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賸言卷三
。《学记》曰:「三王之祭川也,必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则务本者,正务此草木之根株、江海之大原也。此经之自为训诂者也,何改注为?
译《学记》说:“三位先王祭祀河流时,一定先祭黄河后祭大海,因为黄河是源头,大海是归宿,这就叫做致力于根本。”那么致力于根本,正是致力于草木的根株、江海的大源。这是经文自身提供的训诂,为什么要改动注疏呢?
后汉·延笃传》曰:「功虽显外,本之者心也;末虽繁蔚,致之者根也。夫仁人之有孝,犹四体之有心腹,枝叶之有根本也。」故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班昭女诫》七章有云:「礼,八岁始教之书」,谓小学也,此引《周官》文。
栁子厚诗:「小学新翻墨沼波」,小学是字学。
孟子:「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徃拜其门。」此大夫礼也,乃引之以称阳货,此最异事,而注者惘然而不能解。向以此询之座客,皆四顾骇愕。殊不知季氏家臣原称大夫,季氏是司徒,下有大夫二人,一曰小宰,一曰小司徒,此大国命卿之臣之明称也。故邑宰、家臣当时得通称大夫,如郈邑大夫、郕邑大夫、孔子父鄹邑大夫,此邑大夫也。陈子车之妻与家大夫谋,季康子欲伐邾,问之诸大夫,季氏之臣申丰,杜氏注为属大夫,公叔文子之臣,《论语》称为臣大夫,此家大夫也。然则阳货大夫矣,注故不识耳。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注不明白,遂致解者谓春秋书法如此,寃甚。春秋并无大夫、臣并称者,臣大夫即家大夫也。其曰同升诸公,则家臣升大夫之书法耳。左传:子伯季氏初为孔氏臣【即孔悝家臣也】新登于公。
后汉列女传》:「行已有耻,动静有经,时然后言,不厌于人。」又曰:「仁逺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
滕文公问孟子,始定为三年之丧,固是可怪。岂战国诸侯皆不行三年丧乎?若然,则齐宣欲短丧,何与?然且曰:「吾宗国鲁先君不行,吾先君亦不行。」则是鲁周公、伯禽、滕叔绣并无一行三年丧者。注者固瞆瞆,特不知天下学人何以皆耐之而并不一疑,此大怪事也。予尝谓学贵通经,以为即此经可通彼经也。徃读《论语》:「子张问髙宗三年不言。夫子曰:『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遂疑子张此问、夫子此答,其在周制当必无此事可知。何则?子张以髙宗为创见,而夫子又云古之人,其非今制昭然也。及读《周书·康王之诰》,成王崩方九日,康王遽即位,冕服出命令诰诸侯,与三年不言絶不相同。然犹曰此天子事耳。后读《春秋传》,晋平初即位,即改服命官,而通列国盟戒之事,始悟孟子所定三年之丧,引三年不言为训,而滕文奉行,即又曰「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皆是商以前之制,并非周制。周公所制礼并无有此,故侃侃然曰周公不行,叔绣不行,悖先祖,违授受,歴歴有词,而世读其书而通不察也。葢其云定三年之丧,谓定三年之丧制也。然则孟子何以使行商制?曰:使滕行助法,亦商制也。孟子「君薨,百官总已以听于冡宰三年」,与《论语》同。惟《檀弓》「天子崩,王世子听于冡宰三年」,《尚书大传》作「君薨,与王世子听于冡宰」,此必古制遗文有各见者。
论语》以君薨答髙宗事,此随举相应,以天子、诸侯本通礼也。时有无锡客在坐,疑天子亦可称薨,而予非之。次日授札云:「昨所云崩即是薨,非妄语也。孟子称舜卒鸣条,文王卒毕郢,而《尚书》且称舜陟方乃死,何也?且《尔雅》崩、薨、无禄、卒、殂、落、殪,死也。郭注曰:『古者死亡尊卑同称也。』岂非崩、薨本相通与?」曰:「礼有周制,有商制、夏制,惟唐、虞制未定,故尊卑同称。郭璞所云古者,正指唐、虞以前言也。若商、周一有定制,则必如《曲礼》『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庻人曰死』,凿不可易。此如朕我也,古君臣皆称朕,《孟子》象亦称朕,《离骚》屈原亦称朕,至秦制定之为天子之称,则不得朕矣。故定制之后,天子、诸侯反有时降称,如《周本纪》王皆称崩,而独厉王曰死于彘;《春秋》书天子崩、公薨极严,而于列国诸侯则又称卒。此如二世皇帝亦曰『奈何不告我』,不止虞舜野死、文王卒毕郢可借口也。使有人于此,必援据古经而称崩、薨,称朕,非□子乎?盍亦思之。」
数月后,客复托钱景舒
译《后汉书·延笃传》说:“功业虽然显赫于外,但根本在于内心;末节虽然繁盛华丽,但导致它的是根本。仁人拥有孝道,就像四肢拥有心腹,枝叶拥有根本一样。”所以说:“孝,是天地的常道,是人的行为准则。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孝悌,大概是仁的根本吧!”
