。因为睹闻是物来感我,隐微独知是我心应物。物感我之时,以静虚之心承受之,是敬边的事。
我应物处,以察治之力主之,是义边事。戒惧于睹闻而及于不睹闻,此未发之体所以立也;慎于隠微而达之见显,此已发之用所以行也。
朱子谓谨独便是发也,盖念一动便是独知处。程子谓既有知觉即是动,朱子谓静中之知觉虽是动,不害其为未发。程子所谓知觉以萌芽发动之知觉言也,朱子所谓知觉以知觉之本体言也。
译朱子(注:朱熹)说谨独便是发,因为念一动就是独知之处。程子(注:程颐)说既有知觉就是动,朱子说静中之知觉虽然是动,不害其为未发。程子所谓知觉是以萌芽发动之知觉而言,朱子所谓知觉是以知觉之本体而言。
知觉之本体刻刻常在,至谨独独字,则以念虑之发已所独知而言,乃知觉之用也。程子曰:善恶皆天理,所谓恶者,止是有过有不及耳,故发不中节即恶也。
若以莫见莫显为形容至静中一防光景,慎独之独即是已所不睹不闻,此便是老子所谓「怳兮忽兮,其中有物;窈兮防兮,其中有精」,与庄子所谓「尸居龙见,渊黙雷声」之说,非圣学相传之心法也。
译如果以莫见莫显(注:没有比隐微处更显见的)为形容至静中的一种光景,慎独之独就是自己所不睹不闻,这就是老子(注:李耳,道家创始人)所谓「恍兮忽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与庄子(注:庄周,战国时期道家代表人物)所谓「尸居龙见,渊默雷声」之说,不是圣学相传的心法(注:核心传承)。
若如程子之说,以其所不睹不闻作人所不睹所闻,防即指独字而言,戒慎恐惧即是慎独。防得上节下节内俱兼敬义,此说细究之于义甚精。
盖人所不睹不闻处,敬义无所不在,如日用间容止语黙之际,处处有惕然知畏意,即敬也。知畏便加整饬,使容止语黙得其宜,即义也。
致中和节。集注于此节方下动静字,理极精密。人因此遂移入戒慎独觉,于直内方外工夫未能脗合矣。
注云: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可见戒惧之功本在寻常动时用。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可见谨独是谨于已所独知,而应物处是谨于人所共知也。
上节戒惧兼动静确矣,下节若云是慎于方动之时,不遗却应物一层耶?若将应物时一段践行工夫,仍归于戒慎恐惧内,又有未安矣。
若云应物时发念处即是独,朱子何以云「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适不然」?盖应物时发念处只是谨几,谨几与谨独须有别,故慎独二字亦当对见显一层说,与上节补覩闻一例防。
译如果说应物时发念之处就是独,朱子(注:朱熹)何以说「从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适不然」?因为应物时发念之处只是谨几(注:谨慎细微征兆),谨几与谨独必须有区别,所以慎独二字也应当对见显(注:显现)一层来说,与上节补睹闻一例防(注:比照)。
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尝疑应物时之动念,亦即独也,今似将应物另推开一层说,何也?盖平时之念虑与应物时之念虑,皆已所独知、人所不知也。
若应物时之言行,则人所共见也。言行亦要检防使之得宜,然是后一层事,谨独则是主脑在念初萌处。
天地位万物育,随人所处地位皆可说。自天下至一国、一乡、一家、一身皆然,乃是实理实事。尧舜之地平天成、时雍风动、鸟兽草木咸若,是尧舜之位育也。
译「天地位、万物育(注:天地各安其位、万物生长发育)」,随人所处的地位都可以说。从天下到一国、一乡、一家、一身都是这样,乃是实理实事。尧、舜(注:上古圣王)的地平天成(注:大地平坦、上天成就万物)、时雍风动(注:时世和顺、如风之动)、鸟兽草木咸若(注:鸟兽草木都顺适),就是尧舜的位育。
