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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四书经疑贯通二

四书经疑贯通卷一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6–15 段

愠不知为君子,而《中庸》以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为圣人,盖君子通上下而言,成徳之君子,是亦圣人而已。

译愠怪不知为何称为君子,而《中庸》却以隐居避世、不被世人了解却不后悔的人为圣人,这是因为君子是贯通上下而言的,成就德行的君子,也就是圣人罢了。

曾子一贯章,先儒曰:「忠者天道,恕者人道。」《中庸》二十一章,先儒曰:「自诚而明,圣人之徳,所性而有,天道也;自明而诚,贤人之学,由敎而入,人道也。」二书之言不同,先儒皆分属天人,何欤?自诚明之与忠,自明诚之与恕,抑有同欤?

凡事之出于天者皆自然,出于人者皆用力。故《中庸》以诚者为天道,诚之者为人道。盖诚者自诚而明,圣人之徳所性而有,出乎自然,故以之属天道;自明而诚者,贤人之学,由敎而入,出于用力,故以之属人道。程子以忠恕分属天人,盖亦仿《中庸》而立言者也。忠者,尽已而无少伪妄,不假人力,出于自然,故曰天道;恕者,以己度人而推以及物,不能不用乎人力,故曰人道。初非以诚明忠恕为有同也。

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顔渊问仁,又曰:「一日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又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又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仁一也,其歳月功效迟速之不同,何欤?

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者,叹人之莫肯用力于仁。一日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者,言用力于仁,则其效为甚速。顔渊之三月不违,是能用力于仁者也;诸子之日月至焉者,是用力而未至者也。论仁之为道,则不可违于终食之间,天理周流无间,可容息也。论王者昜姓受命,则必一世而后仁,盖敎化浃洽,非积乆不能致也。嵗月之乆近,功效之迟速,所以有不同欤?

子夏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夫子自十五志学,以至于从心所欲不逾矩,此固足以见圣人始终之学矣。至谓可与共学、可与适道、可与立,而未可与权,岂学者终不可语圣人之终事乎?借使学者而至于可与权,不知与圣人之不逾矩,果可同乎?二章所谓学与立,抑又有异乎?他日孟子以善人、信人许乐正子,则有始有卒,又非特圣人为然,何欤?且不逾矩为圣不可知之神,抑又有所似欤?

圣人从心所欲不逾矩,是虽应变而不失其常;学者可与立而未可与权,是能守常而尤未能应变。夫以圣人而犹必七十而后从心所欲,岂学者骤然可至之地乎?使学而至于可与权,则与圣人从心所欲者无以异矣。然则始焉之可与共学,与圣人之十五志学无有不同;其可与立,与圣人之三十而立亦无以大相逺矣。圣人不轻以行权许学者,而孟子望乐正子以为圣为神,盖以圣神地位不出乎善信之间,充极与否则存乎其人而已。人皆可以为尧舜,圣学之所至亦岂非人所可至哉?但患不为耳。圣而至神,则非众人所能测识也。然其道实不离乎日用之间,其与从心所欲,似不可以法度拘,而实未尝逾越乎规矩之外者,本无以异也。

夫子之立斯立,道斯行,绥斯来,动斯和,于放勲之劳来匡直辅翼振徳,与孟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同否?

劳来、匡直、辅翼、振徳,此尧命契以施敎之方,惟如此,故有以鼔舞天下之民,同趋于变时雍之域。夫子之得邦家,或立之,或道之,或绥之,或动之,其鼔舞羣动亦若此而已。立之无不立也,道之无不行,绥之来而动之和,其效捷于桴鼓影响,岂非所谓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之谓欤?

夫子言「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惟上知与下愚不移」,而《中庸》言「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何欤?

上知与下愚不移,此以生禀论;愚必明,柔必强,此以学问言。自生禀论之,则知者为知,愚者为愚。愚之不肯为知,犹知之不肯为愚,是固一定而不移也。以学问言之,愚者知择善,则亦有时而通;柔者能固执,则亦有时而立。此学问之所以能变化气质也。愚者岂真不可移哉?人自不肯移耳。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逊以出之,信以成之。」又曰:「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或言义、礼、信而不及仁、知,或言仁、知、礼而不及信、义,何欤?

仁义礼智信五者,其所施用虽各不同,然其道盖未始相离也。是故君子未有

译曾子“一贯”这一章,以前的儒者说:“忠是天道,恕是人道。”《中庸》第二十一章,以前的儒者说:“由真诚而达到明理,是圣人的德行,本性中具有的,属于天道;由明理而达到真诚,是贤人的学问,通过教育而进入,属于人道。”这两本书的说法不同,以前的儒者都将其分别归属于天与人,为什么呢?由真诚而明理与忠,由明理而真诚与恕,难道有相同之处吗?

凡是出于天的都是自然的,出于人的都是需要努力的。所以《中庸》把真诚作为天道,把追求真诚作为人道。大概真诚是由真诚而明理,圣人的德行是本性中具有的,出于自然,所以将其归属于天道;由明理而真诚,是贤人的学问,通过教育而进入,出于努力,所以将其归属于人道。程子把忠恕分别归属于天与人,大概也是模仿《中庸》而发表言论的。忠,是竭尽己心而没有丝毫虚伪妄念,不借助人力,出于自然,所以说它是天道;恕,是以己度人并推及万物,不能不运用人力,所以说它是人道。起初并不是认为真诚明理与忠恕有相同之处。

孔子说:“有谁能一天把力气用在仁上吗?我没见过力气不足的。”颜渊问仁,孔子又说:“一天克制自己使行为符合礼,天下的人就会归向仁。”又称赞颜回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的人则只是偶尔达到罢了。又说:“君子没有吃完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如果有王者兴起,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德盛行。”仁是一样的,其岁月长短、功效快慢的不同,为什么呢?