班昭《女诫》第七章说:“礼制规定,八岁开始教孩子读书”,指的是小学,这里引用了《周官》的文字。
柳宗元的诗:“小学新翻墨沼波”,这里的小学是指文字学。
《孟子》说:“大夫对士有赏赐,士不能在家里接受,就要去大夫的家门口拜谢。”这是大夫的礼节,却用来形容阳货,这是最奇怪的事,而注释者茫然不解。我曾以此询问在座的客人,大家都四顾惊愕。殊不知季氏的家臣原本就称为大夫,季氏是司徒,下面有大夫二人,一个叫小宰,一个叫小司徒,这是大国任命卿之臣的明确称呼。所以邑宰、家臣当时可以通称为大夫,比如郈邑大夫、郕邑大夫、孔子父亲鄹邑大夫,这些是邑大夫。陈子车的妻子与家大夫谋划,季康子想攻打邾国,询问各位大夫,季氏的家臣申丰,杜预注释为属大夫,公叔文子的家臣,《论语》称为臣大夫,这些是家大夫。那么阳货就是大夫了,注释者不认识罢了。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注释不明白,于是导致解释者说春秋的书写体例就是这样,冤枉得很。春秋并没有大夫、臣并称的情况,臣大夫就是家大夫。说“同升诸公”,就是家臣升任大夫的书写体例罢了。《左传》:子伯季氏最初是孔氏的家臣【即孔悝的家臣】新升任为公卿。
《后汉书·列女传》:“行为有羞耻之心,动静有法度,适时而言,不让人厌烦。”又说:“仁难道遥远吗?我想要仁,仁就来了。”
滕文公询问孟子,才确定实行三年之丧,这本来就很奇怪。难道战国诸侯都不实行三年之丧吗?如果是这样,那么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又怎么说呢?然而齐宣王却说:“我的宗国鲁国的先君不实行,我的先君也不实行。”那么鲁国的周公、伯禽、滕国的叔绣都没有实行过三年之丧。注释者本来就不明白,特别不知道天下的学者为什么都能忍受而不怀疑,这是大怪事。我曾经说治学贵在通晓经义,认为通过这部经可以通晓那部经。以前读《论语》:“子张问高宗三年不言。孔子说:‘何必是高宗,古人都是这样的。’”于是怀疑子张这个问题、孔子的这个回答,在周制中一定没有这件事。为什么呢?子张把高宗当作创见,而孔子又说古人,说明这不是当时的制度,很明显。等到读《周书·康王之诰》,成王去世才九天,康王就即位,戴着冕服出来发布命令告诫诸侯,与三年不言完全不同。然而还可以说这是天子的事。后来读《春秋传》,晋平公刚即位,就改穿丧服任命官员,并参与各国盟誓告诫的事,才开始明白孟子所确定的三年之丧,引用三年不言作为训诫,而滕文公奉行,又说“五月住在庐墓,没有发布命令告诫”,这些都是商朝以前的制度,并不是周制。周公制定的礼并没有这一条,所以理直气壮地说周公不实行,叔绣不实行,违背先祖,违反传授,历历在目,而世人读他的书却不通晓不考察。大概他说确定三年之丧,是指确定三年之丧的制度。那么孟子为什么让滕国实行商制呢?回答说:让滕国实行助法,也是商制。孟子说“君主去世,百官总揽职责听命于冢宰三年”,与《论语》相同。只有《檀弓》说“天子去世,王世子听命于冢宰三年”,《尚书大传》作“君主去世,与王世子听命于冢宰”,这一定是古代制度遗留的文字有不同记载。
《论语》用君主去世回答高宗的事,这是随手举出相应的例子,因为天子、诸侯本来通礼。当时有无锡客人在座,怀疑天子也可以称薨,我否定他。第二天他给我信说:“昨天说的崩就是薨,不是妄语。孟子称舜死在鸣条,文王死在毕郢,而《尚书》且称舜巡视南方而死,为什么呢?而且《尔雅》说崩、薨、无禄、卒、殂、落、殪,都是死。郭璞注释说:‘古代死亡尊卑同称。’难道崩、薨本来相通吗?”我说:“礼有周制,有商制、夏制,只有唐、虞制度未定,所以尊卑同称。郭璞所说的古代,正指唐、虞以前。如果商、周有定制,那么一定像《曲礼》‘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明确不可改变。这就像朕我,古代君臣都称朕,《孟子》中象也称朕,《离骚》中屈原也称朕,到秦朝制定为天子之称,就不能称朕了。所以定制之后,天子、诸侯反而有时降称,如《周本纪》王都称崩,而唯独厉王说死于彘;《春秋》记载天子崩、公薨极严,而在列国诸侯则又称卒。这就像二世皇帝也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不止虞舜野死、文王死在毕郢可以借口。如果有人在这里,一定援引古经而称崩、薨,称朕,不是疯子吗?何不思考一下。”
几个月后,客人又托钱景舒
致札,仍谓「薨不必指诸侯,曲礼文不必是周制」为言。予遂不复答,但语景舒曰:「彼必以我为不能引一周制文耳。春秋平王崩,公羊传引周制『天子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而范寗即引其文注谷梁【宋公和卒传】明曰『周之制也』,则真周制矣。学不能反隅,而又好为生姜树生之说,舌▯奈何!」
译收到来信,信中仍然以“‘薨’不一定专指诸侯,《曲礼》的条文不一定就是周代的制度”为论点。我于是不再回复,只是对景舒说:“他一定是认为我无法引用周代制度的文献罢了。《春秋》记载周平王去世,用‘崩’字,《公羊传》引用周代制度说‘天子去世叫崩,诸侯去世叫薨,大夫去世叫卒’,而范寗就引用这段文字来注释《谷梁传》【宋公和卒传】,明确说‘这是周代的制度’,那么这确实是周代的制度了。他读书不能举一反三,却又喜欢发表像生姜、树生那样荒诞不经的言论,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周公弟也,管叔兄也。赵岐注:「周公以为管叔弟也,故爱之;管叔以为周公兄也,故望之。」则周公是兄,管叔是弟,此亦怪事。后读《尚书》《金縢》孔氏传,其于管叔及其群弟云:「周公摄政,其弟管叔及蔡叔、霍叔放言于国,以诬周公。」始知管叔果周公之弟。其以管叔为兄者,皆本之《史记》《管蔡世家》之文,实则史迁受学于孔氏而不见孔传,且不见《古文尚书》,故致误,世不晓也。予尝以此质之仲兄及张南士,亦云此事有可疑者三:周公称公,而管叔以下皆称叔,一;周公先封周,既又封鲁,而管叔并无畿内之封,二;周制立宗法,以嫡弟之长者为大宗,周公、管、蔡皆嫡弟,而周公为大宗,称鲁宗国,三。若《尚书》孔疏释流言所起,谓殷法兄终弟及,三叔疑周公为武王之弟,有次立之势,则亦以为公次武王,其弟及与殷法合,故流言,则赵氏所注非无据也。
三家者以雍彻,雍是武王祭文王之诗,故中有「旣右烈考,亦右文母」句。若鲁之歌雍,则以鲁是宗国,当祀文王为大宗所自出,因立文王一庙,名出王庙,其祭文王时亦従而歌雍,固也。乃季氏是宗卿,亦当祀桓公为大宗所自出,亦立桓公一庙,名出公庙,遂于祭桓公时亦歌此诗,葢但知祭所自出,而不知所出之有不同也。至雍诗小序,则又误注曰「禘太祖之诗」。夫禘太祖,则当颂太祖以下先公功德,而祗称文考文母,于义不合。考其误,则正以鲁之歌雍为祭大宗所自出,而不晓宗法,疑凡追所出必是不王不禘之祭,遂以大禘当之,是但知追所自出之断是禘,而不知所出之又不同也。考《丧服小记》、《大传》原有三所自出:一大禘,一大宗,一庶子王,明列三等,而従来注礼者皆不能晓。且即此雍诗,而序之者以自出之误,而升后王之诗于先公;僭之者又以自出之误,而降先王之诗于后之群公。此在春秋战国时弇陋情形,歴千百世未▯者,而至今日而始了然指出之。嗟乎!读书人何可不自励也。
明堂在鲁地,而后为齐有,然不知所始。注者但曰:「王者听政之所。」夫听政自有朝寝,未闻周王听政在东鲁者。若谓泰山明堂因巡狩而设,则西南诸岳其有无明堂,不见经传。且欲行王政,而但以文王治岐为言,其于立言之意,亦多少不合。不知此即出王配帝所也。古明堂之制,原为飨帝而设,自黄帝以来,唐、虞、夏、商俱有之。但飨帝必有配,后稷既配天于郊,而文王则配天于明堂。且天子继祖为宗,必有宗祀,而周制以文王当之。《孝经》所云「宗祀文王于明堂」者,是宗祖之祭;《周颂·我将》诗小序所云「祀文王于明堂」,则配帝之祭也。特鲁本侯国,诸侯不敢祖天子,则祖文宗武非鲁宜有,而独文王以出王之故,大宗之国不祖而宗,因特立周庙在祖庙之外,而又以文当配帝,特设明堂为出王配帝之所。葢天子二郊旣祭昊天上帝,而于明堂则兼及五帝,原是杀礼,故明堂九室,祗以中央太室与东西南北之太庙合名五室,而祀方明于其中。方明者,上▯下黄,东靑西白,南赤北黑,一木主也。故天子祖文王于明堂,而鲁则得以大宗宗之;天子以嵗祭飨上帝于明堂,而鲁亦得以四时迎气、五方飨帝、十二月听朔降及之。葢周郊在二至,而鲁郊祗在孟春祈谷、季秋报享;镐京明堂并祀文武,而泰山明堂则祗祀文王。《孝经》所称「严父配天,则周公其人」者,专指此泰山明堂为言,而世又不晓也。若然,则其举文王治岐,亦即因祭文而推本及之,以为治岐者实宗祀所自来也,岂泛及也?
