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经疑贯通卷五
之不同?
以仁与恕对言,则以己及物为仁,推己及物为恕;以仁民与爱物对言,则仁谓推己及人,如亲亲以及人之亲,长长以及人之长,故但可施之于民,而不可施之于物。所谓「推己则一,而其所从之则有不同」,故其义亦不能无小异,在细体认之而已。
译有什么不同呢?将“仁”与“恕”相对而言,那么以自身推及万物为“仁”,推究自身以推及万物为“恕”;将“仁民”与“爱物”相对而言,那么“仁”是指推究自身以推及他人,就像亲近自己的亲人进而亲近他人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进而尊敬他人的长辈,所以只能施行于百姓,而不能施行于万物。所谓“推究自身则是一致的,但其所推及的对象却有所不同”,因此它们的含义也不能没有细微的差别,只需在细微处仔细体认罢了。
孟子言存心、养心、尽心、求放心、不动心、存其心、失其本心,立言不同,将何所用力欤?
自其心之已失者言之,则以「求放心」为先;自心之已收者言之,则以存养为急。盖能存能养,则此心必不至于放逸;能寡欲以养之,则此心自无时而不存。心既存而不为欲所昏,则义理昭著,而有以尽乎此心之量。知之明而守之固,则外物之至,又岂足以动其心?
孟子言:「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与「自反而仁」、「自反而有礼」、「自反而忠」之防同否?
一、言行有不得,而反己,益务自修;一、言人以横逆相加,而反求诸身,恐祸自己至。其所因虽各不同,然其为责己而不责人,一也。
孟子言四端,曰:「知皆扩而充之矣。」是充其性。《形色天性》章:「惟圣人可以践形。」是充其形。何欤?
性之发见为甚防,扩而充之以造其极;形之付予无不备,充而满之在践其理。
孟子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是言性,则四者皆在其中矣。至《离娄》篇首有曰:「天下之言性,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程子谓此专为智而发,何欤?
孟子论君子所性,而下言仁、义、礼、智根于心,则固兼四者而备言之。至谓「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而其下申言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若智者如禹之行水,则无恶于智。此岂非专为智而发乎?不然,何以舍仁、义、礼而不言也?
孟子言:「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又言:「知性则知天,所以事天也。」四者之义何以分?
天者,理而已矣。自然循之则为乐,勉强而行之则为畏,究极其所以则为知,奉顺而不违则为事,而天之所为天则一也。但乐天、畏天,因事大恤小而言,所指者在事之理;知天、事天,从心性上言,直指性分之理,此为小不同耳。然事物之理即性分之理,亦岂有二致哉!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又曰:「平旦之气,好恶与人相近。梏之反覆,则夜气不足存。旦气、夜气、浩然之气,其防同欤?」
浩然者,气之本体,其充周乎吾身,即其充塞于天地而无所间者也。夜气则此气之息而复生,旦气则平旦未与物接,其气清明之时也。虽各有所指,而其为气则未始不同。但养浩然之气,所以为不动心之本;夜气、旦气,可以验良心之发见,而为收放心之机。故于浩然之气,有养之之工夫;而夜气、旦气,则无所用其力矣。
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又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者,然后能服天下。」何以言之相戾耶?
均之为服人,则以力不如以德;均之为以善,则服人又不如养人。葢王者虽曰以德服人,然初未尝有所取胜于人之心,究其所归,政所谓以善养人者也,何相戾之有哉?
孟子将朝王,王欲就见,则辞以疾。明日乃出吊于东郭氏。先儒谓正与夫子不见孺悲,取瑟而歌同意。窃谓孺悲与夫子有师友之谊,齐王于孟子有君臣之分,孟子安得以待孺悲者待齐王哉?
孟子以道自任,虽仕于齐,而未尝卑谄以徇其君。齐王亦稍知尊孟子,如所谓「寡人如就见」,则是未敢纯以臣礼待孟子。故孟子明言:「将大有为之君,则必有所不召之臣。」是未可以寻常君臣之分例论也。辞疾而出吊,使之自反,而于尊德乐道为有加于其前,此孟子之心也。孟子之敬王,岂众人所能及哉!
孟子言仁义礼智之端,又言仁义礼智之实,端与实何所别欤?言端则具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者之目,而言实则止于事亲、从兄二者之推,其目不同,何欤?先儒谓诚心为四端,则信在其中矣。四实又益之以乐斯二者,乐则生矣,抑有说欤?