有谁能一天把力气用在仁上,这是感叹人们不肯在仁上用力。一天克制自己使行为符合礼,天下的人就会归向仁,这是说在仁上用力,那么其效果就非常迅速。颜渊三个月不违背仁,是能够在仁上用力的;其他弟子偶尔达到,是在用力但未能达到。论仁作为大道,就不能在吃完一顿饭的时间内违背,天理周流没有间隙,可以容许喘息吗?论王者改朝换代接受天命,就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德盛行,大概教化普及,不是积累很久不能达到的。岁月的长短,功效的快慢,所以有不同吗?

子夏说:“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孔子从十五岁立志学习,一直到七十岁随心所欲不越出规矩,这确实足以看出圣人始终的学问了。至于说可以一起求学、可以一起走向道、可以一起坚守,但不能一起权衡变通,难道学者最终不能谈论圣人的最终境界吗?假如学者达到可以权衡变通的地步,不知道与圣人不越出规矩,果真可以相同吗?这两章所说的学与立,难道又有不同吗?后来孟子用善人、信人来称赞乐正子,那么有始有终,又不仅仅是圣人如此,为什么呢?而且不越出规矩是圣人不可知的神妙,难道又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圣人随心所欲不越出规矩,这是虽然应对变化而不失去常态;学者可以坚守而不能权衡变通,这是能够守常而尤其不能应对变化。凭借圣人还要等到七十岁才能随心所欲,难道学者突然就能达到吗?假如学习达到可以权衡变通的地步,那么与圣人随心所欲就没有不同了。那么起初可以一起求学,与圣人十五岁立志学习没有不同;可以一起坚守,与圣人三十岁而立也没有太大差别。圣人不轻易把权衡变通许诺给学者,而孟子期望乐正子成为圣人成为神妙,大概认为圣神地位不出于善信之间,充实极致与否取决于个人罢了。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圣学所达到的境界难道不是人所能达到的吗?只是担心不去做罢了。圣而达到神妙,就不是众人所能测度认识的。然而其道实在不离乎日常之间,其与随心所欲,似乎不能用法度拘束,而实际上未曾逾越规矩之外,本来没有什么不同。

孔子所说的确立就确立,引导就前行,安抚就前来,行动就和谐,与尧的辛劳招徕、匡正、辅助、振奋德行,以及孟子所说的所经过的地方就教化、所停留的地方就神妙,相同吗?

辛劳招徕、匡正、辅助、振奋德行,这是尧命令契施行教化的方法,只有这样,所以有办法鼓舞天下的百姓,共同趋向于变时雍的境界。孔子得到国家或家族,或者确立他们,或者引导他们,或者安抚他们,或者行动他们,其鼓舞众人也就像这样罢了。确立他们无不确立,引导他们无不前行,安抚他们前来而行动他们和谐,其效果快于桴鼓影响,难道不是所说的所经过的地方就教化、所停留的地方就神妙的意思吗?

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染相远,只有上智和下愚不移”,而《中庸》说“虽然愚笨必定明理,虽然柔弱必定刚强”,为什么呢?

上智和下愚不移,这是从先天禀赋来说的;愚笨必定明理,柔弱必定刚强,这是从学问来说的。从先天禀赋来说,聪明的人是聪明,愚笨的人是愚笨。愚笨的人不肯成为聪明,就像聪明的人不肯成为愚笨,这本来是固定不变的。从学问来说,愚笨的人知道选择善,那么也有时候通达;柔弱的人能够坚持,那么也有时候确立。这就是学问之所以能变化气质的原因。愚笨的人难道真的不可改变吗?人自己不肯改变罢了。

孔子说:“君子以义为根本,用礼来实行,用谦逊来表达,用诚信来完成。”又说:“智慧能达到,仁德能守住,庄重能治理,行动不依礼。”有的说义、礼、信而不提及仁、智,有的说仁、智、礼而不提及信、义,为什么呢?

仁义礼智信这五者,它们的应用虽然各不相同,然而其道未曾分离。所以君子没有

能以义为质、行之以礼、成之以信,而有不仁不知者;亦未有知及仁守、动之以礼,而有不信不义者。

译能够以义为根本、用礼来践行、用信来成就,却有不仁不智的人;也从来没有智慧足以达到仁、用礼来规范行为,却有不信不义的人。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慎言,多见慎行。」问达。曰:「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问行。曰:「言忠信,行笃敬。」三章问答固不同也,先儒于问行章言犹答干禄、问达之意,何也?

子张务外而好髙故夫子因其请问,每敎以反求诸己。其言不必尽同,而欲其反己自脩而无慕乎外之意,则未始不同也。

论语言「脩己以安百姓」,亦《中庸》「笃恭而天下平」之类耳。然《中庸》首章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程子于此章亦言「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且推其极至聪明睿知皆由此出,而以此祀天享帝,何欤?

天下平本于笃恭,而安百姓由于脩己,以恭为敬一而已。致中和即所以为笃恭,故天地位,万物育,一本于恭敬。且推其极,则聪明睿知皆由此而出。盖人持敬,则此心无欲而静虚动直,聪明睿知安得不由此而出?以之郊,则天神格;以之庙,则人鬼享。岂不足以祀天享帝?敬之功用如此夫!

子曰:「下学而上达。」又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曾子忠恕章,先儒曰:「《中庸》『忠恕违道不逺』者,斯乃下学上达之义。」孟子求放心章,先儒谓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梓匠轮舆章,先儒谓下学可以言传,上达必由心悟。其説同欤?

上达、下达,与下学、上达不同。君子日进乎髙明,此之谓上达;小人日究乎污下,此之谓下达。若下学,则学人事;上达,则达天理。盖人事为形而下,天理为形而上,故也。下学忠恕,而可以上达一贯,此下学而上达,从事于求放心者也。下学之工夫然,此心常存,则可以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非上达而何?然人事有可指陈以示人者,故言下学可以言传;天理无形而难知,非黙识于言意之表者不可,故云上达必由心悟。三章所指不必尽同,然其所谓下学、上达,则一而已。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可,三年有成。」又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又曰:「善人敎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又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孟子曰:「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嵗月迟速,何以不同若此?