夫子为卫君,不知如何为法?岂有夫子为拒父者?据《公羊传》,卫辄之立,受命灵公。古立国典礼,不以父命废王父命。辄之拒瞆,遵王父命也,可为也。据《左传》,则卫灵、齐景、鲁定同盟伐晋,而晋乗卫灵初死,用阳货计,挟蒯瞆以伐卫丧。则伐丧当拒,借纳君以报宿怨,其意叵测,又当拒。且晋所怨者,灵也。灵甫在殡,而报怨者已在境,虽非蒯瞆,亦定无拱手而
译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赵岐注解说:“周公认为管叔是弟弟,所以爱护他;管叔认为周公是哥哥,所以怨恨他。”那么周公就是哥哥,管叔就是弟弟,这也是件怪事。后来读《尚书·金縢》孔氏传,其中关于管叔及其众弟说:“周公摄政,他的弟弟管叔及蔡叔、霍叔在国中散布流言,来诬陷周公。”这才知道管叔果然是周公的弟弟。那些认为管叔是哥哥的说法,都本于《史记·管蔡世家》的文字,实际上司马迁受学于孔氏却未见孔传,且未见《古文尚书》,所以导致错误,世人却不明白。我曾拿这个去质问仲兄和张南士,他们也说这件事有三点可疑:周公称公,而管叔以下都称叔,这是第一点;周公先封于周,后来又封于鲁,而管叔并没有畿内的封地,这是第二点;周朝制度建立宗法,以嫡系弟弟中的长者为大宗,周公、管叔、蔡叔都是嫡弟,而周公为大宗,被称为鲁国的宗国,这是第三点。如果《尚书》孔疏解释流言产生的原因,说是殷朝制度是兄终弟及,三叔怀疑周公作为武王的弟弟,有继位的趋势,那么也就认为周公排在武王之后,其弟继位与殷朝制度相合,所以产生流言,那么赵氏的注解也不是没有依据的。
三家(季孙氏等)用《雍》诗来撤除祭品,《雍》是武王祭祀文王的诗,所以其中有“既佑烈考,亦佑文母”的句子。如果鲁国歌唱《雍》诗,那么因为鲁国是宗国,应当祭祀文王作为大宗所由出的祖先,因此设立文王的一座庙,名叫出王庙,在祭祀文王时也跟着歌唱《雍》诗,本来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季氏是宗卿,也应当祭祀桓公作为大宗所由出的祖先,也设立桓公的一座庙,名叫出公庙,于是在祭祀桓公时也歌唱这首诗,大概只知道祭祀所由出的祖先,却不知道所由出的祖先有所不同。至于《雍》诗的小序,又错误地注解为“禘祭太祖的诗”。如果是禘祭太祖,那么就应当颂扬太祖以下先公的功德,而只称文考文母,在义理上不相合。考察其错误,正是以鲁国歌唱《雍》诗为祭祀大宗所由出的祖先,而不明白宗法,怀疑凡是追祭所由出的祖先必定是不王不禘的祭祀,于是用大禘来对应,这是只知道追祭所由出的祖先必定是禘祭,却不知道所由出的祖先也有所不同。考察《丧服小记》、《大传》原本有三种所由出的祖先:一大禘,一大宗,一庶子王,明确列出三等,而历来注解礼书的人都不能明白。而且仅就这首《雍》诗而言,作序的人因为对“所由出”的错误理解,而将后王的诗提升到先公的地位;僭越的人又因为对“所由出”的错误理解,而将先王的诗降低到后代的群公地位。这在春秋战国时浅陋的情形,历经千百世未曾纠正,而到今天才清楚地指出来。唉!读书人怎么能不自勉呢。
明堂在鲁地,后来被齐国占有,然而不知道它始于何时。注解的人只说:“是王者听政的地方。”听政自有朝堂和寝宫,没听说周王在东鲁听政的。如果说泰山明堂是因为巡狩而设立的,那么西南各岳是否有明堂,经传中没有记载。而且想要推行王政,却只拿文王治理岐山来说事,这与立言的本意,也多少不相合。不知道这就是出王配帝的地方。古代明堂的规制,原本是为了享祭天帝而设立的,自黄帝以来,唐、虞、夏、商都有。但享祭天帝必定要有配享,后稷既已在郊祀配享上天,而文王则在明堂配享上天。而且天子继祖为宗,必定有宗祀,而周朝制度由文王担任。《孝经》所说“在明堂宗祀文王”,是宗祖的祭祀;《周颂·我将》诗小序所说“在明堂祭祀文王”,则是配帝的祭祀。只是鲁国本是侯国,诸侯不敢以天子为祖,那么祖文宗武不是鲁国应有的,而唯独文王因为出王的缘故,大宗之国不祖而宗,因此特别在祖庙之外设立周庙,又因为文王应当配帝,特别设立明堂作为出王配帝的地方。大概天子在二郊既已祭祀昊天上帝,而在明堂则兼及五帝,原本是减杀礼制,所以明堂九室,只以中央太室与东西南北的太庙合称为五室,而在其中祭祀方明。方明,上面青下面黄,东青西白,南赤北黑,是一个木主。所以天子在明堂祖祭文王,而鲁国得以以大宗宗祭;天子每年在明堂享祭上帝,而鲁国也得以四时迎气、五方飨帝、十二月听朔降及之。大概周朝郊祀在二至,而鲁国郊祀只在孟春祈谷、季秋报享;镐京明堂并祀文武,而泰山明堂则只祀文王。《孝经》所称“严父配天,就是周公其人”,专指这泰山明堂而言,而世人又不明白。如果这样,那么它列举文王治理岐山,也就是因为祭祀文王而推本及之,认为治理岐山的人实在是宗祀所由来的,哪里是泛泛提及呢?
