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説卷五
孟子説卷五
<经部,四书类,癸巳孟子说》>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説卷六 宋 张栻 着告子上
告子曰:「性犹▯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爲仁义,犹以▯柳爲桮棬。」孟子曰:「子能顺▯柳之性而以爲桮棬乎?将戕贼▯柳而后以爲桮棬也?如将戕贼▯柳而以爲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爲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有太极则有两仪,故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义者,性之所有,而万善之宗也。人之爲仁义,乃其性之本然。自亲亲而推之,至于仁不可胜用;自长长而推之,至于义不可胜用,皆顺其所素有,而非外取之也。若违乎仁义,则爲失其性矣。而告子乃以▯柳爲桮棬爲喻,其言曰:「以人性爲仁义」,则失之甚矣。盖仁义,性也,而曰以人性爲仁义,则是性别爲一物,以人爲矫揉而爲仁义,其失岂不甚乎?孟子谓:「如告子所言,则是以▯柳之质比性,其爲桮棬也,固不能顺▯柳之性而爲之,必将戕贼而爲之也。然则人之爲仁义也,亦将戕贼其性而爲之乎?」是将使天下以仁义爲僞,而迷其本真,其害岂不甚乎?故以爲祸仁义之言也。虽然,曲直者,木之性也,非有使之曲直也,木固有曲直之理也,以是而论性则可矣。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爲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伊川先生曰:「荀子之言性,▯柳之论也;▯子之言性,湍水之论也。」盖荀子谓人之性恶,以仁义爲僞而▯子则谓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爲善人,修其恶则爲恶人故也。告子不识大本,故始譬性爲▯柳,谓以人性爲仁义,今复譬性爲湍水,谓无分于善不善。夫无分于善不善,则性果何物邪?沦真实之理,而委诸茫昧之地,其所害大矣。善乎孟子之言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可谓深切着明矣。原人之生,天命之性,纯粹至善,而无恶之可萌者也。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以至于饥食渇饮,其始亦莫非善也。推此则可见矣。何独人尔?物之始生,亦无有不善者。惟人得二气之精、五行之秀,其虚明知觉之心,有以推之,而万善可备,以不失其天地之全,故性善之名,独归于人,而爲天地之心也。然人之有不善,何也?盖有是身,则形得以拘之,气得以汨之,欲得以诱之,而情始乱。情乱则失其性之正,是以爲不善也,而岂性之罪哉!告子以水可决而东西,譬性之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而不知水之可决而东西者,有以使之也。性之本然,孰使之邪?故水之就下,非有以使之也,水之所以爲水,固有就下之理也。若有以使之,则非独可决而东西也,搏之使过颡,激之使在山,亦可也。此岂水之性哉?搏激之势然也。然搏激之势尽,则水仍就下也,可见其性之本然而不可乱矣。故夫无所爲而然者,性情之正,乃所谓善也;若有以使之,则爲不善。故曰:「人之可使爲不善。」然虽爲不善,而其秉彞终不可殄灭,亦犹就下之理,不泯于搏激之际也。或曰:「程子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然则与孟子有二言乎?」曰:「程子此论,盖爲气禀有善恶言也。如羊舌虎之生,已知其必灭宗之类,以其气禀而知其末流之弊至此,谓恶亦不可。」不谓之性者,言气禀之性也。气禀之性,可以化而复其初。夫其可以化而复其初者,是乃性之本善者也,可不察哉!
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译孟子说卷五
《经部,四书类,癸巳孟子说》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说卷六 宋 张栻 著 告子上
告子说:“人性好比杞柳,义好比杯盘,把人性当作仁义,就像把杞柳当作杯盘一样。”孟子说:“您能顺着杞柳的本性把它做成杯盘吗?还是要伤害杞柳之后才能做成杯盘呢?如果是要伤害杞柳才能做成杯盘,那么也就是要伤害人性才能成就仁义吗?率领天下的人来祸害仁义的,一定是您的言论啊!”
