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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癸巳孟子说四

孟子説卷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72–104 段

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离娄固明矣,公输子固巧矣,而不能舍规矩以成方员也;师旷固聪矣,而不能舍六律以爲五音也;尧舜之道固大矣,而其平治天下必以仁政。惟夫能用规矩与六律,是所以爲明爲聪也;惟夫行仁政,是所以爲尧舜之道也。有仁心仁闻而不能行先王之道者,盖虽有是心,不能推而达之,故民不得被其泽,不足以垂法于后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所谓不忍人之政者,即其仁心所推,尽其用于事事物物之间者也。徒善不足以爲政,谓有是心而不取法于先王,则终不足以爲政也,爲徒善而已;徒法不能以自行,谓王政虽存,苟非其人,则不能以自行也,爲徒法而已。盖仁心之存,乃王政之本,而王政之行,即是心之用也。《诗》所记『率由旧章』者,欲其遵先王之法也。夫规矩、准绳、六律,圣人竭耳目之力而制之者,故后世之爲方、贠、曲、直与夫正五声者,皆莫得而违焉。至于不忍人之政,是乃圣人竭心思之所爲,而仁覆天下者。然则后之爲治者,其可舍是而不遵乎?不曰『爲之』而曰『继之』者,盖竭其心思而其理继之,乃天之所爲,而非圣人强爲之也。其于规矩、准绳、六律亦然。『爲髙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泽』者,爲政者若不因先王之道而出于私意,其得谓之智乎?『仁者宜在髙位』,爲其能以是心行先王之政也。不仁而在髙位,则以其忍心行其虐政,是其在髙位也,适所以播其恶于众耳。『上无道揆』者,不以先王之道揆事也;『下无法守』者,不循法度之守也。然而上无道揆,则下无法守矣;朝不信道,则工亦不信度矣;君子而犯义,则小人犯刑矣。若是,则纪纲法度俱亡,国几何而不随之乎?此皆言不仁之在髙位,其害必至于此也。自后世功利之説观之,城郭不完、兵甲不多、田野不辟、货财不聚,宜其甚可惧,而『上无礼,下无学』疑若不急。然而孟子之言乃反以彼爲非国之菑害,而以此爲不可一日安,何哉?盖三纲五常,人之类所赖以生,而国之所以爲国者也。上无礼,则失是理矣;下无学,则不学乎此矣。上失其礼,下废其学,则三纲五常日以沦弃,国将何所恃以立乎?民将何所恃以生乎?虽有髙城深池,谁与守之?虽有坚甲利兵,谁与用之?虽有良田积粟,焉得而食之?然而使礼废于上而学犹传于下,则庶几斯道未泯,而犹觊其可行也。上既无礼而下复无学,则邪説▯行并作,而国随丧矣。『贼民』者,言贼夫仁义者也。《诗》所谓『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言上帝方震动,尔无泄泄然也。孟子释『泄泄』以爲『沓沓』,而曰『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事君无义,则是懐利以事其君也;进退无礼,则是苟得而不顾也;言非先王之道,则是不稽古者而汨于功利也。如是,则沓沓然溃乱而已矣。责难于君谓之恭者,以先王事业望其君,不敢以君为难,于此而有望焉,可不谓恭乎?陈善闭邪谓之敬,开陈善道以窒其邪慝之原,诚心知此,可不谓敬乎?若不务责难陈善,而逆谓其君之不能,是贼其君者也。然而责难陈善,非在己者先尽其道而能之乎?在已有未至,而独以望于君,难矣。故此章之意,欲人君推是心以行仁政,而其终则欲人臣知礼义而法先王,盖言不可以不学也。人臣知学,而后人主闻大道;人主闻大道,而后王政可行焉,此孟子之意也。

译恭敬,是指向君主陈述善道、堵塞邪恶,这叫做敬;认为君主不能行善道,这叫做贼。离娄的视力固然敏锐,公输子的技艺固然精巧,但他们不能舍弃圆规和曲尺来制作方形和圆形;师旷的听力固然聪慧,但他不能舍弃六律来制定五音;尧舜的道固然宏大,但他们平治天下必定依靠仁政。只有能够运用圆规曲尺和六律,这才是他们被称为明察和聪慧的原因;只有施行仁政,这才是尧舜之道的体现。拥有仁爱和仁德的名声,却不能推行先王的道,大概是因为虽然有这样的仁心,却不能推广并使之通达,所以百姓不能蒙受其恩泽,不足以留下法则给后人。先王有不忍心伤害百姓的心,因此就有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治。所谓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治,就是由他们的仁心推广开来,在万事万物中充分发挥作用。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是说虽然有这种善心,但不效法先王,终究不足以治理政事,那只是空有善心罢了;仅有法度不能自行运转,是说王政虽然存在,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来执行,就不能自行运转,那只是空有法度罢了。仁心的存在,是王政的根本;而王政的施行,就是这种仁心的运用。《诗经》所记载的“遵循旧有的典章”,是希望人们遵守先王的法度。圆规、曲尺、水准、墨线、六律,是圣人竭尽耳目之力所制定的,所以后世制作方形、圆形、弯曲、笔直以及校正五声的人,都不能违背它们。至于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治,这是圣人竭尽心思所作为,并以此仁爱覆盖天下的。那么,后世治理国家的人,难道可以舍弃这些而不遵循吗?不说“创立”而说“继承”,是因为竭尽心思而其中的道理是相承的,这是天意所为,而不是圣人强行制造的。对于圆规、曲尺、水准、墨线、六律也是如此。“建造高台必须依托丘陵,挖掘低洼必须依托川泽”,治理政事的人如果不依托先王的道而出于私意,能称之为明智吗?“仁德的人应该处在高位”,是因为他们能用这种仁心施行先王的政治。不仁的人处在高位,就用残忍的心施行暴政,他们处在高位,正好是将恶行传播给大众罢了。“上面没有道德准则”,是指不用先王的道来衡量事物;“下面没有法度遵守”,是指不遵循法度的约束。然而上面没有道德准则,下面就没有法度遵守了;朝廷不相信道义,工匠也就不相信法度了;君子违背道义,小人就触犯刑法了。像这样,那么纲纪法度都丧失了,国家怎能不随之灭亡呢?这些都是说不仁的人处在高位,其危害必定达到这个地步。从后世的功利学说来看,城墙不坚固、兵器不多、田野不开垦、财物不积聚,确实非常可怕,而“上面没有礼制,下面没有学问”似乎并不紧急。然而孟子的言论反而认为那些不是国家的灾害,而认为这些不可一日安宁,为什么呢?因为三纲五常,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础,也是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的原因。上面没有礼制,就失去了这个理;下面没有学问,就不学习这个理了。上面失去礼制,下面废弃学问,那么三纲五常日益沦丧废弃,国家将依靠什么来立足呢?百姓将依靠什么来生存呢?虽然有高城深池,谁去守卫它呢?虽然有坚甲利兵,谁去使用它呢?虽然有良田积粟,怎么能吃到它呢?然而如果礼制在上面废弛,而学问在下面仍然传承,那么大概这种道还没有泯灭,还希望它能够施行。上面既没有礼制,下面又没有学问,那么邪说横行并作,国家就随之灭亡了。“贼民”,是指残害仁义。《诗经》所说的“上天正在震动,不要如此懈怠”,是说上帝正在震动,你不要懈怠的样子。孟子解释“泄泄”为“沓沓”,并说“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数,言论违背先王的道”,就像沓沓的样子。侍奉君主没有道义,就是怀着私利去侍奉君主;进退没有礼数,就是苟且获取而不顾礼法;言论违背先王的道,就是不考察古制而沉溺于功利。像这样,那么就是沓沓然溃乱罢了。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做恭,是用先王的事业期望君主,不敢认为君主难以做到,在这里有所期望,能不称为恭吗?陈述善道、堵塞邪恶叫做敬,开陈善道来堵塞邪恶的根源,诚心知道这一点,能不称为敬吗?如果不致力于对君主提出高要求、陈述善道,反而预先认为君主不能做到,这就是残害君主的人。然而对君主提出高要求、陈述善道,难道不是自己先尽到道并能做到吗?自己还没有做到,却只期望君主做到,很难啊。所以这一章的意思,是希望君主推广这种仁心来施行仁政,而其最终目的是希望臣子懂得礼义并效法先王,大概是在说不可以不学习。臣子懂得学习,然后君主才能听到大道;君主听到大道,然后王政才能施行,这是孟子的意思。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规矩尽天下之方员,故爲方员之至;圣人尽人伦之道,故爲人伦之至。至者,以其全尽而无以加焉耳。尧之爲君,尽君道者也;舜之爲臣,尽臣道者也。非有所増益也,无所亏焉耳。后之人舍尧舜,其将安所法哉?以尧舜爲不可及者,是自诬其性者也。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则爲不敬其君,盖不以厥后爲可圣,是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则爲贼其民,盖不以斯民爲有常性,是▯其民者也。于是引夫子仁与不仁之论以断之。夫仁与不仁,此爲二途,顾所由何如耳。不仁亦谓之道者,谓不仁之道也。如尧舜之爲,是由夫仁之道者也;若幽厉之爲,是由夫不仁之道者也。不仁之弊,将至于身危国削,又其极则至于身弑国亡,其恶名虽孝子慈孙莫之能改也。嗟乎!人君志于仁,则尧舜可几;去仁,则循入于幽厉,其可不审择其所由哉?此有国家者所宜深鉴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三代之得失,蔽之以仁与不仁,可谓深切着明也。岂独有天下者爲然?诸侯之有国者,其废兴存亡,莫不由乎此。既言天子诸侯之不可以不仁矣,又言卿大夫不仁则不能保宗庙,士庶人不仁则不能保四体。盖仁者人之道,人道既废,则虽有四体,其能保诸?是不仁者,乃趋死亡之道也。人莫不恶死亡,而乐于爲不仁,与恶醉而强饮酒者无以异也。虽然,此特未能真知不仁之可以死亡耳,使其真知不仁之可以死亡,则如蹈水火之不敢爲矣。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爲国者以反求诸已爲至要,爱人而人不亲,是吾仁有所未至也;治人而人不治,是吾知有所未明也;礼人而人不答,是吾敬有所未笃也。行有不得不责诸人,而反求诸已,岂不至要乎?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天地之间,惟感与应而已。在已者无不正,则在彼者无不顺矣。反其仁者,非姑息以求比也,敦吾爱而已;反其智者,非凿智以务术也,明其理而已;反其敬者,非卑巽以苟合也,尽诸已而已。盖仁则人自亲,爱则同也;智则人斯治,理无蔽也;敬则人斯答,志交孚也。反躬则天理明,不能反躬则人欲肆,可不念哉!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天下平,其序固如此。未有身不修而可以齐家,家不齐而可以爲国、爲天下者,盖无其本故也。然则其可不以修身爲先乎?攷之《大学》,修身则又有道焉。故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此修身之道,人主所以贵于典学也。

孟子曰:「爲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敎溢乎四海。」汲郡吕博士曰:「巨室,大家也。仰而有父母,俯而有妻子,有兄有弟,有臣有妾,尊卑亲戚,一国之事具矣。严而不厉,寛而有闲,此家之所以正也。大家难齐也,不得罪于大家,则于治国、治天下也何有?」斯説爲得之矣。此亦与前章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同意。虽然,欲不得罪于巨室,则修身其本也。一家慕之,则一国慕之。慕之云者,言乐从之也。举斯心加于彼

译孟子说:“圆规和曲尺,是画方形和圆形的最高标准;圣人,是处理人际关系的最高典范。想做君主,就要尽到君主的道义;想做臣子,就要尽到臣子的道义。这两者都效法尧和舜罢了。不用舜侍奉尧的方式来侍奉君主,就是不尊敬他的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式来治理百姓,就是残害他的百姓。孔子说:‘道只有两种,就是仁与不仁罢了。’残害百姓太严重,就会自身被杀、国家灭亡;不太严重,就会自身危险、国家削弱。被称作‘幽’、‘厉’这样的恶名,即使是孝顺的子孙,百代也不能改变。《诗经》说:‘殷商的镜子并不遥远,就在夏朝的后世。’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圆规和曲尺穷尽了天下的方形和圆形,所以是方形和圆形的最高标准;圣人穷尽了人伦的道理,所以是人伦的最高典范。“至”的意思,是因为它完备详尽而没有可以添加的了。尧作为君主,是尽到了君道的;舜作为臣子,是尽到了臣道的。并不是有什么增加,而是没有什么亏损罢了。后世的人舍弃尧舜,他们将效法谁呢?认为尧舜是达不到的人,是自欺其性的人。不用舜侍奉尧的方式来侍奉君主,就是不尊敬他的君主,大概是不认为他的君主可以成为圣人,这是诬蔑他的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式来治理百姓,就是残害他的百姓,大概是不认为百姓有恒常的本性,这是诬蔑他的百姓。于是引用孔子关于仁与不仁的论述来判定。仁与不仁,这是两条道路,只看所遵循的是哪一种罢了。不仁也被称为“道”,是指不仁的道路。像尧舜那样的作为,是遵循仁的道路;像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作为,是遵循不仁的道路。不仁的弊端,将导致自身危险、国家削弱,到了极点就会自身被杀、国家灭亡,其恶名即使是孝顺的子孙也不能改变。唉!君主立志于仁,就可以接近尧舜;背离仁,就会陷入周幽王、周厉王的境地,这能不慎重选择所遵循的道路吗?这是有国家的人应当深刻鉴戒的。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国家之所以废兴存亡也是这样。天子不仁,就不能保有四海;诸侯不仁,就不能保有国家;卿大夫不仁,就不能保有宗庙;士和百姓不仁,就不能保全身体。现在厌恶死亡却乐于做不仁的事,这就好比厌恶醉酒却强迫自己喝酒。”

夏、商、周三代的得失,用仁与不仁来概括,可以说是深切显明了。难道只有拥有天下的人是这样吗?诸侯拥有国家,其废兴存亡,没有不是由此决定的。既然说了天子、诸侯不可以不仁,又说卿大夫不仁就不能保有宗庙,士和百姓不仁就不能保全身体。因为仁是人的正道,人的正道既然废弃,那么即使有身体,又能保全吗?所以不仁的人,是走向死亡的道路。人没有不厌恶死亡的,却乐于做不仁的事,与厌恶醉酒却强迫自己喝酒的人没有区别。虽然如此,这不过是未能真正知道不仁会导致死亡罢了,如果真正知道不仁会导致死亡,就会像不敢踏入水火一样不敢做了。

孟子说:“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要反省自己的仁爱;治理别人而别人不服从,要反省自己的智慧;礼貌待人而别人不回应,要反省自己的恭敬。行为有达不到目的的,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自身端正,天下的人就会归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寻求多福。’”

治理国家的人以反求诸己为最紧要,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是我的仁爱有所未至;治理别人而别人不服从,是我的智慧有所未明;礼貌待人而别人不回应,是我的恭敬有所未笃。行为有达不到目的的,不责备别人,而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难道不是最紧要的吗?自身端正,天下的人就会归附。天地之间,只有感应罢了。在自己身上无不端正,那么在别人身上就无不顺从了。反省自己的仁爱,不是姑息以求亲近,而是敦厚自己的爱心;反省自己的智慧,不是凿空智巧以务术,而是明晓事理;反省自己的恭敬,不是卑顺以苟合,而是尽到自己的本分。因为仁爱则别人自然亲近,爱心相同;智慧则别人自然服从,事理没有遮蔽;恭敬则别人自然回应,心意交相信任。反躬自省则天理明,不能反躬自省则人欲肆行,可不念哉!

孟子说:“人们常说,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身。”

修身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其顺序本来就是这样。没有身不修而可以齐家的,家不齐而可以治国、治天下的,因为没有根本的缘故。那么能不把修身作为首要吗?考察《大学》,修身又有方法。所以想要修身的人,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想要端正心的人,先要诚实自己的意念;想要诚意外的人,先要推极自己的知识;推极知识在于格物。这是修身的方法,君主之所以重视学习典籍的原因。

孟子说:“治理政事并不难,不得罪于世家大族。世家大族所仰慕的,一国的人就仰慕;一国的人所仰慕的,天下的人就仰慕。所以充沛的道德教化洋溢于四海。”汲郡吕博士说:“巨室,就是大家。上有父母,下有妻子,有兄弟,有臣妾,尊卑亲戚,一国的事都具备了。严厉而不苛刻,宽厚而有节制,这就是家之所以端正的原因。大家难以整齐,不得罪于大家,那么对于治国、治天下还有什么困难呢?”这种说法是得当的。这也与前章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意思相同。虽然如此,想要不得罪于世家大族,修身是其根本。一家仰慕,那么一国就仰慕。仰慕,是说乐于跟随。举此心加于彼

,则德敎洋溢于四海之内矣。其曰「爲政不难」者,盖事在易而求之难之意也。

译那么道德教化就会洋溢在四海之内了。所谓“为政不难”,大概是事情本身容易而人们去追求它却很难的意思。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絶物也。」涕出而女于吴。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爲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爲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天下有道,则道义明而功利之説息,故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各循其理而由其分,此所谓治也。若夫无道之世,则功利胜而道义微,徒以势力相雄长而已,此所由乱也。虽然,强弱小大之不可侔,亦岂得而强哉?是亦天也。若不自安其小与弱,而欲起而与之角,则亡之道矣。此齐景公之所以涕出而女于呉,有不得已也。所谓小国师大国者,其所爲相视效而无以相逺故也。其所爲则同,而强弱小大则不同,然则奈何而耻受其命乎?虽然,强弱小大之不侔,此命也,而有性焉,反而勉之于吾身,得其道,则其势力有不足畏者矣。故曰:「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夫师大国,则爲其势力所役;师文王,则道义所在,孰得而逾之?爲国者,其亦审其所师也哉!所谓师文王者,好仁是也。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爲政于天下,言其逺不过乎此,盖理之必然者也。夫以商之孙子而侯服于周,殷之士而祼将于京,则天命何常哉?惟有德是归耳。曰:「仁不可爲众也。」言仁则众无以爲也,此之谓天下无敌。战国之君,皆有耻受命而求无敌之心,然究其所爲,则未尝志于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爲国者可不鉴于斯耶?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不仁之人,贼其恻隠之端,故肆行而莫之顾。于可危之事则安之,于致菑之道则利之,于所以亡者则反乐焉。是其性岂有异于人?以其陷溺至此耳。使夫不仁而犹可与言,则岂不恶夫危与菑,而惧夫亡哉?惟其不可与言,故卒至于亡国败家之祸而后已也。试攷自幽厉以来,千余载间,亡国之君,凡其所爲,彼岂以爲可以至于乱亡哉?类皆欣慕而爲之,虽有忠言,亦莫之顾也。孟子所谓「安其危,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而不可与言者」,岂不信哉!惟汉武帝骄淫奢欲,残民以逞,视秦政覆辙而遵之,盖亦乐夫亡者。而晚歳因车千秋之言,有动于中,下轮台哀痛之诏,亟改前日之爲,是以克保社稷。则夫所谓「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又岂不信哉!夫清斯濯缨,浊斯濯足,濯缨与足虽系于人,而清浊则由于水也。人之见侮于人与家之见毁、国之见伐,人徒曰人侮之也,人毁之也,人伐之也,而不知所以侮、所以毁、所以伐者,已实爲之也。苟无以召之,则何由至哉?孟子于自反之道言之不一而足,非惟在当时乃拨乱反正之纲,实万世爲治检身者不易之理也。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爲渊敺鱼者,獭也;爲丛敺爵者,鹯也;爲汤、武敺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爲之敺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爲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

译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时,德行小的服从德行大的,贤能小的服从贤能大的;天下政治黑暗时,小的服从大的,弱的服从强的。这两种情况,都是天命。顺从天命的就能生存,违抗天命的就会灭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愿接受命令,这是断绝了与外物的联系。”于是流着眼泪把女儿嫁给吴国。现在小国以大国为师,却以接受命令为耻,这就像学生以接受老师的教导为耻一样。如果以接受命令为耻,不如以周文王为师。以文王为师,大国用五年,小国用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了。《诗经》说:“商朝的子孙,数量不止亿。上帝已经降下命令,诸侯都归顺周朝。诸侯归顺周朝,天命没有常态。殷朝的士人敏捷能干,在京师主持祭祀。”孔子说:“仁德不会因为人多而改变。国君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现在想要天下无敌却不施行仁德,这就像手握着热物却不用水冲洗一样。《诗经》说:“谁能手握着热物,却不用水冲洗呢?”