孔子做卫君(辄)的臣子,不知道该如何做?难道孔子是做拒绝父亲的人吗?根据《公羊传》,卫辄的即位,是受命于灵公。古代立国的典礼,不因为父命而废黜祖父的命令。辄拒绝蒯瞆,是遵从祖父的命令,是可以的。根据《左传》,卫灵公、齐景公、鲁定公同盟伐晋,而晋国趁着卫灵公刚死,采用阳货的计策,挟持蒯瞆来攻打卫国的丧事。那么攻打丧事应当拒绝,借纳君来报宿怨,其意图不可测,又应当拒绝。而且晋国所怨恨的,是灵公。灵公刚在殡,而报怨的人已在边境,即使不是蒯瞆,也必定不会拱手而
听之者,是不可不拒。况晋为齐鲁卫三国所共仇,卫虽欲平齐鲁,安得而平之?则又不得不拒。故当时卫人,无有不以拒晋为能事者,此又可为也。据此二义,而夫子在卫,原有似乎为卫君者。然但为其拒晋,不为其拒父也。何以见其为拒晋?观夫子《春秋》书「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瞆于戚」,又书「齐国夏、卫石曼姑帅师围戚」,以为晋伐卫,而齐卫拒之,并不及卫君,此为其拒晋也。何以知其不为拒父?夷齐兄弟尚求仁,而谓父可与抗乎?此不为拒父也。然则为公辄者,可以知所自处矣。若公羊之説,则辄并不受祖命,灵命子郢,未尝命公辄。夫子为卫君,全不在此,説见《论语稽求篇》。
译对于这种情形,是不能不加以拒绝的。况且晋国被齐、鲁、卫三国共同仇视,卫国即使想要与齐、鲁两国讲和,又怎么能做到呢?因此又不得不加以拒绝。所以当时卫国的人,没有不把拒绝晋国当作能事的,这又是可以做的。根据这两层意思,孔子在卫国时,原本似乎是在为卫君(卫出公辄)谋划。然而他是为了卫国拒绝晋国,而不是为了拒绝父亲(卫灵公之子蒯聩)。怎么知道他是为了拒绝晋国呢?看孔子在《春秋》中记载“晋赵鞅率领军队护送卫世子蒯聩进入戚地”,又记载“齐国夏、卫石曼姑率领军队包围戚地”,认为这是晋国讨伐卫国,而齐、卫两国加以抗拒,并没有提及卫君,这就是为了拒绝晋国。怎么知道他不是为了拒绝父亲呢?伯夷、叔齐兄弟尚且追求仁义,难道说父亲是可以对抗的吗?这就是不是为了拒绝父亲。那么作为卫出公辄,就可以知道该如何自处了。至于《公羊传》的说法,则是卫出公并没有接受祖父(卫灵公)的命令,卫灵公立子郢为嗣,并没有任命卫出公辄。孔子为卫君谋划,完全不在于此,说法见于《论语稽求篇》。
孟子:「为髙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是《礼器》文。
孟子:「衣服不备,不敢以祭;牺牲不成,不敢以祭;粢盛不洁,不敢以祭。」与《谷梁》成十七年传:「宫室不设,不可以祭;衣服不备,不可以祭;车马器械不备,不可以祭;有司一人不备,不可以祭。」语同。
予病中不能寐,与兄孙诗讲《禹之声》章:「追何以蠡?」曰:「用之者多也。」「城门之轨何以非两马之力?」曰:「用之者乆也。」然则孺子于书理全未通矣。经涂九轨,而每门三门祗各一轨,则涂凡一用,而门必三之,此正用之多,而谓乆可乎?车之涉轨也,门与涂同时,无乆暂也。匠人既造门,亦即造涂,未尝前年有门,今年始有涂也,何谓乆也?时儿子逺宗、兄子文辉亦在侧,皆愕然不能答。旣而各请予解,予欲令其自省,但曰:「解经须读经。今人祗以私意亿逆,而于本经文未尝一读,宜其谬也。试亦『于是奚足哉』一语复诵之乎?」少顷,逺宗恍然曰:「得之矣!孟子文多防词,于此则防词中又斩斩截截,急拄其口而使之自解,只是『奚足哉』四字尽之。葢此语专辟禹之追蠡不关考击,并不及文乐,犹之门轨之齧不关马力,并不及涂轨。葢一比较,则多寡生,而祗论此追,亦祗论此轨,则乆暂之意自见言外。故曰:『是是者追蠡也。』追蠡为考击所致,得毋门轨之齧是马力与?只此一语,而年世乆逺,非一朝用力所能到,意隠隠可验,所谓急破其惑,不烦证明,天下有微词而严于正告者,注者不晓也。」
乘车多四马,谓两服两骖也。去四言两,已不可解,况诘问之意,正欲张马力之多,而反従减马,此是何意?及观赵岐注,谓两马是公马、国马,引《春秋外传》「国马行闗,公马称赋」为证。然国马、公马亦多无解者。古闗隘邮驿,皆有都鄙所赋马,供徃来之用,谓之国马,以此为民间所出马也。至公家乗车及乡遂赋兵,牵载任器,则马皆官给,谓之公马,以为总畜之公牧者也。故《周礼》牧人所掌皆称国马,而驭夫、趣马又分公马而驾治之,虽无大分别,要之行城之马,则祗此两等。然则两马谓两等马耳。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出《史记列传》。然隋秘书监王劭谓「人」是衍字。《汉书艺文志》:「孟子十七篇,名轲,子思弟子。」则似亲受业子思者,即赵岐注亦然。尝举以询座客,多无识者。惟王草堂辨之极悉,谓《史记世家》子思年六十二,然考春秋,孔子卒在周敬王四十一年,而伯鱼先孔子卒已三年矣。向使子思生于伯鱼所卒之年,亦止当在威烈王三四年之间。乃《三迁志》及《孟子》所载,则孟子实生于烈王四年,其距子思卒时已相去五十年之逺,焉能受业乎?又谓鲁缪公曾尊礼子思,然缪公即位在威烈王十九年,则《史记》所云思年六十二者,或是八十二之误,亦未可知。若孟子,则断不能亲受业也。予谓《史记》、《汉书》犹不足据,况《三迁》诸志,则后人撰造,又安可信?予祗以《孟子》本文计之,梁惠王三十年,齐虏太子申,则孟子游梁自当在三十年之后。何则?以本文有「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语也。然孟子居梁不及二三年,而惠王已卒,襄王又立。何则?以本文有「见梁襄王」语也。乃实计其时,梁惠即位之年,距鲁缪即位之年止三十零年,即梁惠卒年,距鲁缪卒年亦不过四十零年,然而孟子已老,本文有「王曰叟」是也。则受业子思,或未可尽非者与?《左传》「赵叟」注:「尊老之称」,《曲礼》六十曰老。