端是指良心萌动发见之初而言,实则指其行事之切近而精实者。言论此心发见,则感物而动,其端有四;论其见于行事之切实,则不出乎事亲从兄之两端。善端之萌动,非有所计较而伪为,是即所以为信;事亲从兄
译孟子谈到存心、养心、尽心、求放心、不动心、存其心、失其本心,说法各不相同,那么究竟应该在何处着力呢?
从心已经放失的角度来说,那么以“求放心”为优先;从心已经收敛的角度来说,那么以存养为急务。因为能够存养,这颗心就一定不至于放逸;能够减少私欲来涵养它,这颗心自然无时无刻不在。心既然存在而不被私欲所蒙蔽,那么义理就昭然显著,从而能够穷尽这颗心的容量。认识得明白而坚守得牢固,那么外物的到来,又怎么足以动摇他的心呢?
孟子说:“爱别人却不被亲近,要反省自己的仁爱;治理别人却治理不好,要反省自己的智慧;以礼待人却得不到回应,要反省自己的恭敬。”这与“自我反省而仁爱”、“自我反省而有礼”、“自我反省而忠诚”的防范意义相同吗?
一种情况是,言行没有达到预期,于是反省自己,更加致力于自我修养;另一种情况是,别人以蛮横无理的态度相加,于是反省自身,担心灾祸是从自己这里招来的。它们所依据的情况虽然各不相同,但都是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这一点是相同的。
孟子谈到四端,说:“都知道扩充并充实它们。”这是扩充本性。《形色天性》章说:“只有圣人能够践履形体。”这是扩充形体。为什么呢?
本性的显现是非常细微的,扩充并充实它以到达极致;形体所赋予的无所不备,充实并充满它在于践履其中的道理。
孟子说:“君子所禀受的本性,仁义礼智扎根于心。”这是谈论本性,那么这四者都包含在其中了。至于《离娄》篇开头说:“天下谈论本性,不过是既成的事实罢了。既成的事实以利益为根本。”程子说这话是专门针对“智”而发的,为什么呢?
孟子论述君子所禀受的本性,接着说仁、义、礼、智扎根于心,那么本来就是兼论四者并完备地阐述了。至于说“天下谈论本性,不过是既成的事实罢了”,而下面进一步阐述所厌恶于“智”的,是因为它穿凿附会。如果智慧像大禹治水那样顺应自然,那么就不会厌恶智慧。这难道不是专门针对“智”而发的吗?不然的话,为什么舍弃仁、义、礼而不谈呢?
孟子说:“乐天的人能保有天下,畏天的人能保有他的国家。”又说:“了解本性就能了解天,这就是侍奉天的道理。”这四者的意义如何区分?
天,就是理罢了。自然地遵循它叫做乐,勉强地实行它叫做畏,穷究它之所以然叫做知,奉行顺从而不违背叫做事,而天之所以为天则是统一的。只是乐天、畏天,是依据大事小事而言,所指在于事物的道理;知天、事天,是从心性上而言,直指本性的道理,这是细微的不同罢了。然而事物的道理就是本性的道理,又怎么会有两种不同的样子呢!
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又说:“清晨的气,好恶与别人相近。如果反复地束缚它,那么夜气就不足以保存。旦气、夜气、浩然之气,它们的区别相同吗?”
浩然,是气的本体,它充满我的身体,也就是它充满天地而没有间隙。夜气则是这气休息后又重新产生,旦气则是清晨尚未与外物接触,气清明的时候。虽然各自有所指,但作为气则从未不同。只是培养浩然之气,是作为不动心的根本;夜气、旦气,可以用来验证良心的显现,作为收回放失之心的契机。所以对于浩然之气,有培养的功夫;而对于夜气、旦气,则不需要用力了。
孟子说:“凭借武力使人服从,不是心里服气,是因为力量不足;凭借德行使人服从,是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又说:“凭借善行使人服从,没有能使人服从的;凭借善行涵养别人,然后才能使人服从天下。”为什么说法相互矛盾呢?
同样是为了使人服从,那么凭借武力不如凭借德行;同样是为了凭借善行,那么使人服从又不如涵养别人。因为王者虽然说是凭借德行使人服从,但起初并没有胜过别人的心思,究其归宿,正是所谓凭借善行涵养别人,有什么矛盾的呢?