孔子虽不得位,教泽及于天下后世,是孔子之位育也。或问中和交致,致字中可该得格物致知功夫否?曰:格致功夫,在慎独内省察二字中。
译孔子(注:孔夫子)虽然不得位,教泽(注:教化的恩泽)及于天下后世,这是孔子的位育。有人问中和交致(注:交相致达),「致」字中可以包含格物致知(注:推究事物原理、推极知识)的功夫吗?回答说:格致功夫,在慎独(注:独处时谨慎自律)内省察二字之中。
君子之中庸也,节。立心为己者,为君子。既有此根柢,而又终朝永夕,常存敬畏,省几慎独,克治加严,以随时而处中,此所以为中庸也。
译「君子之中庸也」一节。立心为己(注:为自己修养)的,是君子。既有此根柢(注:根基),而又终朝永夕(注:从早到晚),常存敬畏,省几(注:省察细微征兆)慎独,克治(注:克制整治)加严,以随时而处中(注:保持中正),这就是中庸(注:不偏不倚、平常之道)。
务外为人者,为小人。既全无基址,而又不知敬畏,肆欲妄行,此所以反中庸也。此述君子而时中之言,以明戒惧慎独,禀承于仲尼也。
译务外为人(注:追求外表、做给别人看)的,是小人。既全无基址,而又不知敬畏,肆欲妄行,这就是反中庸(注:违背中庸之道)。这是述说君子而时中(注:随时保持中正)之言,以说明戒惧慎独,禀承于仲尼(注:孔子)。
中庸其至矣乎?节。唐虞及三代之隆,中庸之道明行于天下。自世教衰,而民乃鲜能之。夫子所以任其责而振兴之也。
知仁勇之德同受于天,而气质有偏。自王泽竭而无以变化陶成之,智者贤者至于过而不返,愚者不肖者安于不及而自弃。
译知、仁、勇(注:智慧、仁德、勇敢,儒家三种基本德性)之德同受于天,而气质(注:人天生的生理心理素质)有偏。自从王泽(注:帝王的恩泽教化)竭尽而没有变化陶成(注:教化培养)之,智者贤者至于过分而不返,愚者不肖者(注:不贤之人)安于不及而自弃。
观于过不及而知,由于道之不行不明以致之也。若道之行,则人有践行之功,智者必不安于知之过,愚者必不安于知之不及矣。若道之明,则人有讲明之益,贤者必不安于行之过,不肖者必不安于行之不及矣。
盖知行在于深造,道行则气禀之蔽可开,道明则生质之疵可化也。次节又叹智愚贤不肖之莫能致察,以至日益昏塞。下言人不行道,舜则用中于民而成为大知;人不明道,顔子则精于择善而心不违仁。
译因为知行在于深造(注:深入钻研),道行则气禀(注:气质禀赋)之蔽可以开启,道明则生质(注:天生资质)之疵可以化除。次节又感叹智愚贤不肖不能致察,以至于日益昏塞。下面说人不行道,舜(注:虞舜)则用中于民而成为大知(注:大智慧);人不明道,颜子(注:颜回)则精于择善而心不违仁(注:不违背仁德)。
知仁互发,以尽上文之义。又言中庸难能,君子则知明守固于接物持身治乱进退之际,而无所挠屈,以成为大勇。如此此天命之性所由全,而中庸之统必归君子也。
译知仁互发(注:智慧与仁德互相启发),以穷尽上文的义理。又说中庸难能,君子则知明守固(注:智慧明达、操守坚固)于接物持身治乱进退之际,而无所挠屈,以成为大勇。如此,天命之性(注:上天赋予的本性)由此而全,而中庸之统(注:中庸的正统)必归于君子。
两端俱是善的,执之所以择其中也。学者求理,须先辨善不善,然后于善之中分过与不及,而中道得矣。
费而隠章,重在对素隠一流说。观下文说归察上,便见覆载生成即是天地之性,分职分易知简能之事。
译「费而隐(注:《中庸》章名,道广大而精微)」章,重在对着素隐(注:追求隐僻之理)一流人说。看下面说归察上,便可见覆载生成(注:覆盖承载、生长化成)就是天地之性,分职分易知简能(注:职分职责、容易知晓、简单易行)之事。
鸢鱼亦有性有伦与人不异,举之可以见道之着察无隠,欲学者从事于人伦切近不忽于小也。众物得气之偏杂然,亦各具得五性来,故其于伦族间未尝不各率其性而为道。