天下政治清明,道义显明而功利学说消沉,所以德行小的服从德行大的,贤能小的服从贤能大的,各自遵循其道理并安守本分,这就是所谓的治理。至于政治黑暗的世道,功利胜过道义,道义微弱,只凭势力互相争强称霸,这就是混乱的原因。虽然如此,强弱小大的不可等同,难道可以强行改变吗?这也是天命。如果不安于自己的弱小,而想起来与之抗衡,那就是灭亡的道路。这就是齐景公流着眼泪把女儿嫁给吴国,有不得已的苦衷。所谓小国以大国为师,是因为它们相互效仿而没有太大的差别。它们的行为相同,但强弱小大不同,那么怎么能以接受命令为耻呢?虽然如此,强弱小大的不等同,这是天命,但有本性在,反过来在自身努力,得其道,那么其势力就不值得畏惧了。所以说:“如果以接受命令为耻,不如以文王为师。”以大国为师,就会被其势力所役使;以文王为师,道义所在,谁能超越呢?治国的人,也要慎重选择所效法的对象啊!所谓以文王为师,就是喜好仁德。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是说其时间不超过这个期限,这是事理必然的。凭借商朝的子孙而诸侯归顺周朝,殷朝的士人在京师主持祭祀,那么天命有什么常理呢?只有归向有德之人罢了。说:“仁德不会因为人多而改变。”意思是说仁德则众人无法与之抗衡,这就是所谓的天下无敌。战国时期的君主,都有以接受命令为耻而求无敌之心,但究其作为,却未曾立志于仁,这就像手握着热物却不用水冲洗一样。治国的人能不以此为鉴吗?

孟子说:“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说话吗?他们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乐于导致灭亡的事情。如果不仁的人还可以和他说话,那么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有个小孩唱着歌说:“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带;沧浪的水浊啊,可以洗我的脚。”孔子说:“学生们听着!水清就洗帽带,水浊就洗脚。这是自己招致的。”人必定先自我侮辱,然后别人才侮辱他;家必定先自我毁坏,然后别人才毁坏它;国必定先自我征伐,然后别人才征伐它。《太甲》说:“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成的灾祸,无法活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不仁的人,伤害了恻隐之心的萌芽,所以肆意妄为而不顾后果。对于危险的事情感到安心,对于招致灾祸的途径感到有利,对于导致灭亡的事情反而感到快乐。他们的本性难道与人不同吗?是因为陷溺到这种地步罢了。假如不仁的人还可以和他说话,那么难道不厌恶危险和灾祸,而畏惧灭亡吗?正因为不可与他说话,所以最终导致亡国败家的祸患才停止。试考察自周幽王、周厉王以来,千余年间,亡国的君主,凡其所为,他们难道认为可以导致乱亡吗?大多都是欣慕而为之,即使有忠言,也不顾惜。孟子所说的“安于危险,利于灾祸,乐于导致灭亡而不可与他说话”,难道不真实吗!只有汉武帝骄奢淫逸,残害百姓以逞私欲,视秦朝覆灭的教训而遵循之,大概也是乐于灭亡的人。而晚年因车千秋的话,内心有所触动,下轮台哀痛之诏,急忙改变以前的作为,因此能够保全社稷。那么所谓“如果不仁的人还可以和他说话,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又难道不真实吗!水清就洗帽带,水浊就洗脚,洗帽带与脚虽然取决于人,而清浊则由于水。人被别人侮辱,家被别人毁坏,国被别人征伐,人们只说别人侮辱他,别人毁坏它,别人征伐它,而不知道所以侮辱、所以毁坏、所以征伐的原因,是自己造成的。如果没有招致的原因,怎么会到来呢?孟子关于自我反省的道理讲得很多,不仅在当时是拨乱反正的纲领,实在是万世治国修身者不可改变的真理。

孟子说:“夏桀、商纣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到天下有方法:得到百姓,就得到天下了;得到百姓有方法:得到民心,就得到百姓了;得到民心有方法: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积聚;百姓厌恶的,不要强加给他们。百姓归向仁德,就像水向下流、野兽向旷野奔跑一样。所以为深渊驱赶鱼的是水獭;为丛林驱赶鸟的是鹯;为商汤、周武王驱赶百姓的是夏桀和商纣。现在天下的君主如果有喜好仁德的,那么诸侯都会为他驱赶百姓了。即使想不称王,也不可能了。现在想称王的人,就像病了七年的人寻求存放三年的艾草一样。如果不积蓄,终身得不到。如果不立志于仁,终

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译自身担忧遭受羞辱,从而陷入死亡的境地。《诗经》说:“哪里还能做好事,只会互相拖累一起沉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孟子既言得天下之道由乎得民,而又言得民之道在于得民心,又言得民心之道,在于所欲与之聚,所恶勿施,可谓深切详尽矣。夫民有欲恶,天下之情一也,善爲治者审其欲恶而已矣。于其所欲则与之集聚,于其所恶则不施焉,则其心无不得矣。所谓聚其所欲者,非惟夀富安逸之遂其志,用舍从违无不合其公愿而后爲得也。水之就下,兽之走圹,性则然也;民之归仁,亦其性然也。诸国之君方且竞虐乎民,而吾独仁乎民,则孰不愿爲吾之民?则其爲不仁者,皆爲吾之敺而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必求三年之艾而后可。艾不素蓄,则病将终其身;不志于仁,则亦终身在忧辱之域而已。诗所谓「其何能淑,载胥及溺」者,言不能勉于善,终沦胥以亡而已。虽然,孟子所谓诸侯皆爲之敺者,非利乎他人之爲己敺也,特言其理之必然者耳。循夫天理,无利天下之心,而天下归之,此三王之所以王也。假是道而亦以得天下者,汉唐是也。故秦爲汉敺者也,隋爲唐敺者也。季世之君,肆于民上,施施然自以爲莫已若也,而不知其爲人敺也,岂不哀哉!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爲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伊川先生曰:「自▯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絶之以不爲。盖言非礼义,以礼义爲非而不信者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自以爲不能而不爲者也。夫人均有是性,孰不可爲善?气质虽偏,亦可反也。惟其拒之以不信,絶之以不爲,虽圣人有末如之何者。故曰:『不可与言,不可与爲也。』于是推言仁义之素具于人者。仁言安宅者,谓其安而可处也;义言正路者,谓其正而可遵也。是二者,性之所有也。旷之、舍之以自絶其天性,不亦可哀乎!」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斯言读之甚平,而理则甚深,盖所谓迩与易者,爲难尽也。夫亲亲、长长之心,人之所同有也。惟夫戕贼陷溺之深,甚至于爲乖争陵犯之事,则以失其性故也。使人人各亲其亲、长其长,保其良心以无失其常性,则顺德所生,上下和睦,而菑害不萌。由是而积之,礼乐可作,四灵可致也。虽然,使人各亲其亲、长其长,其本在于人君亲其亲、长其长而已。亲亲,仁也;长长,义也。仁义本诸躬而达之天下,岂非道在迩者乎?天下之所以平者,实系于此,岂非事在易者乎?详味此数语,尧、舜、三王之治,可得而推矣。后世私意横生,智巧百出,而其弊愈无穷,此无他,不知爲其迩与易者,而求之逺、求之难耳。舍迩而求逺,弃易而求难,则爲非道故也。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此説见于子思子《中庸》之书。子思述孔子之意,而孟子传乎子思者也。夫居下位而不获乎上,则言而有不见信,行而有不得爲,虽欲治民,其可得乎?居下位而不获乎上,固不可也。虽然,欲以获乎上,则或至于失已而丧道,有之矣。获于上有道焉,有以信于友,则有以获于上矣。盖朋友,敌己者也。道犹不见信于朋友,而况上下之势相辽絶也,而可以信于君哉?虽然,朋友之见信,初不在于声音笑貌之间也。盖有道焉,有以悦乎亲,则有以信于友矣。人道莫先于事亲,于吾亲而犹有所不顺焉,而况于他人乎?虽然,欲亲之悦乎已,岂徒温凊之奉、甘防之飬而已哉?盖有道焉,反身而诚,则有以顺乎亲矣。盖反身未诚,则有妄之心间于其间,乌能以感格其亲之心志乎?虽然,诚其身,又不可以迫切而强致也。盖有道焉,在于明善而已。善之

译孟子既然已经说过,得到天下的道理在于得到百姓,又说得到百姓的道理在于得到民心,又说得到民心的道理,在于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聚集,百姓厌恶的就不施加给他们,可以说非常深刻详尽。百姓有想要和厌恶的,天下的情理是一样的,善于治理的人,只要审察百姓的想要和厌恶就可以了。对于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聚集,对于百姓厌恶的就不施加给他们,那么他们的心就没有得不到的了。所谓聚集百姓想要的,不只是长寿、富裕、安逸这些愿望得以实现,任用、舍弃、顺从、违背没有不符合公众意愿的,这才算是得到了。水向下流,野兽跑向旷野,这是它们的本性;百姓归向仁德,也是他们的本性。各国的君主正在竞相虐待百姓,而我唯独对百姓施行仁政,那么谁不愿意做我的百姓呢?那么那些不仁的人,都是为我所驱赶罢了。现在想要称王的人,就像患了七年的病,一定要寻求存放三年的艾草才能治愈。艾草如果没有预先积蓄,那么病将伴随终身;不立志于仁德,那么也将终身处于忧虑耻辱的境地。《诗经》所说的“他们怎么能做好事,最终都一起沉溺”,是说不能勉力向善,最终都一起灭亡罢了。虽然如此,孟子所说的诸侯都为我所驱赶,并不是贪图别人为自己驱赶,只是说事理必然如此。遵循天理,没有谋取天下利益的心,而天下归附他,这就是三王之所以称王的原因。凭借这个道理也得到天下的,汉朝和唐朝就是这样。所以秦朝为汉朝所驱赶,隋朝为唐朝所驱赶。末世的君主,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洋洋自得地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所驱赶,难道不悲哀吗!

孟子说:“自我损害的人,不可以和他说话;自我放弃的人,不可以和他做事。说话违背礼义,叫做自我损害;我自己不能居于仁德、遵循道义,叫做自我放弃。仁,是人安适的住宅;义,是人正确的道路。空着安适的住宅不住,舍弃正确的道路不走,悲哀啊!”

伊川先生说:“自我损害的人,用不信来拒绝;自我放弃的人,用不做来断绝。大概说违背礼义,是把礼义当作不对而不相信;说自己不能居于仁德、遵循道义,是自己认为不能而不去做。人都有这种本性,谁不可以做善事呢?气质虽然偏颇,也可以纠正。只是他们用不信来拒绝,用不做来断绝,即使是圣人也没有办法。所以说:‘不可以和他说话,不可以和他做事。’于是推论仁义本来就是人具备的。仁说是安宅,是说它安适可以居住;义说是正路,是说它正确可以遵循。这两者,是本性所具有的。空着、舍弃它们而断绝自己的天性,不也很悲哀吗!”

孟子说:“道理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事情容易却向困难处寻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这话读起来很平常,但道理却很深奥,大概所说的近和易,是难以穷尽的。亲爱亲人、尊敬长辈的心,是人共同具有的。只是由于残害沉溺很深,以至于做出违背争斗、侵犯的事情,是因为丧失了本性。如果人人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保持良心而不丧失常性,那么顺从本性而产生的德行,上下和睦,灾害就不会萌生。由此积累,礼乐可以兴起,四灵可以招致。虽然如此,使人各自亲爱亲人、尊敬长辈,根本在于君主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亲爱亲人,是仁;尊敬长辈,是义。仁义从自身出发而推广到天下,难道不是道理在近处吗?天下之所以太平,确实系于此,难道不是事情容易吗?详细品味这几句话,尧、舜、三王的治理,可以推知了。后世私意横生,智巧百出,而弊端更加无穷,这没有别的原因,是不懂得做近和易的事,而向远处、困难处寻求罢了。舍弃近处而寻求远处,抛弃容易而寻求困难,是因为不是正确的道理。

孟子说:“处于下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百姓就不能得到治理。得到上级信任有方法:不能得到朋友的信任,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得到朋友信任有方法:侍奉双亲不能使他们喜悦,就不能得到朋友的信任。使双亲喜悦有方法:反省自身不真诚,就不能使双亲喜悦。使自身真诚有方法: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所以真诚,是天的道理;追求真诚,是人的道理。极其真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过;不真诚,从来没有能感动人的。”这个说法见于子思的《中庸》一书。子思阐述孔子的意思,而孟子传承了子思。处于下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那么说话不被相信,做事不能实行,即使想要治理百姓,怎么可能呢?处于下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固然不可以。虽然如此,想要得到上级的信任,有时以至于失去自己而丧失道义,是有的。得到上级信任有方法,有使朋友信任的方法,就有得到上级信任的方法。朋友,是地位相当的人。道义尚且不被朋友信任,何况上下地位相差悬殊,怎么能被君主信任呢?虽然如此,被朋友信任,起初不在于声音笑貌之间。有方法,有使双亲喜悦的方法,就有使朋友信任的方法。人道没有比侍奉双亲更优先的,对于自己的双亲尚且有不顺从的地方,何况对于其他人呢?虽然如此,想要双亲喜悦自己,难道只是侍奉冷暖、供养饮食而已吗?有方法,反省自身而真诚,就有顺从双亲的方法。反省自身不真诚,那么就有妄念夹杂其中,怎么能感动双亲的心志呢?虽然如此,使自身真诚,也不可以急切而强行达到。有方法,在于明白善罢了。善

所以爲善者,天理之实然者也。不明夫此,则动静无所据依,将何以诚其身乎?故反身而诚,则天下之理得,而顺亲、信友、获上、治民,无所施而不利矣。然诚之道,有诚者,有思诚者。诚者,天之道,言其实然之理,天之所爲也,圣人则全此体,身诚而善无不明也;思诚者,人之道,则是以人之所爲求合于天焉,学者明善诚身之功是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言诚之至极,天下之感无不通也。又曰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言天下未有不诚而能动者也。盖事物无巨细,其所以动者,皆诚之所存故也。然则将以顺亲、信友、获上、治民,非诚身而可得乎?

译之所以行善,是因为天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不明白这一点,那么无论行动还是静止都没有依据,又怎么能使自身真诚呢?因此,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就能掌握天下的道理,从而顺从亲人、取信朋友、获得上级信任、治理百姓,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不利。然而,真诚的途径,有“真诚”和“思诚”两种。“真诚”是天道的体现,说的是天理本然的状态,是天所运行的规律,圣人完全具备这种本体,自身真诚而善无不彰显;“思诚”是人道的体现,这是通过人的努力来契合天道,也就是学者明辨善道、使自身真诚的功夫。达到极致的真诚却没有感化不了的,这是说真诚到了极点,天下没有不被感通的。又说没有真诚就没有能感化人的,这是说天下没有不真诚却能感化人的。大概事物无论大小,它们之所以能被感化,都是因为其中蕴含着真诚。既然如此,想要顺从亲人、取信朋友、获得上级信任、治理百姓,难道不是通过使自身真诚就能做到的吗?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爲政于天下矣。」

人君得仁贤之心,则天下之心归之矣。夫以纣在上,而天下之贤有如伯夷、太公者,乃退避于海滨之不暇,以纣之爲虐不可迩故也。文王在岐山之下,而二老者乃不逺数千里欲往归之,以文王之行仁政而善养老故也。二老所以归文王之心,是天所以眷顾之心也。曰「天下之父」云者,以其德爲达尊,天下之所从也。其父归之,则其子又焉往而不归哉?嗟乎!有国者其不可使仁贤有遐心哉!仁贤不乐从之游,则天下之心日解矣。虽然,何代而无贤才?患在人主无以致之耳。故张良归汉,而项氏以亡;孔明在蜀,而炎纲几振。此亦皆庶几爲当时之老者,其所系轻重固如此。然则战国之诸侯有能行文王之政,则天下之贤才归之,而七年之内爲政于天下,又何疑乎?

孟子曰:「求也爲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爲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冉求之事,《论语》盖尝载之,与《孟子》所载互相发也。《论语》则正其聚敛之名,《孟子》则推明其无能改于其德之罪。夫冉有之聚敛,果若后世头防箕敛以媚其上之爲乎?殆不然也。以《左氏春秋》攷之,哀公十一年,季孙以田赋,使访诸孔子。孔子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明年正月,用田赋。用田赋者,履亩而赋之也。意者赋粟倍他日,其谓是与?然则此季孙之爲也,而遽以爲求之罪若是之深乎?盖季氏爲鲁卿,专制其上,爲日久矣。一国之人知有季氏而不知有鲁君也。求之爲宰,所当明君臣之义以正救之,俾革其爲以事公室,则求之责也。今既不能使之改于其德,而季氏废法以厚取,求又从而顺从,莫之能救,则求之罪深矣。故《论语》正其聚敛之名,而《孟子》又推明其无能改于其德之罪,然后圣人鸣鼓而攻之之意昭然矣。孟子谓以求之事言之,则夫不务勉其君以仁政而求以富之者,其罪皆岂能逃圣人之责乎?而况于与其君强爲战鬭之事,争地争城,杀人而莫之卹者,抑又甚焉矣。曰:「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言以土地之故而残民之生,罪无加于此也。故以善战者爲当服上刑,而连诸侯、辟草莱、任土地,皆以次论罪焉。自当时论之,孰不以能爲其君克敌爲大功?而孟子之言如此,盖正义明道,所以遏其利欲之横流也。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胷中正,则眸子了焉;胷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此观人之法,初见其人,欲知其胷中所趋之邪正,当以是观之也。胷中之所存,着见于眸子,诚之不可掩也。然则人之欲自蔽者,其果何益哉?听其言而观其眸子,盖人之于言犹可以僞爲,至于眸子之了与眊,则不可僞也。听其言而又参之以其眸子,则无所遁矣。此与夫子「人焉廋哉」之言同,而爲説则有异。盖夫子之言爲旋观其人设也,而孟子之言则一见而欲识其大纲也。参是二者,观人之法殆无余蕴矣。若夫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者,则望而知其爲德人,有不待攷察者矣。学者读此章,非独可得观人之法,又当知检身之要也。放心邪气,其可顷刻而有邪?一萌诸中,

译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居住在北海的岸边,听说周文王兴起,就说:‘为什么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居住在东海的岸边,听说周文王兴起,就说:‘为什么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这两位老人,是天下的德高望重之人,他们归附文王,这就如同天下的父亲归附文王一样。天下的父亲归附了,他们的儿子又能到哪里去呢?诸侯中有实行文王政治的,七年之内,必定能统治天下了。”

君主获得了仁人贤士的心,那么天下人的心也就归附他了。在纣王当政时,天下像伯夷、太公这样的贤人,尚且来不及退避到海边,这是因为纣王的暴虐不可接近的缘故。文王在岐山之下,这两位老人不远数千里想要归附他,这是因为文王施行仁政并且善于奉养老人的缘故。两位老人归附文王的心,就是上天眷顾的心。说“天下的父亲”,是因为他们的德行达到尊贵的境界,是天下所追随的。他们的父亲归附了,那么他们的儿子又怎么能不归附呢?唉!拥有国家的人,怎么能让仁人贤士产生疏远之心呢!仁人贤士不乐意跟随他,那么天下人的心就会日渐离散。虽然如此,哪个朝代没有贤才呢?问题在于君主没有招致他们的方法罢了。所以张良归附汉朝,而项羽因此灭亡;孔明在蜀地,而汉室的纲纪几乎得以振兴。这些人也都是当时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们所牵系的轻重本来就是这样。那么战国时期的诸侯如果有能实行文王政治的,天下的贤才就会归附他,而在七年之内统治天下,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变他的德行,却征收的粮食比往日加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可以敲着鼓去攻击他。’由此看来,君主不实行仁政却使他富裕,都是被孔子所抛弃的人。何况为了他强行作战,争夺土地而作战,杀人遍野;争夺城池而作战,杀人满城。这就是所谓的率领土地去吃人肉,罪过连死都不足以抵偿。所以善于作战的人应受最重的刑罚,勾结诸侯的人次之,开垦荒地、聚敛土地的人再次之。”

冉求的事情,《论语》曾经记载过,与《孟子》的记载互相阐发。《论语》纠正了他聚敛的名声,《孟子》则推究明了他不能改变季氏德行的罪过。冉有的聚敛,果真像后世那些苛刻搜刮以讨好上级的人那样吗?大概不是这样。根据《左氏春秋》考证,鲁哀公十一年,季孙氏实行田赋,派人向孔子咨询。孔子不回答,却私下对冉有说:“君子的行为,要合乎礼制,施予要丰厚,办事要适中,征收要微薄。像这样,那么我的赋税也就足够了。如果不合乎礼制,而贪婪无厌,那么即使实行田赋,也将又不够。况且季孙如果真想实行法度,那么周公的典章还在;如果想苟且行事,又何必来咨询呢?”季孙不听。第二年正月,实行了田赋。实行田赋,就是按亩征收赋税。所谓征收的粮食比往日加倍,大概指的就是这个吧?然而这是季孙氏的行为,却立刻认为冉求的罪过如此深重吗?大概是因为季氏作为鲁国的卿大夫,专权在上,时间已经很久了。全国的人只知道有季氏而不知道有鲁君。冉求作为家臣,本应当阐明君臣大义来匡正挽救,使季氏改变做法以侍奉公室,这是冉求的责任。现在既然不能使他改变德行,而季氏废除法度以厚取,冉求又顺从,不能挽救,那么冉求的罪过就深重了。所以《论语》纠正了他聚敛的名声,而《孟子》又推究明了他不能改变季氏德行的罪过,然后圣人敲鼓攻击他的用意就昭然若揭了。孟子认为,以冉求的事情来说,那些不致力于劝勉君主实行仁政而只求使君主富裕的人,他们的罪过难道能逃脱圣人的责备吗?更何况与其君主强行从事战争,争夺土地城池,杀人而不加怜悯的人,那就更严重了。说:“率领土地去吃人肉,罪过连死都不足以抵偿。”意思是因土地的缘故残害百姓的生命,罪过没有比这更重的了。所以认为善于作战的人应当受最重的刑罚,而勾结诸侯、开垦荒地、聚敛土地,都依次论罪。从当时的观点来看,谁不认为能为君主战胜敌人是大功呢?而孟子的话却这样说,大概是阐明正义大道,用来遏制利欲的泛滥。

孟子说:“观察人,没有比观察眼睛更好的了。眼睛不能掩盖他的恶。内心正直,眼睛就明亮;内心不正直,眼睛就浑浊。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眼睛,人怎么能隐藏得了呢!”

