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经疑贯通卷二
爱之理。」孟子曰「其趋一也」章,先儒曰:「仁者,无私心而当于理。」是皆先言心而后言理。及「三月不违」与「仁,人心也」章,则先儒言心而不言理;「博施济众」与「人而不仁」章,先儒言理而不言心。仁一也,所释不同,何欤?
译爱之理。」孟子说“其趋一也”这一章,以前的儒者说:“仁者,没有私心而符合道理。”这都是先说心而后说理。等到“三月不违”与“仁,人心也”这两章,以前的儒者只说心而不说理;“博施济众”与“人而不仁”这两章,以前的儒者只说理而不说心。仁是同一个,解释却不同,为什么呢?
仁主于爱,故为爱之理;仁该义、礼、智,故又为心之徳论语》次章是因孝弟而言仁,故先言爱之理;《孟子》首章是泛言仁义,故释之者先言心之徳子文、文子是就其行事而论其心,故先言当理而后言无私心。伯夷、伊尹、栁下惠是其心公而行事自当乎理,故先言无私心而后言当于理。三月不违与人心章是专就人身上言,故第言无私心而不言理。博施济众与人而不仁章是专就行事上言,故第言理而不言心。要之,心当乎理而理具于心,二者本不相离,特言者各有所切耳,非以求异也。有子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集注》言心之徳爱之理。令尹子文章曰:「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之谓。」是皆合心与理言仁矣。或先言心,先言理,何欤?《论语》「仁逺乎哉」章与孟子人心章又曰:「仁者,心之徳若圣与仁章又曰:「仁以理言。」人而不仁章又曰:「仁者,天下之正理。」或专言心,或专言理,又何欤?
仁主于爱,故为爱之理;仁该全体,故又为心之徳。泛言仁义,皆以心之徳为先;自孝弟而言,则以爱之理为切。此所以有先后之不同。子文、文子,自其行事而论,必其事既合理,心又无私,二者交尽,然后得为仁人,故云:「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之谓。」合心与理而言仁,此其故也。「仁逺乎哉?」仁,人心章专言心之徳者,盖自求仁者言之,仁为本心之徳,非有待于外也,而岂必逺求哉?以仁与圣并言,则仁以理言,通乎上下;圣以地位言,则造其极之名也。以礼乐待仁者而后行,则仁为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则无序不和,而不足以兴礼乐。是盖所从言之意各有不同,故训释之者亦随以异。然仁之为道,初无二也。
夫子言「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未尝言所乐为何事。又曰:「有朋自逺方来,不亦乐乎?」又曰:「未若贫而乐。」所谓乐者,与顔子之不改其乐、夫子之乐在其中,同欤?孟子言君子有三乐,又言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夫子之所不明言者,孟子皆显言之,又何欤?
圣贤之所乐者,不过道有诸身,故人欲净尽,天理充周,其心泰然,无入而不自得。到此地位者极难,惟顔子可以庶几于夫子耳。未到此境者,皆学有未至者也,故曰:「好之不如乐之。」贫而乐,乐乎此也;朋来而乐,乐其善及人也。君子三乐,其仰不愧、俯不怍者,即孔顔之乐也;乐得英才而敎育之,即朋来之乐之意也。反身而诚,即俯仰无愧矣,夫焉有不乐者乎?是乐也,可以意防而不可以言传。夫子之所不明言者,欲学者自得之;而孟子之发以示人,其言益切着矣。
论语》「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何事于仁?必也圣乎」,是皆以仁与圣配。孟子「智譬则巧,圣譬则力」,又以智与圣配。及曰「仁且智,夫子圣矣乎」,则圣又足以与仁与智,何欤?
圣者,徳造其极之名,仁与智皆其中条目也。然仁又为心之全徳,而次于圣者也,故以仁与圣配,是以徳之髙下对言,言上而圣,次而仁也。以智与圣配,即以知与行对言,智者知之所及,圣者徳之所就也。
夫子以不迁怒、不贰过称顔子为好学,又自言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学,而未尝自言所好为何学,不识圣人之所好,可得闻乎?
夫子虽生知,而亦未尝不好学。观其所谓「好古敏以求之」,所谓「加我数年以学《易》」,所谓「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则夫子之所学从可知矣。子以四敎文、行、忠、信。学文所以求其理于书,修行所以体是理于身,而忠信所以裁是理而为之质者也。即其以此敎人,即知其以此自学矣。学岂有在于博文约礼之外者乎?
宋桓魋欲害孔子,曰:「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伯牛有疾,子曰:「亡之,命矣夫!」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曰:「公伯寮其如命何?」鲁臧仓沮君,孟子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一以身之死生归之天,而一以归之命;一以道之行废归之命,而一以归之天,何欤?
译仁以爱为主,所以是爱的理;仁包含义、礼、智,所以又是心的德。《论语》下一章是从孝悌来讲仁,所以先讲爱的理;《孟子》第一章是泛泛地讲仁义,所以解释的人先讲心的德。令尹子文、文子是从他们的行为来论其内心,所以先讲合乎理而后讲无私心。伯夷、伊尹、柳下惠是内心公正而行为自然合乎理,所以先讲无私心而后讲合乎理。“三月不违仁”章与“人心”章是专门从人的自身来讲,所以只讲无私心而不讲理。“博施济众”章与“人而不仁”章是专门从行为上来讲,所以只讲理而不讲心。总之,心合乎理而理具备于心,二者本来不相分离,只是说话的人各自有所侧重罢了,并不是为了追求不同。有子说:“孝悌,大概是仁的根本吧!”《集注》说仁是心的德、爱的理。令尹子文章说:“仁,就是没有私心而合乎天理的意思。”这些都是将心与理合起来讲仁。有的先讲心,有的先讲理,为什么呢?《论语》“仁远乎哉”章与《孟子》“人心”章又说:“仁,是心的德。”“若圣与仁”章又说:“仁是从理来说的。”“人而不仁”章又说:“仁,是天下的正理。”有的专门讲心,有的专门讲理,又为什么呢?