先儒谓此类当知其作为如何,夫其作为不同,故其嵗月之乆近、功效之迟速亦不同,此盖无足疑者。圣人有圣人之作为,善人有善人之作为。圣人作为,如尧、舜、禹、汤、文、武之治天下,孟子所论王政,是以圣人为之,一年而纲纪布,三载考绩,故三年而有成,积至三十年,则耕者有九年之积,而可以兴礼乐矣,故必世而后仁。若善人所为,则未能如圣人,故必百年而后可以胜残去杀,其敎民亦必七年而后可以即戎。比之子路为国三年,而使民有勇知方,已不及矣,况圣人乎?至于孟子论行王政,则大国、小国所乘之势不同,均之为师文王也,然以大国为之,则其成功昜,如齐方千里,有其地,生聚繁多而有其民,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以小国为之,则其势有所不及,故其成功也难,此所以七年而后可以为政于天下也。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季康子问政,曰:「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子路问政,曰:「先之,劳之。」仲弓问政,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子夏问政,曰:「无欲速,无见小利。」叶公问政,曰:「近者説,逺者来。」子张问政,曰:「尊五美,屏四恶。」诸子之问政一也,何所答之各异欤?

圣人之语,因人而变化,或救其失,或随其才,或就其所能,或辅其所不足。故其问虽同,而所答各不同,然其切于问者之身,则一也。

子张问崇徳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徳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樊迟问崇徳辨惑。子曰:「先事后得,非崇徳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二子之问一也,其答之不同,何也?

各因二子之所不足而告之,故有不同。

顔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原宪问:「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

译子张向孔子请教如何求得官职俸禄。孔子说:“多听,谨慎地说话;多看,谨慎地行动。”子张又请教什么是通达。孔子说:“本质正直且崇尚道义,体察言语并观察脸色,思虑谦卑以居于人下。”子张又请教如何行事。孔子说:“言语要忠诚守信,行为要笃实恭敬。”这三章问答的内容固然不同,先儒在解释“问行”这一章时,说它仍然包含回答“求禄”和“问达”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呢?

子张致力于外在表现且喜好高谈阔论,所以孔子针对他的提问,每次教导他都要反求诸己。孔子的言语不必完全相同,但希望他反躬自省、自我修养而不羡慕外物的意图,则未曾不同。

《论语》中说“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这也类似于《中庸》所说的“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然而《中庸》首章说“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程子在这一章也说“上下都统一于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各安其位,万物自然生长发育”,并且推究到极致,认为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并以此祭祀天帝,这是为什么呢?

天下太平本源于笃实恭敬,而安定百姓则源于修养自己,恭敬就是专一而已。达到中和就是做到笃实恭敬,所以天地各安其位,万物生长发育,都根本于恭敬。并且推究到极致,那么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大概人持守恭敬,那么内心没有私欲而静定虚空、行动正直,聪明睿智怎能不由此产生?用这种恭敬去郊祀,那么天神就会降临;用这种恭敬去宗庙祭祀,那么人鬼就会享用。这难道不足以用来祭祀天帝吗?恭敬的功效就是这样啊!

孔子说:“从日常事物中学习,从而通达高深的道理。”又说:“君子通达高深的道理,小人通达低下的事物。”曾子关于忠恕的章节,先儒说:“《中庸》中‘忠恕离道不远’,这就是下学上达的意思。”孟子关于求放心(找回迷失的本心)的章节,先儒说从能够寻求向上提升,就是下学上达。梓匠轮舆(工匠)的章节,先儒说下学可以通过言语传授,上达必须通过内心领悟。这些说法相同吗?

上达、下达,与下学、上达是不同的。君子每天进步于高明之处,这叫做上达;小人每天沉溺于污浊低下之处,这叫做下达。至于下学,则是学习人事;上达,则是通达天理。因为人事属于形而下,天理属于形而上,所以如此。下学忠恕,从而可以上达一贯之道,这就是下学上达,从事于求放心的人。下学的功夫就是这样,此心常存,就可以穷尽事理、尽人性以至于知天命,这不是上达又是什么?然而人事有可以指陈展示给人的地方,所以说下学可以通过言语传授;天理无形而难以知晓,不是默默体悟于言语意思之外的人做不到,所以说上达必须通过内心领悟。这三章所指的未必完全相同,但它们所说的下学、上达,则是一个道理。

孔子说:“如果任用我,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能取得成功。”又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须三十年后才能实现仁政。”又说:“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参军作战了。”又说:“善人治理国家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了。”孟子说:“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时间长短,为什么如此不同?

先儒说这类问题应当知道他们的作为如何,因为他们的作为不同,所以时间的久近、功效的迟速也不同,这大概没有值得怀疑的。圣人有圣人的作为,善人有善人的作为。圣人的作为,如尧、舜、禹、汤、文、武治理天下,孟子所论述的王政,是由圣人实行的,一年就颁布纲纪,三年考核政绩,所以三年就有成效,积累到三十年,那么耕种的人有九年的积蓄,就可以兴办礼乐了,所以必须三十年后才能实现仁政。至于善人的作为,则不能像圣人那样,所以必须百年后才能战胜残暴、废除杀戮,他们教导百姓也必须七年后才能让他们参军作战。比起子路治理国家三年,使百姓勇敢且懂得方向,已经不及了,何况圣人呢?至于孟子论述实行王政,那么大国的情况和小国的情况不同,都是效法文王,然而用大国来实行,那么成功容易,如齐国方圆千里,有它的土地,人口繁衍众多且有它的百姓,实行仁政而称王,没有人能抵挡;用小国来实行,那么它的势力有所不及,所以成功困难,这就是为什么七年后才能能在天下执政的原因。

子张问政,孔子说:“居于职位不懈怠,实行政令要忠诚。”季康子问政,孔子说:“你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子路问政,孔子说:“走在前面,使百姓勤劳。”仲弓问政,孔子说:“先任用官吏,赦免小过错,举荐贤才。”子夏问政,孔子说:“不要追求快速,不要贪图小利。”叶公问政,孔子说:“使近处的人喜悦,远处的人来归附。”子张问政,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行。”各位弟子问政是一样的,为什么回答各不相同呢?

