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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四书经疑贯通四

四书经疑贯通卷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6–32 段

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集注谓:「无者自然而然,此仁者之事,不待勉强,故夫子以为非尔所及。」顔渊言志曰:「无施劳。」集注谓:「劳事非己所欲,故亦不以施之于人。」又为知同于人,故无施劳,正无加之防。然乃曰:「其志可谓大矣,未免出于有意。」一以为自然,一以为有意,何欤?

译别人加诸于我的,我也不想加诸于人。”朱熹的《集注》说:“‘无’是自然而然的意思,这是仁者的境界,不需要勉强去做,所以孔子认为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颜渊在谈论志向时说:“没有施加劳苦。”朱熹的《集注》说:“劳苦的事情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也不把它施加给别人。”又因为颜渊的智慧与常人相同,所以不施加劳苦,正是防止加诸于人的做法。然而却又说:“他的志向可以说是很大了,但未免出于刻意为之。”一个说是自然而然,一个说是刻意为之,这是为什么呢?

以无加诸人与勿施于人并观之,则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用力禁止。以愿无伐善、无施劳,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对观,则夫子之志出于自然,而顔子之愿无伐善、施劳,犹未免出于有意,当各自其羣队求之。《论语》邻里、乡党,二十五家为里,盖因《周礼·遂人》「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之説也。孟子则又以八家同井、方里为井,都鄙为里,何言数之不同如此?

授民居与授民田异,民居以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授田以方里为井,而八家同井。

夫子予欲无言章,先儒谓其与前篇无隠之意相发。请言其所以相发。

予欲无言,谓学者以言语窥圣人,故夫子言:「吾平日动作无非道,不必专就言语上求。」无隠乎尔,谓学者疑圣人示人以其粗而髙逺者,或有隠而不发,故夫子谓:「凡吾动静语黙无非妙道精义,则无髙深精微而不以示人者。」两章各是一意,然无非警省学者。

子张问仁于孔子章,先儒谓其与六言、六蔽、五美、四恶之类,皆与前后文体大不相似。「请言所以不相似。」

圣人语约而事该,言近而指逺,盖有徳有言,未尝有费辞者。即《论语》一书,首尾熟观,可见而独此数章,提其纲于先,而条其目于下,辞烦不杀,盖自别为一体,较之夫子平时答问之言,含蓄从容而自然亲切者,大段不侔。此先儒所以谓其文体与前后大不相似也。况「欲仁得仁,又焉贪」,施之从政,似亦不甚亲切。

先儒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中庸》言:「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章句》引「爱己之心爱人」释之,则是以仁言恕。孟子言仁民爱物,《集注》以「推己及物」释之,则是以恕言仁,何欤?子贡博施济众之问,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终身行之之问,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至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则又曰:「非尔所及。」何欤?

自然者为仁,勉强者为恕。仁与恕,但有生熟之分,初非薰莸、冰炭之相反。故先儒或因恕而言仁,或因仁而言恕,所以明仁与恕非二物也。但学者未至于从容中道,则凡其推扩此心以及物者,仅可以言恕,而未可以言仁。故子贡有「博施济众」之问,夫子既告以「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必继之以「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及其「终身行之」之问,亦告之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皆示之以仁而及之以恕者。盖勉强而为恕者,子贡能之;自然而为仁者,非子贡所及也。此其所以于「无加诸人」之问,夫子以「非尔所及」答之。

有子言孝弟为仁之本,则曰「本立而道生」;《中庸》言亲亲之杀、尊贤之等,则曰「礼所生也」。孟子曰:「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则又曰:「乐则生矣。」所谓生者,同欤?异欤?有子既以孝弟专原乎仁,孟子又以事亲、从兄分属仁、义;《中庸》既以尊贤为义之大,孟子又以从兄为义之实,抑有説欤?

本立而道生,言从事孝弟,则仁道自此而生。礼所生也,言亲亲尊贤而有等级隆杀,乃礼之所生。乐则生,言事亲从兄,出于和顺从容,无所勉强,则爱敬之心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其为生则同,其所指各异。孟子以事亲从兄分属仁义,自其大分言之,仁与义为对者也。有子以孝弟可为为仁之本,盖仁该全体,举仁而义在其中者也。论良心之发,切近而精实,则义莫先于从兄;论仁义之施,见于事为,则莫大于尊贤。是故各有所指,而从兄尊贤皆所以为义也。

南宫适问曰:「禹、稷躬稼,而有天下。稷播百谷,固躬耕矣,而禹未尝躬稼也。」孟子曰:「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禹治水,固三过其门而不入,稷未尝三过其门而不入。二书之防,何以背欤?