孟子将要朝见齐王,齐王想前来会见,孟子就借口生病推辞。第二天却出去吊唁东郭氏。先儒认为这与孔子不见孺悲,取瑟而歌的意思相同。我私下认为,孺悲与孔子有师友的情谊,齐王与孟子有君臣的名分,孟子怎么能用对待孺悲的方式对待齐王呢?
孟子以道自任,虽然在齐国做官,但从未卑躬谄媚来顺从他的君主。齐王也稍微知道尊重孟子,如所说的“寡人如就见”,那就是不敢完全以对待臣子的礼节来对待孟子。所以孟子明确说:“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能被随意召唤的臣子。”这是不可以用寻常的君臣名分来类推的。借口生病而出去吊唁,是让齐王自我反省,从而在尊重道德、喜爱道义方面比以前更加增进,这是孟子的心意。孟子对齐王的恭敬,哪里是众人所能达到的呢!
孟子谈到仁义礼智的端倪,又谈到仁义礼智的实质,端倪与实质有什么区别呢?谈到端倪则具备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四项,而谈到实质则只推及事亲、从兄这两项,项目不同,为什么呢?先儒说诚心是四端,那么信就包含在其中了。四实又增加了乐于这两者,乐于这两者就产生了,也有说法吗?
端倪是指良心萌动显现的初始而言,实质则是指其行事切近而精实的部分。谈论此心的显现,那么感物而动,其端倪有四项;谈论其见于行事的切实,那么不出于事亲从兄这两端。善端的萌动,不是有所计较而伪装的,这就是信的体现;事亲从兄
,皆出乎自然而不待于强为,是又所以为乐。前章论心之发见,故其目止于四;后章论天下之道皆原于事亲从兄,故又推而及于乐,各有所因而言,不可一槩论也。孟子《仁,人心》章以人心、人路言仁义而已,章末独言求放心,不及义;《人皆有所不忍》章以充无欲害人之心、无穿窬之心言仁义,章末独言无尔汝与言餂人,而不及仁,何欤?
译(这些)都出于自然而不依赖勉强去做,这又是之所以成为快乐的原因。前一章论述心的显现,所以其条目只限于四端;后一章论述天下的道理都源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所以又推及到快乐,各自有所依据而言说,不能一概而论。孟子在《仁,人心》一章中,用人心、人路来谈论仁义罢了,章末唯独说求取放失的本心,没有提及义;在《人皆有所不忍》一章中,用扩充不想害人的心、不想偷盗的心来谈论仁义,章末唯独说不要那样称呼对方以引诱他人,而没有提及仁,这是为什么呢?
能求放心,则心不违仁,而所行自无非义矣。故章末专论求放心,而不及义。仁为恻隐,充之则止是爱人一路;义为羞恶,充其所不为,则精明曲折有非一端。故孟子于「人皆有所不忍不为」章末,独详于义而略于仁也。孟子「不动心」章言持其志,无暴其气,下文详言养气而不及于志;又言其为气也,配义与道,下文详言集义而不及道,何欤?
持志之工夫简而易知,养气之工夫密而难明,故孟子因公孙丑之问,独详于养气,而不复更言持志。道者,事之理;义者,理之宜。合乎道者,容有不适其宜;合乎其宜者,未有不中夫道。此孟子所以言气配义与道,而其下文详言集义而不及道也。
孟子尝并言伯夷、柳下惠、伊尹、孔子,而于「得百里之地而君之」一章言不及于柳下惠,其趣一也。「一节」言不及于孔子,「圣人百世之师」一章言不及伊尹,抑有说欤?
孟子尝以夷、惠、伊尹、孔子并言者,所以明均之为圣人,而其知、行不必尽同,其德之偏、全亦异,要必如孔子然后为至也。其他或言、不言,则各有意焉。论得百里之地君之,而不及柳下惠,以公孙丑问伯夷、伊尹何如,而不及柳下惠,故孟子亦就其所问而答之。言三子道不同,趋则一,以晓淳于髠,则三子之所为如水火之不相入,故可以见行事之不同。若夫子则可仕、可止、可久、可速,兼三子之所为,而不可与三子并论矣,故不及孔子。论圣人之所行,是以耸动百世,则夷偏于清,足使闻其风者顽亷而懦立;惠偏于和,闻其风者使薄敦而鄙寛,以其偏于一而可学也。若伊尹则治亦进,五就汤,有似乎伯夷之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其乱亦进,而五就桀,又有似乎柳下惠之何事非君、何使非民。百世之下,欲学者而无由,此所以论百世之师而不及伊尹也。孟子言:「诐、淫、邪、遁,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或先政而后事,或先事而后政,何欤?或先之以诐、淫、邪、遁之辞,或终之以邪説、诐辞,又何欤?