有了太极就有两仪,所以确立天的道叫做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做柔与刚,确立人的道叫做仁与义。仁义是人性中本来具有的,也是万善的根本。人践行仁义,乃是其本性原本如此。从亲爱亲人推及开来,以至于仁爱用之不尽;从尊敬长辈推及开来,以至于义理用之不尽,这都是顺从人性中本来具有的,而不是从外部获取的。如果违背了仁义,那就是丧失了本性。而告子却用杞柳做成杯盘来作比喻,他说:“把人性当作仁义”,这就错得太厉害了。因为仁义就是本性,却说“把人性当作仁义”,这就把本性另看作一种东西,认为人是通过矫揉造作才成为仁义的,这种错误难道不严重吗?孟子说:“如果像告子所说,那就是把杞柳的材质比作本性,它做成杯盘,本来就不能顺着杞柳的本性来做,必然要伤害它才能做成。那么人践行仁义,难道也要伤害其本性才能做到吗?”这将使天下人把仁义当作虚伪,从而迷失其本真,这种危害难道不严重吗?所以说这是祸害仁义的言论。虽然如此,弯曲和笔直,是树木的本性,并不是有什么力量让它弯曲或笔直,树木本来就有弯曲和笔直的道理,用这个来论述本性是可以的。
告子说:“人性好比急流的水,在东边决口就向东流,在西边决口就向西流。人性没有善与不善的区别,就像水没有东与西的区别一样。”孟子说:“水确实没有东与西的区别,难道也没有上与下的区别吗?人性向善,就像水向下流一样。人没有不善良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现在的水,拍打它使之跃起,可以使它高过额头;阻挡它使之流动,可以使它停留在山上。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形势使它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做出不善的事,其本性也是这样。”
伊川先生说:“荀子论性,是杞柳的论点;告子论性,是急流水的论点。”因为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把仁义当作人为的矫饰;而告子则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修养其善就成为善人,修养其恶就成为恶人。告子不认识根本的大道,所以起初把本性比喻为杞柳,说把人性当作仁义,现在又把本性比喻为急流水,说没有善与不善的区别。如果说没有善与不善的区别,那么本性究竟是什么呢?沉沦于真实的道理,而把它委弃于茫然昏暗的境地,它的危害太大了。孟子说得好:“人没有不善良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可以说是深刻透彻、明白显眼了。推究人的出生,上天赋予的本性,纯粹至善,而没有恶可以萌发的。幼小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爱戴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以至于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其开始也无不都是善的。推究这些就可以看出来了。难道只有人如此吗?万物刚出生时,也没有不善良的。只有人得到了二气的精华、五行的秀气,其虚明灵觉的心,有推究的能力,从而万善具备,以不丧失天地的全体,所以“性善”的名称,唯独归于人,并成为天地之心。然而人有不善,为什么呢?因为有了这个身体,形体就能拘束它,气质就能扰乱它,欲望就能引诱它,于是情感开始混乱。情感混乱就丧失了本性的纯正,因此成为不善,这难道是本性的罪过吗!告子用水可以决口而向东向西流,来比喻本性可以善也可以不善,却不知道水可以决口而向东向西流,是有外力使它这样的。本性的原本状态,有什么东西使它这样呢?所以水向下流,并不是有什么东西使它这样,水之所以为水,本来就有向下流的道理。如果有东西使它这样,那么不仅仅可以决口而向东向西,拍打它使它高过额头,阻挡它使它停留在山上,也可以做到。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拍打阻挡的形势使它这样的。然而拍打阻挡的形势耗尽,水仍然向下流,可见其本性的原本状态是不可扰乱的了。所以无所作为而自然如此的,是性情的纯正,这就是所谓的善;如果有外力使它这样,就是不善。所以说:“人之所以能做出不善的事。”然而虽然做出了不善的事,但其秉承的天性终究不可灭绝,也就像向下流的道理,在拍打阻挡的时候也不会泯灭一样。有人问:“程子说‘善固然也是本性,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本性’,那么这与孟子有两种说法吗?”回答说:“程子这个论述,大概是针对气质禀赋有善恶而言的。比如羊舌虎出生,就已经知道他的家族必然灭亡这类情况,根据他的气质禀赋就知道他最终的弊端会达到这种地步,所以说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本性。”不把它说成本性,是指气质禀赋的本性。气质禀赋的本性,可以通过教化而恢复其初始状态。既然可以通过教化而恢复其初始状态,这就是本性原本善良的表现,难道可以不考察吗!
告子说:“生来如此叫做性。”孟子说:“生来如此叫做性,就像白色叫做白吗?”告子说:“是的。”孟子说:“白羽毛的白,就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就像白玉的白吗?”告子说:“是的。”孟子说:“那么犬的本性,就像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就像人的本性吗?”