尧忧洪水,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禹疏九河,稷降播种,益烈山泽。三人者,皆同功一体之人也。治水之役,势必偕行。故禹明言:「予乗四载,随山刋木,则暨益奏庶艰食;予决九川距

译将“无加诸人”与“勿施于人”对照来看,那么“无”是自然而然的状态,“勿”则是用力禁止。将“愿无伐善、无施劳”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对照来看,那么孔子的志向出于自然,而颜渊所愿的“无伐善、无施劳”,还难免出于刻意,应当各自从其所属的类别中去探求。《论语》中的邻里、乡党,二十五家为里,大概是依据《周礼·遂人》中“五家为邻,五邻为里”的说法。孟子则认为八家同井、方里为井,都鄙为里,为什么说法的数目如此不同呢?

授予民居与授予民田不同,民居以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授田则以方里为井,而八家同井。

孔子说“予欲无言”这一章,先儒认为它与前一篇“无隐”的意思相互阐发。请说说它们相互阐发的原因。

“予欲无言”,是说学者通过言语来窥探圣人,所以孔子说:“我平时的举动无非是道,不必专门从言语上去寻求。”“无隐乎尔”,是说学者怀疑圣人展示给人看的是粗浅的,而高深的或许有所隐藏而不显露,所以孔子说:“凡是我的动静语默无非是妙道精义,那么就没有高深精微而不展示给人的。”这两章各自表达一个意思,但无非是警示反省学者。

子张问仁于孔子这一章,先儒认为它与“六言、六蔽、五美、四恶”之类,都与前后文的文体大不相同。“请说说为什么不相似。”

圣人的言语简约而事理完备,言辞浅近而旨意深远,大概有德行的人也有言语,不曾有浪费言辞的。即便《论语》一书,从头到尾熟读,可以看出唯独这几章,先提纲挈领,再分条列目,言辞繁琐不精简,大概自成一体,与孔子平时回答问题的言语相比,那种含蓄从容而自然亲切的风格,大不相同。这就是先儒认为其文体与前后大不相同的原因。况且“欲仁得仁,又焉贪”,应用到从政上,似乎也不太贴切。

先儒说:“以己及物,是仁;推己及物,是恕。”《中庸》说:“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章句》引用“爱己之心爱人”来解释它,这就是用仁来解释恕。孟子说仁民爱物,《集注》用“推己及物”来解释它,这就是用恕来解释仁,为什么呢?子贡问博施济众,孔子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问终身行之,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至于子贡说:“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孔子又说:“非尔所及。”为什么呢?

自然的是仁,勉强的是恕。仁与恕,只有生疏与熟练的区别,起初并非像香草与臭草、冰与炭那样相反。所以先儒有时因恕而言仁,有时因仁而言恕,是为了说明仁与恕不是两样东西。只是学者没有达到从容中道的境界,那么凡是推扩此心而及于外物的,只能说是恕,而不能说是仁。所以子贡有“博施济众”的提问,孔子既告诉他“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必定接着说“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等到他问“终身行之”,也告诉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是展示给他仁而用恕来推及。大概勉强而为恕,子贡能做到;自然而为仁,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这就是为什么在“无加诸人”的提问上,孔子用“非尔所及”来回答。

有子说孝悌是仁的根本,就说“本立而道生”;《中庸》说亲亲有差等、尊贤有等级,就说“礼所生也”。孟子说:“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又说:“乐则生矣。”所说的“生”,是相同的吗?还是不同的呢?有子既然把孝悌专门归结为仁的根本,孟子又把事亲、从兄分别归属于仁、义;《中庸》既然把尊贤作为义的大端,孟子又把从兄作为义的实质,难道有什么说法吗?