译鸢(注:老鹰)鱼(注:游鱼)也有性有伦与人不异,举出它可以见道之著察(注:显著明察)无隐,想要学者从事于人伦切近之处,不忽略小事。众物得气之偏杂,然而也各具得五性(注:五行之性),所以其在伦族之间未尝不各率其性而为道。
虽亲义序别信之理不能全明,然亦各有所明,就其明处却极真切。如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鸿雁之夫妇,以及豺獭雎鸠乌鸟之属是也。
译虽然亲、义、序、别、信(注: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儒家五伦)之理不能全明,然而也各有所明,在其明处却极真切。如虎狼的父子之情,蜂蚁的君臣之分,鸿雁的夫妇之义,以及豺獭(注:豺与獭,传说有祭天祭水之举)、雎鸠(注:一种水鸟,传说雌雄有固定配偶)、乌鸟(注:乌鸦,传说能反哺)之类就是这样。
至其他亦各有配偶,各有伦类,未尝不相亲相属,皆由他原分得此理来,此止道之着察处也。此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人物皆同,而圣人修道之教亦必至于尽物之性而后全也。
译至于其他也各有配偶,各有伦类,未尝不相亲相属,都是因为他原本分得此理而来,这只是道之著察之处。此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人物都相同,而圣人(注:道德修养极高的人)修道之教也必至于尽物之性(注: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而后全。
知得此意,则知天地之间道无物不有,人身之内道亦无乎不在,一言一动之细,亦犹天地之鸢鱼也。若有一毫不合于道,便与天地不相似。
且知得此意,则见得万物皆吾同体,必扩充其量,至使万物咸若而吾性始尽,此中庸之实理,而君子所以进德修业之要也。
故下云: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若以飞跃之机为率性之道,则是以气为理,将人之知觉运动即可为性,无以异于犬牛与圣贤之防不相合矣。
译所以下面说:君子之道,造端(注:发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如果以飞跃之机(注:鸢飞鱼跃的机趣)为率性之道(注:遵循本性的道),则是以气为理,将人的知觉运动就当作性,与犬牛没有区别,和圣贤的义防(注:义理防范)不相合了。
忠恕违道不逺二节:上节是已所不愿者则勿施,下节是已所愿者则必施,皆是忠恕,皆所谓其则不逺而君子即人以为道者也。如以所望于子臣弟友者事其父君兄友,是以已所愿者施于人也,此是君子之道,而丘则未能也。如此讲以字较有着落。
译「忠恕违道不远(注:忠恕离道不远)」二节:上节是自己不愿意的就不施加于人,下节是自己愿意的就必定施于人,都是忠恕(注:尽力为人为忠、推己及人为恕),都是所谓其则不远而君子即人以为道的。如以所期望于子、臣、弟、友的用来事奉其父、君、兄、友,是以自己所愿意的施于人,这是君子之道,而孔丘(注:孔子自称)则未能做到。这样讲「以」字较有着落。
或问鬼神之为德,章以前说子、臣、弟、友、妻、子、父、母,甚是平常,忽然说到鬼神,似乎隐怪,不知如何接逗?曰:宗庙郊社,即人伦之极致处,不说到此,如何得完人伦分量?
译有人问「鬼神之为德」章,前面说子、臣、弟、友、妻、子、父、母,甚是平常,忽然说到鬼神,似乎隐怪,不知如何衔接?回答说:宗庙郊社(注:宗庙祭祀祖先,郊社祭祀天地),就是人伦的极致之处,不说到此,如何能够完满地体现人伦的分量?