圣人的言语,根据人而变化,或者补救他的过失,或者顺应他的才能,或者就着他所能做的,或者辅助他所不足的。所以他们的提问虽然相同,但回答各不相同,然而切合提问者自身的情况,则是一样的。

子张问如何提升道德、辨别迷惑。孔子说:“以忠信为主,迁善从义,就是提升道德。爱他时希望他活着,厌恶他时希望他死,这就是迷惑。”樊迟问如何提升道德、辨别迷惑。孔子说:“先做事后求利,不就是提升道德吗?一时的愤怒,忘记自身,甚至牵连到亲人,不就是迷惑吗?”这两个人的提问是一样的,回答不同,为什么呢?

各自根据这两个人所不足的方面来告诉他们,所以不同。

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归于礼就是仁。”原宪问:“好胜、自夸、怨恨、贪欲都不实行,可以吗?”

为仁矣?」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何也?

译做到仁德了吗?」回答说:「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至于是否算作仁德,我就不知道了。」为什么呢?

仁者何?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是以为仁。者能克去己私,以复还天理,是故足以为仁。若但禁制其克伐怨欲之私,而使不行,方之众人,固己为难,然其病根终存,遇事有时而发见。其与人欲浄尽、天理流行、自然无克伐怨欲者,相去逺矣。此夫子所以谓其难,而不许其为仁。

顔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仲弓问仁,曰:「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司马牛问仁,曰:「其言也讱。」子张问仁,曰:「恭、寛、信、敏、惠。」樊迟问仁者三,夫子一则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二则曰:「仁者先难而后获。」三则曰:「爱人。」问仁一也,夫子答之各异,何耶?

夫子之言,因人而变化,随问而答,其言虽若有不同,然其切于学者之身,而皆足以入徳,则固无异也。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又曰:「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或先言知,或先言仁,何欤?又曰:「君子不忧不惧,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内省不疚,似未足以该仁、勇,而曰不忧不惧,又何欤?

不惑而后不忧,不忧而后不惧,此入徳之序也;不忧则自然不惑,不惑则自然不惧,此成徳之验也。成徳故以仁为先,进学故以知为先也。君子反求诸己,则动皆天理,而无一毫有歉于中,是即所以为仁矣。仁者必有勇,虽刀锯在前,鼎镬在后,且有所不避,外患之至,岂有可动其中者哉?此非践履之纯、存养之熟者,不足以与于此,故惟君子能之。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又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其防同乎?

夫子于川流,而发明道之全体不息者以示人。孟子因徐子而取其有本一节以为説。至于观澜,则亦所以验其有本而已,皆未足以尽夫子之意也。

子曰:「吾无隠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又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又不可谓之无隠矣。然则果何意欤?

圣人之诲人,语、黙、动静,皆所以为敎,而学者不察,惟于言语上求。故圣人晓之以无隠,而又欲警之以无言。晓之以无隠,使知圣人日用动静之理,即所以为精深,初未尝有深微不可测度,而不以示人者;警之以无言,所以使学者学为圣人,惟于其行事观之,不必求之于言语之末也。两章之意所以为相发,而圣人之敎学者,岂以无言而隠,有言而显乎?

子曰:「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是主徳言。又曰:「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是主文言。又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又主道而言。三者不同,何也?两言其如予何,一言其如命何,又何也?

公伯寮欲沮夫子之行道,宋桓魋则妬夫子之有德,故夫子一以道言,而一以德言。匡人以疑似而致围,非有意于害夫子者也,故夫子虽以道自任,必其不能为己害,然以己继文王之后,故为谦退之语,不直曰道,而曰文。桓魋、匡人皆欲害夫子之身,故以身之死生归之天,而曰「如予何」?伯寮之愬不能为圣道之行废,故因晓景伯、安子路,而云「如命何」?在众人则须听命于天,在圣人则天命在我,此其所以有不同也。

樊迟问仁,子曰:「先难后获。」司马牛问仁,曰:「为之难。」原宪问仁,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夫子谓可为难,仁则不知,何也?

仁者固先难而后获,仁者固以为之难而言之讱,要未可以难为仁也。知难自难而仁自仁,则知所以用力于仁矣。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顔渊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又曰:「守约而施博。」四言博约,其防有同欤?

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是以知、行对言,而以行为重。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原阙】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后篇樊迟问知,则曰:「务民之义

译什么是仁?就是内心纯粹符合天理,没有一丝一毫个人私欲的人,这才叫做仁。能够克制去除自身的私欲,以恢复天理,因此足以称为仁。如果只是禁止克制那些好胜、自夸、怨恨、贪欲的私心,使它们不表现出来,与普通人相比,固然已经很难了,然而其病根终究还在,遇到事情时有时还会显露出来。这与私欲净尽、天理流行、自然没有好胜、自夸、怨恨、贪欲的人相比,相差甚远。这就是孔子说它难,而不允许它称为仁的原因。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回归礼,就是仁。”仲弓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办重大祭祀。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司马牛问什么是仁,孔子说:“说话要谨慎迟缓。”子张问什么是仁,孔子说:“恭敬、宽厚、诚信、勤勉、慈惠。”樊迟三次问什么是仁,孔子第一次说:“日常起居要恭敬,处理事务要严肃,对待他人要忠诚。”第二次说:“仁者先付出艰辛而后收获。”第三次说:“爱人。”问的都是仁,孔子的回答却各不相同,为什么呢?