本立而道生,是说从事孝悌,那么仁道从此而产生。礼所生也,是说亲亲尊贤而有等级隆杀,是礼所产生的。乐则生,是说事亲从兄,出于和顺从容,无所勉强,那么爱敬之心油然而生,如同草木有生机。它们所说的“生”是相同的,但所指各不相同。孟子把事亲从兄分别归属于仁义,是从大的方面来说,仁与义是相对的。有子把孝悌作为为仁的根本,大概仁包含全体,举出仁而义就在其中了。论良心的发动,切近而精实,那么义没有比从兄更优先的;论仁义的施行,见于行为,那么没有比尊贤更大的。所以各自有所指,而从兄尊贤都是作为义的。

南宫适问说:“禹、稷亲自耕种,而拥有天下。稷播种百谷,固然亲自耕种了,而禹不曾亲自耕种。”孟子说:“禹、稷处在太平盛世,三过其门而不入。”禹治水,固然三过其门而不入,稷不曾三过其门而不入。两本书的说法,为什么相违背呢?

尧担忧洪水,举荐舜来治理天下。舜派禹疏通九河,稷降下播种,益焚烧山泽。这三个人,都是同功一体的人。治水的工程,势必一同前往。所以禹明确说:“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顺着山势砍伐树木,于是益进献各种艰难的食物;我决开九川直到……”

四海,濬畎浍距川,则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夫暨稷播艰食,则禹固尝躬稼矣。盖当疏导之余,相其便宜,有可播种以为民食者,稷授其方,稷与禹未始相离也。禹过门不入,稷独得从容暇逸乎?虽谓稷亦过门不暇入,可也。

译四海之内,疏通沟渠直到河流,于是后稷推广种植,解决民众艰难粗劣的饮食问题。”既然后稷推广艰难粗劣的饮食,那么禹本来也曾亲自耕种过。大概是在疏导洪水之余,观察适宜的情况,有可以播种作为百姓食物的地方,后稷传授种植的方法,后稷与禹未曾分离过。禹经过家门而不入,后稷难道能独自悠闲安逸吗?即使说后稷也是经过家门而无暇进入,也是可以的。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又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又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求为可知也。」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又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反若又有如好名者,何欤?

君子虽不患人之不己知,然亦疾没世而名不称。盖名者实之賔,有其实,固不患人之不见知;至死而不比数于人,是无其实也,君子安得不恶之?然则疾名不称者,非患无名,患无实也。

论语》:「大徳不逾闲,小徳出入可也。」《中庸》:「小徳川流,大徳敦化。」《孟子》:「小徳役大徳。」其小徳与大徳同欤?

论语》、《中庸》之言大徳小徳指徳言;《孟子》小徳役大徳指人言。

有子曰:「孝弟为仁之本」,孟子言:「事亲从兄,为仁义之实。」实与本何所辨欤?言本则以孝弟专乎仁,言实则以事亲从兄分属仁义,其説不同何欤?先儒谓有专言、偏言之异,而于四实之卒章,以为有子以孝弟为仁之本,意亦犹此,抑有説欤?

本与末对,华与实对。仁民爱物,皆所以为仁,而亲亲为仁之本,此为本而彼为末也。爱人及物,贵贵尊贤,皆所以为仁义,而事亲从兄为仁义之实,此为实而彼为华也。言本则孝弟兼属乎仁,仁足以该乎义也;言实则以事亲从兄分属仁义,义所以配夫仁也。故先儒释仁之防,有专言偏言之异焉。至谓有子以孝弟为仁之本,意亦犹此者,所以言夫仁义之道广矣大矣,而此为其实,不出乎事亲从兄,犹有子论仁而以为本,不外乎孝弟,盖皆取其切近者以晓人,使无徒事乎髙逺,此其意之所以为同,而非以其专言仁一兼仁义为同也。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又称有顔回者好学。孔文子敏而好学。圣贤所好,果何学欤?其学果有同异之分欤?

古之所以从事于学者,以全其天之所付,以造夫圣贤之域而已,非记诵词章之谓学也。是所以子夏以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交朋能尽信为有学,则古人之所谓学者可知。夫子以食不求饱、居不求安,而所急者惟敏事慎言、就正有道为好,即顔子之不迁怒、不贰过以明其能好,即古人之所谓好学者,又可知矣。圣贤之所学无异同,而其所造有深浅者,盖各随其力之可至耳。学之至,则如夫子可以为圣人;其次亦不失为大贤,如顔子是已;又其次亦必有以见称于世,如孔文是已。

毋我者,圣人大同于物,不私于己也。曽子以能问于不能章,《集注》曰:「非几于毋我者不能也。」子路问终身行之章,《集注》曰:「推而极之,虽圣人之毋我,不出乎此。」二章之防不同,先儒皆以毋我言之,何欤?