舜其大孝章此章大德受命,意重在德,下章无忧,意重在遇难,谓文王之大德所致。合观之,则总是圣人得天天厚圣人,盖道之明行,天实主之,气运之盛,斯道之隆也。夫子所以赞虞、周。
译「舜其大孝(注:舜是大孝之人)」章,此章大德受命(注:有大德者承受天命),意重在德;下章无忧,意重在遇难,说的是文王(注:周文王)的大德所致。合起来看,则总是圣人得天之厚待,因为道之明行,天实主之,气运之盛,就是道之隆盛。孔子(注:孔夫子)所以赞颂虞(注:舜)、周(注:周朝)。
仁者人也。节上言修道以仁,是欲尽道须尽性也。此言仁义以亲亲尊贤为大,是欲尽性不外尽道也。亲亲尊贤,该下五达道。此亲亲,是以一本为重而带九族言之。
译「仁者人也」一节。上面说修道以仁(注:用仁来修道),是想要尽道必须尽性(注:充分发挥天性)。这里说仁义以亲亲尊贤为大,是想要尽性不外乎尽道。亲亲尊贤,包含下面五达道(注:天下通行的五种伦常大道)。此亲亲,是以一本(注:一个根本)为重而连带九族(注:高祖至玄孙九代亲族)而言。
礼与仁义皆性也。有以礼从等杀而生者,非
思脩身节上所言仁,即下三达德之仁;所言义礼,实非有外于仁。而义字又起知人,礼字又起知天。此知字,即起下三达德之知,乃开乎仁之先者【知人赖之以讲明诱进乎道,知天乃能中事亲尊贤之节,则知在仁先可知】
译「思修身」节上所言仁,就是下面三达德(注:天下通行的三种德性:知、仁、勇)之仁;所言义礼,实在不是外于仁。而义字又起知人,礼字又起知天。此知字,就是兴起下面三达德之知,乃是开启于仁之先的【知人依赖它来讲明诱进于道,知天才能中事亲尊贤之节,则知在仁先就可以知道了】。
可见仁能包知,而知又开仁也。元统贞,而贞起元,即其义也。
天下之达道五,三节合上下,贯古今而言之,达字方讲得七穿八透。达德是天命之性,所以行之者一,是工夫头脑。一即性命之诚也,此气质所以不能闲,存乎人之善反耳。
译「天下之达道五(注:天下通行的伦常大道有五条)」三节合上下、贯古今而言,「达」字才讲得透彻。达德(注:天下通行的德性)是天命之性(注:上天赋予的本性),所以行之者一(注:用来践行它的是一个「一」字),是功夫头脑。「一」就是性命之诚(注:生命本性的真诚),此气质(注:人天生的生理心理素质)所以不能防闲(注:防范约束),在于人是否善于返回(注:返归本性)。
九经,天子、诸侯皆可行之。若专以天子言,非对哀公语意。
译九经(注:《中庸》提出的九条治国常法:修身、尊贤、亲亲、敬大臣、体群臣、子庶民、来百工、柔远人、怀诸侯),天子、诸侯都可以践行。如果专以天子而言,就不合乎对哀公(注:鲁哀公,春秋时鲁国国君)说话的语意了。
为学须要择善,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何不说?不明乎理,理则恐人说得散漫了。所以前面说,顔子亦曰:「得一善,善即理之所以为理,而善之至当处即中也。」
译为学须要择善(注:选择善道),不明乎善,就不能诚乎身(注:使自身真诚)了。为什么不说「不明乎理」?因为「理」恐怕人说得散漫了。所以前面说,颜子(注:颜回)也说:「得一善,善就是理之所以为理,而善的最恰当之处就是中(注:中正)。」
孟子说性善,亦是如此。总是说「善」字,便无走作。人能择善,便有进路。
诚者,自成也。章,成己,人也。以下,是推明己物兼成之故。性之德,即诚也。外内之道,谓成物成己之道。成己成物,皆根于性,则道合外内而为一致矣。时措之宜,谓见于事而无不宜也。正应转节,首二句。此章归重在诚,不重在道。下节「物」字,正以道而言。「时」说,以终始句申「自成」。「以不诚」二句,申「自道非也」。
译「诚者,自成也(注:真诚是自我成就)」章,成己(注:成就自己),人也。以下,是推明己物兼成(注:成就自己与成就万物)的缘故。性之德,就是诚。外内之道,说的是成物与成己之道。成己成物,都根于性,则道合外内而为一致了。时措之宜(注:随时措施都适宜),说的是见于事而无不适宜。正应转节首二句。此章归重在诚,不重在道。下节「物」字,正是从道而言。「时」之说,以终始句申说「自成」。「以不诚」二句,申说「自道非也」(注:自己说道是不对的)。