孔子的言论,根据对象的不同而变化,随着提问而回答,他的话虽然看起来有所不同,但对于求学之人切身有益,且都足以引导人进入道德境界,这本来就没有区别。

孔子说:“智慧的人不迷惑,仁爱的人不忧愁,勇敢的人不畏惧。”又说:“仁爱的人不忧愁,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有时先说智慧,有时先说仁爱,为什么呢?又说:“君子不忧愁不畏惧,自我反省没有愧疚,还有什么可忧愁畏惧的呢?”自我反省没有愧疚,似乎不足以概括仁和勇,却说可以不忧愁不畏惧,又为什么呢?

不迷惑然后不忧愁,不忧愁然后不畏惧,这是进入道德境界的次序;不忧愁则自然不迷惑,不迷惑则自然不畏惧,这是道德成就的验证。因为道德已成就,所以以仁为先;因为正在进修学问,所以以智慧为先。君子反求诸己,那么行为都符合天理,内心没有丝毫愧疚,这就是成为仁的原因。仁者必定有勇,即使刀锯在前,鼎镬在后,也有不回避的时候,外来的祸患到来,哪里能动摇他的内心呢?这不是实践纯粹、修养熟练的人,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所以只有君子能做到。

孔子在河边说:“流逝的时光就像这河水啊!日夜不停。”孟子说:“源头涌出的泉水滚滚流淌,日夜不停。”又说:“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它们的旨意相同吗?

孔子通过河水流动,阐发道体生生不息的道理来示人。孟子借徐子之口,取其有本源这一节来作为解说。至于观察波澜,也是为了验证它有本源而已,都不足以完全表达孔子的意思。

孔子说:“我对你们没有隐瞒!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离开你们,这就是我孔丘。”又说:“我想不说话。天说了什么吗?四季运行,百物生长。”这又不能说没有隐瞒了。那么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圣人教导人,说话、沉默、行动、静止,都是用来教育的,而求学之人不体察,只在言语上寻求。所以圣人用“没有隐瞒”来开导他们,又用“无言”来警示他们。用“没有隐瞒”来开导,让他们知道圣人日常动静中的道理,就是精深之处,起初并没有深奥微妙不可测度而不示人的;用“无言”来警示,是为了让求学之人学习成为圣人,只需观察他的行为,不必在言语的末节上寻求。这两章的意思互相阐发,而圣人教导求学之人,难道是沉默就隐藏,说话就显露吗?

孔子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这是从德行方面说的。又说:“上天还没有毁灭这种文化,匡人能把我怎么样?”这是从文化方面说的。又说:“道将要实行吗,是命;道将要废弃吗,是命。公伯寮能把命怎么样?”又是从道方面说的。三者不同,为什么呢?两次说“能把我怎么样”,一次说“能把命怎么样”,又为什么呢?

公伯寮想阻止孔子推行道,宋桓魋则嫉妒孔子有德行,所以孔子一次从道来说,一次从德来说。匡人因为误会而围困孔子,并非有意要害孔子,所以孔子虽然以道自任,必定认为他们不能害自己,然而因为自己继承文王之后,所以用谦退的话,不直接说道,而说文化。桓魋、匡人都想害孔子的身体,所以把身体的生死归于天,而说“能把我怎么样”?伯寮的谗言不能使圣道实行或废弃,所以借此开导景伯、安抚子路,而说“能把命怎么样”?对于普通人必须听命于天,对于圣人则天命在我,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先付出艰辛而后收获。”司马牛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做起来很难。”原宪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好胜、自夸、怨恨、贪欲都不表现出来。”孔子说可以称为难,却不知是否算仁,为什么呢?

仁者固然先付出艰辛而后收获,仁者固然认为做起来很难而说话谨慎,但终究不能把难当作仁。知道难是难,仁是仁,就知道如何在仁上下功夫了。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颜渊说:“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用礼来约束我的行为。”孟子说:“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是为了反过来用简明的道理来解说。”又说:“坚守简约而施予广博。”这四处谈到博与约,它们的旨意有相同之处吗?

广泛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这是从知识和实践两方面来说,而以实践为重。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用礼来约束我的行为【原文此处缺失】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日常起居要恭敬,处理事务要严肃,对待他人要忠诚。”后篇樊迟问什么是智慧,则说:“致力于民众的道义”

,敬鬼神而逺之。」问仁,则曰:「仁者先难后获。」十三篇樊迟问仁,则曰:「爱人。」问知,则曰:「知人。」所答何以不同?

译恭敬地对待鬼神,但远离它们。”问什么是仁,就说:“仁者先付出艰辛,后获得成果。”在《十三篇》中,樊迟问什么是仁,就说:“爱人。”问什么是智,就说:“了解人。”为什么回答不同呢?

圣人之敎学者,或就其所明而通之,或因其所失而救之,故虽以一人毎问,而圣人毎答有不同者,此也。故先儒有曰:「樊迟问仁者三,恭敬忠之説当在先,先难后获次之,受人其最后乎?」即此可以推其余矣。是故告之以恭敬忠,欲其知所以用力也;次告以先难后获,使之黾勉从事而无欲速计功也;最后告以爱人,则徳成于己而推以及物之事也。务民之义,敬鬼神而逺之,此亦因其所不足而告以用功于智;至于知人,则亦语用之及物者焉。然则先后所答虽有不同,其语以仁智之道则无以异也。

论语言志二章,夫子之老安少懐,先儒谓分明天地气象;曾晳之浴沂咏归,谓有尧舜气象。夫尧舜之气象与天地之气象,何以分欤?子路之车马轻裘共敝无憾,其事微矣,谓之亚于浴沂,何欤?后篇志于为国,固夫子之哂矣,而谓之若达便是这气象,何欤?且子路两言志何以不同?夫子曾晳言志不同,何以谓防知夫子之志?