不见人之不足,不知己之有余,然后以能问于不能,是固几于无我者矣。始焉则己所不欲,强勉禁制而勿以施之于人;及其乆也,则自然不以施之于人,是固圣人之毋我矣。

曾子一贯之忠,先儒曰:「至诚无息,道之体也。」《中庸》首章,先儒曰:「中者,天命之性,道之体也。」《子在川上》章言道之体也,又曰:「与道为体。」《顔渊喟然》章,先儒曰:「语道体也。」舜好问好察迩言,《语录》曰:「非洞见道体,无精粗差别者,不能然也。」《鸢飞鱼跃》章,《或问》曰:「发明学者洞见道体之妙。」所谓道体,同欤?异欤?

先儒以至诚无息为道之体,其与川上章所言道体之意同,皆以其流行不息者为道体也。道本无形,因川流而可见,故又云与道为体。中为道体,以对和而言,已发者其用,而未发者其体也。顔子于圣人之道,不可以方所求,不可以思勉及,故发为髙坚前后之语,所以叹其道体之妙。舜好察迩言,盖以事而见道之有精粗,而道无精粗也。鸢飞鱼跃,则即物以见道,其飞其跃者在物,而所以飞所以跃者道也。道本无形,随寓而见,本非可以言语形容者也。然或以不息言其体,或以无过不及名其体,或以髙坚前后不可为象状其体,夫岂有形质之可言哉?亦各随所

译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又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没有能力。”又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追求让自己有值得被了解的地方。”孔子说:“君子只忧虑自己没有才能,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又说:“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反过来看,这似乎又像喜好虚名的人,为什么呢?

君子虽然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但也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因为名声是实际的附属品,有了实际,本来就不担心别人不了解;直到死都不被人列入同列,这是没有实际的表现,君子怎么能不厌恶呢?那么,痛恨名声不被称颂的人,不是担心没有名声,而是担心没有实际。

《论语》说:“大节不超越界限,小节有些出入是可以的。”《中庸》说:“小德如川流般普及,大德则敦厚化育。”《孟子》说:“小德服从大德。”这里的小德与大德是相同的吗?

《论语》、《中庸》所说的“大德”“小德”是指德行而言;《孟子》所说的“小德服从大德”是指人而言。

有子说:“孝悌是仁的根本”,孟子说:“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是仁义的实际内容。”“实际”与“根本”有什么区别呢?说“根本”,就把孝悌专门归属于仁;说“实际”,就把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分别归属于仁和义,这种说法不同,为什么呢?先儒认为有专指和偏指的差异,而在“四实”的最后一章,认为有子以孝悌为仁的根本,意思也与此相同,难道另有说法吗?

根本与末梢相对,花与果实相对。爱护百姓、爱惜万物,都是用来成就仁的,而亲爱亲人则是仁的根本,这是根本,那些是末梢。爱护他人及万物,尊重尊贵者、敬重贤能者,都是用来成就仁义的,而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则是仁义的实际内容,这是实际,那些是虚华。说“根本”,那么孝悌就兼属于仁,仁足以涵盖义;说“实际”,那么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就分别归属于仁和义,义是用来配合仁的。所以先儒解释仁的界限,有专指和偏指的差异。至于说“有子以孝悌为仁的根本,意思也与此相同”,这是为了说明仁义的道理广大深远,而这就是它的实际内容,不出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就像有子论述仁而认为根本不出于孝悌一样,大概都是选取切近的道理来开导人,使人不要只追求高远,这就是他们意思相同的原因,而不是因为专指仁与兼指仁义相同。

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有像我一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那样好学。”又称赞颜回好学。孔文子聪敏而好学。圣贤所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学问呢?他们的学问真的有相同和不同的区别吗?

