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论语(2/2)
朱子明有约束之解,礼有三千三百,至繁者莫如礼,近多以「博文」为万殊、「约礼」为一本,颇未安。
「博文」亦有一本万殊,「约礼」亦有一本万殊,观两个「一以贯之」可知。又谓「学识多后自能一贯」,将「一贯」认作「贯而为一」之云,此説不是。
盖如此则子贡「多学多识」将自知一贯,何用夫子之呼而告耶?且「贯而为一」将语句倒装,亦失语气更。于非也,二字不相照应。
或疑观注说,见上篇可见,一即诚也。但上论一贯是行上説,此是知上説。若只以诚为一,何以分别知行耶?似乎近日讲章所云,「吾道一以贯之」是一心贯万事,「予一以贯之」是一理贯万理,为有分别。
译有人怀疑看注释说,见上篇可以明白,「一」就是诚。但上论一贯是从行上来说,这是从知上来说。如果只以诚为「一」,怎么分别知行呢?似乎近来讲章(注:讲解经义的文字)所说,「吾道一以贯之」是一心贯通万事,「予一以贯之」是一理贯通万理,这样才有分别。
殊不知夫子既云一矣,知行总只是本此以贯之。若必欲求一之异处,是圣人反有二本矣。夫子岂有个一以贯行,又另有个一以贯知耶?
「一以贯之」一者,诚也,即性也。自格一物至格万物,总要明我至善之性,是知边一以贯之;自行一事以至行万事,总是体我至善之性,是行边一以贯之。
此夫子直举心法以示二子,至为明切。二子闻此,则于用力处益了然,知其本而务之矣。其余诸子,虽夫子平日所以教之,不外此「明善复性」之事,而识不足以见及乎此,学不足以上达乎此,故夫子不直举以示之也。
译这是孔子直举心法(注:内心修养的方法)来指示这两位弟子,极为明切。二子(注:曾子与子贡)听到这个,则对于用力之处更加了然,知道其根本而努力从事。其余诸弟子,虽然孔子平日所教他们的,不外乎此「明善复性(注:明辨善恶、恢复本性)」之事,但见识不足以见到此,学问不足以通达此,所以孔子不直举来指示他们。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我者,我之性也,所谓一也。所谓诚者,圣人之本也。穷理穷乎此,力行行乎此,故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译孟子(注:孟轲)说:「万物皆备于我矣(注:《孟子》语,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我的本性中)。」「我」就是我的性,所谓「一」。所谓诚,是圣人的根本。穷理穷于此,力行行于此,所以说:「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注:反求诸己而真诚,快乐无比)。」
实见得吾性所有而复之,云何不乐?若徒役役于见闻事为之末,而不知即见闻即事为而返之性,安得乐乎?
志士仁人章。古有处无道之国,不能卷而懐之,黙以容身者,皆不合乎中道,以此获祸。亦已有以致之。若夫致命成仁,不违于中正之则,未可以祸言也。
译「志士仁人」章。古代有处于无道之国,不能卷而怀之(注:收敛抱负、隐藏才能)、默以容身的人,都不合乎中道(注:不偏不倚之道),因此获祸。这也是自己有以致之。至于致命(注:舍弃生命)成仁(注:成就仁德),不违背中正之则,不可以用祸来说。
孙以出之。孙是循序而不躁急,所谓察言观色,虑以下人,意亦在内。
毁人者之非人,多知之;至誉则多以为厚,而不知其非直道也。观下节「直道」二字,便知夫子之意重在无誉边。若云誉且无之,况于毁乎?即非语意。
译毁谤人者之非难人,多有人知道;至于赞誉则多以为是厚道,而不知道这不是直道(注:正直之道)。看下面一节「直道」二字,便知孔子(注:孔夫子)的意思重在无誉(注:没有赞誉)一边。如果说赞誉尚且没有,何况毁谤呢?这就不是语意了。
直道而行者,三代三代所以直道而行者,则以斯民之公心本不可枉,如此方是神理。行直道,宜合朝廷草野言之,不必専以君言。
译直道而行的人,三代(注:夏、商、周三个朝代)所以直道而行的原因,是因为斯民(注:这些百姓)的公心本来不可枉曲,如此方是神理(注:精深的道理)。行直道,应当合朝廷与草野(注:民间)来说,不必专以国君而言。