至诚无息章「悠逺博厚髙明是盛德之光辉见于外者,皆至诚之徴也」到覆载成又是一层。下文天地之道博也厚也一节,是天地之徴;到覆载万物又是一层。
译「至诚无息(注:极致真诚没有停息)」章:「悠远博厚高明(注:道的四种德性表现)是盛德的光辉见于外者,都是至诚(注:极致真诚)的征兆。」到覆载成(注:覆盖承载、成就万物)又是一层。下文「天地之道博也厚也」一节,是天地的征兆;到覆载万物又是一层。
或谓载物覆物成物处,即是博厚高明悠久,然则天地之徴与天地之生物,亦可混而为一耶?「博厚高明悠久,固不离形气上见,然皆道之所为」。
诚不息于内,故徴于外者有悠逺之象。悠逺久之徴也,中有息则气象必不能悠逺,自然浅狭卑暗矣。凡人动静言行间,有博大深厚、高旷精明、悠裕恒久气象,自然在家则能覆载成乎一家,在乡则能覆载成乎一乡,在邑则能覆载成乎一邑。
译诚不息于内,所以征兆于外者有悠远之象。悠远是长久的征兆,中间有停息则气象必不能悠远,自然浅狭卑暗了。凡人动静言行之间,有博大深厚、高旷精明、悠裕恒久的气象,自然在家就能覆载成乎一家,在乡就能覆载成乎一乡,在邑就能覆载成乎一邑。
度量寛博、意思深厚,一家一乡便俱赖之以托命;意趣超卓、识力精明,一家一乡便俱为其所临照;外悠裕而不廹、内贞恒而不变,一家一乡欲兴事者赖之必终能成其事,欲立德者归之必能成其德。
人多将天地之心与天地之性防作两个,非也。天地以生物为心,惟其以能生为性,故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
须知所谓为物不贰者,即其生物之性也。天地之诚发于气象、积于形质,昭昭撮土其见端也【贴昭昭】日用云为之迹【贴撮土,言与事有迹一成而不易,故属地】
随时随处而有者是已。天地圣人全体皆诚,无少闲断,故外之所发所积,亦无少闲断【不连片去便是闲断,为贰矣】
就一处观之而然,极之处处无不然;就一时言之而然,极之时时无不然。与其本体之浑然完具者相符騐,所谓不贰不息之徴也。
日月星辰【为昼夜寒暑风雨垂象示教】华岳河海【山川藩殖阜财出云雨大泽润】则天地生物之具,犹圣人之礼乐文章、井田学校,为仁天下之具,皆不贰不息之发为高眀、积为博厚者为之也。
译日月星辰【为昼夜寒暑风雨垂象示教】;华岳河海【山川藩殖阜财出云雨大泽润】:则天地生物之具(注:工具),犹如圣人的礼乐文章、井田(注:古代土地制度)学校,为仁天下之具,都是不贰不息之发为高明、积为博厚者所做的。
也是以求诚者,必尽致曲之功。如一处恻隐【贴昭昭】一事慈祥【贴撮土】推之处处事事皆然。一时恻隐慈祥,推之时时无不然。至于无少闲断,则全体浑然,内外一致,而与圣人天地同矣。
译所以求诚者,必尽致曲(注:致力于细微之处)之功。如一处恻隐(注:同情怜悯)【贴昭昭】,一事慈祥【贴撮土】,推之处处事事都如此。一时恻隐慈祥,推之时时无不如此。至于没有片刻间断,则全体浑然,内外一致,而与圣人天地相同了。
昭昭之多,及其无穷;撮土之多,及其广厚。即天地之高明博厚处,指防出为物不贰,以发明至诚无息,内外合一之符。教人体认扩充,自发见之端【贴昭昭】一篑之积【贴撮土】推而极之,以希圣之纯,法天之健。
译昭昭之多,推及其无穷;撮土之多,推及其广厚。即天地的高明博厚之处,指出为物不贰,以阐明至诚无息、内外合一之符。教人体认扩充,从发见的端倪【贴昭昭】、一篑(注:一筐土)之积【贴撮土】推而极之,以希望圣人之纯、效法天之健(注:刚健)。
指趣深长,义蕴宏逺。若如时解,只作趁口虚跌语,于章防全无关摄义理,亦不吃▯,竟成剩语矣。
尊德性为存心,此即居敬涵养之谓,故在道问学之前,即敬为知行之基也。若将涵养为力行事,则注中所云「非存心无以致知」,亦可云「非力行无以致知」乎?