孟子之时,杨、墨为害,其説为邪説,其行为诐行,其辞为滛辞,使人惑于其言而丧所守,故孟子力排之。其所谓知言者,知此而已;其所距絶而放之者,亦放此而已。其言生于心,害于政事者,凡两见于其书,而其先后有不同者,盖错综以为文耳,非有异同之意于其间也。犹其首章先言「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末乃云「亦曰仁义而已,何必曰利」,皆反覆以成文,初未尝胶于一定也。学者何可以此而疑其先后有异哉!
仁义礼智,道德中条目也。而孟子言「尊德乐义」,以义配德;又言「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以义配道。然则义又居道德之外,而所谓道与德不足以该之欤?
义固道德之一物也,然义与利相为消长。孟子欲正人心,莫先于明义利之辨,故每每以义对道德言之,盖取其切于救时也。
孟子言「仁,人心也」,而夫子称顔子「其心三月不违仁」,心与仁果二乎?曾子言「夫子之道,忠怒而已矣」,而《中庸》言「忠恕违道不远」,忠恕与道果一乎?
人之本心,莫不有天理而无人欲,故心与仁本不可判而为二。孟子所谓「仁,人心」是也。自其为私意之所隔絶然后其心有时而不仁。顔子能克己私,此其所以心不违仁也。道者,天理自然,大公而无我。忠恕,人事,葢勉强推己以及人。圣人之忠恕,不待用力而自然及物,是即所以为道。学者必勉强行恕,庶几可以造乎自然,此忠恕所以与道相去不逺,而未可以为道也。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孟子告以不可往见之意,而正其枉尺直寻之非。公孙丑问:「不见诸侯,何义?」则答问尤为详悉。孟子所以告二子者不同,何欤?先儒欲学者合而观之,其説乃尽。敢问合此二章而观之,若之何而其説乃尽?
答陈代但因其问而析之,故其辞略;答公孙丑者合而观之,因其反覆诘难,故説之详。合二章观,无余蕴矣。孟子曰:「持其志,无暴
译能够寻求放失的本心,那么心就不会违背仁,而所行的自然没有不合乎义的。所以章末专门论述寻求放失的本心,而没有提及义。仁是恻隐之心,扩充它,就只是爱人这一条路;义是羞恶之心,扩充那些不做的事,那么精微曲折之处就不是单一的一端。所以孟子在“人皆有所不忍不为”一章的末尾,唯独详细论述义而简略论述仁。孟子在“不动心”一章中说保持志向,不要伤害意气,下文详细论述养气而没有提及志向;又说这气,配合义与道,下文详细论述集义而没有提及道,为什么呢?
保持志向的工夫简略而容易知晓,养气的工夫细密而难以明了,所以孟子因为公孙丑的提问,唯独详细论述养气,而不再重复论述保持志向。道是事物的理;义是理的适宜。合乎道的,或许还有不适于其宜的;合乎其宜的,没有不中于道的。这就是孟子说气配合义与道,而其下文详细论述集义而没有提及道的原因。
孟子曾经并提伯夷、柳下惠、伊尹、孔子,而在“得到百里之地而君临它”一章中却没有提及柳下惠,其旨趣是一致的。“一节”中没有提及孔子,“圣人百世之师”一章中没有提及伊尹,难道有说法吗?