?」论性之本,则一而已矣,而其流行发见,人物之所禀,有万之不同焉。盖何莫而不由于太极?何莫而不具于太极?是其本之一也。然有太极,则有二气五行絪緼交感,其变不齐,故其发见于人物者,其气禀各异,而有万之不同也。虽有万之不同,而其本之一者,亦未尝不各具于其气禀之内。故原其性之本一,而察其流行之各异;知其流行之各异,而本之一者初未尝不完也,而后可与论性矣。故程子曰:「论性而不论气,不备;论气而不论性,不明。」盖论性而不及气,则昧夫人物之分,而太极之用不行矣;论气而不及性,则迷夫大本之一,而太极之体不立矣。用之不行,体之不立,焉得谓之知性乎?异端之所以贼仁害义,皆自此也。告子生之谓性之说,以言夫各正性命之际则可也,而告子气与性不辨,人物之分混而无别,莫适其所以然。孟子知其蔽于此也,故以白之谓白爲譬,而又以玉之与羽、羽之与雪爲比。告子以爲然,是告子以人物之性爲无以异也。以人物之性爲无以异,是不察夫流形所变之殊,而亦莫知其本之所以爲一者矣。则其所谓生之之谓性者,语虽似而意亦差也。或曰:「气之在人在物,固有殊矣,而人之气禀亦有异乎?」曰:「人者,天地之精,五行之秀,其所以爲人者,大体固无以异也。然各就其身,亦有参差不齐者焉。故有刚柔缓急之异禀,而上智生知之最灵,愚者昬窒而难发,由其不齐故也。至于禽兽草木,就其类之中,亦各有所不同者焉,此又其一身还有一乾坤者也。」故太极一而已矣,散爲人物而有万殊,就其万殊之中而复有所不齐焉,而皆谓之性,性无乎不在也,然而在人,有修道之敎焉,可以化其气禀之偏,而复全夫尽已之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其极与天地参。此人所以爲人之道,而异乎庶物者也。
译论性的本体,本来只有一个,但它在流行显现时,人和物所禀受的,却有千万种不同。这难道不是没有不源于太极的吗?没有不具备于太极的吗?这就是其本体唯一的原因。然而,有了太极,就有阴阳二气和五行之气氤氲交感,它们的变化不整齐划一,所以它们显现于人和物时,气禀各不相同,因而有千万种差异。虽然有千万种差异,但其本体唯一的道理,也未曾不具备于各自的气禀之中。所以,推究其性本体的唯一,并考察其流行的差异;知道其流行的差异,而本体唯一的道理起初未曾不圆满,然后才可以谈论性。所以程子说:“只论性而不论气,就不完备;只论气而不论性,就不明了。”大概只论性而不及气,就会模糊人与物的区别,太极的作用就无法施行;只论气而不及性,就会迷失大本的唯一,太极的本体就无法确立。作用无法施行,本体无法确立,怎么能称为知道性呢?异端之所以损害仁义,都从这里开始。告子“生之谓性”的说法,用来谈论万物各自确立其性命的时候是可以的,但告子不区分气与性,人与物的区别混淆而没有分别,不知道其所以如此的原因。孟子知道他在这里有弊病,所以用“白之谓白”作为比喻,又用玉与羽毛、羽毛与雪作为比较。告子认为这样是对的,这是告子认为人与物的性没有区别。认为人与物的性没有区别,是不考察流形所变的差异,也不知道其本体之所以唯一的原因。那么他所说的“生之谓性”,话语虽然相似,意思也有偏差。有人说:“气在人在物,本来就有区别,而人的气禀也有差异吗?”回答说:“人是天地的精华,五行的秀气,他之所以成为人的原因,大体本来没有区别。但各自就其自身而言,也有参差不齐的情况。所以有刚柔缓急的不同禀赋,上智生知的人最灵,愚钝的人昏昧窒塞而难以启发,这是由不整齐划一造成的。至于禽兽草木,就其同类之中,也各有不同的情况,这又是其自身还有一个小乾坤。”所以太极只有一个,散开成为人和物而有千万种差异,就其千万种差异之中又有所不齐,而都称为性,性无处不在,然而在人,有修道的教化,可以转化其气禀的偏颇,从而完全实现自己的性、人的性、物的性,其极致与天地并立。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而与万物不同的地方。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爲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爲悦者也,故谓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食色固出于性,然莫不有则焉。今告子乃举物而遗其则,是固出于性无分于善不善之论也。其说行,而天理不明,而人欲莫之遏矣。至于仁内义外之説,其失又甚焉。彼以爲长之在人,如白之在彼,曽不知白之爲色,一定而不变,而长之所宜,则随事而不同也。若一槩而论,则马之长将亦无以异于人之长,而可乎?夫长虽在彼,而长之者在我,盖长之之理素具于此,非因彼而有也。有是性则具是理,其轻重、亲踈、小大、逺近之宜,固森然于秉彞之中,而不可乱。事物至于前者,虽有万之不同,而有物必有则,泛应曲酬,各得其当,皆吾素有之义,而非外取之,此天所命也。惟夫昧于天命,而以天下之公理爲有我之得私,而始有义外之说。孟子告之曰:「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使思夫长之之爲义,则知义之非外矣。而告子犹惑焉,谓爱吾弟而不爱秦人之弟,是以我爲恱,故曰仁内也;长吾长而亦长楚人之长,是以长爲恱,故曰义外也。曽不知所以长之者,非在我而何出哉?故孟子复以耆炙谕之,同爲炙也,而所以耆之则在我,然则以其在彼之同,而谓者炙之爲外,可乎?