知及之章。学问始于涵养,以起知行之端。所谓非存心无以致知,是也。终归于涵养,则知行浑化于无迹矣。此章从知上説起。庄涖动礼,皆持养之事。
译「知及之」章。学问始于涵养(注:涵养心性),以开启知行的端绪。所谓非存心无以致知,就是这个意思。终归于涵养,则知行浑融变化于无迹了。此章从知上说。庄涖(注:庄敬临民)、动礼(注:举动合礼),都是持养(注:持守涵养)之事。
即大学之恂栗威仪之类,亦正心脩身中事,涉于外面接物处者。中庸末章慎独之后,归于敬信笃恭,亦是此理。庄涖动礼,虽以临民治民上说然平日无时可离。
译即《大学》的恂栗(注:恐惧敬畏的样子)威仪之类,也是正心修身中的事,涉及对外接物之处。《中庸》末章慎独(注:独处时谨慎自律)之后,归于敬信笃恭(注:恭敬诚信、笃实谦恭),也是这个道理。庄涖动礼,虽然从临民治民上说,然而平日无时可离。
盖成己成物,本非二事。
有国,有家,节注中,寡贴民,贫贴财,未安贫,无也,寡少也,浑括民与财,盖寡则非无矣。为子孙忧,忧倾也,祸发萧墙,忧在目前耳。
直谅多闻,君子自必兼之,亦有于三者之中各有所优,皆当取以为友。益者是说日进于髙明底人,损者是说日究于汚下底人。
益者三乐,损者三乐,是说能进益底人有三件好乐,其不长进底人亦有三件好乐,非谓益我者有三乐,损我者有三乐也。三友章语气亦然,「友」字是活字,与「乐」字同,是「毋友不如己之友」,非以文会友之友。
译「益者三乐,损者三乐(注:有益的三种快乐,有害的三种快乐)」,是说能进益的人有三件喜好,不长进的人也有三件喜好,不是说对我有益的有三乐、对我有害的有三乐。「三友」章的语气也是这样,「友」字是活字(注:灵活的字眼),与「乐」字相同,是「毋友不如己者(注: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的友,不是「以文会友(注:以文章学问结交朋友)」的友。
论“大人”之称,须文、武、周、召之伦,始足当之。凡王公之德位优隆者,亦该在内。盖与天命圣言并举,义自崇广也。闻其语,未见其人,非感慨,乃勉学者也。
译论「大人」(注:德行高尚、地位尊贵之人)之称,必须文王(注:周文王)、武王(注:周武王)、周公(注:周公旦)、召公(注:召公奭)之类,才足以当之。凡王公德位优隆的,也该包括在内。因为与天命、圣言并举,义理自然崇高广大。闻其语,未见其人,不是感慨,而是勉励学者。
有以八士为生于衰周不遇者,然此记于周公,谓鲁公之后,当是周盛时事。如下泉系于变风之末,而继以▯风,见衰之可复盛也。
译有人认为八士(注:周代八位贤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生于衰周(注:周朝衰微之时)而不得志,然而此事记载于周公(注:周公旦)之时,说是鲁公(注:周公之子伯禽,封于鲁)之后,应当是周朝盛世之事。如下泉(注:《诗经》篇名)系于变风(注:《诗经》中反映周朝衰乱时期的作品)之末,而继以豳风(注:《诗经》中反映周族早期生活的作品),可见衰可以复盛。
此大易穷变通久之理,正圣人所深致意者。
日知其所亡,每日所知是零星杂碎的,至匝月则徧加温理一畨不令遗忘。常如此去,则每月所得防聚于心,交相参伍印证,渐至融洽贯通,有心得之趣矣。
译「日知其所亡(注:每天知道一些以前不知道的)」,每日所知是零星杂碎的,到满一个月就遍加温习一番不使遗忘。常这样做,则每月所得防聚(注:防备聚集)于心,交相参伍印证(注:互相参验比较),渐至融洽贯通,有心得的乐趣了。
无忘,非徒呆记,即黙识亦只是工夫到纯熟处耳。黙而识之,与学而不厌,是分两层相承説。此章则就无忘见其好学。夫子自言多见而识,君子多识前言徃行以畜其德,虽上哲之姿,犹服膺弗失,百倍其功,孔门之教然也。
译「无忘」(注:不忘记),不是徒然呆记,就是默识(注:默默记住)也只是功夫到纯熟之处罢了。默而识之(注:默默记住所学的),与学而不厌(注:学习不感到满足),是分为两层相承而说。此章则从不忘见其好学。孔子(注:孔夫子)自言多见而识,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注:积蓄德行),即使上哲(注:最聪明的人)之姿,犹然服膺弗失(注:衷心信服而不忘记),百倍其功,孔门之教就是这样。