这是观察人的方法,初次见到一个人,想要知道他内心的趋向是邪是正,应当用这种方法来观察。内心所存的,显现在眼睛里,真诚是不可掩盖的。那么人想要自我掩饰,又有什么益处呢?听他的言语而观察他的眼睛,大概人在言语上还可以伪装,至于眼睛的明亮与浑浊,则是不可伪装的。听他的言语而又参考他的眼睛,那么就没有地方可以逃避了。这与孔子“人怎么能隐藏得了”的话相同,但解释则有不同。孔子的话是针对随时观察那个人而说的,而孟子的话则是初次见面就想识别其大略。参考这两者,观察人的方法几乎没有遗漏了。至于那种润泽之气显现在脸上,洋溢在背上,扩展到四肢,四肢不言而喻的,那么望而知其为有德之人,就不必考察了。学者读这一章,不仅可以得到观察人的方法,还应当知道检点自身的要领。放逸的心和邪气,怎么可以片刻而有呢?一旦在心中萌发,

而昭昭然不可掩者矣。其可不惧乎!

译那光明磊落、无法掩盖的真相就显露出来了。这难道可以不畏惧吗!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爲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爲哉?」

此推明恭俭之本也。所谓不侮人、不夺人者,非特爲见于行事然也,盖中心泊然,侮夺之意无纎毫之萌也。此非毋我而忘欲者不能。人惟有我而多欲也,故侮夺人之意不期而自萌。凡有所慢易、有所骄忽,皆侮也;有所歆羡、有所求得,皆夺也。而况于居人上而得肆者,其侮夺之机日森然于胷中,顾乃卑巽以爲恭,吝啬以爲俭,其能有感乎?故曰:「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爲恭俭?」谓惟恐不顺者,惟恐不得顺遂其侮夺之爲也。如此而外爲恭俭,其谁信之?故曰:「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爲哉?」言当本诸其诚心也。嗟乎!使战国之君知此义而反身以求之,则乖争陵犯之风庶乎其可息矣。

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所谓权者,事有万变,称其轻重而处之不失其正之谓也。今夫衡之有权,其得名以权者,以夫轻重虽不同而无不得其平故也。自陋儒反经合道之论起,而其害有不可胜言。盖既曰反夫经矣,而道恶乎合哉!此论一行,而后世窃权之名以自利,甚至于君臣父子之大伦荡弃而不顾,曰:「吾用权也。」不亦悲夫!孔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盖非夫理明义精、卓然能立者,未易当变而尽夫与权之宜也。故夫学者务正经而已。经正而不失,则将知夫权之所存矣。淳于髠之问,意以爲礼之经常不可执守于急难之际也。孟子荅之以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斯两言也,而经权之义盖可见矣。盖不授受,固礼之经;然嫂溺则遭其变,援之以手者,遭变而处之之道当然也。故先之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则可以见其道之在夫援也。若其不援,则失道而陷夫禽兽之域。然则其权也,岂非所以爲不失其经也欤?髠未识此意,因是而言:「孟子在今日亦当少贬其道,用权以救世爲急也。」孟子谓天下之溺不可以力援也,当援之以道耳。若道先枉矣,则将何以援之乎?是犹援嫂之溺,有赖夫手而先废其手也。然则孟子之不少贬以求济者,是乃援溺之本,岂非天下之大经乎?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敎子,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敎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敎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敎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所谓敎者,亦敎之以善而已矣。善也者,根于天性者也。然则父子之有亲,岂非敎之之本乎?今也欲敎之以善,而反使至于父子之间或继以怒,则非惟无益,乃有伤也。何者?告之而从,则其可也;不幸而有不能从,则将曰:「夫子敎我以正,而夫子未尝出于正。」爲人子而萌是心,则不亦反伤其天性乎?是以君子之不敎子,虽曰不责善也,然而养其父子之天性,使之亲爱之心存焉,是乃敎之之本也。不然,责善之不得,而天性之或伤,尚何敎之有?责善云者,谓指其过恶而责之以善道也。在师则当然,爲人父者易子而敎之,盖以责善之义望于师也。养恩于父子之际,而以责善望之师,仁之笃而义之行也。虽然在爲人父者言之,则当修身以率其子弟,身修则将有不言而感、不令而从者矣。在爲人子者言之,则当敬恭以承命,致其亲爱,劳而不匮也,又岂可因责善而起离心,以自贼夫天性也哉?然则父子兄弟之道得矣。

孟子曰:「事孰爲大?事亲爲大。守孰爲大?守身爲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爲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爲

译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掠夺别人。那些侮辱和掠夺别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怎么能算是恭敬和节俭呢?恭敬和节俭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来表现吗?”

这是推究阐明恭敬和节俭的根本。所谓不侮辱别人、不掠夺别人,不仅仅是在行为上表现出来,而是内心平静淡泊,连一丝一毫侮辱和掠夺的念头都不会萌发。这不是没有自我、忘记欲望的人做不到的。人正因为有自我且欲望繁多,所以侮辱和掠夺别人的念头不知不觉地自然产生。凡是有所轻慢、有所骄纵疏忽,都是侮辱;凡是有所羡慕、有所索取,都是掠夺。何况那些身居高位而得以放纵的人,他们侮辱和掠夺的念头每天在心中森然显现,却反而用谦卑顺从来表现恭敬,用吝啬小气来表现节俭,这能让人感动吗?所以说:“侮辱和掠夺别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怎么能算是恭敬和节俭呢?”所谓只怕别人不顺从,是指只怕不能顺遂自己侮辱和掠夺的行为。像这样外表装作恭敬节俭,谁会相信呢?所以说:“恭敬和节俭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来表现吗?”这是说应当以诚心为根本。唉!如果战国时期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并反躬自省,那么乖张争斗、凌犯他人的风气大概就可以平息了。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吗?”孟子说:“是礼。”淳于髡说:“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她吗?”孟子说:“嫂子掉进水里不去拉,那是豺狼。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是礼;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是权变。”淳于髡说:“如今天下陷入困境,先生不去救援,为什么呢?”孟子说:“天下陷入困境,要用道义去救援;嫂子掉进水里,要用手去救援。你想用手去救援天下吗?”

所谓权变,是指事情千变万化,衡量轻重而处理得当,不失去正道,就叫做权变。现在秤上有秤锤,它之所以得名“权”,是因为虽然轻重不同,但没有不能达到平衡的缘故。自从浅陋的儒生提出违背常道却符合大道的论调开始,其危害就不可胜数了。既然已经违背了常道,又怎么能符合大道呢!这种论调一流行,后世的人就窃取权变的名称来自私利,甚至抛弃君臣父子的大伦常而不顾,说:“我这是在运用权变。”这不是很可悲吗!孔子说:“可以一起学习的,未必可以一起追求大道;可以一起追求大道的,未必可以一起坚守正道;可以一起坚守正道的,未必可以一起运用权变。”大概如果不是道理明达、义理精微、卓然能坚守正道的人,不容易在变化中完全掌握权变的适宜。所以求学的人务必端正常道罢了。常道端正而不失,就会知道权变存在于哪里了。淳于髡的提问,意思是认为礼的常道在紧急危难之际不可以固执遵守。孟子回答: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是礼;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是权变。这两句话,常道与权变的意义就可以看出来了。不亲手递接,固然是礼的常道;但是嫂子掉进水里就遇到了变故,用手去拉,是遇到变故而处理得当的当然之道。所以先说:“嫂子掉进水里不去拉,那是豺狼。”这样就可以看出道在于救援。如果不救援,就失去了道而陷入禽兽的境地。那么这种权变,难道不是为了不失去常道吗?淳于髡没有理解这个意思,因此说:“孟子在今天也应当稍微降低自己的道,运用权变来救世为急。”孟子认为天下的困境不能用力去救援,应当用道义去救援。如果道义先歪曲了,那将用什么去救援呢?这就像救援掉进水里的嫂子,依赖手却先废掉了手。那么孟子不稍微降低自己的道来求取成功,这正是救援困境的根本,难道不是天下的大常道吗?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为什么呢?”孟子说:“情势不允许。教育者一定用正道;用正道行不通,接着就会发怒;接着发怒,就会反过来伤害亲情。‘父亲用正道教育我,父亲自己却没有出于正道。’这样就是父子互相伤害。父子互相伤害就很糟糕了。古代的人交换儿子来教育。父子之间不苛求完美。苛求完美就会疏远,疏远就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

所谓教育,也不过是用善来教育罢了。善,是根植于天性的。那么父子之间有亲情,难道不是教育的根本吗?现在想要用善来教育,反而导致父子之间有时接着发怒,这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伤害。为什么呢?告诉了他而听从,那还可以;不幸有不能听从的,就会说:“父亲用正道教育我,而父亲自己却没有出于正道。”作为儿子萌生这种念头,不也就反过来伤害天性了吗?所以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虽然说不苛求完美,但是培养父子之间的天性,使亲爱之心存在,这才是教育的根本。不然,苛求完美达不到,而天性受到损伤,还有什么教育可言呢?所谓苛求完美,是指指出他的过错罪恶而用善道来责备他。对于老师来说这是应当的,作为父亲的人交换儿子来教育,大概是将苛求完美的期望寄托在老师身上。在父子之间培养恩情,而将苛求完美的期望寄托在老师身上,这是仁爱笃厚而义理实行。虽然在作为父亲的人方面来说,应当修身来率领子弟,修身了就会有不言而感动、不命令而服从的人。在作为儿子的人方面来说,应当恭敬地承受命令,尽到亲爱之心,勤劳而不匮乏,又怎么可以因为苛求完美而产生离心,从而自毁天性呢?那么父子兄弟之道就得到了。

孟子说:“事情什么最大?侍奉父母最大。守护什么最大?守护自身最大。不失去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听说过;失去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没有听说过。谁不做事?侍奉父母,是事情的根本;谁不

守?守身,守之本也。曽子养曽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曽晳死,曽元养曽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曽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曽子者,可也。」

译什么是“守”?守护自身,是“守”的根本。曾子奉养父亲曾晳,必定有酒肉。将要撤去饭菜时,必定请示剩余的食物送给谁;父亲问是否有剩余,必定回答说有。曾晳去世后,曾元奉养曾子,也必定有酒肉。将要撤去饭菜时,不请示剩余的食物送给谁;父亲问是否有剩余,回答说已经没有了,打算留着下次再进献。这就叫做只供养父母的口腹和身体。像曾子那样,就可以说是供养父母的志意了。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

如所谓事君、事天,皆所谓事也;如所谓守家、守国,皆所谓守也。曰「事亲爲大,守身爲大」者,非谓此大而彼小也,以是爲大,谓所当先者也。故又曰「事亲,事之本也;守身,守之本也」。道莫不有本焉,务其本则爲善学者矣。盖人道以亲亲爲大,而莫先于事亲,有以事亲,则其所推皆是心也,然则乌往而不得其所事?身者,天下国家之本也,有以守身,则其所施皆是理也,然则乌往而不得其所守?虽然,守身所以事亲也,身失其道,则将何以事亲哉?故曰「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有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未之闻也」,反复言之,又欲人以守身爲事亲之本也。此《中庸》「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之意。若曽子者,可谓能尽守身事亲之道者矣,故举其养志之事以爲人子之法。夫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则曰「有」,盖行乎其亲志意之中者也。视夫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而曰「亡」者,意味不亦短矣乎?故曰「事亲若曽子者可也」。伊川先生论周公之事,以爲周公之事,人臣所当爲如孟子所谓「事亲若曽子可也」,未尝以曽子之孝爲有余也。盖子之有是身者,亲也,凡身之所得爲者有不尽,则于事亲爲有未足,必若曽子之尽其道,而后成《人子》也。此义精矣!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此章孟子因当时之事而推言其本也。所用之人才,有不足责也;所行之政,有不足非也。惟大人则能格君心之非。君心之非格,而天下治矣,盖其本在此故耳。夫心本无非,动于利欲所以非也。君之心方且在于利欲之中,滋长蔽塞,则是非邪正莫知所适,而万事之统隳矣。故当以格其心非爲先。格之爲言,感通至到也。《书》曰:「格于上帝。」盖君心之非不可以气力胜,必也感通至到而使之自消靡焉,所谓格也。盖积其诚意,一动静,一语黙,无非格之之道也。若心非未格,则虽责其人才,更其政事,幸其见听而肯改易,他日之所用所行,亦未必是也。何者?其源流不正,不可胜救也。心非既格,则人才政事将有源源而日新矣。然而格君之业,非大人则不能。若在已之非犹有未之能克者,而将何以尽夫感通之道哉?「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而又曰「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盖仁义所以正也。嗟乎!后世道学不明,论治者不过及于人才政事而已,孰知其本在于君心?而又孰知格君之本乃在于吾身乎?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孟子斯言,真万世不可易者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吕氏曰:「行不足以致誉,而妄得誉,是谓不虞之誉;求免于毁,而反以致毁,是谓求全之毁。不虞之誉,得于非义;而求全之毁,犹不失仁。此不可不察也。陈仲子欲洁一身,而显处母兄于不义,其爲不义均矣,而时人反誉以爲亷匡章责父以善而不相遇,是爱亲之过者,而时人反毁以不孝。夫二子之行皆不合义,而一毁一誉以乱其真。故仲子得誉,孟子以不义辟之;匡章遭毁,孟子以近仁取之。夫君子之取人,如不得已,取其心可矣,毁誉岂可尽信哉!」此説尽之矣。然而在君子之检身论之,则正己而巳不以毁誉乱吾之心,而易吾之操也,斯则善矣。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修身者以谨言行爲要,易其言者,是未尝用力者也,则其不能顾行可知,若是者,责之难矣。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爲人师

学莫病于自足,盖古之所谓师者,学明行修,人从而师之,而非有欲人师已之意也。人师乎已从而以己之善善之,其答问论辩之际,亦有互相发者,故斆学相长也。若有好爲人师之意,则是乃矜已自大之私萌乎其中,欲以益于人,而不知其先损于己,此其所以可惧也。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爲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

译就像所说的侍奉君主、侍奉上天,都叫做“侍奉”;就像所说的守护家庭、守护国家,都叫做“守护”。说“侍奉父母是最大的,守护自身是最大的”,并不是说这些是大而其他是小,而是说这些是应当优先的。所以又说“侍奉父母,是侍奉的根本;守护自身,是守护的根本”。道理没有没有根本的,致力于根本就是善于学习的人了。大概人伦之道以亲爱亲人为最大,而没有比侍奉父母更优先的,有侍奉父母的心,那么他所推及的都是这颗心,既然如此,到哪里去不能得到他所侍奉的对象呢?自身是天下国家的根本,有守护自身的心,那么他所施行的都是道理,既然如此,到哪里去不能得到他所守护的对象呢?虽然如此,守护自身是为了侍奉父母,自身失去了正道,那么将用什么来侍奉父母呢?所以说“不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有这样的人;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没听说过”,反复这样说,又是想让人们以守护自身作为侍奉父母的根本。这是《中庸》“反省自身如果不真诚,就不能顺从父母”的意思。像曾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能穷尽守护自身和侍奉父母之道的人了,所以举出他奉养父母心志的事迹作为做儿子的法则。将要撤去食物时必定请示给谁,问还有剩余吗就说“有”,大概是在顺应他父母的意志中行事。看那些将要撤去食物时不请示给谁,问还有剩余吗却说“没有”的人,意味难道不浅薄了吗?所以说“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伊川先生评论周公的事迹,认为周公的事迹,是人臣应当做的,就像孟子所说的“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不曾认为曾子的孝道有过头的地方。因为儿子拥有这具身体的是父母,凡是身体所能做的如果有不尽的地方,那么在侍奉父母方面就有不足,一定要像曾子那样穷尽其道,然后才成为合格的《人子》。这个义理精妙啊!

孟子说:“人不足以去迎合,政不足以去非议。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君主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一旦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

这一章孟子根据当时的事而推论其根本。所用的人才,有不足以责备的地方;所实行的政事,有不足以非议的地方。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君主心中的错误被纠正,天下就治理好了,大概根本就在这里。心本来没有错误,因为受利欲的触动所以才有错误。君主的心正处在利欲之中,滋长遮蔽,于是是非邪正不知道何去何从,而万事的纲纪就败坏了。所以应当以纠正他心中的错误为先。格的意思,是感通至极。《尚书》说:“感通于上帝。”大概君主心中的错误不可以用气力去战胜,一定要感通至极而使之自行消解,这就是所谓的格。大概积累他的诚意,一举一动,一言一默,没有不是格的方法。如果心中的错误没有被纠正,那么即使责备他的人才,更改他的政事,侥幸被他听从而肯改易,日后所用的所行的,也未必是正确的。为什么呢?因为源流不正,无法挽救。心中的错误已经被纠正,那么人才政事将会源源不断地日益更新。然而格君的事业,不是大德之人就不能做到。如果自身的错误还有不能克制的,那么将用什么来穷尽感通之道呢?“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又说“君主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一旦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大概仁义是用来端正的。唉!后世道学不明,谈论治国的人不过涉及到人才政事罢了,谁知道根本在于君主的心?又谁知道格君的根本在于我们自身呢?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孟子的这句话,真是万世不可改变的。

孟子说:“有出乎意料的赞誉,有追求完美而招致的毁谤。”

吕氏说:“行为不足以招致赞誉,却妄自得到赞誉,这叫出乎意料的赞誉;追求免于毁谤,反而招致毁谤,这叫追求完美而招致的毁谤。出乎意料的赞誉,得自于非义;而追求完美而招致的毁谤,还不失仁。这不可不仔细考察。陈仲子想要洁身自好,却让母亲兄长处于不义的境地,他们的不义是一样的,而当时的人反而赞誉他为廉洁;匡章责备父亲向善而不被接纳,这是爱亲过度的人,而当时的人反而毁谤他不孝。这两个人的行为都不符合义,而一个毁谤一个赞誉扰乱了真相。所以陈仲子得到赞誉,孟子用不义来驳斥他;匡章遭受毁谤,孟子用近仁来肯定他。君子选取人,如果不得已,选取他的心就可以了,毁誉怎么可以完全相信呢!”这个说法说尽了。然而在君子检点自身方面来说,就是端正自己而已,不让毁誉扰乱我的心,改变我的操守,这就好了。

孟子说:“人轻易说话,是因为没有责任罢了。”

修身的人以谨慎言行作为要点,轻易说话的人,是没有下过功夫的人,那么他不能顾及行为就可以知道了,像这样的人,责备他很难。

孟子说:“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学习没有比自满更病的了,大概古代所谓的老师,是学问明达行为修养,人们跟随他而师从他,而不是有让人师从自己的意思。人们师从他从而用他的善来善待别人,在回答疑问辩论的时候,也有互相启发的,所以教学相长。如果有喜欢做别人老师的意思,那就是矜持自己自大的私心萌生在其中,想要有益于别人,却不知道先损害了自己,这就是可怕的原因。

乐正子跟随子敖到齐国。乐正子去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了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孟子说:“你来几天了?”乐正子说:“前几天。”孟子说:“前几天

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冝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译说这话的人,就是我发出这样的言论,不也很恰当吗?」回答说:「住处还没有确定。」孟子说:「你听说过吗,必须等住处确定了,然后才去拜见长者吗?」回答说:「我有罪。」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子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混饭吃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代圣贤的道理,却只是为了混饭吃。」