予素薄讲学,谓学宜躬行,不宜讲,所宜讲者,独经耳。曾在道南书院讲《曾子问》首章而不能续,仁和钱升岩辈借沈昭嗣园亭拟续斯防,而座客杂辨《大学》,因有《大学讲义》一卷,见别録。但当时亦有賸言可记者。予问:「右经一章,葢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有据否?」
时嘉兴陈自曾【佑】在坐,起曰:「古经文是经,经注是传,皆是两书,无有分割一书作经传者。如
译孟子说:“建造高台必须依托丘陵,挖掘低洼必须依托川泽。”这是《礼器》篇中的文字。
孟子说:“礼服礼帽不齐全,不敢用来祭祀;牺牲不齐全,不敢用来祭祀;祭品不洁净,不敢用来祭祀。”这与《谷梁传》成公十七年的传文:“宫室不设置,不可以祭祀;衣服不齐全,不可以祭祀;车马器械不齐全,不可以祭祀;执事官员有一人不齐全,不可以祭祀。”意思相同。
我在病中无法入睡,与兄孙诗讨论《孟子·万章上》“禹之声”一章:“钟磬的钟锤为什么磨损得像蠡一样?”回答说:“因为使用的人多。”“城门的轨道为什么不是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回答说:“因为使用的时间久。”然而,那么小孩子对于书中的道理完全不通晓了。大路宽九轨,而每座城门只有三门,各只有一轨,那么大路只用一次,而城门必定是三倍,这正是使用之多,而说时间久可以吗?车子经过轨道时,城门和大路是同时存在的,没有久暂的区别。工匠建造城门,也就同时建造大路,未曾有前年有城门,今年才有大路的,为什么说时间久呢?当时儿子远宗、侄子文辉也在旁边,都惊讶得不能回答。随后各自请求我解释,我想让他们自我反省,只说:“解释经文必须阅读经文。现在的人只凭私意猜测,而对于经文本身未曾阅读,难怪他们错误。试着再诵读‘于是奚足哉’这句话吗?”过了一会儿,远宗恍然大悟说:“明白了!孟子的文章多有含蓄之词,在这里则是含蓄之词中又斩钉截铁,急切地堵住他的口而让他自我解释,只是‘奚足哉’四个字概括了全部。大概这句话专门驳斥禹的钟锤磨损与敲击无关,并不涉及文王的音乐,就像城门轨道的磨损与马力无关,并不涉及大路轨道。大概一比较,多少就产生了,而只论这个钟锤,也只论这个轨道,那么久暂的意思自然在言外显现。所以说:‘这是钟锤磨损的原因。’钟锤磨损是由敲击造成的,难道城门轨道的磨损是马力造成的吗?只凭这一句话,而年代久远,不是一朝一夕用力所能达到的,意思隐隐约约可以验证,所谓急切破除他的疑惑,不需要繁琐的证明,天下有含蓄之词而严厉正告的,注释者不明白。”
乘车大多用四匹马,说的是两匹服马和两匹骖马。去掉四说两,已经不可理解,何况诘问的意思,正是要彰显马力的多,反而减少马匹,这是什么意思?等到看赵岐的注,说两马是公马、国马,引用《春秋外传》“国马行关,公马称赋”作为证据。然而国马、公马也没有解释清楚的。古代关隘邮驿,都有都鄙所赋的马,供往来使用,称为国马,这是民间所出的马。至于公家乘车及乡遂赋兵,牵载任器,则马都是官方供给,称为公马,这是总畜于公牧的马。所以《周礼》牧人所掌的都称为国马,而驭夫、趣马又分别公马而驾治之,虽然没有大分别,但行城之马,则只有这两等。那么两马说的是两等马。孟子受业于子思的门人,出自《史记列传》。然而隋秘书监王劭说“人”是衍字。《汉书艺文志》:“孟子十七篇,名轲,子思弟子。”则似乎亲自受业于子思,赵岐注也是这样。曾经拿这个询问座客,大多没有认识的。只有王草堂辨析得极其详细,说《史记世家》子思年六十二,然而考证春秋,孔子卒于周敬王四十一年,而伯鱼先孔子卒已三年了。假如子思生于伯鱼所卒之年,也只当在威烈王三四年之间。然而《三迁志》及《孟子》所载,则孟子实生于烈王四年,其距子思卒时已相去五十年之远,怎么能受业呢?又说鲁缪公曾尊礼子思,然而缪公即位在威烈王十九年,那么《史记》所云思年六十二者,或是八十二之误,也未可知。若孟子,则断不能亲受业也。我说《史记》、《汉书》尚且不足据,何况《三迁》诸志,则是后人撰造,又怎么能相信?我只以《孟子》本文计算,梁惠王三十年,齐虏太子申,那么孟子游梁自当在三十年之后。为什么呢?因为本文有“东败于齐,长子死焉”的话。然而孟子居梁不及二三年,而惠王已卒,襄王又立。为什么呢?因为本文有“见梁襄王”的话。那么实计其时,梁惠即位之年,距鲁缪即位之年止三十零年,即梁惠卒年,距鲁缪卒年亦不过四十零年,然而孟子已老,本文有“王曰叟”是也。那么受业子思,或未可尽非者与?《左传》“赵叟”注:“尊老之称”,《曲礼》六十曰老。
我向来轻视讲学,认为学宜躬行,不宜讲,所宜讲的,唯独经而已。曾在道南书院讲《曾子问》首章而不能续,仁和钱升岩辈借沈昭嗣园亭拟续斯议,而座客杂辨《大学》,因有《大学讲义》一卷,见别录。但当时亦有剩言可记的。我问:“右经一章,大概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十章,则是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有据否?”