天地气象,谓其广大而无所不包;尧舜气象,谓其治平之极,而人皆熈熈皞皞而自得。曾防浴沂咏归,其胷次悠然,有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子路车马轻裘共敝而无憾,其事虽微,而其心有与物大同而不私一己之志,气象岂不亚于浴沂?尧舜在上,礼敎大行,而贵贱有章,上下有等,故万物莫不遂其性。使子路而达为国以礼,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其气象果何以异于尧舜之时?子路车马轻裘之言,是直言己志;有勇知方之语,是因夫子有「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之问,故遂有得国而治之言,其先后不同以此。童冠浴沂咏归,长者幼者皆乐而得其所,是即夫子老安少懐之意,谓防非知夫子之志而何?

三子言志,子路之车马轻裘,敝之无憾;顔渊之无伐善、施劳;夫子之老者安、朋友信、少者懐。先儒何以有安仁、利仁、不违仁之分?

圣贤所言之志,其心皆与物共,而其气象有大小不同。夫子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譬之天地化工,物各付物而已,不劳初未尝有意于其间也,非安仁而何?顔渊之无伐善、无施劳,是不自私己;子路之共敝无憾,是知同于人。知同于人,是欲推己以及人,未若顔子之不自私己者,则不知有己之为髙;不知有己,又未若夫子之物我两忘者之为至。以是求之,则其髙下岂不昭然而可见乎?

子贡称夫子文章可得而闻,夫子称尧曰:「焕乎其有文章。」子思称文王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三圣之文未昜言矣,而孔文子之好学下问,公叔文子与臣同升,亦可以为文,何也?

夫子、帝尧、文王之所以为文者,皆其和顺积中、英华发外,为全体之文。子文、文子之得諡为文,则特取其一节,而皆未可与圣人同日语也。

夫子告曽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夫子告子贡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曽子学圣人之道,于道有所未达,故夫子语以道之一贯;子贡学圣人而未能测识乎圣人,故夫子语以己之所得。其言一贯则同,而一言道、一不言道,此也。借学者之忠恕以明夫子之一贯,则忠恕即所以为道,圣人之忠恕也;下学忠恕而上达圣人之道,则忠恕与道犹为二,学者之忠恕也。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又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与《子罕》篇言「子絶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者同欤?

圣人之所以无适无莫、无可无不可者,以其无意、必、固、我故也。其心既纯乎天理,而无一毫较计私己之偏,故其见于行事,自然无所适莫,一循夫义理之所宜而已。使不能如圣人之絶四,乃欲效圣人之无可不可,其不流于猖狂自恣者几希。

论语》以君子、小人对言者十三章: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曰「君子懐徳,小人懐土;君子懐刑,小人懐惠」,「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喻于义,小人喻

译圣人教导学者,有时顺着他们明白的地方去贯通,有时针对他们的过失去补救,所以虽然是一个人每次提问,而圣人每次回答却有所不同,原因就在这里。所以先儒有人说:“樊迟三次问仁,恭敬忠的解说应当排在最先,先难后获排在其次,爱人则是最后吧?”由此就可以推知其余的了。所以告诉他恭敬忠,是想让他知道用力的方向;接着告诉他先难后获,是让他勤勉做事而不急于求成、算计功效;最后告诉他爱人,则是德行在自己身上成就后推己及人的事。致力于民众的道义,尊敬鬼神而疏远他们,这也是针对他不足之处而告诉他要在智慧上用功;至于知人,也是说到推己及人的应用。然而先后回答虽然不同,但所讲的仁智之道却没有差异。

《论语·先进》篇中,夫子所说的“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先儒说这分明是天地的气象;曾皙所说的“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说这有尧舜的气象。尧舜的气象与天地的气象,为什么要区分呢?子路所说的“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这件事很微小,说它次于曾皙的浴沂,为什么呢?后文子路立志治国,本来就被夫子讥笑,却说如果通达就是这种气象,为什么呢?况且子路两次言志为什么不同?夫子与曾皙言志不同,为什么说曾皙能知晓夫子的志向?

天地气象,是说它广大而无所不包;尧舜气象,是说它治理太平到了极点,而人们都熙熙融融、自得自在。曾皙浴沂咏归,他胸中悠然自得,有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的妙处。子路车马轻裘与朋友共享,即使破旧也不遗憾,这件事虽然微小,但他的心与万物大同而不偏私一己,气象难道不次于曾皙的浴沂吗?尧舜在上,礼教大行,而贵贱有章法,上下有等级,所以万物没有不顺应其本性的。假如子路通达而治国以礼,那么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他的气象果真与尧舜之时有什么不同呢?子路车马轻裘的话,是直说自己的志向;有勇知方的话,是因为夫子有“如果有人了解你,你将怎么做”的问话,所以才有得到国家而治理的话,先后不同是因为这个原因。童子与成人浴沂咏归,长者幼者都快乐而各得其所,这就是夫子老者安之、少者怀之的意思,说曾皙不是知晓夫子的志向又是什么呢?

子路、颜渊、夫子三人言志,子路的车马轻裘,破旧也不遗憾;颜渊的不夸耀善行、不张扬功劳;夫子的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先儒为什么有安于仁、利于仁、不违背仁的区别?

圣贤所说的志向,他们的心都与万物共通,而气象有大小不同。夫子对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好比天地化育万物,万物各自交付给万物罢了,不劳烦最初未曾有意在其中,这不是安于仁又是什么呢?颜渊的不夸耀善行、不张扬功劳,是不偏私自己;子路的与朋友共享破旧也不遗憾,是知道与他人相同。知道与他人相同,是想推己及人,不如颜渊的不偏私自己,那么不知道有自己为高;不知道有自己,又不如夫子的物我两忘为极致。以此推求,那么他们的高下难道不是明显可见吗?