古人之所以致力于学习,是为了保全上天赋予的本性,以达到圣贤的境界罢了,并不是把记诵辞章叫做学问。所以子夏把尊重贤人胜过女色、侍奉父母能竭尽力量、侍奉君主能献出生命、结交朋友能尽诚信,称为有学问,那么古人所说的学问就可以知道了。夫子以饮食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安逸,而所急迫的只是勤勉做事、谨慎言语、向有道之人请教,称为好学;即用颜回的不迁怒、不贰过来表明他能好学,那么古人所说的“好学”也可以知道了。圣贤所学习的没有相同与不同,而他们所达到的境界有深浅,大概各自随着他们能力所能达到的程度罢了。学问达到极致,就像夫子那样可以成为圣人;次一等也不失为大贤,像颜回就是这样;再次一等也必定有值得被世人称道的地方,像孔文子就是这样。

“毋我”,是指圣人与万物大同,不偏私于自己。曾子“以能问于不能”一章,《集注》说:“如果不是接近‘毋我’境界的人,是做不到的。”子路问“终身行之”一章,《集注》说:“推究到极致,即使是圣人的‘毋我’,也不超出这个范围。”这两章的界限不同,先儒都用“毋我”来解释,为什么呢?

看不见别人的不足,不知道自己的有余,然后才能以能者向不能者请教,这确实是接近“无我”的人了。开始时,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勉强克制而不施加给别人;等到时间久了,就自然地不施加给别人,这确实是圣人的“毋我”了。

曾子“一贯之忠”,先儒说:“至诚无息,是道的本体。”《中庸》首章,先儒说:“中,是天命之性,是道的本体。”《子在川上》一章讲道的本体,又说:“与道同体。”《颜渊喟然》一章,先儒说:“谈论道的本体。”舜喜欢询问、喜欢考察浅近的话,《语录》说:“如果不是洞见道的本体,没有精粗差别的人,是不能这样的。”《鸢飞鱼跃》一章,《或问》说:“阐发学者洞见道的本体的妙处。”所说的“道的本体”,是相同的吗?是不同的吗?

先儒以“至诚无息”作为道的本体,这与《川上》一章所说的道的本体的意思相同,都是以其流行不息作为道的本体。道本来无形,因为川流而可见,所以又说“与道同体”。中作为道的本体,是相对于和而言的,已发的是它的作用,而未发的是它的本体。颜回对于圣人的道,不能用方位来寻求,不能用思虑勉强来达到,所以发出高、坚、前、后那样的感叹,用来赞叹道的本体的妙处。舜喜欢考察浅近的话,大概是通过事情来看到道有精粗,而道本身没有精粗。鸢飞鱼跃,就是通过事物来看到道,那飞翔和跳跃的是事物,而所以能飞、所以能跃的是道。道本来无形,随处显现,本来不是可以用言语形容的。然而有的用“不息”来说它的本体,有的用“无过无不及”来命名它的本体,有的用“高坚前后不可为象”来描绘它的本体,这难道是有形质可以说的吗?也是各自随着

见而形容之耳。

仲弓问仁章先儒曰:「克己复礼,乾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孟子乐正子何人也章先儒曰:「干,圣人之分也,可欲之谓善属焉;坤,贤人之分也,有诸己之谓信属焉。」二书之言不同,先儒皆以属乾坤,何欤?克己复礼与可欲之善,主敬行恕与有诸己之信,抑有説欤?

译只是看见并描述它的样子罢了。

仲弓问仁这一章,先儒说:“克制私欲、回归礼制,属于乾道的范畴;持守恭敬、践行恕道,属于坤道的范畴。”孟子论乐正子是何等人这一章,先儒说:“乾,是圣人的本分,‘可欲’称为善,归属于这一类;坤,是贤人的本分,‘自身具备’称为信,归属于这一类。”这两部书中的说法不同,先儒却都将它们归属于乾道与坤道,这是为什么呢?克己复礼与可欲之善,主敬行恕与有诸己之信,难道还有其他的说法吗?

乾道奋发而有为,坤道静重而持守。克己复礼,工夫果决,故以之属乎乾道,言其气象有同乎干之刚果也;主敬行恕,以渐成功,故以之属乎坤道,言其气象有同乎坤之柔顺也。圣人之刚徤奋发,同乎干;贤人之静重持守,同乎坤。可欲之谓善,阳类也,故以之属乎干;善有诸己,一定不移,隂类也,故以之属乎坤。大槩言其气象各有似耳,初非其理之不同也。