仁以爱为主,所以是爱的理;仁包含全体,所以又是心的德。泛泛地讲仁义,都以心的德为先;从孝悌来讲,则以爱的理为切近。这就是有先后不同的原因。子文、文子,从他们的行为来论,必须事情既合乎理,内心又无私,二者都尽善尽美,然后才能成为仁人,所以说:“仁,就是没有私心而合乎天理的意思。”将心与理合起来讲仁,这就是原因。“仁远乎哉?”“仁,人心”章专门讲心的德,大概是从求仁的人来讲,仁是本心的德,不依赖外物,哪里一定要远求呢?将仁与圣并提,则仁是从理来说,贯通上下;圣是从地位来说,是达到极致的名称。以礼乐等待仁者而后施行,则仁是天下的正理,失去正理就没有秩序和和谐,不足以兴起礼乐。这大概是因为所依据的角度不同,所以解释的人也随之不同。然而仁作为大道,起初并没有两个。
孔子说“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不曾说所乐的是什么事情。又说:“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是快乐的吗?”又说:“不如贫穷而快乐。”所说的乐,与颜回不改变他的乐、孔子乐在其中,相同吗?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又说反省自身而诚实,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孔子没有明确说出的,孟子都明确说出来了,又为什么呢?
圣贤所乐的,不过是道存在于自身,所以人的私欲净尽,天理充满周身,内心安泰,无处不自得。达到这种境界极难,只有颜回可以接近孔子罢了。未达到这种境界的,都是学问没有达到极致,所以说:“喜爱它不如以它为乐。”贫穷而乐,是乐于此道;朋友来而乐,是乐其善德惠及他人。君子三种快乐,其中仰不愧、俯不怍,就是孔颜之乐;乐得英才而教育他们,就是朋友来乐的意思。反省自身而诚实,就是仰不愧、俯不怍了,哪里有不快乐的呢?这种乐,可以意会而不能言传。孔子没有明确说出的,是想让学者自己领悟;而孟子阐发出来示人,他的话更加切近显明了。
《论语》“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何事于仁?必也圣乎”,这都是将仁与圣配对。孟子“智譬如巧,圣譬如力”,又将智与圣配对。等到说“仁且智,夫子圣矣乎”,则圣又足以与仁与智配对,为什么呢?
圣,是德行达到极致的名称,仁与智都是其中的条目。然而仁又是心的全德,仅次于圣,所以将仁与圣配对,是以德的高低相对而言,说上面是圣,其次是仁。将智与圣配对,就是以知与行相对而言,智是知识所达到的,圣是德行所成就的。
孔子以不迁怒、不贰过称赞颜回好学,又自称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像我一样忠信的人,但不如我好学,却不曾自称所好的是什么学问,不知道圣人所好的,可以听一听吗?
孔子虽然是生而知之,但也未曾不好学。看他所说的“好古敏以求之”,所说的“加我数年以学《易》”,所说的“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那么孔子所学的就可以知道了。孔子以四事教育人:文、行、忠、信。学文是为了在书中求理,修行是为了在身身体会这个理,而忠信是为了裁制这个理而成为实质。既然他用这些教育人,就知道他用这些自学了。学问哪里有在博文约礼之外的呢?
宋桓魋想要害孔子,说:“天赋予我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伯牛有病,孔子说:“要死了,这是命啊!”公伯寮向季孙诽谤子路,孔子说:“公伯寮能拿命怎么样?”鲁国的臧仓阻止君主,孟子说:“我不被鲁侯任用,是天意。”一个将自身的生死归于天,一个归于命;一个将道的行废归于命,一个归于天,为什么呢?
贤者则听命于天,圣人则天命在我,故死生穷通,在众人则言命,在圣人则言天,命不足言也。孟子欲学孔子者也,故亦以天言之。
译贤者听命于天,圣人则天命在我,所以死生穷通,在众人那里说是命,在圣人那里说是天,命是不值得说的。孟子想要学习孔子,所以也用天来说。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又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一以言自学,一以言敎人,其始之所发端,终之所至极,有同欤?志学之与共学,可立之与三十而立,异欤?法度之器,学者之所当守,而圣人乃自谓不逾矩;权非圣人不能用,而乃欲学者可与权,何欤?
一则自言其终身积学,故其积累为甚详;一则言其敎人有序,不可躐等。而其始之所发端皆在于学,其终之所至极皆在于权。盖可与立即所谓守矩,而从心所欲即所谓权。在圣人则应变而不失其常,在学者则能守常又须能应变。故圣人自言不逾矩,而欲学者可与权。夫子言「大哉尧之为君也」,「君哉舜也」,「禹吾无间然矣」,「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可谓至徳也已」,而独不称汤武,岂应有説乎?
尧舜禹文之事,所以行之万世而无弊,夫子所以称之者,以垂训后世,使人有以企慕而兾及之。汤武之事,虽曰顺天应人,然要为以臣易君,礼不可以为训于天下后世。以汤武行之则可以,他人效之便不可。夫子欲明君臣之义,存万世之防,此所以絶口不及汤武之事。不特此也,观其美夷齐、称泰伯以让者,则其于争者不言可知矣。
论语》记诸子言志者二,而子路皆在焉。其所言不同,何欤?夫子何不哂之于其先,而哂之于后?何不与顔渊,而与曾防?何一则自言己志,而一则不言?是必有説。
子路、顔渊、夫子之志,皆与物共,其虽有小大之差,而用志一般,故夫子不与顔渊。若子路、冉有、公西赤,皆规规事为之末,而曾防独超然异乎三子者之撰,夫子所以与之,盖优此而劣彼,不得不尔也。二章固非一时之言,又各有意味,不可谓顔渊不及曾防而夫子不与。之子以四敎章,先儒谓敎人以学文、修行,而存忠信,忠信本也。于志道、据徳、依仁、游艺章,又以本末兼该言,是以道徳仁为本,而艺为末也。道徳仁与忠信同欤?至于兴诗、立礼、成乐云者,特游艺之事,未尝及于忠信道徳仁也,而先儒谓为大学终身所得之难易、先后、浅深,何欤?游艺之与兴诗等语,果何欤?过庭之训,不惟无一语及于忠信、道徳、仁、艺,而乐亦不之及,果何意欤?他日又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不惟略于礼乐,而一经之中止及二南,又何欤?