孟子于乐正子从子敖之齐之事,盖两责之而甚严也者,良有以也。夫子敖,齐之嬖卿右师王驩也。以乐正子之贤,非有趋附其人之意也,然其从之也,于义亦有害矣。故于其初见也,则曰:「子亦来见我乎?」盖乐正子既馆于子敖,则亦未免制于子敖,故必待舍馆定而得见其师。孟子责其不亟见,使之自反其从子敖之非也,故以谓子非不闻见长者之义,不待夫舍馆之定也。然则必待舍馆定而求见者,乐正子亦可以知过之所由矣。餔啜之论,同此意也,谓其从子敖也,既无其义,则是徒餔啜于子敖而已,岂不与古道之意异乎?观此章,则知君子之处已不可以不严,而所与不可以不谨也。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爲大。舜不告而娶,爲无后也。君子以爲犹告也。」

或问于伊川曰:「舜之不告而娶,何也?」曰:「舜三十徴庸,此时未娶。若遂专娶,常人不爲,况舜乎?盖尧得以命瞽瞍,故不告也。孟子『不告而娶,爲无后也』,此因爲无后而言也。」又曰:「尧命瞽瞍使舜娶,舜虽不告,尧之告也,以君诏之而已。无后之所以爲不孝者,盖爲絶夫嗣其先之道,故也是以君子惧焉。舜不告而娶者,舜不敢以谋于瞽叟,而尧以君命诏之,瞽叟不得违焉,故谓之不告而娶,而君子以爲犹告也。」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仁义具于人之性,而其实则见于事亲从兄之间。盖仁故能爱,爱莫大于爱亲;义者,冝也,冝之所施,莫冝于从兄也。扩而充之,仁义盖不可胜用,而实,事亲从兄之心也。故智者,知此而弗去者也;礼者,节文此者也;乐者,乐此者也。岂有外此者哉?知必云弗去者,盖曰知之而有时乎去之,非真知者也。知之至,则弗肯去之矣。有其理则有其节,有其质则有其文,凡三千三百,皆所以节文乎此者也。有以节文,则内外进矣。至于乐,则非自得之深、涵养之熟者,无此味也。乐则生矣,生者心之道,盖其中心油然,有不自知其然也。生则恶可已,言其自不可已。不可已,则手之所舞、足之所蹈,莫非是矣。至此,则仁义之心睟然于内,而周流乎事事物物之间矣。盖仁义之道,人所固有,然必贵于知之而弗失。知之而弗失,则有以扩充,而礼乐之用兴焉,而其实特在事亲从兄之间而已。孟子之时,邪说诬民,仁义充塞,学者莫适其指归,故孟子摭仁义之实而告之,使于此充之,则不差也。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已,视天下悦而归已犹草芥也,惟舜爲然。不得乎亲,不可以爲人;不顺乎亲,不可以爲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天下大悦而将归已,而在圣人所性不存焉。所性不存,则谓视之犹草芥,不爲过也。古之人,惟舜爲然。舜视天下之归犹草芥,而于所以顺乎亲,则惟恐不及焉,此圣人之所爲能尽其性者也。不得乎亲,则何以名爲人哉?又曰:「不顺乎亲,不可以爲子。」不有以顺乎亲,则岂能得乎亲?不可以爲子,则又乌可以爲人哉?然顺亲实难,必也起居食息、视听语黙,以至于无声无形之际,无一毫咈其性,而后可以言顺夫亲也。斯湏之不存,毫髪之未安,则不得爲顺矣。舜盖尽乎此者,故曰:「舜尽事亲之道。」夫事亲之道,人人具于其性,他人不能尽,而舜能尽之。舜能尽之,亦非有所加益乎其间也。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惟天下之至诚有以感通也。夫道一而已,舜尽事亲之道,而天下之道无不得焉;感一而已,瞽瞍厎豫,而天下之化无不孚焉。既曰「瞽瞍厎豫而天下化」,又曰「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盖不得乎亲,爲人子者惟当求之已而已。舜尽其道而瞽瞍厎豫,然后父子之大经正,此所谓定也。舜爲法于天下,岂特天下之爲人父子者定哉?万世

译孟子对于乐正子跟随子敖去齐国这件事,大概是两方面都严厉地责备了,这是有原因的。子敖是齐国受宠爱的卿大夫右师王驩。凭着乐正子的贤德,他并没有趋附王驩的意思,然而他跟随王驩,在道义上也是有害的。所以在他初次见面时,孟子说:“你也来见我了吗?”大概乐正子既然住在王驩那里,就难免受王驩的制约,所以一定要等安顿好住处才能见到他的老师。孟子责备他不急着来见,让他自我反省跟随王驩的错误,所以说你并不是不知道见长者的道义,不必等待住处安顿好。那么一定要等住处安顿好才来求见,乐正子也可以由此知道过错的根源了。关于吃喝的议论,也是这个意思,说乐正子跟随王驩,既然没有道义上的理由,那就是仅仅在王驩那里吃喝罢了,这难道不与古道的精神相违背吗?看这一章,就知道君子对待自己不能不严格,而交往的人不能不谨慎。

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舜没有告诉父母就娶妻,是为了避免没有后代。君子认为这就像告诉了父母一样。”

有人问伊川先生:“舜不告诉父母就娶妻,是为什么呢?”伊川先生说:“舜三十岁被举用,这时还没有娶妻。如果擅自娶妻,常人都不会这样做,何况是舜呢?大概是因为尧可以命令瞽瞍,所以舜没有告诉父母。孟子说‘不告诉父母就娶妻,是为了避免没有后代’,这是从避免没有后代的角度来说的。”又说:“尧命令瞽瞍让舜娶妻,舜虽然没有告诉父母,但尧已经告诉了,这是以君主的命令来宣告的。没有后代之所以被认为是不孝,是因为断绝了继承祖先的道统,所以君子对此感到恐惧。舜不告诉父母就娶妻,是因为舜不敢向瞽瞍商量,而尧以君主的命令来宣告,瞽瞍不能违抗,所以说不告诉父母就娶妻,而君子认为这就像告诉了父母一样。”

孟子说:“仁的实质,在于侍奉父母;义的实质,在于顺从兄长;智的实质,在于知道这两者而不舍弃;礼的实质,在于节制和修饰这两者;乐的实质,在于喜爱这两者,喜爱就会产生快乐;产生了快乐,怎么可以停止呢?怎么可以停止,就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

仁义具备在人的本性中,而它们的实质则体现在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之间。因为仁所以能爱,爱没有比爱父母更大的;义是适宜,适宜所施行的,没有比顺从兄长更适宜的。扩大并充实它们,仁义就不可穷尽,而实质,就是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的心。所以智者,是知道这两者而不舍弃的人;礼者,是节制和修饰这两者的人;乐者,是喜爱这两者的人。难道有超出这两者的吗?说一定要说“不舍弃”,大概是说知道了却有时舍弃,就不是真正的知道。知道到了极点,就不肯舍弃了。有它的理就有它的节制,有它的质就有它的文饰,凡是三千三百种礼仪,都是用来节制和修饰这两者的。有了节制和修饰,内外就都进步了。至于乐,如果不是自得之深、涵养之熟的人,就没有这种滋味。喜爱就会产生快乐,快乐是心的本性,大概心中油然而生,有不知不觉这样做的意思。产生了快乐就怎么可以停止,是说它自然不可停止。不可停止,那么手所舞的、足所蹈的,没有不是这样的。到了这个地步,仁义的心就在内心光辉灿烂,而周流于万事万物之间了。仁义之道,是人所固有的,但贵在知道它而不丢失。知道它而不丢失,就可以扩充,而礼乐的作用就兴起了,而它们的实质特别在于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之间而已。孟子的时代,邪说欺骗百姓,仁义被堵塞,学者不知道指归,所以孟子选取仁义的实质来告诉他们,让他们从这里扩充,就不会出错了。

孟子说:“天下人大悦并将归附自己,看待天下人的悦服和归附就像草芥一样,只有舜是这样。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能顺从父母,不可以做儿子。舜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使瞽瞍高兴,瞽瞍高兴而天下教化,瞽瞍高兴而天下做父子的关系确定,这就叫做大孝。”

天下人大悦并将归附自己,而在圣人的本性中并不存在这种念头。本性中不存在这种念头,那么说看待它像草芥,就不为过了。古人中,只有舜是这样。舜看待天下人的归附像草芥,而在如何顺从父母方面,则惟恐不及,这就是圣人之所以能尽其本性的原因。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那么凭什么称为人呢?又说:“不能顺从父母,不可以做儿子。”没有顺从父母,那么怎么能得到父母的欢心呢?不可以做儿子,那么又怎么可以做人呢?然而顺从父母确实很难,必须在起居饮食、视听言语,以至于无声无形的时刻,没有一丝一毫违背他们的性情,然后才可以说是顺从父母。片刻的不存,毫发之未安,就不能称为顺从了。舜大概尽到了这些,所以说:“舜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侍奉父母的道,人人都具备在本性中,别人不能尽到,而舜能尽到。舜能尽到,也不是在其中有所增加。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而瞽瞍高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感通。道只有一个,舜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而天下的道没有不得到的;感通只有一个,瞽瞍高兴,而天下的教化没有不诚信的。既然说“瞽瞍高兴而天下教化”,又说“瞽瞍高兴而天下做父子的关系确定”,大概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做儿子的只应当在自己身上求而已。舜尽到了他的道而瞽瞍高兴,然后父子的大经正了,这就是所谓的确定。舜成为天下的法则,难道只是天下的做父子的人确定吗?万世

之爲人父子之道,亦莫不定矣。嗟乎!爲人子者,苟以大舜爲不可跂及而不取法焉,是自诬其天性者也。欲取法于舜,如何?其亦曰反诚其身而已矣。

译作为人父人子的道理,也就没有不确定的了。唉!作为人子的人,如果认为大舜是高不可攀、无法企及的,因而不去效法他,这是自己欺骗自己的天性。想要效法舜,该怎么做呢?也不过是说反省自身,使内心真诚罢了。

离娄下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歳。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孟子独举舜与文王言之者,盖舜与文王其地相去爲最逺而世之相去爲最乆故耳。所谓得志行乎中国者,圣人之道化行乎天下,是所谓得志者也。然自今观之,舜与文王所值之时,周旋于父子君臣之际者,盖不同矣。孟子谓若合符节者,其何以见之邪?盖道一而已,其所以一者,天之理也;若夫人爲则万殊矣。圣人者,纯乎天理者也。纯乎天理,则其云爲措注,莫非天之所爲而有二乎哉?故舜所以事瞽瞍者,是文王所以事王季者也;而文王之事纣,是舜所以事尧者也;文王之忧勤,是舜无爲而治者也。舜与文王易地则皆然,何者?舜与文王皆天也。使其间有一毫不相似,则不曰若符节之契矣。然舜与文王之所以爲天者,则抑有道矣。尧、舜、文王、孔子,生知之圣也,故未有盛焉。圣虽生知,而亦必学以成之。「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学也;「缉熙敬止,克宅厥心」者,文王之学也。即其生知之圣而学以成之,此其所以爲天之无疆也。学者读此章,当深究其所以一者,于此有得,则先圣后圣之心,可得而识矣。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乗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歳十一月【夏之九月】徒杠成;十二月【夏之十月】舆梁成,民未病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爲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子产辍乗舆以济冬渉者,孟子何贬焉?盖小惠妨大德,圣贤之所恶也。以人之病渉也,则修其政而已。歳十一月而成徒杠,十二月而成舆梁,是乃政也,所谓广大平正,公义之所存。过是则私意矣。顾乃区区然以己之舆济之,是特内交、要誉、恶其声之爲耳。故虽可谓之惠,而未知爲政之道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夫君子之政,天下之公理也。行法于此,使人由之而已。苟私意一生于其间,则失其所以爲平矣。故夫先王之治,爲之井田,爲之封建,与天下公共,使俱得其平。下至于鳏寡废疾,皆有所养;而微至于次舍、桥梁、刍秣之事,亦皆有经制。此岂先王强爲哉?因事而制法,而其法皆循乎天理,所谓平其政也。先王平其政,而天下之人无不被其泽,举家爱戴之。后世欲人人而悦,而日亦不足,公义私意之相去,盖如此。善乎诸葛孔明之治蜀也!立纲陈纪,纎悉备具,而不爲姑息之计。其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爲得圣贤之意矣。子产在春秋之际,盖名卿也。传称其爲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其于舆梁之事,非不知也。以乗舆济,独欲示其爲惠之笃耳,而不知反害于道也。爲政者可不知此哉!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事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王曰:「礼爲旧君有服,何如斯可爲服矣?」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収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爲之服矣。今也爲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収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此孟子告齐宣王之言也。嗟乎!君臣之际,其犹天地乎?天道下济,故地道得以上行,而化功成焉。君不恃其尊,逮下以礼,则人臣得以乐尽其心,此三代令王所以致治而享国长乆也。战国之际,此义亡矣。君亢于上,臣下之势邈不相接,其相遇不翅若仆▯役使然,岂复有交泰之理哉!孔子盖尝荅鲁定公之问,以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而孟子所以告齐宣王者,亦是意耳。孟子之意,以爲人君患人臣之不忠,在人君之分,当反诸已,不当以责人臣也。

译离娄下

孟子说:“舜出生于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夷人。文王出生于岐周,死在毕郢,是西夷人。两地相距,有一千多里;时代相隔,有一千多年。他们得志后在中国推行王道,却像符节那样吻合。先圣和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致的。”

先圣和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致的。孟子特意只举舜和文王来说明,大概是因为舜和文王两地相距最远,时代相隔最久吧。所谓得志后在中国推行王道,是指圣人的教化施行于天下,这就是所谓的得志。然而从现在看来,舜和文王所处的时代,他们在处理父子、君臣关系时的处境,大概是不同的。孟子说他们像符节那样吻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大概是因为道只有一个,它之所以统一,是因为它是天理;至于人为的做法则是千差万别的。圣人,是纯粹体现天理的人。纯粹体现天理,那么他们的言行举止,难道不是天意所为而会有两样吗?所以舜侍奉盲父瞽瞍的方式,就是文王侍奉父亲王季的方式;而文王侍奉纣王的方式,就是舜侍奉尧帝的方式;文王的忧虑勤勉,就是舜无为而治的表现。舜和文王如果互换位置,都会是这样,为什么呢?因为舜和文王都体现了天意。如果他们之间有一丝一毫不相似,就不能说像符节那样契合了。然而舜和文王之所以能体现天意,也是有道理的。尧、舜、文王、孔子,是生来就知道的圣人,所以没有比他们更伟大的了。圣人虽然是生来就知道,但也必须通过学习来成就自己。“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舜的学问;“缉熙敬止,克宅厥心”,这是文王的学问。即使是生来就知的圣人,也要通过学习来成就自己,这就是他们之所以能体现无边无际的天意的原因。读书人读这一章,应当深入探究他们之所以统一的原因,在这里有所领悟,那么先圣和后圣的心意,就可以认识了。

子产主持郑国的政事,用自己的车马帮助百姓渡过溱水和洧水。孟子说:“这是小恩小惠,不懂得如何治理政事。每年十一月(夏历九月)修好供人步行的桥;十二月(夏历十月)修好供车马通行的桥,百姓就不会为渡河而苦恼了。君子治理好政事,出行时让人回避是可以的,怎么能一个个去渡他们呢?所以治理政事的人如果想去取悦每一个人,一天也不够用的。”

子产停下自己的车马去帮助冬天涉水的人,孟子为什么要贬低他呢?大概是因为小恩小惠妨碍大德,这是圣贤所厌恶的。因为百姓苦于渡河,只要修好政事就可以了。每年十一月修好步行的桥,十二月修好车马的桥,这才是政事,所谓广大平正,是公义所在。超过这个限度就是私意了。他却仅仅用自己的车马去渡人,这不过是内交、要誉、厌恶别人批评的声音罢了。所以虽然可以称为恩惠,但不懂得治理政事的道理。君子治理好政事,出行时让人回避是可以的。君子的政事,是天下的公理。在此施行法度,让人遵循就可以了。如果其中产生了一丝私意,就失去了它之所以平正的原因。所以先王的治理,设立井田制,实行分封制,与天下人共同享有,使大家都得到平正。下至鳏寡孤独废疾之人,都有供养;细微到驿站、桥梁、饲料之事,也都有制度。这难道是先王强行制定的吗?是根据事情制定法度,而这些法度都遵循天理,这就是所谓的治理好政事。先王治理好政事,天下的人无不受到恩泽,举国爱戴。后世想要取悦每一个人,一天也不够用,公义和私意的差距,大概就是这样。诸葛孔明治理蜀国做得好啊!建立纲纪,细致完备,而不做姑息养奸的打算。他说:“治理天下靠大德,不靠小恩小惠。”这符合圣贤的意思。子产在春秋时期,大概是著名的卿大夫。史传称他治理政事,都城和边邑都有章法,上下都有职分,田地有界限和沟渠,庐舍和井田有编制,对于车马桥梁的事,他不是不知道。用自家的车马渡人,只是想要显示他施恩的深厚罢了,却不知道反而损害了道。治理政事的人能不知道这一点吗!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看作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腹心;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路人;君主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仇敌。”齐宣王说:“礼制规定为旧君服丧,怎样才可以为之服丧呢?”孟子说:“劝谏被采纳,言论被听从,恩泽施及百姓;有原因而离职,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境,又先派人到他要去的地方;离职三年不回来,然后收回他的田地和住宅。这就叫做三有礼。这样,就可以为之服丧了。现在做臣下的,劝谏不被采纳,言论不被听从,恩泽不施及百姓;有原因而离职,君主就逮捕他,又在他要去的地方加以迫害;离职的那天,就收回他的田地和住宅。这就叫做仇敌。仇敌,有什么可服丧的呢?”