当时嘉兴陈自曾【佑】在坐,起曰:“古经文是经,经注是传,皆是两书,无有分割一书作经传者。如
《易经》有《易传》、周氏《传》、京房《传》是也;《书经》有《书传》、伏生《大传》是也;《诗经》有《诗传》、毛《传》、韩婴《传》是也;《春秋经》有《春秋传》,三《传》是也;《周官经》有《周官传》,李氏献《周官传》四篇是也。自仲长统不晓传是注,因有『周礼,礼之经;礼记,礼之传』语,而朱子并不晓是两书,于《大学》、《孝经》则并以一书而分作经、传,是经、传二字不过据仲长氏语而误分之者。若孔子之言、曾子之意,则概乎未有据也。」
译《易经》有《易传》、周氏《传》、京房《传》等;《书经》有《书传》、伏生《大传》等;《诗经》有《诗传》、毛《传》、韩婴《传》等;《春秋经》有《春秋传》,即《左传》《公羊传》《谷梁传》这三部传;《周官经》有《周官传》,即李氏所献的《周官传》四篇。自从仲长统不明白“传”就是“注”的意思,因而有了“《周礼》是礼的经,《礼记》是礼的传”这样的说法,而朱熹也不明白这两部书的性质,对于《大学》《孝经》则都依据一部书而将其分为经和传,所谓经、传二字不过是依据仲长统的话而错误地加以区分的。至于孔子的言论、曾子的意旨,则一概没有依据。
王草堂【复礼】亦曰:「徃以为《大学》孔氏之遗书,必实有所本,故自元至今取士功令,直以此书加之《论语》之上。及观其着《大学或问》,反曰:『孔子作《大学》,别无左验,此或是古昔先民之书。』则荒唐矣。若曾子之意,自莫须有,天下无千百年以上之意,而文公一人能知之者。至补格物节,谓窃取程子之意,则定自不谬。乃遍考《二程全书》,则皆有《大学》改本,然皆无此意。及观其自作《大学序》,又曰:『间亦窃取已意,补其阙略。』然则果谁意乎?」
格物照《礼记·大学》,只是度量本末,以本文原云「物有本末」,格物者,格此物也。或云量度义浅,则张鹤门【于康】云:「此处正须浅解,否则侵知止、毋自欺地位,是诚意矣。」虽《礼记·大学》不分章节,亦不分纲领、条目,必欲分之,则「自天子至于庻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直谓此一节释格物、致知,何不可也?钱升岩【彦隽】曰:「《大学》以格物始,以絜矩终。格物则量度本末,絜矩则量度人已。故《广韵》曰:『格,量度也。』《汉书》曰:『度长絜大。』絜亦度也。如此则前后一贯矣。」
是日有无锡客在座,谓:「《尔雅》、《説文》俱训格为至,此格物当作至物解。物是人、已即明徳新民。格物者,谓向离乎物而今至之也,犹《中庸》言成已成物也。」予曰:「如此,则格物二字,明、新已了,更不必诚意、修身及齐、治、平矣。郑康成训格为来,遂有来物之解,啓后儒訾议。岂有徒执一训诂可解经者?」
次日,客授札数千言,大约谓格物是至物,不当作量度解。且物兼人、已,亦不必该家、国、天下。《礼记》曰:「成身不过乎物。」身,即已也。又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仁人、孝子,即人也。人、已兼至,即是不过,谓至乎物而不可离也。此真「物」字、「格」字之实据矣。若先儒谓人、已该身、心、意、知、家、国、天下,则不然。譬则家、国,城郭也;城郭有人民,而谓城郭即人民,可乎?
时王百朋【锡】罗苍懐【肇桢】在坐,予出札询之。百朋曰:「客但得《礼记》二『物』字,便矜为创据,不知此系〈哀公问〉篇,其所云『物』指言动言。彼以『言不过词,动不过则』谓之不过,而此云『成身不过身,仁人不过人』,其言难通。况『新民』既是物,则家国天下即民也,民即物也,乃又谓家国天下是城郭不是人,则齐家治国,将齐此家室、治此城郭乎?抑将齐治此家国中之人乎?且六经『物』字不止〈哀公问〉也,其义亦不止人已也。物有虚指,有实指。如《诗》『有物有则』,以质言;《易》之『隂物阳物』,以气言;《国语》『神之见也不过其物』,又以数言,此虚指者也。若实指事物,则《系词》『物以群分』,以爻画言;『天生神物』,以着▯言;《大司马》『乡遂载物』,以旗章言;《仪礼·乡射》『礼物长如笴,其间容弓』,以射位言;《檀弓》『衰与其不当物也,宁无衰』,以麻缕升数言,何独于家国天下而疑之?」
苍懐曰:「格训量度,此是李丞相斯及太史令胡母敬所定字诂,不学者反以为怪。殊不知物字亦有训量度者,《周礼》载师氏以物地事,《春秋》昭十三年传物土方,《仪礼》旣夕礼▯人物土,皆量度之义。使必执一经以难一经,则格格物物讼无巳时矣。人不可不读书,然何可裁读便执难如此?」
先仲氏旧论格物,谓《大学》并出「物」字,不当一字作两解。假如他经「物」字杂出不伦,《周礼·宗伯》「辨名物」,《春秋传》「纳民轨物」,《国语》「毛以示物」,《乐记》「物以群分」,《礼记·缁衣》「言有物而行有格」,《尚书》「克勤小物」,则一经一义,一字一诂,任其自便。至若《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则不得谓六徳之物非六行之物;《哀公问》「仁人不过
译王草堂(复礼)也说:“过去认为《大学》是孔子的遗著,必定有确凿的根据,所以从元代至今的科举法令,都直接将此书置于《论语》之上。等到看他撰写《大学或问》,反而说:‘孔子作《大学》,没有别的佐证,这或许是古时先民的书。’这就荒唐了。至于曾子的意思,自然也是虚构的,天下没有跨越千百年以上的意念,而只有朱文公一人能知晓。至于补写‘格物’一节,说是窃取了程子的意思,那肯定是不错的。然而遍查《二程全书》,其中都有《大学》的改定本,却都没有这个意思。等到看他自己写的《大学序》,又说:‘间或也窃取自己的意思,补其缺略。’那么究竟是谁的意思呢?”
“格物”依照《礼记·大学》,只是度量本末,因为原文说“物有本末”,格物,就是格度这个本末。有人说量度的意思太浅,那么张鹤门(于康)说:“此处正需要浅显的解释,否则就侵入了‘知止’、‘毋自欺’的地位,那就是‘诚意’了。”虽然《礼记·大学》不分章节,也不分纲领、条目,如果一定要区分,那么“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直接说这一节解释“格物”、“致知”,有什么不可以呢?钱升岩(彦隽)说:“《大学》以‘格物’开始,以‘絜矩’结束。格物就是量度本末,絜矩就是量度人与己。所以《广韵》说:‘格,量度也。’《汉书》说:‘度长絜大。’絜也是量度的意思。这样前后就贯通一致了。”
这天有位无锡的客人坐在席间,说:“《尔雅》、《说文》都将‘格’解释为‘至’,这‘格物’应当解释为‘至物’。‘物’是指人、己,也就是‘明明德’、‘新民’。‘格物’,是说以前远离了物,现在到达它了,就像《中庸》所说的‘成己成物’。”我说:“如果这样,那么‘格物’二字,‘明’、‘新’就已经完成了,更不必谈‘诚意’、‘修身’以及‘齐家’、‘治国’、‘平天下’了。郑康成将‘格’解释为‘来’,于是有了‘来物’的解释,开启了后世儒者的非议。难道有仅仅执着于一种训诂就能解释经典的吗?”