夫子答樊迟问仁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与子贡「仁在其中」之言不同,先儒同谓之彻上彻下,何也?程子于前章曰:「推之,则笃恭而天下平。」朱子于后章又曰:「未及力行而为仁。」何也?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其言虽若浅近,所谓即其近,众人皆可与知而能行;极其至,虽圣人亦不过如此,但有自然、勉强之不同,而其理初不异也。此所谓彻上彻下语,谓其言通乎上下,无所施而不可也。子夏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之言,为学者当如此而已,未尝有意于求仁也。然能如此,则心不外驰,而所存自熟,仁固不求而自至矣。盖圣门所谓学者,为仁而已矣。故为学与求仁,事虽不同,而道理实相贯通,初无间隔。故曰:「了此便是彻上彻下之道。」谓其理不可以上下分也。「笃恭而天下平」,盖推之以造乎其极,则其效如此也。未及乎力行而为仁也,则据其所言,不过学问思辨之事耳,言盖各有所指也。

先儒曰:「论理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理,不明。」孔子言性相近也,集注谓兼气质而言,抑有不明欤?孟子道性善,集注谓性即理也,抑有不备欤?告子生之谓性,食色性也,孟子辟之详矣。至动心忍性,性也有命焉,又指食色气禀而言,何欤?

气、理竝论,此自后世注释者言之。圣贤随学者之通塞而施教,各随所见而立言,要不必尽同也。孔子言「性相近」,自夫子之所见而立言;后世因其「相近」二字推之,则以为兼气质。孟子道「性善」,自孟子所见言之也;后世因其专言性善,则为专指理言,而在当时初无理、气之分也。且夫子虽言「性相近」,而于《大传》言「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何尝不专指理言?孟子虽道「性善」,然于「动心忍性」、「性也有命」,何尝不兼气质?但如告子「生之谓性」、「食色性也」,专指气为性而不复知有理,则有所不可耳,此孟子所以辟之也。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而已矣」者,竭尽无余之词。忠恕,学者之事,果足以尽圣人之道欤?《中庸》言:「忠恕违道不逺则忠恕与道为二,何欤?曾子于《吾日三省》章言「为人谋而不忠」而不及恕,于《大学》之九章言「所藏乎身不恕」而不及忠,又何欤?

圣人内尽诸心,则表里如一,是之谓忠;外焉及物,则人己如一,是之谓恕。圣人之道,惟此二者而已。但在圣人则出于自然,在学者则必须用力,此其所以有不同,而非圣人与学者有异道也。出于自然者与道为一,所以为圣人;出于用力者犹未能自然,此其所以去道不逺。「为人谋而不忠」,是爱人不如爱己,即所以为不恕;「藏乎身不恕」,是无以有诸己矣,即所以不忠。盖忠与恕犹形影然,二者初未尝相离也。

顔渊、季路言志章,先儒曰:「先观二子之言,后观圣人之言,分明天地气象。凡防论语》,非但理防文字,须要识得圣贤气象。」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言志章,先儒曰:「曾防之学,视三子规规于事为之末者,气象不侔矣。」又曰:「孔子与防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又曰:「子路不达为国以礼道理,若达,便是这气象。」所谓气象,同欤?异欤?

子路、顔渊虽皆与物共,而其气象小,所以为贤者。夫子之老安、少懐、朋友信之,其气象同乎天地,所以为圣人。三子言志,皆欲得国以治之,规规事为之末,而曽防之志独超然乎势利之外,其气象之髙下固有不侔。且其浴沂咏归,童子冠者各适其趣,有尧舜在上而万物各遂其性之风,故为尧舜气象。子路而知为国

译乾道奋发而有作为,坤道静重而持守。克己复礼,工夫果决,所以归属于乾道,是说它的气象与乾的刚健果决相同;主敬行恕,逐渐取得成功,所以归属于坤道,是说它的气象与坤的柔顺相同。圣人的刚健奋发,与乾相同;贤人的静重持守,与坤相同。可欲的叫做善,属于阳类,所以归属于乾;善存在于自身,一定不移,属于阴类,所以归属于坤。大略是说它们的气象各自有相似之处,起初并不是它们的理不同。

孔子回答樊迟问仁时说:“日常起居恭敬,处理事务严肃,与人交往忠诚。”这与子贡“仁在其中”的话不同,先儒同样称之为彻上彻下,为什么呢?程子在前一章说:“推而广之,就能笃实恭敬而使天下太平。”朱子在后一章又说:“还没有达到努力践行而成为仁。”为什么呢?