这是孟子告诉齐宣王的话。唉!君臣之间的关系,就像天地一样吗?天道向下施恩,所以地道得以向上运行,从而化育之功完成。君主不倚仗自己的尊贵,以礼对待下属,那么臣下就能乐于尽心,这是三代贤明君主之所以能治理好国家而享国长久的原因。战国时期,这个义理丧失了。君主高高在上,臣下的地位远远不能相接,他们相遇不像仆人役使那样,哪里还有交泰的道理呢!孔子曾经回答鲁定公的提问,说“君主以礼使臣,臣下以忠事君”,而孟子告诉齐宣王的,也是这个意思。孟子的意思,认为君主担心臣下不忠,在君主这一方,应当反省自己,不应当责怪臣下。

吾视之如手足,则彼将以我爲腹心矣;吾视之如犬马,则彼将视我如国人矣;吾视之如土芥,则彼将视我如寇雠矣。盖感应施报之理则然,不责其应与报者,而反求诸已,表立而影自从,此知道之君所以涵养一世臣民之心,而有余裕也。齐宣王所以望其臣者深,而莫知自省,故孟子告之如此其切至也。宣王闻斯言也,而问旧君之服,以爲礼有旧君之服,则人臣虽被谴逐于君,而所以事君者不可不尽,是亦未知自反,而徒以责夫臣下也。故孟子又从而告之,谓「谏行言听,膏泽得下于民,不得已而去,则爲之君者,使人导之,又先于其所往以安之;及其不反也,至于三年矣,而后收其田里」,所以全始终之义,在我者可谓曲尽矣。则是人也,虽不得已而去宗国,而于君所以待遇之之意,其忍忽忘之乎?君臣之恩未尝絶,而其情有不能自已,故爲之服也。今也在国则无以施其蕴,去国则待之如寇雠,既欲搏执之,又极其所往,使之无以自容,去之日即收其田里,以絶其归路,是则岂复有君臣之恩意乎?则其服何由制也?此所以警夫宣王者深矣。而司马氏疑此章,以爲非所以劝爲人臣子者,不知圣贤之言各有攸当,故曰「此孟子告齐宣王之言也」。此非独齐宣王所当闻,爲人君者苟知此,义念夫感应施报之可畏,而崇髙之势不可恃,反已端本之不可一日忘,待臣下以礼,养臣下以恩,保臣下以忠信,则上下交通而至治可成矣。若夫在爲人臣者之分,君虽待我者有未至,而我所以事君者,可以不自尽乎?是当玩味孟子三宿出昼之心,则庶几其得之矣。虽然,孟子此章之意,孔子所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之语,盖尽之矣。圣贤之言之分,于此亦可见。故伊川先生曰:「仲尼元气也,顔子春生也,孟子并秋杀见之矣。」学者当更以是思之。

译我看待他们如同手足,他们就会把我当作腹心;我看待他们如同犬马,他们就会把我当作路人;我看待他们如同泥土草芥,他们就会把我当作仇敌。大概感应施报的道理就是如此,不要求对方必须感应和回报,而是反过来要求自己,表率树立起来影子自然跟随,这就是懂得大道的君主能够涵养天下臣民之心,并且从容有余的原因。齐宣王对臣下的期望很深,却不知道自我反省,所以孟子告诫他如此恳切周到。宣王听了这些话,询问关于旧君的丧服,认为礼制中有为旧君服丧的规定,那么臣子即使被君主谴责驱逐,侍奉君主的心意也不可不尽,这还是没有懂得自我反省,只是责备臣下罢了。所以孟子接着告诫他,说:“如果进谏被采纳、言语被听从,恩泽能够下达于百姓,不得已才离开,那么作为君主的人,派人引导他,又在他要去的地方预先安置他;等到他不回来了,直到三年以后,才收回他的田产和住宅”,这样来保全始终的道义,君主方面可以说是曲尽周全了。这样的人,即使不得已离开祖国,对于君主待遇他的心意,难道忍心忘记吗?君臣之间的恩义未曾断绝,而且情感不能自我控制,所以为他服丧。现在在国中时无法施展他的抱负,离开国家后却把他当作仇敌,既想逮捕他,又在他去的地方极尽逼迫,使他无处容身,离开的那天就收回他的田产和住宅,以断绝他回归的路,这哪里还有君臣之间的恩义呢?那么他的丧服又是从何制定呢?这就是用来警示宣王很深刻的原因。而司马光怀疑这一章,认为这不是用来劝勉为人臣子的,不知道圣贤的话各有其恰当之处,所以说“这是孟子告诫齐宣王的话”。这不仅齐宣王应当听到,为人君者如果懂得这一点,考虑到感应施报的可畏,知道崇高的权势不可倚仗,反省自身、端正根本不可一日忘记,以礼对待臣下,以恩惠养育臣下,以忠信保护臣下,那么上下沟通而大治就可以成就了。至于作为臣子的本分,君主即使对待我有不到位的地方,我侍奉君主的心意,可以不尽吗?这时应当体会孟子在昼地停留三晚才离开的心思,那么差不多就能领悟了。虽然如此,孟子这一章的意思,孔子所说的“君主以礼使唤臣子,臣子以忠侍奉君主”的话,大概已经说尽了。圣贤言论的区别,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来。所以伊川先生说:“孔子是元气,颜子是春生,孟子连秋杀都显现出来了。”学者应当再以此思考。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此非独使爲士大夫者知此义,见几而作,以不陷于戮辱,抑将使有国者闻之,悚然不可以失士大夫之心也。使大夫士而懐去与徙之心,则国之危亡可立待矣。在《诗》,衞之北风,在上者并爲威虐而莫之恤,百姓疾之,莫不相携持而去,故其诗曰:「惠而好我,携手同行。」盖相勉以去也。又曰:「惠而好我,携手同车。」曰车,则非特贱者去之,贵者亦去之矣。于是而衞有戎狄之祸,可不畏哉!虽然,大夫士贵于见几,则比干非邪?彼见纣视杀其羣臣如刈草菅也,而独不去邪?盖天下之理各有其分,处其分而得其理,非仁者不能也。此所谓大夫士,谓非其宗亲,又非其世臣,又非其任国事者,故得以从容于去就之际。若夫比干,以亲则王子也,以位则少师也,视君之暴虐而忍不之救邪?比干固与国同其存亡者也。比干之谏,非直爲一谏而死也。想其平日弥缝宗社,救正君失,无所不用其至,而诚尽力竭,卒以谏死也。故孔子称其仁。愚惧后世爲人臣者不识圣贤之意,而假托可去可徙之义以爲苟免自利之计,故并着焉。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説见前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爲。」

非礼之礼,非义之义,谓其事虽本是礼义,而施之不当,一过其则,则爲非礼义矣。故程子之説曰:「恭本爲礼,过于恭,是非礼之礼也;以物与人爲义,过于与,是非义之义也。推是类可见矣。」盖礼义本于天,而着于人心,各有其则而不可过,乃天下之公,而非有我之所得私也。一以已意加之,则失其典常,是则私情之细而已。故其事虽以礼义,而君子谓之非礼之礼、非义之义也。天下之爲礼义者,鲜不陷于此矣。此无他,以其不知天故尔。虽然,孔门髙弟间亦有未能免者。有姊之丧,过时而弗除,曰:「予弗忍也。」以是爲礼,而不知过夫先王之制矣;爲宰而与之粟,则辞而不受,以是爲义,而不知失夫当受之宜矣。此皆贤者之过,毫厘之间,一有差焉,而未免流于私情而蔽乎公理。凡非公理者,皆私情也。甚矣,中庸之难择也!夫惟大人者,己私克尽,天理纯全,非礼之礼、非义之义,有所不萌于胷中矣。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此所谓中者,以德言;才者,以质言也。惟有德者爲能涵养其性情,而无过与不及之患,故谓之中;而其倚于一偏而不能自正者,则谓之不中。天资美茂,如忠厚、刚毅、明敏之类,皆谓之才;而其资禀之不美,以陷于刻薄、柔懦、愚暗之流,则谓之不才。父兄之于子弟,见其有不中、有不才也,则当思所以敎之。敎之之道,莫如养之也。养之云者,如天地涵养万物,其雨露之所濡,雷风之所振,和气之薫陶,宁有间断乎哉?故物以生遂焉。父兄所以养其子弟之道,当若是也。寛裕以容之,义理以渐之,忠信以成之,开其明而祛其惑,引之以其方而使之自喻,夫岂歳月之功哉?彼虽曰不中、不才,涵养之乆,岂无有萌焉乎哉?如其有萌焉,则养道益可施矣。至于丹朱与象之类,则是其不移之质,有末如之何者。然尧舜所以养之之意,则无穷也。知其嚚讼而不授以天位,是乃所以养之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封之有庳而不及以政,使之源源而来,非养之乎?噫!父兄待子弟之道,莫善于养之也。养非恬然坐视之谓也,恬然坐视,是弃之也。如其弃之,则何所贵于贤父兄哉?然则贤不肖之相去,亦不逺矣。故父兄待子弟之道,虽不在于严威以伤恩,而亦不可坐视以长恶,惟当深思所谓养之者而已。

孟子曰:「人有不爲也,而后可以有爲

事有不可爲者,有当爲者。人能择其所不可爲而不爲则其于所当爲者,斯能爲之矣。何者?其用心必专,而其所爲必果也。苟惟泛然而无所择,于其所不可爲者而爲之,是爲无

译孟子说:“没有罪过而杀害士人,那么大夫就可以离开;没有罪过而杀戮百姓,那么士人就可以迁徙。”

这不仅仅是让身为士大夫的人懂得这个道理,在事情刚露苗头时就采取行动,以免陷入杀戮和羞辱之中,更是让拥有国家的人听到后,惊惧不安,不敢失去士大夫的心。如果大夫和士人怀有离开和迁徙的念头,那么国家的危亡就可以立刻等待到了。在《诗经》中,卫国《北风》篇,在上位的人共同施行威虐而没有人怜悯,百姓痛恨他们,没有不互相搀扶着离开的,所以诗中说:“对我好的人,携手同行。”大概是互相勉励离开。又说:“对我好的人,携手同车。”说到车,那么不只是地位低贱的人离开,地位尊贵的人也离开了。于是卫国有戎狄的祸患,能不畏惧吗!虽然如此,大夫和士人贵在见微知著,那么比干不是错了吗?他看见纣王看待杀害群臣如同割草一样,却独自不离开吗?大概天下的道理各有其本分,处在自己的本分而得其道理,不是仁者不能做到的。这里所说的大夫和士人,是指不是国君的宗亲,又不是世袭的大臣,又不是担任国家大事的人,所以能够在去留之间从容不迫。至于比干,以亲属关系来说是王子,以职位来说是少师,看着国君的暴虐而忍心不救助吗?比干本来就是与国家共存亡的人。比干的劝谏,不只是为了劝谏一次而死。想他平日弥补宗庙社稷的缺陷,纠正国君的过失,没有不竭尽全力的,而诚心尽力,最终因劝谏而死。所以孔子称赞他的仁德。我担心后世做人臣的人不理解圣贤的意思,而假托可以离开、可以迁徙的道理作为苟且免祸、自利的计策,所以一并记载下来。

孟子说:“国君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国君正义,没有人不正义。”

解说见前文。

孟子说:“不合礼的礼,不合义的义,德行高尚的人不做。”

不合礼的礼,不合义的义,是说事情虽然本是礼义,但施行不当,一旦超过了准则,就成了不合礼义了。所以程子的解说说道:“恭敬本是礼,过于恭敬,就是不合礼的礼;把东西给人是义,过于给予,就是不合义的义。推究这类情况就可以明白了。”大概礼义本源于天,而显现在人心,各有其准则而不可超过,这是天下的公理,而不是个人所能私有的。一旦以自己的意思强加,就失去了常道,这只是私情的细微之处罢了。所以事情虽然以礼义为名,但君子称之为不合礼的礼、不合义的义。天下践行礼义的人,很少不陷入这种境地的。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天理罢了。虽然如此,孔子门下的高足弟子中也有未能避免的。有姐姐的丧事,超过了期限而不除服,说:“我不忍心。”把这当作礼,却不知道超过了先王的制度;做家臣而主人给他粟米,就推辞不接受,把这当作义,却不知道失去了应当接受的适宜。这都是贤者的过错,毫厘之间,一旦有偏差,就难免流于私情而遮蔽了公理。凡是不符合公理的,都是私情。中庸的道理难以选择,真是严重啊!只有德行高尚的人,私欲完全克制,天理纯粹完备,不合礼的礼、不合义的义,在心中都不会萌生。

孟子说:“德行中正的人涵养德行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涵养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有贤德的父兄。如果德行中正的人抛弃德行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良与不肖之间的差距,其间不能以寸来衡量。”

这里所说的“中”,是从德行来说的;“才”,是从资质来说的。只有有德行的人能够涵养自己的性情,而没有过与不及的祸患,所以称为“中”;而那些偏向一方而不能自我端正的,就称为“不中”。天资美好茂盛,如忠厚、刚毅、明敏之类,都称为“才”;而那些资质禀赋不美好,陷入刻薄、柔懦、愚暗之流的,就称为“不才”。父兄对于子弟,看见他们有不中、有不才的地方,就应当思考教育他们的方法。教育的方法,没有比涵养更好的了。所谓涵养,就像天地涵养万物,雨露的滋润,雷风的震动,和气的熏陶,难道有间断吗?所以万物得以生长顺利。父兄涵养子弟的方法,应当像这样。宽裕地包容他们,用义理逐渐浸润他们,用忠信成就他们,开启他们的明智而消除他们的困惑,引导他们以正确的方法而让他们自己领悟,这难道是岁月之功吗?他们虽然说不中、不才,涵养久了,难道没有萌芽吗?如果有萌芽,那么涵养的方法就更可以施行了。至于丹朱和象之类,那是不可改变的资质,没有办法的。然而尧舜涵养他们的意思,却是无穷的。知道丹朱愚昧好讼而不把天下之位传给他,这就是涵养他。象忧愁他也忧愁,象欢喜他也欢喜,封他在有庳却不让他处理政事,让他源源不断地来朝见,这不是涵养吗?唉!父兄对待子弟的方法,没有比涵养更好的了。涵养不是安然坐视的意思,安然坐视,就是抛弃他们。如果抛弃他们,那么贤德的父兄有什么可贵呢?然而贤良与不肖的差距,也不远了。所以父兄对待子弟的方法,虽然不在于用严厉威严伤害恩情,但也不可坐视以助长恶习,只应当深思所谓涵养的道理罢了。

孟子说:“人有不做的事,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事情有不可做的,有应当做的。人能够选择那些不可做的而不做,那么对于应当做的,就能做到了。为什么呢?因为他用心一定专一,而他所做的就一定果断。如果泛泛而没有选择,对于不可做的却做了,这就是无

所不爲则于其所当爲者,斯无力矣。又况无所不爲则将颠沛随之,乌能有爲邪?故必有不爲也,而后可以有爲盖其有所不爲者,是乃其可以有爲者也。此亦观人之方也。

译如果对于不该做的事不做,那么对于该做的事也就没有力量去做了。更何况如果什么都做,那么颠沛流离就会随之而来,怎么能有所作为呢?所以一定要有所不做,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因为那些有所不做的地方,正是能够有所作为的地方。这也是观察人的方法。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此章谓言人之不善者,当念夫后患,而言不可易也。所谓后患者,未论悔吝之何如,若专言悔吝,是止以利害论,而未足以尽孟子之本意。盖君子于人之善,则乐与之;人之不善,则矜惜之,此其忠恕之心,所以爲人之道者也。故孔子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而但云「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更不言毁也。世有好言人之不善者,此意一萌,即有害于良心,其损德亦已甚矣,此后患之可畏者也。若所谓悔吝,则固在其中矣。

  孟子曰仲尼不爲已甚者

孟子尝发已甚之论矣,曰:「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栁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而举孔子待阳货之事,以爲之准,此所谓不爲已甚也。虽然,善观圣人者,于一事之细,亦可以味其无穷之防;不善观圣人者,则知其爲一事而已。故孟子所谓不爲已甚,可谓善言圣人者也。夫子之不爲已甚,非不欲爲已甚,自不至已甚也。何者?夫子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者也。故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速则速,可以乆则乆,皆天之所爲也。以致于动容周旋、应酬语黙之际,毫厘眇忽,何莫非天则之在乎?非圣人循天之则,圣人固天也。惟其天也,是以无不中节也。然则不爲已甚者,固圣人天则之所在也,学者可不深潜而玩味之与?后世之士,不知理义之所在,诎已以丧道,徇情以长恶,而曰吾不爲已甚也。彼徒以圣人荅阳货、见南子爲不爲已甚,而独不思夫卫灵公问陈,则明日遂行;季桓子受女乐之馈,则不税冕而行;爲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闻田恒之弑君,虽从大夫之后,亦沐浴而请讨。此谓之已甚可乎?不深求乎圣贤之权度,而徒窃语之疑似者以文其奸,此贼仁义之甚者也。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言固欲其信也,行固欲其果也。今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则大人者言有时而不信乎?行有时而不果乎?非然也。盖言行固欲信果,然有必之之意则非也。必乃私也,故言必欲信而不知义,将至于守其所不可复者,私意相与而非所谓信也;行必欲果而不知义,将至于爲其所不可推者,直情径行而非所谓果也。故君子不必夫果与信,而独精吾义焉耳。事事物物皆有义存焉,而着于吾心,苟能体是心而充之,则义可得而精也。义精则有所不言,言莫非义也,而无不信之言矣;有所不行,行莫非义也,而无不果之行矣。何者?义得则信果在其中,必于信果而不知义,则无以揆言行之发,而尚何信果之云乎!虽然,言必信,行必果,亦异乎小人之无忌惮者矣。盖亦志乎善道,特所见者小耳。故子贡问何如斯可谓之士,孔子告之至于三,则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盖言其所见者小也。知孔子之所谓硁硁然小人哉,则知孟子之所谓惟义所在之爲大人者矣。若夫世之无忌惮者,不信其言,不果其行,而曰惟吾义之所在,此则自弃絶于君子之归者,而尚何尤焉!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赤子之心,无声色臭味之诱,无知巧作爲之私,其喜怒爱惧皆由于己者也。惟其物至而知之,自幼寖长,则流于情,动于欲,狃于习,乱于气,千绪万端,纷扰经营,而其赤子之心日以斲丧,一失而不能反者众矣。学也者,所以求反之也;大人者,能反之者也。盖人欲消而天理存,声色臭味不能移也,知巧作爲不复萌也,此则浑然赤子之心。以其本有是心,今非能有加,才不失之耳,故曰:「不失其赤子之心也。」由是而动,无非天理之所存矣,此所谓自明而诚者也。若夫上智生知之圣,则赤子之心元不丧失,即此体而尽之,天下之理无不得焉,所谓自诚而明者也。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事亲者,人心之至亲切者也,而送死者,又事亲之最笃至者也。以其变之大,是以爲节之大;以其节之大,是以爲事之大也。故于送死之际,可以观人子之自尽焉者,盖吾

译孟子说:“谈论别人的不好,将来会有什么后患呢?”

这一章是说,谈论别人不好的人,应当考虑到后患,因此言语不可轻易出口。所谓后患,不论后悔和遗憾的情况如何,如果只谈后悔和遗憾,那就只是从利害关系来论说,还不足以完全表达孟子的本意。因为君子对于别人的善行,就乐于与他交往;对于别人的不善,就怜悯爱惜他,这种忠恕之心,就是做人的道理。所以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谁毁谤谁赞誉呢?”只说:“如果有赞誉的人,那一定是有所考察的”,不再说毁谤的话了。世上喜欢谈论别人不好的人,这种念头一萌生,就有害于良心,损害德行也就很严重了,这就是可畏的后患。至于所谓的后悔和遗憾,本来就在其中了。

孟子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情。”

孟子曾经发表过关于“过分”的议论,说:“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闭门不接待鲁穆公,这都是做得过分了。”并举出孔子对待阳货的事情作为准则,这就是所说的不做过分的事情。虽然如此,善于观察圣人的人,从一件小事中,也可以体味出无穷的法度;不善于观察圣人的人,就只知道这是一件具体的事情罢了。所以孟子所说的不做过分的事情,可以说是善于谈论圣人了。孔子不做过分的事情,不是不想做过分的事情,而是自然不至于过分。为什么呢?因为孔子顺应天地化育而不逾越。所以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迅速就迅速,可以长久就长久,都是天理的自然表现。以至于在举止周旋、应酬言语沉默之间,毫厘细微之处,哪样不是天理所在呢?不是圣人遵循天理,圣人本来就是天理。正因为他是天理,所以没有不合乎节度的。那么不做过分的事情,本来就是圣人天理所在的地方,求学的人能不深入潜思而玩味它吗?后世的士人,不知道理义所在,委屈自己以丧失正道,顺从私情以助长恶习,却说我不做过分的事情。他们只把圣人回答阳货、会见南子当作不做过分的事情,却唯独不思考卫灵公问军事阵法,孔子第二天就离开;季桓子接受女乐的馈赠,孔子不脱冕就离开;担任鲁国司寇,七天就诛杀少正卯;听说田恒杀害君主,虽然跟随在大夫之后,也沐浴后请求讨伐。这能说做得过分吗?不深入探求圣贤的权衡尺度,而只是窃取似是而非的话来掩饰自己的奸邪,这是严重破坏仁义的人啊。

孟子说:“伟大的人,说话不一定守信,行动不一定果决,只以义为准则。”

言语本来希望它守信,行动本来希望它果决。现在说说话不一定守信,行动不一定果决,那么伟大的人有时说话不守信吗?有时行动不果决吗?不是这样的。因为言语行动本来希望守信果决,但是有“一定”的意思就不对了。“一定”就是私意,所以说话一定要守信而不知道义,将会坚守那些不可重复的话,这是私意相合,而不是所谓的守信;行动一定要果决而不知道义,将会去做那些不可推行的事,这是直率任性,而不是所谓的果决。所以君子不一定要果决和守信,只是精研我的义罢了。事事物物都有义存在,并且显现在我的心中,如果能体认这个心并扩充它,那么义就可以得到精研。义精研了,就有不说话的时候,说的话没有不是义的,也就没有不守信的话了;有不行动的时候,做的没有不是义的,也就没有不果决的行为了。为什么呢?义得到了,守信和果决就在其中了,一定要守信和果决而不知道义,就无法衡量言语行动的发出,还谈什么守信和果决呢!虽然如此,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决,也不同于小人那样肆无忌惮了。这也是志在善道,只是所见狭小罢了。所以子贡问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孔子回答到第三层,就说:“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决,这是浅薄固执的小人啊!但也算是次一等的了。”这是说他们所见狭小。知道了孔子所说的浅薄固执的小人,就知道孟子所说的以义为准则的伟大的人了。至于世上那些肆无忌惮的人,说话不守信,行动不果决,却说只以我的义为准则,这是自己断绝了归于君子的路,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孟子说:“伟大的人,不失去他婴儿般的心。”

婴儿的心,没有声色臭味的诱惑,没有智巧造作的私心,他的喜怒爱惧都出于自然。只是因为外物到来而知觉,从小逐渐长大,就流于情欲,动于欲望,习惯于习俗,乱于意气,千头万绪,纷扰经营,而他的婴儿般的心日益损毁,一旦失去就不能恢复的人很多了。学习,就是用来寻求恢复的;伟大的人,就是能恢复的人。因为人欲消退而天理存在,声色臭味不能改变他,智巧造作不再萌生,这就是浑然一体的婴儿般的心。因为他本来有这个心,现在不是能增加什么,只是不失去它罢了,所以说:“不失去他婴儿般的心。”由此而行动,没有不是天理存在的,这就是所说的由明达而真诚。至于上智生知的大圣人,那么婴儿般的心本来就没有丧失,就这个本体而穷尽它,天下的道理没有得不到的,这就是所说的由真诚而明达。