孟子曾经将伯夷、柳下惠、伊尹、孔子并提,是为了说明他们都是圣人,而他们的知、行不一定完全相同,他们的德行偏颇与全面也不同,总之一定要像孔子那样才算是至极。其他时候有的提及、有的不提及,则各自有意旨。论述得到百里之地而君临它,而没有提及柳下惠,因为公孙丑问伯夷、伊尹怎么样,而没有提及柳下惠,所以孟子也就根据他所问的回答。说三位先贤的道不同,趋向则一致,是为了晓谕淳于髡,那么三位先贤的所作所为就像水火一样不相容,所以可以看出行事的不同。至于孔子,可以出仕、可以停止、可以长久、可以快速,兼有三位先贤的所作所为,而不能与三位先贤并列论述,所以没有提及孔子。论述圣人的所作所为,因此耸动百世,那么伯夷偏于清高,足以使听到他的风范的人顽劣变得廉洁、懦弱变得自立;柳下惠偏于和顺,听到他的风范的人使浅薄变得敦厚、鄙陋变得宽厚,因为他们偏于一端而可以学习。至于伊尹,治世也进取,五次投奔汤,似乎像伯夷的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乱世也进取,而五次投奔桀,又似乎像柳下惠的何事非君、何使非民。百世之后,想要学习的人却没有途径,这就是论述百世之师而没有提及伊尹的原因。孟子说:“偏颇、邪说、邪恶、逃避,产生于心,危害于政治;发于政治,危害于事功。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言论。”有的先说政治而后说事功,有的先说事功而后说政治,为什么呢?有的先以偏颇、邪说、邪恶、逃避的言辞开头,有的以邪说、偏颇的言辞结尾,又为什么呢?
孟子的时候,杨朱、墨翟为害,他们的学说为邪说,他们的行为为偏颇之行,他们的言辞为邪辞,使人迷惑于他们的言语而丧失所坚守的,所以孟子极力排斥他们。他所谓的知言,知道这些罢了;他所拒绝而放逐的,也是放逐这些罢了。他说产生于心,危害于政治事功的,凡两见于他的书中,而其先后有不同,大概是交错综合以成文罢了,并不是其中有异同的意思。就像他的首章先说“何必说利?也有仁义罢了”,最后却说“也说仁义罢了,何必说利”,都是反复以成文,起初不曾拘泥于一定。学者怎么可以因此怀疑其先后有异呢!
仁义礼智,是道德中的条目。而孟子说“尊德乐义”,以义配德;又说“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以义配道。那么义又居于道德之外,而所谓的道与德不足以概括它吗?
义固然也是道德中的一物,然而义与利相互消长。孟子想要端正人心,没有比明辨义利更先的,所以每每以义对道德而言,大概是取其切于救时。
孟子说“仁,人心也”,而孔子称赞颜回“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心与仁果然二是二吗?曾子说“夫子的道,忠恕罢了”,而《中庸》说“忠恕离道不远”,忠恕与道果然一是一吗?
人的本心,没有不有天理而没有私欲的,所以心与仁本来不可判为二。孟子所谓“仁,人心”是对的。自从被私意所隔绝,然后心有时而不仁。颜回能够克制己私,这就是他的心不违背仁的原因。道是天理自然,大公而无我。忠恕是人事,大概是勉强推己以及人。圣人的忠恕,不待用力而自然及物,这就是所以为道。学者必须勉强行恕,庶几可以造乎自然,这就是忠恕与道相去不远,而不能认为是道的原因。
陈代说:“不见诸侯,似乎小了些。”孟子告诉他不可往见的意旨,而纠正他枉尺直寻的错误。公孙丑问:“不见诸侯,什么义?”则回答尤为详细。孟子告诉这两个人不同,为什么呢?先儒想要学者合而观之,其说法才完备。请问合此二章而观之,怎么样其说法才完备?
回答陈代只是根据他的提问而分析,所以言辞简略;回答公孙丑的合而观之,根据他反复诘难,所以说得详细。合二章观,没有余蕴了。孟子说:“持其志,无暴
其气。」是志气必交相养也。又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不言持志而言知言,何欤?且既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矣。」又曰:「是集义所生者。」一则以气为道义之配,一则以气为集义所生,又何欤?
译其气。」由此可见,志与气必定是相互滋养的。又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不谈论持守志向,却谈论懂得言辞,这是为什么呢?况且既然说:“这种气,是与义和道相配的。”又说:“这是积累义行所生成的。”一方面将气视为道义的匹配,另一方面将气视为积累义行的产物,这又是为什么呢?