学文、修行而存忠信者,此总论圣人敎人为学之大方也。志道、据徳、依仁、游艺,此以学文、修行对言。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此言于学文而有得者也。诗、礼、乐为六艺之一,但谓之游,则与兴、立、成之意不同。过庭之训,自初学之所急者言之,故专言学诗、学礼。就学诗而论之,则又以二南为先。盖论圣人敎人,虽不出乎文、行、忠、信,至于施敎,则又未尝无缓急先后之序也。
曾子独得圣人之学者也,其自修宜有异乎众人,至于自省其身,惟三事耳。传习固为入徳之方,而孝悌大节乃不之省,独于为人谋、交朋友切切焉。且忠信为存心制行之本,而独二者省之,其亦有意耶?
曾子以孝行称,其于孝亲弟长,盖有不待言者矣。且其以三者省身,必非为子弟时事,足以见其进学之功老而弥笃耳。何以明之?古者四十方物出谋发虑,为人谋岂年少不更事者所能乎?且方其从师受学,则在己固有所严惮,苟或怠惰,则有师之鞭辟,虽不习而不可及。其年长而学成,离羣而索居,于是昔之所传乃或怠荒而不加习,则所得易以忽忘,故当此时尤不可不时加省察。推此而观,则必其为父兄之时,而非复昔者为子弟以事亲事长之嵗月矣。不言孝弟者,此其故欤?忠信固为存心制行之本,然忠见于为人,信施于交友,则固其节目之大者。于此二者而忠且信焉,则其他可知矣。性与天道,子贡亲炙且未易得闻,孟子去圣逺矣,何自而知性善?达如赐也,方有不可得闻之叹,而未尝学问如滕世
译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三十岁能独立处世,四十岁不再迷惑,五十岁懂得天命,六十岁能听得进不同意见,七十岁能随心所欲而不越出法度。”又说:“可以一起学习的,未必能一起追求道;可以一起追求道的,未必能一起坚守道;可以一起坚守道的,未必能一起通权达变。”一个讲的是自我学习,一个讲的是教导他人,它们开始时的发端和最终达到的极致,是相同的吗?立志于学习与共同学习,三十岁能立与可以一起坚守道,是不同的吗?法度是学者应当遵守的,而圣人却自称不越出法度;通权达变不是圣人不能运用,却希望学者也能通权达变,这是为什么呢?
一个是说自己终身积累学问,所以其积累过程非常详细;一个是说教导他人要有次序,不可超越等级。它们开始时的发端都在于学习,最终达到的极致都在于通权达变。大概“可以一起坚守道”就是所谓的遵守法度,而“随心所欲”就是所谓的通权达变。对于圣人来说,是顺应变化而不失去常规;对于学者来说,是能遵守常规又必须能顺应变化。所以圣人自称不越出法度,而希望学者能通权达变。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舜真是君主啊”,“禹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侍奉殷商,周的德行,可以说是极致的德行了”,却唯独不称赞商汤和周武王,难道应该有说法吗?
尧、舜、禹、文王的事迹,之所以能推行万世而没有弊端,孔子之所以称赞他们,是为了垂训后世,使人有仰慕并期望达到的目标。汤、武的事迹,虽然说是顺应天意民心,但终究是以臣子取代君主,礼制不可以作为天下后世的训诫。由汤、武来实行是可以的,其他人效仿就不可以了。孔子想要阐明君臣的大义,保存万世的防范,这就是他绝口不提汤、武事迹的原因。不仅如此,看他赞美伯夷、叔齐,称赞泰伯以谦让著称,那么对于争夺的人不言自明。
《论语》记载弟子们言志的有两处,子路都在其中。他们所说的不同,为什么呢?孔子为什么不先嘲笑子路,而后才嘲笑他?为什么不赞同颜渊,而赞同曾点?为什么一处说自己志向,而一处不说?这一定有说法。
子路、颜渊、孔子的志向,都与万物共同,虽然有小大的差别,但用志是一样的,所以孔子不赞同颜渊。至于子路、冉有、公西赤,都局限于具体事务的末节,而曾点独自超然不同于其他三人的陈述,孔子之所以赞同他,大概是认为曾点优秀而其他三人劣等,不得不如此。这两章本来不是同一时间说的话,又各有意味,不能说颜渊不如曾点而孔子不赞同他。关于“以四教”这一章,先儒认为教导人学习文献、修养品行,而存守忠信,忠信是根本。在“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一章,又以本末兼备来说,是以道、德、仁为根本,而艺为末节。道、德、仁与忠信相同吗?至于“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等说法,只是游艺的事情,未曾涉及忠信、道、德、仁,而先儒说这是大学终身所得的难易、先后、浅深,为什么呢?游艺与“兴于诗”等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孔子在庭院中的训诫,不仅没有一句话涉及忠信、道、德、仁、艺,而且乐也没有涉及,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后来又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不仅略去了礼乐,而且在一经之中只涉及《周南》、《召南》,又为什么呢?
学习文献、修养品行而存守忠信,这是总论圣人教导人为学的大方向。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是以学习文献、修养品行相对而言。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这是说在学习文献而有收获的情况。诗、礼、乐是六艺之一,但称为“游”,则与“兴”、“立”、“成”的意思不同。庭院中的训诫,是从初学者所急切需要的方面来说的,所以专门说学习诗、学习礼。就学习诗而言,又以《周南》、《召南》为先。大概论圣人教导人,虽然不出乎文、行、忠、信,至于施行教导,则又未曾没有缓急先后的次序。
曾子是独自得到圣人学问的人,他的自我修养应当与众人不同,至于反省自身,只有三件事罢了。传授和研习固然是入德的途径,而孝悌这样的大节却不反省,唯独对于替人谋划、交朋友切切关注。而且忠信是存心制行的根本,却唯独反省这两者,这其中也有用意吗?