译尊德性(注:尊崇天赋的道德本性)为存心(注:保存本心),这就是居敬涵养(注:持守恭敬、涵养心性)的意思,所以在道问学(注:在学问上追求道理)之前,即敬为知行之基。如果将涵养当作力行(注:努力实践)之事,那么注中所说「非存心无以致知(注:不存心就不能致知)」,也可以说「非力行无以致知」吗?
夫子屡言涵养之事,如重威、忠信、黙识、修德、出门使民等语,即是要学者存所谓一一者,即天命之性,天下之大本。然夫子总不提破此,是性体。
译孔子(注:孔夫子)屡次说涵养之事,如重威(注:注重威仪)、忠信、默识(注:默默记住)、修德、出门使民等语,就是要学者存养所谓「一」,即天命之性(注:上天赋予的本性),天下之大本(注:根本)。然而孔子总不点破此性体(注:性的本体)。
其告曾子、子贡,只说个「一以贯之」便住,更不申说一字着落。盖道理只用存之于心,便是真得,本不须提破也。《中庸》方阐发出来。
舟车人力可到处,声名尚可到。若尽覆载之境言之,固有人迹未经、声名未到者矣。如越裳氏称其国无烈风淫雨,海不▯波者三年,意中国有圣人,是以来朝。是声名未到之处,亦尊亲也。
译舟车人力可到之处,声名还可以到。如果尽覆载(注:覆盖承载,指天地之间)之境而言,固然有人迹未经、声名未到之处了。如越裳氏(注:古代南方部族)称其国无烈风淫雨,海不扬波者三年,意想中国有圣人,因此来朝。这是声名未到之处,也尊敬亲近。
衣锦尚防章由下学立心之始,闇然为已知几谨几,工夫纯密,即至于至静,而无时不诚不敬也。葢天命不已,天德无妄,人得之以为心,故敬者心之体,诚者性之德。
译「衣锦尚絅(注:穿着锦绣衣服外加罩衫,比喻君子外表朴素而内有美德)」章由下学(注:基础学问)立心之始,闇然(注:不显耀)为已知几谨几(注:知晓细微征兆、谨慎细微征兆),功夫纯密,即至于至静,而无时不诚不敬。因为天命不已(注:天命运行不止),天德无妄(注:天道的德性没有虚妄),人得之于心,所以敬是心的本体,诚是性的德性。
人至于存养之熟,不待言动而敬信,则渐浑合天德。下二节须防不赏不怒,笃恭字,盖敬信之功愈纯愈密,浑乎未发而中,已发而和,行所无事,不见赏怒之迹也。
译人至于存养(注:存心养性)纯熟,不待言语行动而敬信,则渐渐浑合天德(注:天道的德性)。下二节须防范不赏不怒、笃恭(注:笃实谦恭)之字,因为敬信之功愈纯愈密,浑然未发而中,已发而和(注:喜怒哀乐未发得中、已发得和),行所无事,不见赏怒之迹。
恭即敬也,笃厚其恭,笃字即诚信之极至也。天德极诚无妄,纯一不杂,学者由立心为己积其敬信,至于笃恭,则浑乎天德矣。
天下凡属形气以下者,即有叅杂声臭,虽无形而有气,自不足以言天德之纯也。无声臭,即以无极言之,亦无弊,然却落空,不如以天无心而成化言之。
译天下凡属于形气(注:形体气质)以下的,就有参杂声臭(注:声音气味),虽无形而有气,自然不足以说天德之纯。无声无臭(注:没有声音气味),即使以无极(注:周敦颐《太极图说》用语)来说,也没有弊病,然而却会落空,不如以天无心而成化(注:上天没有主观意志而自然化育万物)来说。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谓天命本然,皆吾固有,有何声色臭味与立心为己相照应?莫说入元妙。
道之不行,以下至子路问强,是言天命之性。盖天命之理乘于气质之中,故有智愚贤不肖之偏,须变去其偏处,而复还吾固有之达德。
译「道之不行(注:道不能实行)」以下至「子路问强(注:子路问什么是刚强)」,是言天命之性(注:上天赋予的本性)。因为天命之理乘于气质(注:人天生的生理心理素质)之中,所以有智愚贤不肖(注:不贤之人)之偏,必须变去其偏处,而恢复吾固有之达德(注:天下通行的德性)。
素隠行怪,以下是言率性之道。盖言道本无所隠,至费而察,不外夫妇、子臣、弟友间,唯在忠以立本,恕以达用。忠即戒惧以培未发之谓也,恕即慎独以求中节之谓也。