朱子小注云:「二句是检校之意。」又云:「自知其所亡,便是一日之间知所未知。」乐庵李氏曰:「于所未学,则切切然日以为念。」南轩张氏曰:「致其知而不舍,故其知日新。」
译朱子(注:朱熹)小注说:「二句是检校(注:检查核对)之意。」又说:「自知其所亡,便是一日之间知道以前所不知道的。」乐庵李氏(注:李侗,南宋理学家,号乐庵)说:「对于所未学的,则切切然日日以为念。」南轩张氏(注:张栻,南宋理学家,号南轩)说:「致力其知而不舍,所以其知日新。」
按:自知所亡及切切然日以为念,是检校之説;日知所未知及致其知而不舍,是知新之说。二说本相因。
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事虽有精粗,而理则无二。致用功之序,必先为洒扫应对之事,而后可为精义入神之事。虽精义入神大有工夫在,然不能不以小学为基。
译洒扫应对(注:洒水扫地、应对宾客)与精义入神(注:精通义理、进入神妙境界),事情虽然有精粗之分,而道理则没有二致。用功的次序,必须先做洒扫应对之事,然后才能做精义入神之事。虽然精义入神大有功夫在,但不能不以小学(注:基础学问、洒扫应对进退等基础礼节)为基础。
子夏所言,盖谓教人当以其渐,即孟子「盈科后行,成章后达」之意。有渐正是有本,盖「盈科」乃「行」之本也。盖教之无渐,便是从末做起,无由而进。
译子夏(注:卜商,孔子弟子)所说的,是说教人应当循序渐进,即孟子(注:孟轲)「盈科后行(注:水填满洼坑才继续向前流),成章后达(注:乐曲完成一章才继续演奏)」的意思。有渐正是有本,因为「盈科」才是「行」之本。教之无渐,便是从末梢做起,无法前进。
但子夏未曽说明此意,只说得有渐。子夏谓圣人于大小精粗,不待层累而进,小子须由小以及大,由粗以及精。
要之,圣人之尽其大者、精者,亦未尝离乎小者、粗者。学人之为其小者、粗者,作圣之基,亦即在是也。子游盖以事之小者、粗者为末,以事之大者、精者为本。
凡穷理尽性之事,是其所谓本也,非是以形而下之事为末,形而上之理为本。君子之教学者,固有始有卒,不躐等而诬人,即圣人亦如此,如此说,有始有卒,字方穏。不然,始卒字似少着落。
译凡穷理尽性(注:穷尽道理、充分发挥天性)之事,是他所说的本,不是以形而下(注:具体事物)之事为末、形而上(注:抽象道理)之理为本。君子教化学者,固然有始有终,不躐等(注:超越等级)而诬人(注:欺骗人),圣人也是如此。这样说,「有始有卒」字才稳当。不然,始卒二字似乎少有着落。
劳而不怨,或疑劳不止,以教言养民之事,亦属于劳。不知凡教养之事,欲民之从,无不由教戒号令以董率督责之,是养亦属于教也。
贪名贪报之谓贪,向来只说贪利,殊失圣人本防。
天命人以性,粹然至善。气质之命有清浊厚薄之不齐,气数之命有夭寿穷通之不一。然气质虽不齐,而性之善则具于其中。
人能明善以复其初,则至善之命全于我矣。气数虽不齐,然夭寿穷通皆有当然之分,随所处以自尽,则善之命于天者即遇而在。
———\n▌白话译文:
人能够明善以恢复其本初,则至善之命就完全在我了。气数虽然不齐,然而夭寿穷通都有当然之分,随所处之境而自尽(注:充分发挥自己的本分),则善之命于天者就遇在(注:随处而在)了。
知命宜以董子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一段作注解。知礼而立,则持敬之事;知言知人,则穷理之功。中庸「天命之谓性」,合下二节理正与此相发。知人,为脩已制治之要,故举而言之。
译知命(注:知晓天命)应当以董子(注:董仲舒,西汉大儒)「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注:明白天性,知道人比万物尊贵)一段作注解。知礼而立,是持敬(注:持守恭敬)之事;知言知人,是穷理之功。《中庸》「天命之谓性(注:上天赋予的叫做本性)」,合下二节(注:下面两节)的理正与此相发明。知人,是修己制治(注:修养自己、治理国家)的要领,所以举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