以志气并言,则当交致其力;专言养气,则持志固在其中。葢念虑之发,听其所如往,而无以主之,必有不合于义,而无以集义生浩然之气矣。养成此气,则可以配道义而为之助;而养之之始,乃由事皆合义,而后此气自然发生于中。是道义以气而助,而气以义而生也。孟子称尧舜而有性之、性者之异,称汤武而有身之、反之之殊。
前章帝王伯之不同,以尧、舜、汤、武对五伯而言,则尧舜由仁义行,汤武身履仁义,而五伯假仁义以济其贪欲之私耳。此之字指仁义而言也。后章言生知学知之分,以尧舜方之汤武,则尧舜所性有者也,汤武力行以反之也。前章所以使时人知真伪之当明,后章所以使学者知圣人之可学,意各有在也。
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又曰:「存其心,养其性。」又曰:「养心莫善于寡欲。」抑养其一而二者皆得其养欤?三者皆当致其养欤?
三者固当兼致其力,而养心为要。何也?志为气帅,是气听命于心;心统性情,是性具于心。苟心为欲所害而失其养焉,则性气与之俱丧矣。
孟子言公侯之地皆方百里,又言周公之封于鲁、太公之封于齐,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及朱子于季氏伐颛臾之下,则曰:「颛臾在鲁地七百里之中。」朱子之説必有所据矣。然百里、七百里,皆与《周礼》、《王制》不合,将安所折衷欤?
大国地方百里者,古制也。然《诗》云:「奄有龟蒙,遂荒大东,至于海邦」,则其地岂直百里而已哉?孟子于班爵之制,皆不能语其详,直据古制以为言耳。而朱子之说,则本诸《戴记》,所谓「封周公以曲阜之地七百里」为说耳。《王制》成于汉儒,固未可以为据;《周礼》亦周公未成之书。夫禹防诸侯,玉帛万国,至商而仅千七百国,则其土地并吞,非复其旧矣。武王革商,亦因而授之,未必能损强大之国,使之悉就古制也。诸侯之多强大,而使周公、太公以百里新造之齐鲁厠于其间,其能久乎?以此推之,则二国始封必已不止百里矣。
四书经疑贯通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经疑贯通》卷七元王充耘撰。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又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所言若不同,何欤?首章以下文专言道而不言性、教,后章但言性、教而不及道,何欤?
首章原性、道、教之名义,自义理上言;后章论性、教之异同,自人品上分。故「之谓」、「谓之」,其文法自别。首章下文专言道而不言性、教,性为道之原,教由道而出,道足以该性、教也。二十一章但言性、教而不言道,性者,所性而有此道;教者,由教以入此道,性、教足以该道也。
中庸首章先言戒惧,而后言慎独;末章引诗,先明慎独,而后明戒惧。其先后不同,何欤?先儒释首章慎独,则曰:「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末章释不愧屋漏,则又曰:「君子戒惧,不待言动而后敬信,其为己之功益加密矣。」又何欤?
戒惧者,存养于未发之先;慎独者,省察于将动之际。首章先未发而后已发,故言戒惧于慎独之先;末章自外而内,故言戒惧于愼独之后。先戒惧而后愼独,所以谓君子既尝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先愼独而后及戒惧,所谓君子不待言动而后敬信,其为己之功益加密。中庸首言「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中言「五者,天下之达道」,末言「至诚立天下之大本」。所谓大本、达道者,同欤?且或言达道、达德而不言大本,或言大本、大经而不言达道,又何欤?
中庸首章言中为大本,和为达道。其后言达道、大本,皆以申明首章之意而已。言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详言道之条目。然达道可以条目言,未发之大本未可以条目言也,此所以不言大本。三十二章言经纶大经、立大本,而不言达道。然大经为五品之人伦,是即所谓天下之达道,果何尝不言也哉!
中庸首章言致中和,二章又言「君子中庸」,其说同欤?六章言「用其中于民」而不言庸,十三章言「
译就志与气并论而言,应当两者同时致力;若专论养气,那么持守志向本来就在其中。因为念头思虑的发动,如果听任它随意去往,而没有主宰,必定有不符合义理的地方,也就无法通过积累义理来产生浩然之气了。养成了这种气,就可以配合道义而成为辅助;而养气的开始,却是由于事事都符合义理,然后这种气才自然在心中产生。这就是道义依靠气来辅助,而气依靠义理来生成的道理。孟子提到尧舜有“由性而行”与“由性而得”的不同,提到商汤、周武王有“亲身践行”与“反求诸己”的差异。
前一章讲帝王与霸王的区别,是将尧、舜、商汤、周武王与五霸相对比而言,那么尧舜是出于仁义而行事,商汤、周武王是亲身履行仁义,而五霸则是假借仁义来满足自己贪婪私欲罢了。这里的“之”字是指仁义而言。后一章讲生而知之与学而知之的区别,是将尧舜与商汤、周武王相比,那么尧舜是天生具备的,商汤、周武王是努力践行以回归本性的。前一章是为了让当时的人明白真伪应当分辨,后一章是为了让求学的人知道圣人是可以效仿学习的,用意各不相同。
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又说:“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又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是只培养其中一项而另外两项也都得到培养呢?还是三项都应当致力培养呢?