曾子以孝行著称,他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方面,大概是不用说的了。况且他以这三件事反省自身,必定不是作为子弟时的事,足以见其进学的功夫年老而更加笃实。怎么证明呢?古代人四十岁才出谋划策,替人谋划难道是年少不更事者所能做的吗?况且当他从师受学时,对自己本来有所敬畏,如果懈怠懒惰,则有老师的鞭策,即使不学习也不会达不到。他年长而学成,离开群体而独居,于是过去所传授的或许懈怠荒废而不加习,那么所得容易疏忽遗忘,所以在这个时候尤其不可不时常反省。由此推论,那么必定是他作为父兄的时候,而不是过去作为子弟侍奉父母兄长的岁月了。不说孝悌,大概是这个缘故吧?忠信固然是存心制行的根本,然而忠体现在为人,信施用于交友,那么固然是其中的大节目。在这两者上做到忠且信,那么其他就可以知道了。性与天道,子贡亲受教诲尚且不容易听到,孟子离圣人远矣,怎么知道性善?通达如子贡,尚有不可得闻的感叹,而未尝学问如滕世子
孔子敎人使之下学人事,而自然上达,故性与天道不易以语人。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文武固未尝亲承于尧舜,孟子亦岂必亲炙于夫子?其私淑诸人,是即夫子敎诲之所及也。观子思《中庸》具言性命之蕴,则性善之理岂待孟子而后发哉?且孟子时去圣逺而异端起,人之为不善者,咸以为其性本然,而不思所以变化克治以归于善,故孟子与滕世子言,辄与道性善,且称尧舜以实之,使知圣贤可学而能,而不为流俗之所惑。盖其时世不同,故其施敎不得不异,而非求异于孔子也。夫子自言三十而立,其敎学者则曰:「可与立。」曰:「不学礼无以立。」其所立者何事?《中庸》言中立而不倚,顔子言如有所立卓尔,孟子曰:「中道而立。」其所立者同欤?
立也者,执守之坚,操持之固,卓然不为事物之所摇夺,盖立乎义理之中,即所谓中立而不倚者也。自他人观之,则见其如有所立卓尔;自君子观之,则亦不过中道而立尔。其为立,又焉有不同哉!
子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又曰:「君子而不仁者有以,夫何也?」夫子既常曰:「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又曰:「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何欤?
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者,是其常;君子而不仁者,间有之耳,非其常也。未见蹈仁而死者,是其常;杀身以成仁者,亦间有之耳,非其常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夫子既尝曰:「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何以言之不同欤?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者,君子思不出其位之意。夫子至是邦,必闻其政者,君、大夫自以其政就而问之,非夫子之求之也。若其居鲁而为大夫,固执政之人也,虽以告老,犹得与闻国政,故云「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固非欲出位以谋其政也。
子张问仁,而答以恭、寛、信、敏、惠,终篇言帝王之道,有寛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而不及于恭、惠者,何欤?
夫子告子张,或因其所不足,故备言之。盖能行五者,则心公理得,而仁不逺若泛言帝王之道,则不必备言。且上文因论武王而及此,其于武王之事无所见,而与上下文势皆不相蒙,其为错简复出,亦未可知也。
闵子骞、仲弓皆列徳行科,闵子于季氏之召则辞,而仲弓则季氏宰,其出处何以不同?宰我、子贡俱在言语科,夫子于宰我有聴言观行之戒,于子贡有屡中之言,又何欤?
闵子以徳行称,亚于顔渊,而仲弓最居其末,意必次于闵子者。宰我、子贡俱在言语之科,然非有徳有言者,故夫子语宰我有聴言观行之戒,于子贡亦仅言其亿则屡中耳。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又称:「回也不改其乐。」孟子又称伊尹乐尧舜之道。圣贤所乐,果何事欤?其乐有同异之分欤?
圣贤所乐者无他,道充乎身,故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无入而不自得。然处顺境,其乐不可见,惟于逆境观之,而后知圣贤心胷,非外物所能为之欣戚也。故防食水饮、箪瓢陋巷,足以见孔、顔之乐;处畎畆之中而嚣嚣然,足以见伊尹之所乐。圣贤所造地位虽有不同,然其所乐则不可以同异分也。
子贡有无谄无骄之论,而夫子进之以贫而乐、富而好礼;及子贡引《诗》言「切磋琢磨」以明之,夫子乃又有「可与言《诗》」之许。夫子尝言子路衣敝缊袍不耻,而引《诗》之「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以美之;及子路终身诵之,则夫子有「何足以臧」之警。其防如何?
子贡引「切磋琢磨」之诗,知学者不可安于小成,而有求进不已之意,故夫子许之。子路终身诵「不忮不求」之语,则自足其能,而不复求进矣,故夫子警之。夫道无终穷,学无止境,圣人所以与其进,而不与其画也。
顔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夫子顔渊、季路之言志,何者为同?何者为异乎?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
译孔子教导人们,要让他们从下学人事入手,从而自然向上通达天理,所以性与天道不容易向人讲说。然而人心相同,天理相同,周文王、周武王固然未曾亲自受教于尧舜,孟子又岂必亲自受教于孔子?他们私下向他人学习,这正是孔子教诲所达到的地方。看子思在《中庸》中详尽阐述了性命之理,那么性善的道理难道要等到孟子才阐发吗?况且孟子所处的时代距离圣人久远,异端邪说兴起,那些行为不善的人,都以为他们的本性原本如此,而不思考如何通过变化克制来回归善道,所以孟子在与滕文公世子谈话时,就反复讲说性善,并且引用尧舜的事迹来证实它,让人知道圣贤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不被流俗所迷惑。大概因为时代不同,所以他们的施教不得不有所差异,而不是刻意与孔子不同。孔子自己说三十岁而立,他教导学者时说:“可以立。”又说:“不学礼,就无法立。”他所立的究竟是什么?《中庸》说中立而不偏倚,颜回说好像有所树立而卓然独立,孟子说:“站在中道之上。”他们所立的相同吗?