第二天,客人递交了几千字的札记,大略说“格物”是“至物”,不应当解释为量度。而且“物”兼指人、己,也不必涵盖家、国、天下。《礼记》说:“成身不过乎物。”身,就是己。又说:“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仁人、孝子,就是人。人、己都达到了,就是“不过”,意思是到达物而不能离开。这才是“物”字、“格”字的真实依据。如果先儒说人、己涵盖了身、心、意、知、家、国、天下,那就不对了。譬如家、国,是城郭;城郭里有人民,而说城郭就是人民,可以吗?
当时王百朋(锡)、罗苍怀(肇桢)在座,我拿出札记询问他们。百朋说:“客人只得到了《礼记》中的两个‘物’字,就夸耀为创见,不知道这是〈哀公问〉篇,其中所说的‘物’是指言语行动。他把‘言不过词,动不过则’叫做‘不过’,而这里说‘成身不过身,仁人不过人’,这话难以讲通。况且‘新民’既然是物,那么家、国、天下就是民,民就是物,却又说家、国、天下是城郭而不是人,那么齐家治国,是要整顿这些家室、治理这些城郭呢?还是要整顿治理这些家、国之中的人呢?而且六经中的‘物’字不止在〈哀公问〉中出现,其意义也不止于人、己。‘物’有虚指,有实指。如《诗经》‘有物有则’,是从质地来说;《易经》的‘阴物阳物’,是从气来说;《国语》‘神之见也不过其物’,又是从数目来说,这些都是虚指。如果实指事物,那么《系辞》‘物以群分’,是从爻画来说;‘天生神物’,是从著龟来说;《大司马》‘乡遂载物’,是从旗帜来说;《仪礼·乡射》‘礼物长如笴,其间容弓’,是从射位来说;《檀弓》‘衰与其不当物也,宁无衰’,是从麻缕的升数来说,为什么唯独对家、国、天下产生怀疑呢?”
苍怀说:“‘格’训为量度,这是李丞相斯及太史令胡母敬所确定的字义,不学习的人反而觉得奇怪。殊不知‘物’字也有训为量度的,《周礼》载师氏以物地事,《春秋》昭公十三年传物土方,《仪礼》既夕礼物人物土,都是量度的意思。如果一定要执着于一部经书去驳难另一部经书,那么关于‘格’、‘物’的争论就永无止境了。人不可不读书,但怎么能随便阅读就如此固执地驳难呢?”
先兄旧时对格物的议论,认为《大学》并出“物”字,不应当一个字作两种解释。假如其他经书中“物”字杂乱出现、不伦不类,《周礼·宗伯》“辨名物”,《春秋传》“纳民轨物”,《国语》“毛以示物”,《乐记》“物以群分”,《礼记·缁衣》“言有物而行有格”,《尚书》“克勤小物”,那就是一部经一种意义,一个字一种训诂,任由其方便。至于《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就不能说六德之物不是六行之物;《哀公问》“仁人不过
乎物,孝子不过乎物」,则不得谓仁人一物,孝子又一物。今《大学》旣以本末为物,则格物之物,即是本末之物,乃又举他物以解格物,则即本文一「物」字而前后异义,岂可为训?
译“不超越事物,孝子不超越事物”,那么就不能说仁人是一类事物,孝子又是另一类事物。如今《大学》既然把根本和枝节称为“物”,那么“格物”中的“物”,就是根本和枝节中的“物”,却又举出其他事物来解释“格物”,这就使得原文中同一个“物”字前后意义不同,怎么可以作为正确的训释呢?
钱景舒【防】説:「知止」节与《大学》全篇通贯,予向作《大学问》,其旨相合,今备録于此。其言曰:「《大学》在止至善,而其首功则全在知止、得止,以尽此至善,诚意是也。诚意,好好是好,善恶恶是恶,不善故毋自欺,则知止;自慊,则得止。小人之为不善,掩不善、着善,是诚意之反,谓不能知善、得善也。君子之道学、自修道盛德,以止至善,是诚意之证,谓必毋自欺以知此善,慎独、自慊以得此善也。然则诚意非他,不过慎其好恶以止于至善而已。至于意诚,则总以「好恶」二字顺推到底。如正心、脩身之忿懥、好乐,脩身、齐家之亲爱、贱恶,治国、平天下之反所好、絜所恶,好民好、恶民恶,总只以絜矩概之。葢天下之数出于圜方,圜出于方,方出于矩。平矩以正绳,仰矩以望髙,覆矩以测深,卧矩以知逺,环矩以为圜,合矩以为方,则一言矩而上下、前后、左右举是矣。絜者,絜此而已。絜至此而得至善,不止知止矣。故至善兼明徳、新民,而知止、能得则兼至善。平天下三言得失:一言新民之止至善,得众、得国是也;再言明徳之止至善,善则得,不善则失是也;三言诚意之止至善,忠信则得,骄泰则失是也。葢忠信,诚也;骄泰者,诚之反,慎独之反也,即小人之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者也,亦即小人之使为国家、彼为善之善无如何者也。然则平天下道善之得,皆由于止至善能得之得,是即一诚意,而知止、得止,齐家、治国、平天下皆在其中。谓非本乎?故曰:「此谓知本。」
华岳二山与河海对文,按《周官·职方氏》九镇,河南曰豫州,其山镇曰华山;正西曰雍州,其山镇曰岳山,与《尔雅》五山「河南华,河西岳」并同【地理志汧县有吴岳】
四书賸言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賸言卷四
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樊迟请学稼,旣非甘隠恬退,则学稼何用?注经者当实求所以用稼之意,而乃以粗鄙目之,且曰当辟之、斥之,一似迟之真欲为农夫、为圃人者。此不惟与夫子所答三上四民大防全不相合,且厚诬古贤,反肆呵斥,大无理矣。试思夫子明曰「焉用稼」,则学稼自有用。尝以此问朱鹿田,鹿田应声曰:「莫是如后稷教民稼穑,思以稼穑治民否?」及观包咸旧注,则直曰:「迟将用稼以教民。」则世亦原有见及者。迟以为世好文治,民不信従,不如以本治治之,此亦时近战国,几几有后此神农之言之意,特非并耕耳。然而小人之用矣。古凡习稼事者皆称小人。《尚书》《无逸》篇:「知稼穑艰难,则知小人之依。」又祖甲逃民间,曰「旧为小人」。髙宗与农人习处,曰「爰暨小人」。《孟子》曰:「并耕者小人之事。」此従来称名如是。