孟子说:“奉养活着的人不足以当作大事,只有送死才可以当作大事。”侍奉双亲,是人心最亲切的事情,而送死,又是侍奉双亲中最笃实至极的。因为变化很大,所以礼节很大;因为礼节很大,所以事情很大。因此在送死的时候,可以观察子女自我尽孝的情况,大概我

亲已矣,不可得而复见矣。其所以自尽者,惟吾求所以慊于其心,非有所勉而爲者。故仁者可以观其爱焉,知者可以观其理焉,强者可以观其节焉。然而人之常情,或能养于生,而送死之际往往有所怠且忽。夫其所以怠且忽者,以夫亲既没,而爱敬亦或随而衰也。是人也,其良心亦不之笃矣。若夫爱敬之深者,亲虽有存没之间,而心则一也。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所谓天理者,宁有二哉?谓养生未足以当大事,以对夫送死而言,犹爲可以勉也。孟子斯言,盖以俗薄道微,欲人勉所以笃于其终者。曽子亦尝言曰:「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盖于亲丧,可以见其所以自致者,是亦孟子之意也。

译亲人已经去世了,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一个人之所以竭尽哀痛,只是寻求内心的安宁满足,并非勉强去做。因此,仁爱的人可以从中观察他的爱心,智慧的人可以从中观察他的条理,刚强的人可以从中观察他的节操。然而按照人的常情,有的人能在亲人活着时奉养他们,但在为亲人送终的时候,往往有所懈怠和疏忽。之所以懈怠和疏忽,是因为亲人已经去世,爱心和敬意也随之衰减了。这样的人,他的良心也就不够笃厚了。至于那些爱心和敬意深厚的人,亲人虽然在生死之间有所变化,但内心却是一贯的。在亲人活着时按礼奉养,去世后按礼安葬,祭祀时按礼祭奠,所谓的天理,难道会有两样吗?说奉养生者不足以称为大事,相对于为死者送终来说,还可以说是勉力而为。孟子这番话,大概是因为世俗淡薄、正道衰微,想要人们勉力去做,以使其在终了之时更加笃实。曾子也曾说过:“人没有能自我竭尽的时候,一定是在父母丧亡的时候。”大概是在父母丧亡时,可以看到一个人自我竭尽的表现,这也是孟子的意思。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学贵乎自得,不自得则无以有诸已。自得而后爲已物也,以其德性之知,非他人之所能与,非聦明智力之所可及,故曰「自得」。君子深造之以道者,欲其自得之也。深造之以道者,言其涵泳之深也。工夫笃至而后能有得,不然则爲臆度而已,非自得也。臆度者犹在此而想彼,自得则此便是彼,更无二也。盖所得未真实,则其中心必有臬然不安者。自得则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不可得而易。故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乎此而所进日深矣。资者,凭藉据依之谓。盖居之既安,则自得之味愈无穷也,故曰「资之深」。资之深,则万理素定于此,事至物来,随而应之,周流运用,无非大端之所存,故曰「取之左右逢其原」。于是重言之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其示人至矣!夫未之有得,则何所居?无所居,则又何所资而取哉?故自得其本也。然欲其自得,则有道矣,非深造之以道不可也。

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

天下之理,常存乎至约,而约爲难言也,爲难识也。虽然,求约有道,其惟博学而详説欤?博非杂也,详非泛也。稽之前古,攷之当今,以至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朝夕从事而学焉,所谓博也;极天下之理,讲论问辨而不置焉,所谓详也。博学详説,则心广义精,而所谓约者,可得于言意之表矣。故君子之博学而详説,是将以反之于已而説约也。学不博,説不详,而曰我知约者,是特陋而已矣。故约者,道之所存也,守不约则本不立,言不约则义不明。而约不可徒得也,非功深力到,则末由至也。若博学详説而志不在于求约者,则是外驰其心,务广而夸多耳,非所谓学也。昔者子贡盖博且详,而以求约者,及其一朝有感而言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则反约矣。孟子此章,盖欲学者知夫求约之道,在乎博学而详説之也;又将使学者知夫博学详説,所以求约,而不至失于杂与泛之病也。然而其言曰详説之,又曰反説约,必有以説爲言者。盖説也者,所以体当吾进德居业之实,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以善服人者,于政事之间勉而爲善,而欲以服人。夫爲善而欲以服人,则是有爲而然,于善之体固有害矣,而果何以服人乎?比之以善养人者,非惟不同,其意味盖有霄壤之殊矣。善者,天下之公也。先王修已以敬,而天下之人举在吾化育之中。其发见于事业者,如雷风之被物,物蒙其养而无不应者。故未尝有意于服人,而心悦诚服,有不期然而然者,盖以善道与人共之耳。《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如是则可以王矣。若五伯之所爲其间善者,不过以善服人而已。齐桓公防首止而定王太子之位,晋文公盟践土,率诸侯而朝王,是皆欲以善服人者也。当时服之者,亦岂爲悦服哉?其不服者固多矣。比之三王深长乆大涵养人心之事,岂不有间乎?故夫所谓以善服人、以善养人之异,学者要当深味,见其所以爲霄壤之殊,则王伯之分了然矣。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张横渠曰:「言而不祥,莫大于蔽贤。」盖此章文义,谓言无使实不祥,其不祥之实,蔽贤爲甚也。盖所谓福者,百顺之名也;而所谓不祥者,逆理而反常者也。理得于已,中正和平,无一不顺也。惟夫逆其常理,则措之于身而不安,以至害于而家、凶于而国,皆由此也,故谓之不祥。凡《诗》、《书》所称祸福,盖如此。言而不祥,何以知蔽贤之爲甚?盖人实有是善,而吾蔽之,是反其常理之甚也。原人所以蔽贤,盖出于媢忌忮疾之私。方其欲蔽人之贤也,私意横起,其不祥之气,固已充溢乎中,而发越乎四体矣。况

译孟子说:“君子通过正道深入研习,是希望他们能够自己有所领悟。自己领悟了,就能安守得住;安守得住,就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就能左右取用而处处得其本源。所以君子希望他们能够自己有所领悟。”

学习贵在自我领悟,不能自我领悟就无法将其据为己有。自我领悟之后才能成为自己的东西,因为德性的认知,不是别人所能给予的,也不是聪明才智所能达到的,所以称为“自得”。君子通过正道深入研习,是希望他们能够自我领悟。所谓通过正道深入研习,是说其涵泳体会得很深。功夫笃实到了极点才能有所收获,不然就只是主观臆测罢了,那不是自我领悟。主观臆测就像在这里想象那里,而自我领悟则是这里就是那里,再无二致。因为所得如果不真实,内心必然有不安定的感觉。自我领悟则像水必然寒冷、火必然炎热一样,不可能改变。所以能安守得住,安守得住就能凭借这个而日益深入。资,是凭借、依据的意思。因为安守得既稳固,那么自我领悟的意味就愈发无穷了,所以说“积蓄深厚”。积蓄深厚,那么万理都预先确立于此,事情到来、事物呈现,随之应对,周流运用,无不是大道的体现,所以说“左右取用都能找到本源”。于是再次强调说:“君子希望他们能够自我领悟。”这指示人的道理已经非常透彻了!如果没有收获,那么安守什么?没有安守,又凭什么凭借和取用呢?所以自我领悟是根本。然而希望自我领悟,是有方法的,不通过正道深入研习是不行的。

孟子说:“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是为了反过来解说简约的道理。”

天下的道理,常常存在于极简约之中,而简约难以言说,也难以认识。虽然如此,追求简约是有方法的,难道不就是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吗?博不是杂乱,详不是泛泛。考察古代,考证当今,以至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早晚从事学习,这就是所谓的博;穷尽天下的道理,讲论问辩不停止,这就是所谓的详。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那么心胸宽广、义理精微,而所谓的简约,就可以在言语和意旨之外得到了。所以君子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是要将其反求于自身并解说简约的道理。学习不广博,解说不详细,却说我知道简约,这只是浅陋罢了。所以简约,是大道所在的地方,坚守不简约则根本不能确立,言语不简约则义理不能明白。而简约不能凭空得到,不是功夫深厚、力量达到,就无法到达。如果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但志向不在于追求简约,那就是心向外驰,追求广博而夸耀众多,不是所谓的学习。从前子贡大概既广博又详细,并且追求简约,等到他有一天有所感悟而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到;老师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这就反归于简约了。孟子这一章,大概是想要让学者知道追求简约的方法,在于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又将让学者知道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是为了追求简约,而不至于陷入杂乱和泛泛的毛病。然而他说详细解说,又说反过来解说简约,必定有以“说”为言的地方。大概解说,是用来体现我进德修业的实际,君子对于言语无所苟且罢了。

孟子说:“用善来使人信服的人,没有能够使人信服的;用善来养育人,然后才能信服天下。天下不心悦诚服而称王的,从来没有过。”

用善来使人信服的人,在政事之间勉强行善,而想要以此使人信服。行善而想要使人信服,那就是有所作为而如此,对于善的本质固然有害,那么究竟凭什么使人信服呢?这与用善来养育人相比,不仅不同,其意味大概有天壤之别了。善,是天下公有的。先王修养自己以恭敬,而天下的人都在我的教化养育之中。其表现在事业上的,如同雷风覆盖万物,万物蒙受其养育而没有不响应的。所以不曾有意去使人信服,而心悦诚服,有不期然而然的,大概是因为与人们共享善道罢了。《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像这样就可以称王了。如果五霸所做的,其中善的,不过是用善来使人信服罢了。齐桓公在首止会盟而安定周天子的太子之位,晋文公在践土会盟,率领诸侯朝见周天子,这都是想要用善来使人信服的。当时信服的人,难道是因为心悦诚服吗?不服从的人本来也很多。这与三王深远长久涵养人心的事情相比,难道没有差别吗?所以所谓用善使人信服、用善养育人的不同,学者一定要深深体味,看到它们之所以有天壤之别,那么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就清楚了。

孟子说:“言语没有真实内容是不吉祥的,不吉祥的实质,蒙蔽贤能的人应当承受。”

张横渠说:“言语不吉祥,没有比蒙蔽贤能更大的了。”大概这一章的文义,是说言语不要使真实内容缺失而不吉祥,那不吉祥的实质,以蒙蔽贤能为最严重。大概所谓福,是百事顺遂的名称;而所谓不祥,是违背常理而反常的。道理在自己身上得到,中正和平,没有一件不顺的。只有违背常理,那么放在身上就不安,以至于危害家庭、祸乱国家,都由此而来,所以称为不祥。凡是《诗经》、《尚书》中所称的祸福,大概就是这样。言语不吉祥,怎么知道蒙蔽贤能最为严重?大概人确实有这种善,而我蒙蔽它,这是违背常理最严重的。推究人之所以蒙蔽贤能,大概出于嫉妒憎恨的私心。当他想要蒙蔽别人的贤能时,私意横生,那不吉祥的气息,本来就已经充满内心,而发散于四肢了。况且

乎天之生贤,以爲人也。蔽贤而使民不得被其泽,则其爲不祥,又有不可胜言者矣。故《秦誓》谓:「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它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夫其所谓休休然者,固百祥之所舍也。嗟乎!圣贤之论祸福,盖如此。彼后世不知道者,谓蔽贤者必无后,达贤者必有后,此以区区浅见测度天理,又岂知所谓祥与不祥者哉!

译上天降生贤人,是为了造福百姓。遮蔽贤人使得百姓不能蒙受他们的恩泽,那么这种不祥的后果,更是多得说不尽的了。所以《秦誓》中说:“如果有一位臣子,忠厚专一而没有其他技艺,他的心地宽宏,好像能包容一切。”那所谓宽宏大量的样子,本来就是各种吉祥汇聚的地方。唉!圣贤对于祸福的论述,大概就是这样。那些后世不通晓道理的人,说遮蔽贤人的人一定没有后代,举荐贤人的人一定有后代,这是用狭隘浅薄的见识去揣测天理,又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吉祥与不吉祥呢!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爲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仲尼之所以取夫水者,叹其有本而无穷也。夫其所以混混然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以至于放乎四海,此何自而然哉?以其有本故耳。若夫沟浍之水,雨集则盈,其涸也亦旋踵而至此,其无本故也。然则君子其可以不务本乎?故声闻过其情实,君子以爲耻者,以其无本故也。然则其在人也,本安在乎?仁是也。仁,人心也。人皆有是心,放而不知求,则其本不立矣。本不立,则其知也闻见之所知而已,其爲也智力之所爲而已,岂不有限而易竭乎?惟君子爲能体是心而存之,存而扩之,本立而道生,故其所进有常而日新,其事业深逺而无尽也。有本无本之异盖如此。夫自可欲之善而进焉,以至于极圣神之妙,皆由夫有本而然。其所以爲圣神者,乃其可欲之善扩充变化者然耳,亦犹水也。至于放乎四海,亦其原泉混混者之所积耳。本乎!本乎!学者其可不务乎!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人与万物同乎天,其体一也,禀气赋形,则有分焉。至若禽兽,亦爲有情之类,然而隔于形气而不能推也。人则能推矣,其所以能推者,乃人之道,而异乎物者也。故曰几希,言其分之不逺也。人虽有是心,而必贵于能存。能存而后人道立,不然,放而不知求,则与庶物亦奚以异哉!故庶民之所以爲庶民者,以其去之;君子之所以爲君子者,则以其能存之耳。曰去之者,爲其去而不反也;曰存之者,爲其存而不舍也。去而不返,则无以自别于禽兽;存之之极,虽圣亦可几也。去与存,其几本于毫厘之间,可不谨哉!于是举舜之事以明之,舜盖其极致者也。明于庶物者,尽己之性而尽物之性也;察于人伦者,人伦之际处之无不尽其道也。由仁义行,非行仁义者,行仁义犹爲二物也;由仁义行,则如目视而耳听,手持而足履,无非是矣。若舜者,可谓全其所以爲人者而无亏欠矣。未至于舜,皆爲未尽也。嗟乎!人皆可以爲舜,其本在乎存之而已矣。

孟子曰:「禹恶防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逺。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恶防酒而好善言,所欲不存,而心纯乎义理也。执中立贤无方,心无所偏系,而用贤无方所也。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忧民之忧,望天下有道而未之得,其心惟欲纣之庶几乎悟也。不泄迩,不忘逺,迩则不泄,逺则不忘,正大周徧之体也。此四事皆举其最盛者言之,于是四者而窥四圣人之心,则可见其运而不息、化而不滞者也,其天地之心欤!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方是时,周公相成王,欲以立经陈纪,制礼作乐,成一代之法,施之万世,故推本三代四圣之心,而施此四事,达之天下,以爲无穷之事业也。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所谓不合者,思而未得者也,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惟恐不及也。凡井田、封建、取士、建官、礼乐、刑政,虽起于上世,而莫备于周,是皆周公心思之所经纬,本诸三王而达之者也。周公之心,孟子此章发明之,可谓至矣。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乗》、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文定胡公曰:「案邶、鄘而下,多春秋时诗也。而谓诗亡然后《春秋》作,何也?自《黍离》降爲国风,天下无复有雅,而王者之诗亡。《春秋》作于隠公,适当雅亡之后,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也。夫《黍离》之所以降爲国风者,周平王自爲

译徐子说:“仲尼屡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他在水身上取法什么呢?”孟子说:“源头涌出的泉水滚滚不断,不分昼夜,注满洼地后再继续前进,最终流向四海,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仲尼取法的就是这一点。如果水没有本源,七八月间雨水汇集,沟渠都满了,但干涸也是立刻就能等到的。所以名声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

仲尼之所以取法水,是赞叹它有本源而无穷尽。那泉水之所以滚滚不断不分昼夜,注满洼地后再前进,以至于流向四海,这是从哪里来的呢?是因为它有本源啊。至于沟渠里的水,雨水汇集就满了,干涸也很快到来,这是因为它没有本源啊。那么君子能不致力于根本吗?所以名声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是因为它没有本源啊。那么在人的身上,根本在哪里呢?就是仁。仁,是人的本心。人都有这颗心,放纵而不知道寻求,那么根本就树立不起来了。根本不树立,那么他的知识就只是见闻所知的罢了,他的作为就只是智力所为的罢了,难道不是有限而容易枯竭吗?只有君子能够体认这颗心并保存它,保存并扩充它,根本树立而道义产生,所以他的进步有常规而日日更新,他的事业深远而无尽。有本源和无本源的区别大概就是这样。从可欲的善开始进步,以至于达到极圣神的妙境,都是因为有所本源才这样的。他之所以成为圣神,是因为可欲的善扩充变化才这样的,也就像水一样。至于流向四海,也是源头涌出的泉水所积累的结果。根本啊!根本啊!求学的人能不致力于根本吗!

孟子说:“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通晓万物,明察人伦,遵循仁义行事,而不是刻意去实行仁义。”人与万物同源于天,本体是一样的,禀受气而形成形体,就有分别了。至于禽兽,也是有情的一类,然而被形气阻隔而不能推究。人却能推究,人之所以能推究的,就是人之道,而与万物不同的地方。所以说很少,是说分别不远。人虽然有这颗心,但贵在能保存。能保存然后人道确立,不然,放纵而不知道寻求,那么与万物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普通人之所以是普通人,是因为他们丢弃了它;君子之所以是君子,是因为他们能保存它。说丢弃,是因为丢弃而不返回;说保存,是因为保存而不舍弃。丢弃而不返回,就无法与禽兽区别开来;保存的极致,即使是圣人也可以接近。丢弃与保存,那细微的差别本在于毫厘之间,能不谨慎吗!于是举出舜的事来阐明,舜大概是极致的人了。通晓万物,是尽自己的本性而尽万物的本性;明察人伦,是在人伦关系中处理得无不合乎道义。遵循仁义行事,而不是刻意实行仁义,实行仁义还像是两回事;遵循仁义行事,就像眼睛看耳朵听,手拿脚走,没有不是仁义的了。像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保全了之所以为人的根本而没有亏欠了。没达到舜的境界,都是未尽的。唉!人人都可以成为舜,根本在于保存它罢了。

孟子说:“禹厌恶醇酒而喜欢善言,汤持守中道,任用贤才没有固定模式。文王看待百姓如同对待伤者,盼望道义却好像还没见到。武王不轻慢近臣,不遗忘远臣。周公思慕兼有三王的美德,来施行这四件事;如果有不合宜的地方,抬头思考,夜以继日;幸好得到了,坐着等待天亮。”

厌恶醇酒而喜欢善言,是不存私欲,而心纯粹合乎义理。持守中道任用贤才没有固定模式,是心没有偏私牵系,而任用贤才没有固定模式。看待百姓如同对待伤者,盼望道义却好像还没见到,是忧虑百姓的忧虑,盼望天下有道而还没得到,他的心只是希望商纣王差不多能醒悟。不轻慢近臣,不遗忘远臣,近臣不轻慢,远臣不遗忘,是正大周遍的本体。这四件事都是举出最盛行的来说的,从这四件事窥探四位圣人的心,就可以看见他们运行不息、变化不滞的样子,这是天地的心啊!周公思慕兼有三王的美德来施行这四件事,当时,周公辅佐成王,想要建立纲纪,制礼作乐,成就一代的法度,施行于万世,所以推究三代四圣的心,来施行这四件事,通达于天下,作为无穷的事业。如果有不合宜的地方,抬头思考,所谓不合宜,是思考而没得到的,所以抬头思考,夜以继日,幸好得到了,坐着等待天亮,只怕来不及。凡是井田、封建、取士、建官、礼乐、刑政,虽然起源于上古,但在周朝最完备,这都是周公心思所规划,本于三王而通达的。周公的心,孟子这一章阐明了,可以说到了极致。

孟子说:“王者的踪迹熄灭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是一样的。其事则关乎齐桓、晋文,其文则是史官所记。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窃取来的。’”

文定胡公说:“查考邶、鄘以下,多是春秋时的诗。而说《诗》亡然后《春秋》作,为什么呢?自从《黍离》降为国风,天下不再有雅诗,而王者的诗亡。《春秋》作于隐公,正当雅诗亡之后,所以说《诗》亡然后《春秋》作。《黍离》之所以降为国风,周平王自己

之也。平王忘复仇之义,弃宗国而处东洛,以天王之尊而自侪于列国,于是王者之迹熄而诗亡,天下贸贸然日趋于夷狄禽兽之归。孔子惧,而作《春秋》。《春秋》之作,其事之大者,不过于齐桓、晋文;其文,则因鲁史之旧;然其义,则圣人有取乎此。盖一句一字之间,所以存天理、遏人欲、拨乱反正、示王者之法于将来也。方其未经圣笔,则固鲁国之史耳;及乎圣人有取焉,则情见乎辞,乃史外传心之典也。故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程子曰:『《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微辞隠义,时措从宜者爲难耳。』或抑或张,或与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寛猛之冝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嗟乎!学者其可不尽心乎?」