日常起居恭敬,处理事务严肃,与人交往忠诚,这些话虽然看似浅近,所谓就着近处来说,普通人也能知晓并做到;推究到极致,即使是圣人也不过如此,只是有自然、勉强的不同,而其理起初并不不同。这就是所谓彻上彻下的话,是说这些话贯通上下,没有哪里施行而不可以的。子夏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的话,是说学者应当这样罢了,并没有刻意去求仁。然而能这样,心就不向外驰逐,而所存养的自会熟练,仁固然不求而自至了。大概圣门所说的学习,就是为了仁罢了。所以为学与求仁,事情虽然不同,而道理实在相互贯通,起初没有间隔。所以说:“明白了这个就是彻上彻下的道。”是说它的理不可以上下区分。“笃实恭敬而使天下太平”,大概是推而广之达到极致,那么它的效果就是这样。还没有达到努力践行而成为仁,那么根据所说的,不过是学问思辨的事情罢了,话大概各自有所指。

先儒说:“论理不论气,不全面;论气不论理,不明确。”孔子说人性相近,集注说兼气质而言,难道有不明确吗?孟子说人性善,集注说性即理,难道有不全面吗?告子说生来如此叫做性,食色是性,孟子详细驳斥了。至于动心忍性,性也有命,又指食色气禀而言,为什么呢?

气、理并论,这是后世注释者说的。圣贤随着学者的通达或阻塞而施教,各自随着所见而立言,不一定完全相同。孔子说“性相近”,是从孔子所见而立言;后世根据“相近”二字推究,就认为兼气质而言。孟子说“性善”,是从孟子所见而言;后世因为他专门说性善,就认为专门指理而言,而在当时起初没有理、气的区分。而且孔子虽然说“性相近”,而在《大传》中说“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何尝不专门指理而言?孟子虽然说“性善”,然而在“动心忍性”、“性也有命”中,何尝不兼气质?只是像告子“生来如此叫做性”、“食色是性”,专门指气为性而不再知道有理,这是不可以的,所以孟子驳斥他。

曾子说:“孔子的道,忠恕罢了。”“罢了”是竭尽无余的词。忠恕,是学者的事,果真足以尽圣人之道吗?《中庸》说:“忠恕违背道不远”,那么忠恕与道为二,为什么呢?曾子在《吾日三省》章中说“为人谋划而不忠”,而没有提到恕,在《大学》九章中说“所藏于身不恕”,而没有提到忠,又为什么呢?

圣人内心竭尽于心,则表里如一,这叫做忠;对外推及万物,则人己如一,这叫做恕。圣人之道,只有这两者罢了。但在圣人则出于自然,在学者则必须用力,这是它们不同的原因,而不是圣人与学者有不同的道。出于自然的与道为一,所以是圣人;出于用力的还未能自然,这是它距离道不远的原因。“为人谋划而不忠”,是爱人不如爱己,这就是不恕的原因;“藏于身不恕”,是无以有诸己了,这就是不忠的原因。大概忠与恕如同形影一样,两者起初未曾分离。

颜渊、子路言志章,先儒说:“先看二子的话,后看圣人的话,分明是天地气象。凡是阅读《论语》,不但要理解文字,须要识得圣贤气象。”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言志章,先儒说:“曾皙的学问,比起三子拘泥于事为的末节,气象不相等了。”又说:“孔子与曾皙大概与圣人的志向相同,就是尧舜气象。”又说:“子路不明白为国以礼的道理,如果明白,就是这种气象。”所谓气象,相同吗?不同吗?

子路、颜渊虽然都与万物共存,而他们的气象小,所以是贤者。孔子的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他们的气象与天地相同,所以是圣人。三子言志,都想得到国家来治理,拘泥于事为的末节,而曾皙的志向独自超然于势利之外,他们气象的高低本来不相等。而且他浴沂咏归,童子冠者各得其趣,有尧舜在上而万物各遂其性的风范,所以是尧舜气象。子路如果知道为国

以礼,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尊卑贵贱各得分愿,其气象又焉有不同?是则所谓气象本无不同,而其所指则不能无异,学者当随其所指而求之。

译按照礼制,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尊卑贵贱各自得到应有的满足,他们的气象又怎么会有不同呢?这就是说,所谓气象本来没有不同,但其所指代的内容却不能没有差异,求学的人应当根据其所指代的内容去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