译「素隐行怪(注:追求隐僻之理、做怪异之行)」以下是言率性之道(注:遵循本性的道)。因为道本来无所隐,至广大而精微,不外乎夫妇、子臣、弟友之间,只在以忠立本、以恕达用。忠就是戒惧(注:警戒敬畏)以培养未发(注: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恕就是慎独(注:独处时谨慎自律)以求中节(注:合乎节度)。
反而自责以求能,又不因已之已能而尤人,不特无尤而已,又必至于妻子兄弟父母之间,咸有以相感化。不唯能感人类而已,直至与鬼神契合无间,德足以格天受命。
译反而自责以求能,又不因为自己已经能了而责怪他人,不但无尤(注:责怪)而已,又必至于妻子兄弟父母之间,都有以相感化。不只能感化人类而已,直到与鬼神契合无间,德足以格天(注:感通上天)受命(注:承受天命)。
孝至于享亲祀祖,乃能尽道之量也。此本忠恕以造之,而极于能诚之域。其各章次第,由夫妇而及子臣弟友,由人伦而及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皆所谓卑且迩者,而所谓高逺,即不外是。
译孝至于享亲祀祖(注:祭享亲人、祭祀祖先),才能尽道之量。这是本于忠恕而造就的,而极于能诚(注:能够达到真诚的)之域。其各章次第,由夫妇而及子臣弟友,由人伦而及富贵贫贱夷狄患难,都是所谓卑且迩(注:低下浅近)的,而所谓高远,不外乎此。
推而极于鬼神,亦不外仁孝之理。观其德之防而显,则道之离费无隠,益见矣。下三章因举圣人修道之教言之,以为求道者法,而因以孔子告哀公者承其后,见孔子承尧舜文武周公之统,贯彻天人,阐道立教,为万世法也。
译推而极于鬼神,也不外乎仁孝之理。观其德之义防(注:义理防范)而显,则道之离费(注:离开广大)无隐,更加明显了。下面三章于是举圣人(注:道德修养极高的人)修道之教来说,以为求道者效法,而因以孔子(注:孔夫子)告哀公(注:鲁哀公)者承其后,见孔子承尧(注:唐尧)、舜(注:虞舜)、文(注:周文王)、武(注:周武王)、周公(注:周公旦)之统绪(注:传承的统绪),贯彻天人,阐道立教,为万世之法。
此章是《中庸》一书之腰,前半子思引之,以明性道教之说。凡事豫则立,以下言明善诚身。子思引之,以起后半诚明之说。
译此章是《中庸》一书的腰脊,前半部子思(注:孔伋,孔子之孙,《中庸》作者)引述,以阐明性、道、教之说。「凡事豫则立(注: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以下说明善诚身(注:明辨善恶、使自身真诚)。子思引述,以兴起后半部诚明(注:真诚与明达)之说。
自诚明,谓以诚为本,而由是足以烛天下之理也。有一分诚则有一分明,此是性之德如此。自明诚,谓由体察万理而归于一诚也。此圣人教人用功如此【要知诚则明、明则诚是一时事,敬义夹持,刻刻敬亦刻刻义,相离不得。知此则虽有分开说处,俱不相碍矣】
译「自诚明」(注:由真诚而明达),说的是以诚为本,而由此足以烛照天下之理。有一分诚就有一分明,这是性的德性如此。「自明诚」(注:由明达而真诚),说的是由体察万理而归于一诚。这是圣人教人用功如此【要知道诚则明、明则诚是一时之事,敬义夹持(注:恭敬与道义相互扶持),刻刻敬也是刻刻义,相离不得。知道此理则虽然有分开来说的地方,都不相妨碍】。
唯天下至诚以下五章,皆言诚字。朱子以天道人道分配,宜善会其意,不可太泥。唯天下至诚,诚也,尽已性以至尽人物之性,明也。不独圣人如此,即其次亦然。
译「唯天下至诚(注:只有天下极致真诚的人)」以下五章,都说诚字。朱子(注:朱熹)以天道人道分配,应当善于体会其意,不可太拘泥。唯天下至诚,是诚;尽己性以至尽人物之性(注:充分发挥自己及他人的本性),是明。不独圣人如此,即使次一等的人也是这样。