所谓立,就是执守坚定,操守牢固,卓然不被外物所动摇夺取,大概是指立于义理之中,也就是所说的中立而不偏倚。从他人看来,就见他好像有所树立而卓然独立;从君子自身看来,也不过是站在中道之上罢了。他们所谓的立,又有什么不同呢!
孔子说:“君子离开仁德,怎么能成就名声?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又说:“君子却不仁德的情况是有的,这是为什么呢?”孔子既然常说:“水火,我见过蹈火入水而死的人,没见过践行仁德而死的人。”又说:“没有为了求生而害人的,只有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的。”为什么呢?
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这是常态;君子有不仁德的情况,偶尔会有,不是常态。没见过践行仁德而死的人,这是常态;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的,偶尔会有,不是常态。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事。”子禽问子贡说:“夫子到了这个国家,必定会听闻那里的政事。”孔子既然曾说:“虽然不用我,我也能参与听闻政事。”为什么说法不同呢?
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事,这是君子思虑不超出自己职位的意思。孔子到了这个国家,必定听闻那里的政事,是国君、大夫主动把政事拿来问他,不是孔子去求问的。如果他在鲁国担任大夫,本来就是执政的人,即使告老退休,仍然能参与听闻国家政事,所以说“虽然不用我,我也能参与听闻”,本来就不是想要越位去谋划政事。
子张问仁,孔子回答以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整篇讲帝王之道,有宽厚就能得到民众,有诚信人们就任用他,有勤敏就有功绩,却没有提到恭敬、慈惠,为什么呢?
孔子告诉子张,或许是因为他有所不足,所以全面地讲说。大概能实行这五种品德,内心公正道理得着,仁德就不远了。如果泛泛地讲帝王之道,就不需要全面讲说。况且上文因为讨论武王而涉及这里,对于武王的事迹没有提及,与上下文的气势都不相衔接,它是错简重复,也未可知。
闵子骞、仲弓都列在德行科,闵子骞对于季氏的召见就推辞,而仲弓却是季氏的家宰,他们的出处为什么不同?宰我、子贡都在言语科,孔子对宰我有听其言观其行的告诫,对子贡有屡中的称赞,又为什么呢?
闵子骞以德行著称,仅次于颜渊,而仲弓排在最后,意思大概是次于闵子骞的。宰我、子贡都在言语科,然而并不是有德行又有言论的人,所以孔子对宰我有听其言观其行的告诫,对子贡也只说他的推测屡次正确罢了。
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趣也就在其中了。”又称赞:“颜回不改变他的快乐。”孟子又称赞伊尹以尧舜之道为乐。圣贤所乐的,究竟是什么事呢?他们的快乐有相同和不同的区别吗?
圣贤所乐的没有别的,道充实于自身,所以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无处不自得。然而处在顺境,他们的快乐看不见,只有在逆境中观察,然后才知道圣贤的心胸,不是外物所能让他们欣喜或悲伤的。所以粗食饮水、箪瓢陋巷,足以显现孔子、颜回的快乐;处在田野之中而怡然自得,足以显现伊尹的快乐。圣贤所达到的境界虽然不同,然而他们所乐的不能以相同或不同来区分。
子贡有无谄媚无骄傲的议论,而孔子进一步教导他贫穷而快乐、富有而好礼;等到子贡引用《诗经》说“切磋琢磨”来阐明,孔子于是又有“可以和他谈论《诗经》”的赞许。孔子曾说子路穿着破旧的棉袍不以为耻,而引用《诗经》的“不嫉妒不贪求,怎么会不好”来赞美他;等到子路终身诵读这句话,孔子就有“这怎么算好”的警示。其中的区别在哪里?
子贡引用“切磋琢磨”的诗句,知道学者不可以安于小成,而有不断进取的意思,所以孔子赞许他。子路终身诵读“不嫉妒不贪求”的话,就自满于自己的才能,不再求进了,所以孔子警示他。大道没有尽头,学习没有止境,圣人之所以赞许他的进取,而不赞许他的止步。
颜渊、子路侍立。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子路说:“希望先听老师的志向。”孔子、颜渊、子路谈论志向,哪个相同?哪个不同?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立
坐。子曰:「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曾晳所对,何以异于三子者之撰乎?子路两言志,又何以不同乎?先儒谓子路之志亚于浴沂,曾防能知夫子之志,所谓知、所谓亚,何所指乎?
译坐下。孔子说:“假如有人了解你们,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呢?”曾皙的回答,与三位弟子的陈述有什么不同呢?子路两次表达志向,又为何有所不同呢?前代的儒家学者认为子路的志向仅次于在沂水沐浴,曾皙和冉有能够知晓孔子的志向,所谓的“知”、所谓的“亚”,究竟指的是什么?
子路、顔渊、夫子之志,皆与物共者也,此其所以为同;但有小大之差尔,此其所以为异。三子言志,皆规规事为之末,而曾防独怡然不为事物所役,此其所以异乎三子者之撰。子路车马轻裘之説,盖泛焉自言其志;有勇知方之言,则因夫子有「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之问,故欲得国而治之。其言之先后不同以此。曾防之志,固非势利所能拘,而子路共敝无憾之心,亦岂拘于势利者耶?其亚于浴沂明矣。夫子之志,在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使万物莫不遂其性;而曾防童冠风雩之气象,固亦物各付物之气象也。岂非能知夫子之志者与?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集注》谓让者礼之实也。及至子路言志之对,则又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然则所谓礼之实者,惟于言语之间见之欤?抑有勇知方固为礼之实,特其言不让故少之欤?