译这样啊。平王忘记了复仇的道义,抛弃宗庙所在的故都而迁居东洛,以天子的尊贵身份却将自己等同于诸侯列国,于是王者的风范消亡而《诗经》也随之终结,天下人盲目地一天天趋向于夷狄禽兽的境地。孔子感到忧虑,因而撰写了《春秋》。《春秋》的撰写,其中记载的重大事件,不过是以齐桓公、晋文公为主;其文字,则是沿用了鲁国史官的旧有记录;然而其中的深意,则是圣人有所采纳和阐发。大概在一句话、一个字之间,用来保存天理、遏制人欲、拨乱反正、向未来展示王者的法则。在它未经圣人笔削之前,原本只是鲁国的史书罢了;等到圣人加以采纳阐发,那么情感就显露在言辞之中,这就成了史书之外传达圣人思想的经典。所以孔子说:“其中的深意,是我私下里采纳并阐发的。”程颐说:“《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是容易看到的。只有那些含蓄隐微的言辞和深意,以及根据时势灵活变通的部分,才是难以把握的。”有时贬抑有时褒扬,有时给予有时剥夺,有时进用有时退斥,有时隐微有时显扬,从而符合义理的安适、文质相宜的中正、宽猛适度的恰当以及是非评判的公正,这才是衡量事物的准则、衡量大道的模范。唉!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尽心钻研吗?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爲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程子曰:「当时门人只知辟杨、墨爲孟子之功,故孟子发此説以推尊孔子之道,言予未得爲孔子徒也。孔子流泽至此未五世,其泽尚在人,予则私善于人而已。玩此辞义,其涵浸醲郁之意可槩见也。虽然,小人亦有泽乎?盖所谓泽者,随其小大浅深之所渐被。小人对君子而小人者,其在上爲政,亦未尝不流泽也。然谓之小人之泽,则固与君子有间矣。论泽止于五世者,大槩约度如此。自今观之,孔子之泽,其所浸灌,万世不斩也已。」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亷;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取与死生之义,有灼然易判者,亦有在可否之间者。在可否之间,非义精者莫之能择也。盖其几间不容髪,一或有偏,则失之矣。是以君子贵乎存养。存之有素,则其理不昧;养之有素,则物莫能夺。夫然,固当事几之来,有以处之而得其当也。孟子于宋餽兼金而受,其于齐疑可受而不受,盖以其无处而餽之,则爲伤亷故耳。孔子于公西华之使,冉子爲之请粟,疑可与也而不与,盖以周急不继富而与之,则伤惠故耳。至于比干谏而死,箕子疑亦可死也而阳狂以避,盖以父师之义死之,则爲伤勇故也。然在贤者,则于可不可之间能择而处之;在圣人,则动无非义,更不言择矣。虽然,取之爲伤亷,固也;然与爲伤惠,死爲伤勇,何哉?盖所谓惠与勇者,以其义之所在故耳。若义所不在,虽似惠似勇,而反害于惠勇之实。且于所不当然而然,则于其所当然者废矣,岂不爲有害乎?

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爲愈已,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衞,衞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衞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爲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乗矢而后反。

取友之道,贵乎端。虽然,已必端人也,而后能取友。羿者,有夏氏之篡臣,逄防学射而爲之服役。一旦思天下惟羿爲愈己也,则从而杀之。论者徒知逄蒙之杀其师爲罪,固也,而不知羿之不能取友也。故孟子以爲羿亦有罪,其罪虽愈于逄蒙,然不得爲无罪也。虽然,羿之不能取友,以羿无以取友故也,于是引子濯孺子之事以明之。夫「子濯孺子闻庾公之斯之名,则信其必不我杀」,盖以尹公之他而信之也,则孺子之观之他也审矣。以之他之爲端人,而知其取友之必端,则孺子之爲人抑可知矣,则羿之爲罪岂不明乎?程子曰:「孟子取庾公之斯不背师之意,然人湏就上理防事君之义当如何。」然则果如何哉?盖亦曰审其重轻而已矣。若是举也,两国之存亡安危系焉,则君臣之义重,而其余有所不得而顾矣。若因用师而相遇,则已独避之可也。若抽矢去金而发,则于义也何居?孟子方明取友之道,于斯固有不暇论者矣。虽然,即逄蒙之事论之,蒙若委质爲夏廷之臣,羿篡夏氏,凡爲臣子举得而诛之。蒙以义讨贼,则虽尝学射于羿,亦何罪之有?而蒙也受学于羿,而独以己之私意忌羿而杀之,是则爲杀其师耳。以此而观,轻重之权衡可得而推矣。

孟乎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此戒人自弃而勉人自新也。人固有质美而自恃者矣,一放其心,以陷于小人之归者有焉;人固有平日

译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以后就断绝了;小人的恩泽,五代以后也断绝了。我没有能够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他人学习而仰慕孔子的。”

程颐说:“当时的门人只知道辟除杨朱、墨翟是孟子的功劳,所以孟子发表这番言论来推崇尊崇孔子的道统,说自己未能成为孔子的门徒。孔子的流泽传到这里不到五代,他的恩泽尚在人世间,而我只是私下向善人学习罢了。玩味这番言辞的含义,那种深厚浓郁的情意大概可以窥见。虽然如此,小人也有恩泽吗?大概所谓恩泽,是随着其大小深浅所逐渐施加影响的。相对于君子而言称为小人的人,如果在上位执政,也未尝不施加恩泽。然而称之为小人的恩泽,那么固然与君子有区别了。论恩泽只延续五代,大概大约是这样估计的。从今看来,孔子的恩泽,其所浸润滋养,万世都不会断绝啊。”

孟子说:“可以拿取,也可以不拿取,拿取就会损害廉洁;可以给与,也可以不给与,给与就会损害恩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去死就会损害勇敢。”

拿取与给与、生与死的道义,有显而易见容易判断的,也有处在可做可不做之间的。处在可做可不做之间的,不是对义理精微的人就不能选择。因为那细微之处容不下一根头发,一旦有所偏颇,就失当了。因此君子贵在存养。平时存养有素,那么道理就不会昏暗;平时涵养有素,那么外物就不能动摇。像这样,固然在事理机微到来时,有所处置而得其恰当。孟子在宋国接受宋君赠送的金子,而在齐国怀疑可以接受却没有接受,大概是因为没有正当理由而赠送,就会损害廉洁的缘故。孔子对于公西华出使,冉子为他请求粟米,怀疑可以给却没有给,大概是因为救济急难而不资助富人,如果给与就会损害恩惠的缘故。至于比干进谏而死,箕子怀疑也可以死却假装疯癫来躲避,大概是因为以父师的道义去死,就会损害勇敢的缘故。然而对于贤者,在可做可不做之间能够选择并处置;对于圣人,则行动没有不符合义的,更不用谈选择了。虽然如此,拿取损害廉洁,固然如此;然而给与损害恩惠,去死损害勇敢,为什么呢?大概所谓恩惠与勇敢,是因为义理所在才成立的。如果义理不在那里,虽然看似恩惠看似勇敢,反而有害于恩惠与勇敢的实际。而且在不应该做的时候做了,那么在该做的时候就会废弛,难道不是有害吗?

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学尽了羿的射箭之道,心想天下只有羿比自己强,于是杀了羿。孟子说:“这也算是羿有罪。”公明仪说:“似乎应该没有罪。”孟子说:“不过是很轻微罢了,怎么能说没有罪呢?”郑国人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不能拿弓,我死定了!”问他的车夫说:“追我的是谁?”车夫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活定了。”车夫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于射箭的人。您说‘我活定了’,这是什么意思?”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我学习射箭。那尹公之他是正直的人,他选择朋友必定也是正直的。”庾公之斯到了,说:“先生为什么拿不起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不能拿弓。”庾公之斯说:“小人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您学习射箭,我不忍心用先生教我的道反过来伤害先生。虽然如此,今天的事是君主的差事,我不敢废弃。”抽出箭扣在车轮上,去掉箭头,射了四箭后返回。

选择朋友之道,贵在正直。虽然如此,自己必定是正直的人,然后才能选择朋友。羿是夏朝篡位的臣子,逢蒙学习射箭而为他服役。一旦心想天下只有羿比自己强,就跟着杀了他。评论的人只知道逢蒙杀他的老师是罪,固然如此,却不知道羿不能选择朋友。所以孟子认为羿也有罪,他的罪虽然比逢蒙轻,但不能说没有罪。虽然如此,羿不能选择朋友,是因为羿没有选择朋友的资本,于是引用子濯孺子的事来阐明。子濯孺子听到庾公之斯的名字,就相信他必定不会杀我,是因为信任尹公之他,那么子濯孺子观察尹公之他是审慎的。因为尹公之他是正直的人,就知道他选择朋友必定正直,那么子濯孺子为人也就可知了,那么羿的罪难道还不明显吗?程颐说:“孟子取用庾公之斯不背叛老师的意思,然而人必须就上位者理防事君的道义应当如何。”那么究竟如何呢?大概也是说审慎权衡轻重罢了。如果是这样的举动,两国的存亡安危系于其中,那么君臣的道义重,而其他有所不能顾及的。如果是因为用兵而相遇,那么独自躲避就可以了。如果抽箭去掉箭头而发射,那么在道义上怎么安置呢?孟子正在阐明选择朋友之道,对于这里固然来不及讨论了。虽然如此,就逢蒙的事而论,逢蒙如果委身成为夏廷的臣子,羿篡夺夏朝,凡是臣子都可以诛杀他。逢蒙以义讨伐贼人,那么虽然曾经向羿学习射箭,又有什么罪呢?而逢蒙向羿学习,却独自因为自己的私意忌恨羿而杀他,这就是杀他的老师罢了。由此看来,轻重的权衡可以推知了。

孟子说:“西子蒙上不洁,人们都会捂着鼻子走过;虽然有丑陋的人,斋戒沐浴,就可以祭祀上帝。”

这是告诫人不要自暴自弃而勉励人自我更新。人固然有资质美好而自恃的,一旦放纵其心,陷于小人的行列的也有;人固然有平日

所爲未善者矣,一知悔艾,以进于君子之域者有焉。示之以西子蒙不洁之喻,所以见质美者毋或自恃,兢惧自持而不替也;示之以恶人斋戒沐浴之喻,所以使有过者思所自新,沛然迁善之速也。齐桓公一执陈辕涛涂,而《书》之曰「齐人」,盖夷狄之,则以其不能自持故也,其近于蒙不洁者欤?秦穆公一有悔过询黄髪之言,则着《秦誓》于《书》,以其有迁善之意也,其近于斋戒沐浴者欤?学者玩此章,其亦可以深儆矣。

译那些行为尚不完善的人,一旦知道悔改,从而进入君子境界的情况是存在的。用西施蒙受不洁的比喻来展示,是为了表明本质美好的人不要自我倚仗,要战战兢兢地自我约束而不松懈;用恶人斋戒沐浴的比喻来展示,是为了让有过错的人思考如何自我革新,从而迅速而充沛地改过向善。齐桓公拘捕了陈国的辕涛涂,因此《春秋》记载为“齐人”,大概是将他视为夷狄,这是因为他不能自我约束的缘故,这接近于西施蒙受不洁的情形吧?秦穆公一旦有了悔过并咨询黄发老人的言论,就将《秦誓》记载在《尚书》中,这是因为他有改过向善的意愿,这接近于斋戒沐浴的情形吧?求学的人研习这一章,大概也可以深刻地引以为戒了。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所恶于智者,爲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髙也,星辰之逺也,苟求其故,千歳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天下之言性,言天下之性也。故者,本然之理,非人之所得而爲也。有是理则有是事,有是物。夫其有是理者,性也。顺其理而不违,则天下之性得矣。故曰:「故者以利爲本。」顺则无徃而不利也。所恶于智者,爲其凿也。凿者,以人爲爲之也。无是理而强爲之,故谓之凿。凿则失其性,失其性则不可推而行,无所利矣。此所以恶夫智也。是盖以其私智爲智,而非所谓智也。若禹之行水,则所谓智矣。盖就下者,水之性也。水之性,非禹之所得爲,禹能知而顺之,非智乎?事事物物,其理之素具者,皆若水之就下然也。智者之于事物,皆若禹之于水,则智不亦大矣乎!所谓行其所无事者,非无所事也,谓由其所当然,未尝致纎毫之力也。天虽髙,日月星辰虽逺,而其故皆可得而求,盖莫非循自然之理也。求其故,则千歳之日至可坐而致,而况他乎?故夫上世圣人所以建立人纪、裁成万化,其事业爲无穷。然在圣人,亦何加毫末于此?皆天下之性所当然,而圣人特因以利之耳。天命之谓性,万有根焉;率性之谓道,万化行焉。圣人者,能尽其性,而尽人之性、尽物之性,以赞天地之化育者也。虽然,人皆有是性,则其理未尝不具也,而人不能循其故者,正以私意之爲乱之耳。克己则人爲息,而其所谓故者,昭昭乎不可掩矣。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厯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右师王驩,齐之嬖卿也。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盖以其嬖于君而谄之也。孟子独不与之言,道固然也。右师不悦,而以爲简已者,盖孟子一时之所尊敬,驩虽小人,亦以孟子爲重也,故欲幸假其辞色以爲己之荣,是以望望于此,而以其不我顾爲简也。孟子独举朝廷之礼以爲言,何其正大而不迫欤!盖君子之动无非礼也。朝廷不厯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此礼也。君子行礼,故常履安地而有余裕;他人不由礼,则自蹈于险艰而已。所谓逺小人不恶而严者,岂有他也?亦曰礼而已矣。礼之所在,而何有于我哉!或者劝伊川先生以加礼贵迩,先生曰:「独不劝以尽礼,而劝以加礼乎?礼尽处岂容加乎?」此孟子之意也。唐王毛仲置酒,闻宋璟之名而欲致之,明皇敕使璟往。至则北望再拜谢恩,而称疾以退。璟亦可谓正矣。然毛仲君之厮役也,往赴其集,义何居乎?若璟闻命而引义以陈,则爲尽善矣。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爲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爲郷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爲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反身端本,君子之道也。故务尽其在己者而已。横逆之来,虽不爲其所动,而亦未尝忽而不加察,惟其理何如尔。以仁存心,以礼存心者,言存主乎此也。仁者爱人,仁者必爱人也;有礼者敬人,有礼者必敬人也。爱敬者,

译孟子说:“天下人谈论本性,不过是说它本然的状态罢了。本然状态以顺应自然为根本。人们厌恶智巧,是因为它穿凿附会。如果智巧像大禹治水那样,就不会有人厌恶智巧了。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去做,没有强行干预。如果智巧也能顺着自然去做,那么智巧也就伟大了。天虽然高,星辰虽然远,只要探求它们本然的规律,千年后的冬至日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

天下人谈论本性,是谈论天下万物的本性。本然状态,是事物固有的道理,不是人为所能强加的。有这个道理就有这样的事,有这样的物。之所以有这个道理,就是本性。顺应这个理而不违背,那么天下万物的本性就得以保全了。所以说:“本然状态以顺应自然为根本。”顺应就没有不利的。人们厌恶智巧,是因为它穿凿附会。穿凿附会,就是人为地强加。没有这个理却强行去做,所以叫穿凿。穿凿就失去了本性,失去本性就无法推行,没有利益了。这就是厌恶智巧的原因。这大概是用私智当作智巧,而不是真正的智巧。像大禹治水,才是所谓的智巧。水往低处流,是水的本性。水的本性,不是大禹所能改变的,大禹能知道并顺应它,这不是智巧吗?万事万物,其固有的道理,都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智巧的人对待事物,都像大禹对待水一样,那么智巧不也就伟大了吗!所谓顺着自然去做,不是无所作为,是说按照事物应当的样子去做,不曾施加丝毫人力。天虽然高,日月星辰虽然远,而它们的本然规律都可以探求,大概都无非是遵循自然的道理。探求本然规律,那么千年后的冬至日都可以坐着推算出来,何况其他呢?所以上古圣人建立人伦纲纪、促成万物变化,他们的事业无穷无尽。然而在圣人,又何必增加丝毫于此呢?都是天下本性所应当的,而圣人只是因势利导罢了。天命叫做性,万物以此为根本;遵循本性叫做道,万物变化由此推行。圣人,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并且充分实现人的本性、物的本性,来辅助天地的化育。虽然如此,人都有这个本性,那么其理不曾不具备,而人不能遵循本然规律,正是由于私意扰乱了它。克制私欲,人为的干预就停止,而所谓的本然规律,就明显地不可掩盖了。

公行子有儿子去世,右师去吊唁。进门后,有人走上前去和右师说话,有人走到右师的座位旁和右师说话。孟子不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说:“各位君子都和我说话,只有孟子不和我说话,这是轻视我。”孟子听说后,说:“礼制规定,在朝廷上不跨越位次互相说话,不越过台阶互相作揖。我想行这个礼,子敖却认为我轻视他,不是太奇怪了吗?”

右师王驩,是齐国受宠爱的卿大夫。有人走上前去和右师说话,有人走到右师的座位旁和右师说话,大概是因为他受君主宠爱而谄媚他。孟子唯独不和他说话,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右师不高兴,而认为孟子轻视自己,大概是因为孟子当时是人们所尊敬的,王驩虽然是小人,也看重孟子,所以希望借助孟子的言辞神色来作为自己的荣耀,因此对此抱有期望,而把孟子不照顾他当作轻视。孟子唯独举出朝廷的礼制来说话,多么正大而不紧迫啊!大概君子的举动没有不符合礼的。在朝廷上不跨越位次互相说话,不越过台阶互相作揖,这是礼。君子行这个礼,所以常常站在安稳的地方而有余裕;其他人不遵循礼,就自己陷入危险艰难罢了。所谓远离小人而不厌恶却严肃,难道有别的原因吗?也只是说礼罢了。礼所在的地方,对我有什么呢!有人劝伊川先生对亲近的人增加礼节,先生说:“难道不劝他尽礼,而劝他增加礼节吗?礼尽的地方哪里容得下增加呢?”这是孟子的意思。唐朝王毛仲设酒宴,听说宋璟的名声而想召见他,唐玄宗命令宋璟前往。宋璟到了就向北望拜谢恩,然后称病退下。宋璟也可以说是正直了。然而王毛仲是君主的仆役,前往赴他的集会,道义上怎么安置呢?如果宋璟听到命令而引义理来陈述,那就完美了。

孟子说:“君子不同于别人的地方,在于他存养的心。君子把仁存养在心里,把礼存养在心里。仁爱的人爱人,有礼貌的人尊敬人。爱人的人,别人常常爱他;尊敬人的人,别人常常尊敬他。如果有个人在这里,他用蛮横无理的态度对待我,那么君子一定自我反省:‘我一定不仁,一定无礼,这种事怎么应该到我这里呢?’自我反省后觉得仁了,自我反省后觉得有礼了,他的蛮横无理还是这样,君子一定再次自我反省:‘我一定不忠。’自我反省后觉得忠了,他的蛮横无理还是这样,君子说:‘这也是个狂妄的人罢了!像这样,那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对禽兽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所以君子有终身的忧虑,没有一时的祸患。至于所忧虑的,有的: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成为天下的楷模,可以传给后世,我却还只是个乡野之人,这是可以忧虑的。忧虑怎么办?像舜那样罢了。至于君子所担忧的就没有了。不仁不做,无礼不行。如果有一时的祸患,那么君子就不担忧了。”

反省自身端正根本,是君子的道理。所以致力于尽到自己该做的罢了。蛮横无理的到来,虽然不被它所动摇,但也不曾忽视而不加考察,只看道理如何。把仁存养在心里,把礼存养在心里,是说存养主宰在于此。仁爱的人爱人,仁爱的人一定爱人;有礼貌的人尊敬人,有礼貌的人一定尊敬人。爱敬,

人道之大端,是心人孰无之?故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是感必有是应,其理然也。而不幸有横逆加焉,则姑自反而已。自反者,求之于吾身,端本之道也。其自反则思吾必不仁欤?必无礼欤?不然则横逆何以至吾前?自反而仁,自反而有礼,是吾爱敬之本立矣,而横逆由是,则又从而自反焉,曰:「我必不忠。」尽已之谓忠,即尽夫仁与礼者也。而横逆由是,如是则归之理而已,曰:「是人妄耳。」人而妄,则何以异乎庶物哉?此非疾而诋之之辞,言其理然也。所谓君子有终身之忧者,忧不得如舜也。其曰未免爲乡人者,未有以异乎乡之人也。其欲如舜者,非慕夫舜之事功也,欲如舜之尽其道爲难也。爲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言舜爲人伦之至也。其忧不如舜者,岂但忧之而已哉?求所以则而效之者,惟恐不及也。故曰:「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所谓一朝之患者,横逆之至乎前也。吾非仁无爲,非礼无行,而横逆一朝至前,则非所患也。虽非所患,然自反之功则无穷也。若不务勉乎仁与礼,而徒以横逆爲患,则纷然置悔吝于胷中耳。虽然,自反之功深矣,所谓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自反而忠矣,其工夫爲如何哉?而今之学者未能进乎此,一旦横逆加之,则曰:「吾仁矣,吾有礼矣,吾忠矣。」遂断彼以爲妄人之归,而不复致反身之道。以予观之,是则自陷于妄而已耳,不可不察也。