这三项固然都应当同时致力,而以养心为关键。为什么呢?志向是气的主帅,所以气听从心的命令;心统摄性与情,所以性存在于心中。如果心被欲望所伤害而失去了涵养,那么性和气也就随之丧失了。
孟子说公侯的封地都是方圆百里,又说周公受封于鲁、太公受封于齐,土地并非不足,却比百里还要节俭。等到朱熹在《季氏伐颛臾》下面注释时,却说:“颛臾在鲁国七百里疆域之中。”朱熹的说法必定有所依据。然而百里、七百里,都与《周礼》、《王制》不合,将依据什么来折中裁定呢?
大国方圆百里,是古代的制度。然而《诗经》说:“拥有龟山蒙山,于是平定东方,直到海边邦国”,那么它的土地难道仅仅是百里而已吗?孟子在论述爵位制度时,都不能详述其细节,只是依据古代制度来说罢了。而朱熹的说法,则是本于《礼记》,所谓“封给周公曲阜之地七百里”的说法罢了。《王制》成书于汉代儒者,固然不能作为依据;《周礼》也是周公未完成的著作。大禹时诸侯进贡玉帛,有万国之多,到商朝时仅有一千七百国,那么土地的兼并吞并,已经不是原来的状况了。武王革除商朝,也因而授予诸侯,未必能削弱强大的国家,使它们全都符合古代制度。诸侯中强大者众多,如果让周公、太公以方圆百里的新建立的齐、鲁夹在其中,能够长久吗?由此推论,那么两国最初受封必定不止百里了。
四书经疑贯通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经疑贯通》卷七,元代王充耘撰。《中庸》说:“天命叫做性,遵循本性叫做道,修明道叫做教。”又说:“由真诚而明理叫做性,由明理而真诚叫做教。”所说的似乎不同,为什么呢?首章以下的文字专门讲道而不讲性、教,后章只讲性、教而不及道,为什么呢?
首章推原性、道、教的名义,是从义理上说的;后章论性、教的异同,是从人品上区分的。所以“之谓”、“谓之”,其文法自然有别。首章下文专门讲道而不讲性、教,因为性是道的本源,教由道而产生,道足以涵盖性、教。第二十一章只讲性、教而不讲道,因为性,是天生具备此道;教,是由教化进入此道,性、教足以涵盖道。
《中庸》首章先讲戒惧,而后讲慎独;末章引用《诗经》,先阐明慎独,而后阐明戒惧。它们的先后顺序不同,为什么呢?先儒解释首章的慎独,就说:“在戒惧的基础上对此更加谨慎。”末章解释不愧屋漏,又说:“君子戒惧,不等到言语行动之后才恭敬诚信,他修养自身的功夫更加严密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戒惧,是在情感未发动之前存养;慎独,是在将要行动之际省察。首章先讲未发而后讲已发,所以在慎独之前讲戒惧;末章由外而内,所以在慎独之后讲戒惧。先戒惧而后慎独,所以说君子既然已经戒惧,而在此处更加谨慎;先慎独而后及于戒惧,所以说君子不等到言语行动之后才恭敬诚信,他修养自身的功夫更加严密。《中庸》首章说“中是天下的大本,和是天下的大道”,中间说“五者是天下的大道”,末章说“至诚确立天下的大本”。所谓大本、大道,是相同的吗?况且有的只讲大道、大德而不讲大本,有的只讲大本、大经而不讲大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中庸》首章说中是大本,和是大道。其后讲大道、大本,都是为了申明首章的意思罢了。讲天下的大道有五种,是为了详细论述道的条目。然而大道可以用条目来说,未发的大本不能用条目来说,所以不讲大本。第三十二章讲治理大经、确立大本,而不讲大道。然而大经是五伦的人道,这就是所谓天下的大道,哪里曾经不讲呢!
《中庸》首章讲达到中和,第二章又说“君子中庸”,它们的说法相同吗?第六章讲“用中于民”而不讲庸,第十三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