国之不治,起于争;争,起于不让而无礼。使有礼,则上下之分截然,乱何从起?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争何所生?故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然让倡于上。今子路有志于治千乗之国,而率尔之对,其言不让,为民上者如此,将何以化其下乎?夫子所以哂之。盖礼之实虽不专在言语之间,而礼之有无,固可于其言语动作之问觇之矣。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盖谓中可以学而能,力不可以强而至,则巧易而力难也。孟子以伯夷、伊尹、栁下惠与夫子竝言,而譬之于射,乃曰:「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则又巧难而力易欤?
艺之工拙存乎人,而力之强弱系乎天。故中可学,力不可强者,以在人者可以容其力,而在天者无所容其力也。然中可学,而学不至焉,则力余而巧不足,亦未免所知偏于一,而所就亦偏于一矣。盖自巧者而论之,则以力为难;自有力者言之,则又以巧为贵。言各有所主,不可以一槩论也。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亡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孔子自言其好学,又言惟颜子好学,而孔文子亦得为好学,五章之言好学,同欤?异欤?
古之学者,从事乎脩己治人之道而已。自八嵗入小学,十五入大学者,非不众也,而好学者为难。盖好也者,用力之专而志之笃之谓也。是故于安饱则不暇求,而惟知敏事慎言,就正有道,其用心于学为何如?所未知者,日知之而有日新之功;所己能者,月无忘之而能拳拳服膺而勿失,其笃志于学者为何如?怒则不迁,过则不贰,其严于自治、勇于克己如此,非真好学者能如是乎?夫子好古而敏求,发愤而忘食,此众人所以不如圣人之好学也。孔文子学之所至,虽不敢与孔顔同科,然夫子称其好学,亦必异于众人者矣。
子贡问博施济众,夫子以为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而其自言则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所谓吾岂敢者,其即尧舜病诸者欤?抑圣仁地位终未易及欤?
圣如尧舜,未尝有自足之心,故博施济众,其心犹以为病。圣知孔子,亦未尝自谓其徳己造乎其极,故于圣人则有所不敢当。然必如尧舜孔子而后足以当圣人之名,亦惟尧舜孔子而后足以称仁人之名。其所以不自居者,乃其心不自以为足也,而岂以圣人地位终不可及欤?使孔子而不得为圣为仁,则天下无复有圣且仁者矣。
回也闻一以知十,子贡之称顔子也。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曽子之称其友。先儒以友为顔子。一顔子也,二子之言各有所主,何耶?
闻一知十,所以见其生禀之髙惟知义理无穷,而不见物我有间,所以见其好学之笃。二子之称顔子,各有所主,盖以此欤?
孔子言少壮血气不同,当随时知戒。孟子言浩然之气,当集义以养之。血气与浩然之气,其有同乎?随时知戒与集义之工夫,其有同乎?孟子既以塞乎天地者为气,而又以蹶者趋
译子路、颜渊和孔子的志向,都与万物共同存在,这是他们相同的地方;只是有大小程度的差别,这是他们不同的地方。三位弟子谈论志向,都局限于具体事务的末节,而曾皙却安然自得,不被外物所役使,这就是他与三位弟子不同的原因。子路关于车马轻裘的言论,大概是泛泛地表达自己的志向;而“有勇知方”的说法,则是因为孔子问“如果有人了解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做”,所以他想治理国家。他言论先后的不同,原因就在这里。曾皙的志向,固然不是权势利益所能束缚的;而子路共享破车破衣也不遗憾的心意,难道也是被权势利益所束缚的吗?他的境界仅次于曾皙在沂水沐浴、咏歌而回的境界,这是显而易见的。孔子的志向,在于让老人安适,让朋友信任,让年轻人怀念,使万物都能顺应其本性;而曾皙那种童子、成人、春风、舞雩的气象,本来也就是万物各得其所的气象。这难道不是能理解孔子志向的人吗?孔子说:“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这有什么困难呢?”《集注》说“让”是礼的实质。等到子路回答志向时,孔子又说:“治理国家要靠礼,他的话却不谦让。”因此孔子对他微笑。那么,所谓礼的实质,难道只在言语之间体现吗?还是说,有勇知方本来就是礼的实质,只是因为他言语不谦让,所以孔子对他微笑呢?
国家治理不好,起源于争夺;争夺,起源于不谦让而没有礼。如果有礼,那么上下尊卑的界限就非常分明,动乱从哪里产生呢?耕种的人互相让出田界,走路的人互相让路,士让位给大夫,大夫让位给卿,争夺从哪里产生呢?所以说:“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这有什么困难呢?”然而谦让是由上位者倡导的。现在子路有志于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却轻率地回答,言语不谦让,作为百姓的上级如此,将如何教化下属呢?这就是孔子对他微笑的原因。大概礼的实质虽然不仅仅在言语之间,但礼的有无,本来就可以从他的言语动作中观察出来。
孔子说:“射箭不以射穿皮靶为主,因为力气大小不同,这是古来的规矩。”大概是说,射中靶心可以通过学习而掌握,力气不能勉强达到,那么技巧容易而力气难。孟子把伯夷、伊尹、柳下惠与孔子并列,并用射箭作比喻,说:“射到靶子,是你的力气;射中靶心,不是你的力气。”那么,难道又是技巧难而力气容易吗?
技艺的工巧与拙劣取决于人,而力气的强弱取决于天。所以射中靶心可以学习,力气不能强求,是因为属于人的方面可以容纳力气,而属于天的方面无法容纳力气。然而射中靶心可以学习,如果学习达不到,那么力气有余而技巧不足,也难免知识偏于一端,所成就的也偏于一端。大概从擅长技巧的人来看,认为力气难;从力气大的人来看,又认为技巧贵。言论各有侧重,不能用一个标准来一概而论。
孔子说:“君子吃饭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安逸,做事勤勉而说话谨慎,接近有道德的人来匡正自己,这就可以说是好学了。”子夏说:“每天知道以前不知道的,每月不忘记以前能做的,这就可以说是好学了。”孔子自称好学,又说只有颜回好学,而孔文子也被认为是好学,这五章关于好学的说法,是相同呢?还是不同呢?