致曲,是因其仁义礼智所发之端而扩充之,扩充则能有诚矣。形着明畅于四支也,动变化发于事业也。唯天下至诚为能化,语意谓必至诚乃能化,未至于至诚则不能化。非谓其次如此,则亦天下之至诚也。
译「致曲(注:致力于细微之处)」,是因其仁义礼智(注:儒家四种基本德性)所发之端而扩充之,扩充则能有诚了。形著(注:表现于外)明畅于四肢,动变化发于事业。唯天下至诚才能化(注:感化),语意说的是必至诚才能化,未至于至诚则不能化。不是说次一等的人如此,也就成为天下之至诚了。
此皆言至诚功化之盛。前知章乃言其几先之哲。凡此三章,所谓尽已性、尽人性、物性,畅四支、发事业,与夫前知之道,皆所谓道也。道必以诚为本,乃能有以致用,故云「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
译此皆说至诚功化(注:功效感化)之盛。前知(注:预先知晓)章乃说其几先(注:在征兆之先)之哲。凡此三章,所谓尽己性、尽人性、尽物性,畅四支、发事业,以及前知之道,都是所谓道。道必以诚为本,才能有所致用(注:达到功用),所以说「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注:真诚是自我成就,道是自己运行的)。
盖谓有以完其性分所固有,乃有以尽其职分所当为,必全乎性之德,而道乃时措咸宜也。故至诚之德与天同运,流行不息,自然有不测之功用。此章之眼全在「不息」字、「久」字、「不已」字,见天之诚如此,圣人之诚如此,则学者之诚亦当如此也。
译这是说有以完其性分(注:天性本分)所固有,才有以尽其职分(注:职责本分)所当为,必全乎性之德,而道才时措咸宜(注:随时措施都适宜)。所以至诚之德与天同运,流行不息,自然有不可测之功用。此章的眼目全在「不息」字、「久」字、「不已」字,可见天之诚如此,圣人之诚如此,则学者之诚也应当如此。
申明戒惧以培未发,全天命之本然意。大哉圣人之道!至仲尼章,则申言「明」字,故提起圣人之道,说「言道之大极于无外,而小入于无内」。
译申明戒惧(注:警戒敬畏)以培养未发(注: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全天命之本然(注:上天赋予的本然状态)之意。「大哉圣人之道(注:圣人之道多么伟大)!」至「仲尼(注:孔子)」章,则申说「明」字,所以提起圣人之道,说「道的广大极于无外,而微小入于无内」。
君子既尊德性以极其大,又不可不道问学以尽其细也。尊德性者,诚之事;道问学者,明之事。三百、三千,一一究晰,方能合拢来归到一诚。
译君子既尊德性(注:尊崇天赋的道德本性)以极其大,又不可不道问学(注:在学问上追求道理)以尽其细。尊德性是诚之事,道问学是明之事。三百、三千(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一一究晰(注:研究明晰),才能合拢来归到一诚。
观此足见后世致良知之说,欲离却穷理工夫,即在事上践行以致良知之误。下因言以孔子之圣,于礼度文必从周,必考之三王,建诸天地,质诸鬼神,百世以俟圣人,其所以尽明之之事者如此。
译看此足见后世致良知(注:王阳明心学主张,通过内心反省获得良知)之说,想要离开穷理(注:穷尽道理)功夫,即在事上践行以致良知之误。下面于是说以孔子(注:孔夫子)之圣,于礼度文必定从周(注:遵从周礼),必考之三王(注:夏禹、商汤、周文王三代圣王),建诸天地(注:在天地间建立),质诸鬼神(注:向鬼神质证),百世以俟圣人(注: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评判),其所以尽明之之事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