子贡称赞夫子文章可以听到,夫子称赞尧说:“焕乎其有文章。”子思称赞文王说:“文王之所以称为文,纯粹而且不停止。”三位圣人的文章不容易说尽了,而孔文子的好学下问,公叔文子与臣下同等升迁,也可以称为文,为什么呢?

夫子、帝尧、文王之所以称为文,都是他们和顺积聚于中、英华发露于外,是全体之文。子文、文子得到谥号为文,只是取他们的一节,都不能与圣人同日而语。

夫子告诉曾子说:“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始终。”曾子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夫子告诉子贡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的吗?”子贡回答说:“是的。不是吗?”夫子说:“不是的,我有一个根本贯穿始终。”

曾子学习圣人之道,对于道有所未通达,所以夫子告诉他道的根本贯穿;子贡学习圣人而未能测度认识圣人,所以夫子告诉他自己的所得。他们说的根本贯穿相同,而一个说道、一个不说道,原因就在这里。借学者的忠恕来阐明夫子的根本贯穿,那么忠恕就是道,这是圣人的忠恕;下学忠恕而上达圣人之道,那么忠恕与道还是两回事,这是学者的忠恕。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事,没有一定怎样做,也没有一定不怎样做,只与义相亲近。”又说:“我与这不同,没有不可,也没有不可。”与《子罕》篇所说的“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相同吗?

圣人之所以没有一定怎样做、没有一定不怎样做、没有不可、也没有不可,是因为他没有意、必、固、我。他的心既然纯粹是天理,而没有丝毫计较私己的偏颇,所以表现在行事上,自然没有一定怎样做、一定不怎样做,只遵循义理所适宜罢了。假如不能像圣人那样杜绝四者,却想效仿圣人的无可不可,他不流于猖狂自恣的可能性就很少了。

《论语》中以君子、小人对举的有十三章:说“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说“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喻于义,小人喻

于利」,「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易事而难説,小人难事而易説」,「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君子有勇而无义为暴,小人有勇而无义为乱」。其防同欤?异欤?

译在利益面前,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则与此相反;君子和谐相处但不盲目附和,小人盲目附和却不和谐相处;君子安详舒泰而不骄傲自大,小人骄傲自大而不安详舒泰;君子容易共事却难以取悦,小人难以共事却容易取悦;君子遇事反求诸己,小人遇事求诸于人;君子不可用小事去试探却可以承担重大责任,小人不可承担重大责任却可以用小事去试探;君子学习道义就会爱护他人,小人学习道义就容易驱使;君子有勇力却没有义就会成为暴徒,小人有勇力却没有义就会成为乱贼。这些区别是相同呢?还是不同呢?

君子小人所为,如阴阳昼夜,毎毎相反。然究其所以分,则惟在用心之公私,故其行事,自然若薰莸冰炭之不相入。圣人毎以君子小人并言,政欲学者于此察识其所不同,而以君子自期、小人自警也。

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又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二章之言,固若相戾矣。顔渊问为邦,则又曰:「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又何欤?

从周者,尊时王之制;损益四代礼乐者,立万世常行之道:二者自不同。夫子之欲从先进,即所以从周也。盖以周而比夏、商,则周之文盛而可观,故夫子美而从之,从其盛时之制作,非以周末文胜为可从也。夫论其可观,则质固不如文;要其可以常行,则文质固当兼采。故以文取周冕,又以质取殷辂;时之正则取之夏,乐之善则取诸韶:各择其善者而从之,要不特从周而已。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子路问君子,子曰:「脩己以敬。」问君子一也,所答各异,何欤?

子贡能言而行不逮,故夫子告以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司马牛忧于难,故告不忧不惧。子路好勇,刚直有余,则敬或不足,故告以脩己以敬。盖各取其切于身者敎之,或以长其善,或以救其失,所以有不同也。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孟武伯问孝。子曰:「惟其疾之忧。」子游问孝。子曰:「能养不敬,何以别乎?」子夏问孝。子曰:「色难。」问孝一也,所答各异,何欤?

孟氏僣礼,则事亲或有违于礼;武伯不能谨身,则或贻其亲之忧;子游能养,而或不足于敬;子夏能直义,而或少温润之色:各因其才质高下与其所失而告之,故不同也。

论语》言「五十而知天命」,畏天命,皆合天命言。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子亦曰:「所以事天也,所以立命也。」又曰:「莫之为而为者,天;莫之致而致者,命。」天与命何以分?

自理而言谓之天,自禀受而言谓之命。析而言之,则天与命对,而各有所重;合而言之,则曰天命,而所重者在命。盖命者,天之命也。夫天譬则君也,命譬则令也。分而言之,则君自君而令自令;合而言之,则曰君令而已,非有二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积而至于从心所欲不逾矩。」又言可与共学,至可与权。孟子言善人、信人,至于圣而不可知之神。中庸言其次致曲,至于至诚能化。四章所入之门既异,所歴之序亦殊,而所造之域将有异乎?

论语》、《中庸》皆论其学之所至,《孟子》论徳之所极。盖志学、共学、致曲皆以用工言,而可欲之善则专以徳言也。学至于从心所欲不逾矩,是即可与行权;徳至于神妙不测,则以之感人而人无不化矣。是则《论语》二章所造之域固无有不同,而《中庸》、《孟子》之言其极亦实相通贯,盖充之而造乎其极,未有非圣人地位者也,安得而不同?子贡问博施济众为仁,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己。」至问终身可以行者,则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与前篇之言无异矣。及其以我不欲人之加于我,吾亦欲无加诸人者为问,则又曰:「赐也,非尔所及。」何欤?