古代的学者,从事的是修身治人的道理而已。从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的人,并非不多,但好学的人很难得。所谓“好”,是指用力专一而志向坚定。因此在安适饱足方面无暇追求,只知道勤勉做事、谨慎言语,接近有道之人来匡正自己,他用心于学问是怎样的呢?以前不知道的,每天都知道,从而有日日更新的功效;以前能做的,每月都不忘记,从而能牢牢记住而不丢失,他坚定志向于学问是怎样的呢?愤怒时不迁怒,有过错时不重复,他严格自律、勇于克己如此,不是真正好学的人能做到这样吗?孔子喜好古代文化而勤勉探求,发愤忘食,这就是众人不如圣人好学的原因。孔文子学问所达到的境界,虽然不敢与孔子、颜回相提并论,但孔子称赞他好学,他也一定不同于众人了。
子贡问关于广泛施予恩惠、救济众人的事,孔子认为这是什么?对于仁德来说,这一定是圣人的事吧!尧舜还担心做不到呢。而孔子自己说:“至于圣和仁,那我怎么敢当呢?”所谓“我怎么敢当”,难道就是尧舜还担心做不到的意思吗?还是说圣仁的境界终究不容易达到呢?
圣人如尧舜,从未有过自满之心,所以广泛施予恩惠、救济众人,他们心里还觉得不足。圣人如孔子,也从未自称自己的德行已经达到极致,所以对于圣人的名号有所不敢当。然而必须像尧舜、孔子那样,才足以担当圣人的名号,也只有尧舜、孔子才足以称为仁人。他们之所以不自居,是因为心里不自以为满足,难道是因为圣人的境界终究无法企及吗?如果孔子不能成为圣人和仁人,那么天下就没有再成为圣人和仁人的人了。
颜回听了一点就能推知十点,这是子贡称赞颜回的话。以能向不能请教,以多向少请教,有好像没有,充实好像空虚,被冒犯也不计较,这是曾子称赞他的朋友的话。以前的儒者认为这位朋友就是颜回。同一个颜回,两人的言论各有侧重,为什么呢?
闻一知十,用来显示他天赋的高明;只知义理无穷,而不见物我之间有间隔,用来显示他好学的坚定。两人称赞颜回,各有侧重,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孔子说少年和壮年血气不同,应当随时知道警戒。孟子说浩然之气,应当积累正义来培养它。血气与浩然之气,有相同的地方吗?随时警戒与积累正义的功夫,有相同的地方吗?孟子既然把充满天地之间的称为气,而又说跌倒
人之所生者,血气也,故当随时知戒以保养之。语其本体,则曰血气;其充塞无间,则曰浩然之气。人之身岂有二气哉?能随时知戒,则所行自无不义;能以集义为事,岂有贪色、好鬭、贪得之失哉?然血气有时而衰,浩然之气善养之,则虽老而不慑也。塞乎天地者,气之本体;蹶者趋者,乃吾身之气为蹶趋所动,其为气又宁有不同乎?
子曰:「事父母几谏。」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而孟子答公孙丑之问,乃谓「古者易子而敎之,父子之间不责善」,何以不同欤?且君子之不敎子,而伯鱼之过庭,夫子敎之学诗、学礼,又敎之以为《周南》、《召南》,非敎其子之谓欤?且圣贤之敎子,而于诗教独详焉,又何欤?
父母有过,而委宛讽谏,非责善之谓也。中养不中,才养不才,非必亲敎其子弟也。过庭之训,问其曽学诗、学礼与否,又问其为《周南》、《召南》与否,即非亲敎其子明矣。圣贤之敎子而独详于诗,自小学所急者言之耳,非有所厚薄也。
中庸》言:「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先儒谓:「待之诚,养之厚。」夫敬其事而后其食者,士君子之道;食焉而怠其事,君子耻之。必待重禄而后劝,尚足以言士耶?《中庸》九经何以言之?
自为士者言之,则仕非为贫,本求所以行道;自待士者而言之,则必富之以廪禄,而后责之以事功。圣人之法,贵乎通人情,使衣食不给,则其于救死且不赡,奚暇责其治礼义哉?故庶人在官者,且必使禄足以代其耕,况为士者既劳心以治人,而不得食于人,岂养贤之道哉?《论语》言:「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夫仁,己分事,造次颠沛之所不可违者,岂为成名而后为之?一有为名之心,则好仁之心必不诚矣。然孟子亦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以荣辱论仁不仁,亦似有为名之意,何耶?
为仁者,固不可有求名之心,然名者实之賔,名之有无,亦足以见其实之修废。况利而行之,圣门所则,因其好荣恶辱之心,而进之以强仁之事,亦岂为过哉?
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以仁圣并言,不及智。孟子曰:「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以智圣并言,而不及仁,何欤?子夏曰:「夫子学不厌,智也;敎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乎!」是又合仁智而言圣,又何欤?
子贡有博施济众为仁之问,故夫子言:「此何止于仁,虽圣人犹有所病。」所以即仁与圣并言而不及智。智者,知之所及,故为始条理之事;圣者,徳之所就,故为终条理之事。因论始终条理,此所以以圣智并言而不及仁。要之,智与仁为定名,圣与仁为虚位。仁智而各造乎其极,皆可以言圣,所谓圣于智、圣于仁是也。智以成己而学不厌,仁以成物而敎不倦,二者兼备,非圣人其孰能之?夫子以达、果、艺称赐、由、求三子矣,至论成人之道,则臧武仲之知、卞庄子之勇,而继之以冉求之艺焉。夫知、勇即逹、果,乃不取赐、由,而独取求之艺,何耶?
夫子以达、果、艺称赐、由、求者,盖因季康子之问而言,三子各有所长,皆可以从政。其答子路成人之问,亦泛就其耳目之所覩记者言之,故取臧武仲之知、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焉,而非专取羣弟子之所长语之也。且子路之勇,夫子尝有以抑之,今焉答其问,而就以由之果语之,岂圣人敎人之方耶?