故子曰:「用稼非不善,然而身已为小人而不自知矣。」因以君民相感三大端教之。葢好礼、义、信,则用大;学稼,则用小也。古「学」字即「教」字,为教而学,故教亦名学。《周礼》大宰九职,一曰三农生九谷,二曰园圃毓草木。注:「圃即载师所云塲圃,可树菜蔬果蓏。」亦治民之事。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此明白了快之言,自解者不明,竟成一《四书》哑谜。尝在胡司冦宅作酒,明府令手巨觞,通属座客:「能解此免饮。」四座各霑醉,而必不得解。后以札问朱生鹿田,生答曰:「此従亲是孝也。」予惊曰:「有是哉!噫!徳不孤矣!」因令遂言之,复札曰:「孟僖子为懿子之父,本贤大夫,尝从昭公至楚,病不能相礼,归而讲礼学礼,苟能礼者必従之。逮死,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我死,必属説与何忌于孔子,使事之,学礼焉。』其所云何忌』,即懿子也。今懿子适来问孝,则使之従亲,即是学礼,而特是未经显揭,则与孟庄之不改父臣、不改父政明明指出者,觉有未尽,故迟。」曰:「何谓不违亲?」子曰:「所谓不违亲者,尽礼之谓也。」如此,则上下通贯,前后一辙矣。予曰:「然。」
不违与
译钱景舒【防】说:“‘知止’这一节与《大学》全篇贯通,我过去作《大学问》,其主旨与此相合,现在全部抄录在这里。”其中说道:“《大学》在于止于至善,而其首要功夫则全在于‘知止’、‘得止’,以穷尽这至善,这就是诚意。诚意,就是喜好善的、厌恶恶的,因为不善所以不自我欺骗,这就是知止;内心自足快意,这就是得止。小人做不善的事,掩盖不善、彰显善,这是诚意的反面,叫做不能知善、得善。君子之道学、自我修养盛德,以止于至善,这是诚意的证明,叫做必定不自我欺骗以知晓这善,慎独、内心自足以得到这善。那么诚意没有别的,不过是谨慎自己的好恶以止于至善罢了。至于意诚,则总以‘好恶’二字顺推到底。如正心、修身中的愤怒、喜好,修身、齐家中的亲爱、贱恶,治国、平天下中的反对所好、衡量所恶,喜好百姓所好的、厌恶百姓所厌恶的,总只以‘絜矩’来概括。大概天下的法度出于圆和方,圆出于方,方出于矩。放平矩以校正绳墨,仰视矩以测量高度,覆盖矩以测量深度,卧放矩以知晓距离,环绕矩以形成圆,合拢矩以形成方,那么只说一个‘矩’字,上下、前后、左右就都包括了。‘絜’,就是衡量这个罢了。衡量到这里而得到至善,就不只是知止了。所以至善兼括明德、新民,而知止、能得则兼括至善。平天下三次说到得失:一次说新民止于至善,得到民众、得到国家就是这样;第二次说明德止于至善,善则得,不善则失就是这样;第三次说诚意止于至善,忠信则得,骄泰则失就是这样。大概忠信,就是诚;骄泰,是诚的反面,慎独的反面,也就是小人在闲居时做不善的事、无所不至,也就是小人被任用治理国家,他们所谓的善也无可奈何。那么平天下道善的获得,都由于止于至善能得的‘得’,这就是一个诚意,而知止、得止,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包含在其中。难道不是根本吗?所以说:‘这就叫做知道根本。’”
华岳二山与河海对文,查考《周官·职方氏》九镇,河南叫豫州,其山镇叫华山;正西叫雍州,其山镇叫岳山,与《尔雅》五山“河南华,河西岳”相同【《地理志》汧县有吴岳】
四书剩言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剩言卷四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既然不是甘于隐居恬退,那么学习种庄稼有什么用?注释经书的人应当切实探求所以用稼的意义,却把它看作粗鄙,并且说应当排斥、斥责,好像樊迟真的想当农夫、园丁一样。这不仅与夫子所回答的三上四民的大义完全不相合,而且严重诬蔑古代贤人,反而肆意呵斥,太无理了。试想夫子明确说“焉用稼”,那么学稼自有用处。我曾以此问朱鹿田,鹿田应声说:“莫非是像后稷教民稼穑,想用稼穑来治理百姓吗?”等到看包咸的旧注,则直接说:“樊迟将用稼来教民。”那么世上原来也有见到这一点的。樊迟认为世道崇尚文治,百姓不信任顺从,不如用根本之治来治理,这也是时近战国,几乎有后来神农之言的意思,只是并非并耕罢了。然而这是小人的用法。古代凡是习练稼事的人都称为小人。《尚书·无逸》篇:“知道稼穑艰难,就知道小人的依靠。”又祖甲逃到民间,说“以前是小人”。高宗与农人相处,说“于是和小人在一起”。《孟子》说:“并耕是小人的事。”这历来称名如此。所以孔子说:“用稼并非不善,然而自身已成为小人而不自知。”因此用君民相感的三大端来教导他。大概好礼、义、信,则用大;学稼,则用小。古代“学”字就是“教”字,为教而学,所以教也叫学。《周礼》大宰九职,一曰三农生九谷,二曰园圃毓草木。注:“圃即载师所说的场圃,可以种植菜蔬果蓏。”也是治民的事。
孟懿子问孝,孔子说:“无违。”这是明白爽快的话,自我解释的人不明白,竟成了一则《四书》哑谜。曾在胡司寇家作酒,明府命令手举大杯,向在座客人说:“能解此免饮。”四座都沾醉,却必定不能解。后来用札问朱生鹿田,朱生回答说:“这是从亲就是孝。”我惊讶地说:“有这种事吗?唉!德不孤了!”于是让他说完,又用札说:“孟僖子是懿子的父亲,本是贤大夫,曾跟随昭公到楚国,生病不能相礼,回来讲礼学礼,如果能礼的人必定跟随。等到死,召其大夫说:‘礼,是人的主干,无礼无以立。我死,一定让説和何忌向孔子学习,让他们侍奉他,学礼。’所说的‘何忌’,就是懿子。现在懿子恰好来问孝,那么让他从亲,就是学礼,而特别这是未经显揭,那么与孟庄不改父臣、不改父政明明指出的,觉得有未尽,所以樊迟。”说:“什么叫不违亲?”孔子说:“所谓不违亲,就是尽礼的意思。”这样,则上下贯通,前后一辙了。我说:“对。”
不违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