译人道的根本,在于这颗心,谁没有呢?所以爱护别人的人,别人也常常爱护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常常尊敬他。有这种感应,必然有这种回应,这是事理本然的规律。但不幸遇到蛮横无理的行为加诸于身,那么暂且自我反省罢了。自我反省,就是在我自身寻求原因,这是端正根本的方法。自我反省时,就思考:我必定是不仁吗?必定是无礼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蛮横无理的行为为什么来到我面前?反省后确认自己是仁的,反省后确认自己是有礼的,这样我爱与敬的根本就确立了。如果蛮横无理的行为依然如此,那就再次自我反省,说:“我必定是不忠。”竭尽己力叫做忠,也就是竭尽仁与礼。如果蛮横无理的行为依然如此,像这样就把原因归结于事理罢了,说:“这是那人狂妄罢了。”人如果狂妄,那么与一般万物有什么区别呢?这并不是憎恶而诋毁他的话,而是说事理本然如此。所谓君子有终身的忧虑,是忧虑不能像舜那样。他说自己未能摆脱乡人的身份,是指没有与乡人有什么不同。他想要像舜那样,并不是羡慕舜的功业,而是想要像舜那样竭尽道义很难做到。成为天下的法则,可以传给后世,是说舜达到了人伦的极致。他忧虑不如舜,难道只是忧虑而已吗?寻求效法舜的方法,只怕来不及。所以说:“忧虑怎样解决?像舜那样罢了。”所谓一朝的祸患,是指蛮横无理的行为来到面前。我没有仁德就不行动,没有礼义就不行事,而蛮横无理的行为一朝来到面前,这并不是我所担忧的。虽然这不是我所担忧的,但自我反省的功夫却是无穷无尽的。如果不致力于勉力践行仁与礼,而仅仅把蛮横无理当作祸患,那么纷乱地让悔恨留在心中罢了。虽然如此,自我反省的功夫很深,所谓自我反省后确认自己是仁的,自我反省后确认自己是有礼的,自我反省后确认自己是忠的,这功夫是怎样的呢?现在的学者没能进步到这个境界,一旦蛮横无理的行为加诸于身,就说:“我仁了,我有礼了,我忠了。”于是断定对方是狂妄之人的归宿,而不再致力于反身之道。以我看来,这是自己陷入狂妄罢了,不可不仔细考察。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顔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顔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顔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已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鬭者,救之,虽被髪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鬭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禹、稷、顔子之事,疑不相似。然而孔子皆贤之,孟子又断以爲同道,何哉?盖以禹、稷、顔子之心一故也。心之所爲一者,天理之所存,而无意、必、固、我加乎其间,当其可而已。此之谓时中。禹、稷立乎唐、虞平治之朝,当天下之任,故以生民之未得其所爲已忧,其溺也,犹已溺之;其饥也,犹已饥之。在禹、稷之时,居禹、稷之任,固当然也。顔子生于乱世,鲁国之匹夫耳,任行道之责者有孔子在,则顔子退居于陋巷可也。在顔子之时,处顔子之地,固当然耳。譬诸同室之鬬,则当被髪缨冠而救之;乡人之鬬,则闭户可也。此禹、稷、顔子之事所以爲不同。然其爲当其可则一而已,故曰:「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虽然在常情观之,顔子未见于施爲而遽比之禹、稷,不亦过乎?殊不知禹、稷之事功果何所自乎?德者,本也;事功者,末也,而本末一致也。故程子曰:「有顔子之德,则有禹稷之事功。」所谓事功,在圣贤夫何有哉?惟其时而已矣。然而孟子厯聘诸国,皇皇然以行道爲任,有异乎顔子之爲,德何哉?方是时,异端并作,人欲横流,世无孔子,孟子乌得不以行道自任?予则曰:「顔子、孟子易地则皆然。」若夫墨氏兼爱,则似乎禹、稷之忧民者;杨氏爲我,则似乎顔子之在陋巷者。惟其不知天理时中,而妄意以守一偏,盖墨氏终身被髪缨冠以求救天下之鬭,而杨氏则坐视同室之鬭而不顾者,其贼夫道,岂不甚哉?则是人欲而已矣。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肢,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奕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爲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鬬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爲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爲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常人之私情,乐闻人之过,责人惟恐不深,而不复察其理。君子恕以待人,油然公平,各以其分而是非无不得矣。匡章之事,亦可谓处乎其不幸者也。众人皆归之以不孝之名,而孟子独明其不然者,察其理故耳。盖谏于其父而父不受,以致于怒而屏之,以君子之法论之,章特未知夫有隐而无犯与夫号泣而从之之义耳。夫其所谓有隐而无犯与夫号泣而从者,其婉愉委曲爲如何?非致其深爱者不能也。章之谏也,无乃不能察其亲之意,而或过于辞色欤?是以爲责善而贼恩也。夫至于责善而贼恩,则非惟不能正救其事,而反以伤其父子之天性,其所处固不爲无过,然谓之不孝则抑甚矣。盖章本心亦庶几欲其父之爲善耳,而处之或过,反以致其怒,而章又以爲既得罪于父,则已亦不当安夫妻子之养,则从而黜屛其妻子,谓不若是,则已之罪益大也。其深自咎责之意可见矣。夫察章之事,既异乎世俗之所谓不孝,而原章之心,则又以得罪于父爲不遑安,则章亦庶几其可进于善者,而岂当弃絶于君子之门哉?若章得罪于父而不知惧,则是以忿戾之气行于其间而可罪矣。然则君子之观人也,岂苟云乎哉!夫齐国之士皆以仲子爲亷,通国皆称匡章爲不孝,而孟子独明其不然,世俗之毁誉如无本之水,非君子孰能察之?虽然,孟子所论不孝五者,盖言世俗之所谓不孝者,世俗之所共知者也。若夫君子

译禹和稷处在太平盛世,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孔子认为他们贤德。颜回处在乱世,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一竹筐饭,一瓢水,别人都忍受不了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认为他贤德。孟子说:“禹、稷、颜回遵循的是同样的道。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像自己挨饿一样,因此他们如此急切。禹、稷、颜回如果互换位置,也会是这样。现在如果有同室的人争斗,去救他们,即使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就去救,也是可以的。如果是乡邻争斗,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去救,那就糊涂了,即使关上门也是可以的。”

禹、稷、颜回的事迹,看似不相似。然而孔子都称赞他们贤德,孟子又断定他们遵循同样的道,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禹、稷、颜回的心是统一的缘故。心所遵循的统一,是天理所在,而没有意、必、固、我夹杂其间,只是合乎时宜罢了。这就叫做“时中”。禹、稷处于唐尧、虞舜太平治理的朝廷,承担天下的重任,所以把百姓没有得到安身之所作为自己的忧愁,百姓溺水,就像自己溺水;百姓挨饿,就像自己挨饿。在禹、稷的时代,担任禹、稷的职务,本来就是这样做的。颜回生在乱世,不过是鲁国的一个平民,承担推行道义责任的是孔子,那么颜回退居陋巷是可以的。在颜回的时代,处在颜回的地位,本来就是这样做的。譬如同室争斗,就应当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去救;乡人争斗,就关上门是可以的。这就是禹、稷、颜回事迹不同的原因。然而他们合乎时宜这一点是一样的,所以说:“禹、稷、颜回互换位置也会是这样。”虽然在常情看来,颜回没有表现出作为就立刻把他比作禹、稷,不也过分了吗?却不知道禹、稷的事功究竟从何而来?德行,是根本;事功,是末节,而根本和末节是一致的。所以程子说:“有颜回的德行,就有禹、稷的事功。”所谓事功,对于圣贤来说有什么难的呢?只是看时机罢了。然而孟子周游各国,惶惶然以推行道义为己任,与颜回的做法不同,德行有什么不同呢?当时,异端邪说并起,人欲横流,世上没有孔子,孟子怎么能不以身承担推行道义的责任呢?我说:“颜回、孟子互换位置也会是这样。”至于墨家的兼爱,似乎像禹、稷那样忧虑百姓;杨家的为我,似乎像颜回那样住在陋巷。只是他们不知道天理时中,而妄图固守一偏,大概墨家终身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去求救天下的争斗,而杨家则坐视同室争斗而不顾,他们败坏道义,难道不是很严重吗?这就是人欲罢了。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都称他不孝,先生却与他交往,又对他礼貌相待,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世俗所谓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养父母,这是第一种不孝;喜欢赌博饮酒,不顾养父母,这是第二种不孝;贪爱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顾养父母,这是第三种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蒙受耻辱,这是第四种不孝;喜好勇力争斗,使父母处于危险,这是第五种不孝。匡章有这五种中的一种吗?匡章是因为父子之间互相要求对方行善而不和睦。要求对方行善,是朋友之间的道;父子之间要求对方行善,是伤害恩情最大的事。匡章难道不想有妻子儿女吗?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所以休了妻子,赶走了儿子,终身不让他们供养自己。他心想如果不这样做,那就是更大的罪过,这就是匡章的情况。”

常人的私情,喜欢听别人的过错,责备别人唯恐不深,而不再考察其中的道理。君子以宽恕的态度待人,自然公平,各自按照本分,是非就没有不得当的了。匡章的事,也可以说是处境不幸。众人都归咎于他不孝,而孟子独自明白他不是这样,是因为考察了其中的道理。大概是因为向父亲进谏而父亲不接受,以至于发怒而将他赶走,用君子的法度来论,匡章只是不知道有隐忍而不冒犯以及号哭顺从的道理罢了。那所谓的隐忍而不冒犯以及号哭顺从,其委婉愉悦、委曲求全是如何呢?不是极尽深爱的人不能做到。匡章的进谏,恐怕是不能察知父亲的心意,而在言辞神色上过于激烈吧?因此说是要求对方行善而伤害了恩情。至于要求对方行善而伤害恩情,那么不仅不能纠正挽救事情,反而伤害了父子之间的天性,他的处理固然不是没有过错,但称他为不孝就太过分了。因为匡章的本心也是希望父亲行善,而处理得过于激烈,反而导致父亲发怒,而匡章又认为既然得罪了父亲,那么自己也不应当安享妻子儿女的供养,于是驱逐屏弃了他的妻子儿女,认为不这样做,自己的罪过就更大了。他深深自责的意思可见了。考察匡章的事,既不同于世俗所谓的不孝,而推究匡章的心,又以得罪父亲为不安,那么匡章也是差不多可以进于善的人,难道应当被君子抛弃吗?如果匡章得罪了父亲而不知道恐惧,那就是以忿戾之气行于其间而可罪了。那么君子观察人,难道是随便说的吗!齐国的士人都认为陈仲子是廉洁的,全国都称匡章为不孝,而孟子独自明白他们不是这样,世俗的毁誉如同无源之水,不是君子谁能考察清楚呢?虽然如此,孟子所论不孝的五种,是说世俗所谓的不孝,是世俗所共知的。至于君子

之行身,则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一失其所以行身之理,则爲非孝矣。孟子特以众人称章子爲不孝而欲弃絶之,故举世俗之所谓不孝者而辩其不然耳。

译在立身处世方面,如果日常起居不庄重,就是不孝;侍奉君主不忠诚,就是不孝;担任官职不恭敬,就是不孝;对待朋友不诚信,就是不孝;在战场上没有勇气,就是不孝;一旦丧失了立身处世的准则,就是不孝了。孟子特意用“众人”来称呼章子,认为他不孝并想要与他断绝关系,所以列举世俗所认为的不孝行为,来辩驳这种说法是不对的。

曽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曽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爲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子思居于衞,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孟子曰:「曽子、子思同道。曽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曽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君子不避难,亦不入于难,惟当夫理而已。夫于其所不当避而避焉,固私也;而于其所不当预而预,乃勇于就难,是亦私而已矣。故慷慨杀身者易,而从容就义者难。故常人爲血气所蔽,是以莫能择义而处。惟君子烛理之明,克己之力,故于事事物物之间,处之而从容也。此曽子、子思之所以同道欤!夫曽子,师也,父兄也,师之尊与父兄之义同,以师道居,则固非爲臣役矣。寇至而去之,寇退而反,无与其难,盖在师之义当然也。子思,臣也,微也,爲之臣则固爲微矣。委质以服君之事,有难而逃之,可乎?与君同守而不去,则爲臣之义当然也。从容乎义之所当然,曽子、子思何殊哉!故曰:「曽子、子思易地则皆然。」以其天理时中,一而已。嗟乎!知曽子、子思之所处,则知微子、比干、箕子之事矣。《易》之爲书,卦者事也,爻者事之时也。于其事当其时而各有处焉,盖莫非天理之素也。非夫克己穷理者,其孰能与于斯哉!

储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齐王谓孟子:「而果贤,则必有异于人者。」故使储子瞷之。孟子之言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语虽至约,而所包含至广矣。夫人者,天地之心。圣人之与众人均也,岂有二乎哉?众人有喜怒哀乐,圣人亦未尝无也;众人夏葛冬裘,饥食渴饮,圣人亦不能违也。然而圣人之所以爲圣人,众人之所以爲众人者,果何在乎?圣人率性而尽其道,众人则逆其道而失其性故耳。然而众人虽失其性,而道固自若也。圣人虽独尽其道,而立则俱立,达则俱达,未尝不与人同也。故曰:「尧舜与人同耳。」夫自常情观圣贤之所爲,疑若甚髙而不可企及,曽不知圣贤之所爲,无非天下之常理,犹饥之当食,渴之欲饮然也。惟夫己私蔽之,而昧夫大同之体,则差殊万端,视所谓常而不可易者,反爲甚髙而难能者矣。故不极髙明,则不足以道中庸,是以君子贵夫学也。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徧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爲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意者孟子在齐,适齐人有此事,而叹息以爲与世之求富贵利达者无以异也。夫其施施然骄其妻妾,徒知以得爲贵,而不知所以得之者爲可贱也。一旦妻妾知其所爲而心贱之,以爲不可望以终身,而其骄犹未已。妻妾知其爲可贱,而在已独不知,贱之爲欲所蔽故也。夫富贵利达岂有求哉?若有求之之意,则苟可以求而遂其欲者,枉道屈身将无所不至矣。而彼方且以此而骄人,是与墦间之乞者何以异乎?其妻妾特未知其所以得之者爲可羞耳,使其知之,则亦将爲之耻而相泣矣。虽然,墦间之乞者不过辱其身而已,求富贵利达而不以其道,则斯人也,将至于败于其家,凶于其国,一身之无耻而贻害之大,不独妻妾之不足以仰望于终身而已也。而

译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的贼寇侵犯。有人问:“贼寇来了,何不离开呢?”曾子说:“不要让别人住进我的屋子,以免毁坏那里的柴草树木。”贼寇退去后,曾子说:“修好我的墙屋,我将回去。”贼寇退去,曾子便回去了。左右的人说:“百姓对待先生如此忠诚且恭敬,贼寇来时先生就先离开,以此作为百姓的表率;贼寇退去先生就回来,这恐怕是不可以的。”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明白的。从前沈犹有负刍的祸乱,跟随先生的七十人,没有参与其中的。”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的贼寇侵犯。有人问:“贼寇来了,何不离开呢?”子思说:“如果我也离开,国君和谁一起守城呢?”孟子说:“曾子、子思遵循的是同样的道。曾子是老师,如同父兄;子思是臣子,地位卑微。曾子、子思如果互换位置,他们的做法也会是一样的。”

君子不躲避灾难,也不主动陷入灾难,只是合乎道理罢了。对于不该躲避的灾难却躲避了,固然是自私;对于不该参与的灾难却去参与,甚至勇于赴难,这也是自私罢了。所以慷慨赴死的人容易做到,而从容就义的人难以做到。所以普通人被血气之勇所蒙蔽,因此不能选择道义而安处。只有君子明察事理,克制私欲,所以在万事万物之间,能够从容应对。这就是曾子、子思之所以遵循同样道理的原因吧!曾子是老师,如同父兄,老师的尊严与父兄的道义相同,以师道自居,本来就不是为臣下服役的人。贼寇来时离开,贼寇退去时返回,不参与灾难,这符合老师的道义,是理所当然的。子思是臣子,地位卑微,作为臣子本来地位就卑微。委身事奉国君,遇到灾难却逃跑,可以吗?与国君一同守城而不离开,这符合臣子的道义,是理所当然的。从容地遵循道义所应当做的,曾子、子思有什么差别呢!所以说:“曾子、子思互换位置,他们的做法也会是一样的。”因为他们顺应天理,合乎时宜,本质是一样的。唉!知道了曾子、子思的处世之道,也就知道了微子、比干、箕子的事迹了。《易经》这本书,卦象代表事物,爻辞代表事物所处的时位。在事物中,根据时位各有不同的应对,这无非是天理的本然状态。如果不是克制私欲、穷究事理的人,谁能参与这种境界呢!

储子说:“齐王派人暗中观察您,您果然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孟子说:“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呢?尧舜与常人也是相同的。”

齐王对孟子说:“你如果真的贤德,就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所以派储子去暗中观察。孟子的话说:“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呢?尧舜与常人也是相同的。”话语虽然极其简略,但所包含的内容极其广泛。人,是天地的中心。圣人与众人是平等的,难道有两样吗?众人有喜怒哀乐,圣人也没有不存在的;众人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皮裘,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圣人也不能违背。然而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众人之所以成为众人,究竟在哪里呢?圣人顺应本性而尽其道,众人则违背其道而丧失本性罢了。然而众人虽然丧失了本性,但道依然如故。圣人虽然独自尽其道,但站立时与众人一起站立,通达时与众人一起通达,从未不与常人相同。所以说:“尧舜与常人也是相同的。”从常情来看圣贤的行为,似乎非常高远而不可企及,却不知道圣贤的行为,无非是天下的常理,就像饿了应当吃饭,渴了想要喝水一样。只是因为私欲遮蔽了它,蒙昧了大同的本体,就产生了万端的差异,把那些所谓恒常不变的道理,反而看得非常高远而难以做到了。所以不达到极高的境界,就无法阐述中庸之道,因此君子重视学习。

齐国有一个有一妻一妾的人家,她的丈夫外出,必定吃饱酒肉后才回来。他的妻子问和他一起吃喝的人,他说都是富贵之人。他的妻子告诉他的妾说:“丈夫外出,必定吃饱酒肉后才回来,问他和他一起吃喝的人,都是富贵之人,却从未有显贵的人来过。我将暗中观察丈夫的去向。”清早起来,尾随着丈夫所去的地方,走遍了国都,没有和他站着说话的人。最后到了东郭的墓地之间,向祭祀的人乞求剩下的食物;不够吃,又回头去别处。这就是他吃饱的方法。他的妻子回来,告诉他的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慕并依靠终身的人,现在竟是这样!”她和妾一起讥讽丈夫,并在庭院中相对哭泣,而丈夫却不知道这件事,洋洋得意地从外面回来,在妻妾面前骄傲自大。从君子看来,人们追求富贵利达,他们的妻妾不感到羞耻而不相对哭泣的,很少了。

大概孟子在齐国时,恰逢齐国有这样的事,于是叹息认为这与世上追求富贵利达的人没有什么不同。他洋洋得意地在妻妾面前骄傲,只知道以得到为尊贵,却不知道得到它的方式是可耻的。一旦妻妾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而内心轻视他,认为不能依靠他终身,而他的骄傲却仍未停止。妻妾知道他是可耻的,而他独自却不知道,这是因为欲望遮蔽了他。富贵利达难道是可以强求的吗?如果有强求的意思,那么只要能够求得并满足欲望,歪曲正道、委屈自身将无所不至。而他正以此骄傲于人,这与在墓地间乞讨的人有什么区别呢?他的妻妾只是不知道他得到富贵的方式是可耻的罢了,如果她们知道了,也将会为此感到羞耻而相对哭泣。虽然如此,在墓地间乞讨的人不过是侮辱自己的身体罢了,追求富贵利达而不走正道,这样的人,将会导致家庭败落,国家凶险,一身的无耻而带来的祸害之大,不仅仅是不值得妻妾仰慕终身而已。

彼方以此自骄,不亦悲夫!

译他们正因此而自我骄矜,不也太可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