子路、曽晳、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以者,用也。夫子之意,止欲于其用处观之,而三子之志,政就用处言之也。若曾防则出于用世之外,似非夫子问意,而夫子乃不与三子而独与防何耶?
三子规规事为之末,其为用也小;曾防超然事物之外,若无所用其力者,然有万物各遂其性之意,其为用也大。故曰:「便是尧舜气象。」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力哉?
四书经疑贯通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经疑贯通》卷四元王充耘撰子贡曰:「我不欲
译人所赖以生存的,是血气,因此应当随时知道警戒,以此来保养它。论及它的本体,就称为血气;它充满而没有间隙,就称为浩然之气。人的身体难道有两种气吗?能够随时知道警戒,那么所做的事自然没有不义的;能够以积累正义为事务,难道会有贪恋美色、喜好争斗、贪得无厌的过失吗?然而血气有时会衰弱,浩然之气如果善于保养,那么即使年老也不会恐惧。充满天地之间的,是气的本体;跌倒和奔跑,是我们身上的气被跌倒和奔跑所牵动,这气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孔子说:“侍奉父母,要委婉地劝谏。”孟子说:“有德行的人养育无德行的人,有才能的人养育无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拥有贤能的父兄。”然而孟子回答公孙丑的提问,却说“古人交换孩子来教育,父子之间不苛求完美”,为什么不同呢?况且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但伯鱼经过庭院时,孔子教导他学诗、学礼,又教导他学习《周南》、《召南》,这难道不是教育他的儿子吗?况且圣贤教育儿子,唯独对诗教特别详细,又是为什么呢?
父母有过错,委婉地讽谏,并不是苛求完美。有德行的人养育无德行的人,有才能的人养育无才能的人,并不是必须亲自教育他们的子弟。过庭时的训诫,询问他是否学过诗、学过礼,又询问他是否学习《周南》、《召南》,这就明显不是亲自教育他的儿子了。圣贤教育儿子唯独对诗教特别详细,是从小学所急需的角度来说的,并不是有所厚薄。
《中庸》说:“忠诚守信,给予丰厚的俸禄,是用来鼓励士人的。”先儒说:“对待他们真诚,供养他们丰厚。”尊重事务而后考虑饮食,是士君子的道理;吃了俸禄却怠慢事务,君子以此为耻。一定要等到丰厚的俸禄才去鼓励,还足以谈论士人吗?《中庸》的九经为什么要这样说?
从士人的角度来说,做官不是为了贫穷,本来是为了寻求实行道义的方法;从对待士人的角度来说,一定要用丰厚的俸禄来富裕他们,然后才要求他们建立功业。圣人的法则,贵在通达人情,如果衣食供给不足,那么他们连救死都来不及,哪里有空暇要求他们治理礼义呢?所以平民在官府做事的,尚且一定要使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何况士人已经劳心治理百姓,却不能依靠他人供养,难道这是养贤的道理吗?《论语》说:“君子离开仁德,在哪里成名呢?”仁德,是自己本分的事,在仓促或困顿中也不可违背的,难道是为了成名才去做吗?一旦有求名之心,那么好仁之心一定不真诚了。然而孟子也说:“仁德则荣耀,不仁德则屈辱。”用荣辱来论说仁与不仁,也似乎有求名的意思,为什么呢?
实行仁德的人,固然不可以有求名之心,然而名是实的附属,名的有无,也足以看出实的修习与废弃。况且因利而行,是圣门所遵循的,顺着他们好荣恶辱的心,进而让他们做强行仁德的事,难道也是过错吗?
孔子说:“何止于仁?一定是圣人了!”将仁与圣并提,没有提到智。孟子说:“开始有条理,是智的事;最终有条理,是圣的事。”将智与圣并提,而没有提到仁,为什么呢?子夏说:“夫子学习不厌倦,是智;教育不疲倦,是仁。既仁又智,夫子已经是圣人了!”这又是将仁与智合起来论说圣,为什么呢?
子贡有博施济众是否为仁的提问,所以孔子说:“这何止于仁,即使是圣人也有困难。”因此就在仁与圣并提而没有提到智。智,是知识所达到的,所以做开始有条理的事;圣,是德行所成就的,所以做最终有条理的事。因为论说始终条理,所以将圣与智并提而没有提到仁。总之,智与仁是确定的名称,圣与仁是空泛的位置。仁与智各自达到极致,都可以称为圣,所谓圣于智、圣于仁就是这样。智用来成就自己而学习不厌倦,仁用来成就万物而教育不疲倦,两者兼备,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孔子用通达、果敢、才艺称赞子贡、子路、冉求三位弟子了,至于论说成为完人的道理,则取臧武仲的智慧、卞庄子的勇敢,接着是冉求的才艺。智慧、勇敢就是通达、果敢,却不取子贡、子路,而独取冉求的才艺,为什么呢?
孔子用通达、果敢、才艺称赞子贡、子路、冉求,是因为季康子的提问而言,三位弟子各有所长,都可以从政。他回答子路关于完人的提问,也是泛泛地就耳目所看到的来说,所以取臧武仲的智慧、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而不是专门取众弟子的长处来说。况且子路的勇敢,孔子曾经有所抑制,现在回答他的提问,却就用子路的果敢来说,难道这是圣人教育人的方法吗?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陪坐。孔子说:“平时你们说:‘不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们,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呢?”以,是用。孔子的意思,只想从他们的用处来观察,而三位弟子的志向,正是从用处来说的。至于曾皙则出于用世之外,似乎不符合孔子的问意,而孔子却不赞同三位弟子却独独赞同曾皙,为什么呢?
三位弟子拘泥于事务的末节,他们的用处小;曾皙超然于事物之外,好像无所用其力,然而有万物各自顺遂其本性的意思,他们的用处大。所以说:“这就是尧舜的气象。”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无所用其力吗?
四书经疑贯通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经疑贯通》卷四 元 王充耘 撰
子贡说:“我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