欲立而立人,欲达而达人,此自然及物,故为仁者之事。能近取譬,而推以及物,则恕之事,而仁之方。恕则子贡或能勉之,故因其问而告以「勿施于人」。仁则非子贡所及,故言「无加诸人」,则夫子之不许。盖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谓。此所以为仁、恕之用。

  四书经疑贯通卷二

<经部,四书类,四书经疑贯通》>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经疑贯通》卷三元王充耘撰有子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章先儒曰:「仁者,爱之理,心之徳子张曰令尹子文章,先儒曰:「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是皆先言理而后言仁。孟子亦有「仁义而已矣」章,先儒曰:「仁者,心之徳

译君子与小人的所作所为,如同阴阳与昼夜,每每相反。然而探究他们之所以区分的原因,只在于用心的公与私,所以他们行事,自然像香草与臭草、冰与炭那样不相容。圣人常常把君子和小人并列提及,正是想让求学的人在此处明察识别他们的不同,从而以君子作为自己的期许,以小人作为自己的警戒。

周朝借鉴了夏、商两代的制度,礼乐制度多么丰盛啊,我遵从周朝。又说:“先学习礼乐而后做官的是出身平民的人,如果要用人的话,我就遵从先学习礼乐的人。”这两章的话,本来似乎相互矛盾。颜渊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孔子又说:“采用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佩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则用《韶》乐和《舞》乐。”这又是为什么呢?

遵从周朝,是尊重当时天子的制度;对夏、商、周、殷四代的礼乐进行增减损益,是确立万世常行的道理:这两者自然不同。孔子想要遵从先学习礼乐的人,也就是为了遵从周朝。因为周朝与夏、商相比,周朝的礼乐制度丰盛而值得观仰,所以孔子赞美并遵从它,遵从的是其盛世时的制度,并不是认为周朝末年礼乐过度繁盛是可以遵从的。如果论其值得观仰,那么质朴固然不如文饰;如果要其可以长久施行,那么文饰与质朴固然应当兼采。所以用文饰选取周朝的礼帽,又用质朴选取殷朝的车子;历法正当就选取夏朝,音乐美好就选取《韶》乐:各自选择其中好的方面而遵从,总之不仅仅是遵从周朝而已。

子贡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司马牛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以保持恭敬。”问的都是君子,回答却各不相同,为什么呢?

子贡能言善辩但行动跟不上,所以孔子告诉他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司马牛担忧患难,所以告诉他不要忧愁不要恐惧。子路喜好勇武,刚直有余,那么恭敬或许不足,所以告诉他修养自己以保持恭敬。大概是各自选取切合自身的情况来教导他们,有的用来发扬他们的优点,有的用来补救他们的过失,所以回答有所不同。

孟懿子问什么是孝,孔子说:“不要违背。”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孔子说:“只有在他生病时才担忧。”子游问什么是孝,孔子说:“如果只是供养而不恭敬,那和饲养狗马有什么区别呢?”子夏问什么是孝,孔子说:“保持和颜悦色最难。”问的都是孝,回答却各不相同,为什么呢?

孟氏僭越礼制,那么侍奉父母或许会有违背礼制的地方;武伯不能谨慎修身,那么或许会给父母带来忧虑;子游能够供养父母,但或许在恭敬方面有所不足;子夏能够直率守义,但或许缺少温和润泽的神色:各自根据他们的才性高低以及他们的过失来教导他们,所以回答不同。

《论语》中说“五十岁懂得天命”,“敬畏天命”,都是将天命合在一起说。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子也说:“所以事奉天的道理,所以确立命运的道理。”又说:“没有人去做却自然成就的,是天;没有人去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天和命为什么要区分?

从自然之理来说叫做天,从禀受承受来说叫做命。分开来说,那么天与命相对,而各自有所侧重;合起来说,就叫做天命,而所侧重的是命。大概命,是天所赋予的。天好比君主,命好比命令。分开来说,那么君主是君主,命令是命令;合起来说,就叫做君主的命令而已,并不是有两个不同的东西。

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积累而达到随心所欲不越出规矩。”又说可以共同学习,直到可以通权达变。孟子说善人、信人,直到圣而不可知的神妙境界。《中庸》说其次致力于细微之处,直到至诚能够感化万物。这四章所进入的门径既然不同,所经历的次序也不同,那么所达到的境界会有不同吗?

《论语》、《中庸》都是论述学习所达到的境界,《孟子》论述德行所达到的极致。大概立志学习、共同学习、致力于细微之处都是从用功方面来说,而可欲之善则专门从德行方面来说。学习达到随心所欲不越出规矩,这就能够通权达变;德行达到神妙不可测,那么用它来感动人,人没有不被感化的。那么《论语》这两章所达到的境界本来没有不同,而《中庸》、《孟子》所说的极致也确实相通贯,大概充实而达到极致,没有不是圣人地位的,怎么会不同呢?子贡问广泛施予恩惠、救济众人是否为仁,孔子说:“仁人,自己想立身就帮助他人立身,自己想通达就帮助他人通达。能够从近处取譬,可以说是实行仁的方法了。”至于问终身可以实行的,就说:“大概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与前面的话没有不同。等到他以“我不愿意别人强加给我,我也愿意不施加给别人”来问时,孔子又说:“赐啊,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为什么呢?

自己想立身就帮助他人立身,自己想通达就帮助他人通达,这是自然推己及人,所以是仁者的事。能够从近处取譬,而推己及人,就是恕的事,是实行仁的方法。恕的话,子贡或许能够勉强做到,所以根据他的提问告诉他“不要强加给别人”。仁的话,不是子贡所能做到的,所以说“不施加给别人”,孔子就不允许。大概“无”是自然而然,“勿”是禁止的意思。这就是仁与恕的作用。

四书经疑贯通卷二

<经部,四书类,四书经疑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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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书经疑贯通卷三 元王充耘撰 有子说:“孝悌,大概是仁的根本吧!”这一章,先儒说:“仁,是爱的道理,心的德行。”子张说令尹子文这一章,先儒说:“符合道理而没有私心,就是仁了。”这些都是先说理而后说仁。孟子也有“仁义而已矣”这一章,先儒说:“仁,是心的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