虽然,长吾之长,义也;长楚人之长,亦义也。长则同,而待吾兄与待楚人,固有间矣。其分之殊,岂人之所能爲哉?观告子义外之説,固爲不知义矣;不知义,则其所谓仁内者,亦乌知仁之所以爲仁者哉?彼徒以爱爲仁,而不知爱之施有差等,固义之所存也;徒以长爲义,而不知所以长之者,固仁之体也。不知仁义而以论性,宜乎莫适其指归也。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乡人长于伯兄一歳,则谁敬?」曰:「敬兄。」「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爲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救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季子不知性,故于义内之説有疑焉。公都子答以行吾敬,故谓之内,亦未爲失也。盖敬之所施各有攸当,是乃义也。然公都子未能本于性而论,故闻季子先酌乡人之论,则无以对之。盖庸敬于兄,义也;以郷人长酌而先之,亦义也。可敬虽在彼,而敬之者在我,故孟子以弟爲尸爲比。夫兄之当敬、乡人之酌当先,与夫爲尸者之当敬,皆其理之素定而不可易者也。然则其爲在内也明矣,而季子犹惑焉。盖以叔父与弟爲在外,而不知其义之存于内,内外之本一也。公都子盖有发于孟子之言,故以冬日饮汤、夏日饮水譬之。盖冬之饮必汤,夏之饮必水,是乃义也,而岂外乎哉?「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伊川先生曰:「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义形于外,非在外也。」盖主于敬而义自此形焉,敬与义体用一源而已矣。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爲君而有象,以瞽瞍爲父而有舜,以纣爲兄之子且以爲
译告子说:“饮食和男女之情,是人的本性。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孟子问:“为什么说仁是内在的而义是外在的呢?”告子说:“他年长所以我尊敬他,并不是因为我内心先有了年长的概念;就像他白所以我认为他白,是跟随他外在的白色,所以说义是外在的。”孟子说:“白马的白,与白人的白,没有区别;那么长马的长,与长人的长,难道也没有区别吗?况且,是说年长者本身是义呢,还是说尊敬年长者的行为是义呢?”告子说:“是我的弟弟我就爱他,是秦国人的弟弟我就不爱他,这是因为以我自己为喜悦的对象,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尊敬楚国的长辈,也尊敬我的长辈,这是因为以长辈为喜悦的对象,所以说义是外在的。”孟子说:“喜欢秦国人的烤肉,与喜欢我的烤肉,没有区别;对于事物也有这样的道理,那么喜欢烤肉也是外在的吗?”
饮食男女固然出于本性,但无不有其准则。现在告子只举出事物而遗忘了其准则,这固然是出于本性、不分善恶的论调。如果这种说法流行,那么天理就不明,人欲就无法遏制了。至于仁内义外的说法,其错误更加严重。他认为尊敬长辈在于对方,就像白色在于对方一样,哪里知道白色作为颜色,是固定不变的,而应当尊敬的准则,却随着事情的不同而变化。如果一概而论,那么马的长也将与人的长没有区别,这可以吗?虽然长辈在对方,但尊敬长辈的行为在我,因为尊敬长辈的道理本来就具备在我这里,不是因对方才有的。有这种本性就具备这种道理,其轻重、亲疏、大小、远近的适宜,本来就在人的常性中森然有序,不可混乱。事物来到面前,虽然有万种不同,但有事物必有准则,广泛应对、曲折应酬,各得其当,都是我素有的义,而不是从外面获取的,这是上天所赋予的。只有那些蒙昧于天命,把天下的公理当作自己的私得,才开始有义外的说法。孟子告诉他说:“况且,是说年长者本身是义呢,还是说尊敬年长者是义呢?”让他思考尊敬长辈之所以为义,就知道义不是外在的了。但告子仍然迷惑,说爱我的弟弟而不爱秦国人的弟弟,是以自己为喜悦,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尊敬我的长辈也尊敬楚国人的长辈,是以长辈为喜悦,所以说义是外在的。哪里知道所以尊敬长辈的,不是在我这里又从哪里出来呢?所以孟子再用喜欢烤肉来比喻,同样是烤肉,但喜欢它的原因在我,那么因为对方相同,就说喜欢烤肉是外在的,可以吗?虽然如此,尊敬我的长辈,是义;尊敬楚国人的长辈,也是义。尊敬的原则相同,但对待我的兄长与对待楚国人,本来就有差别。这种分际的不同,难道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吗?看告子义外的说法,固然是不知道义了;不知道义,那么他所谓的仁内,又哪里知道仁之所以为仁呢?他只知道爱就是仁,而不知道爱的施予有差等,这本来就是义所存在的;只知道尊敬就是义,而不知道所以尊敬的原因,本来就是仁的体现。不知道仁义而谈论本性,难怪没有恰当的归宿了。
孟季子问公都子:“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呢?”公都子说:“实行我的恭敬,所以说义是内在的。”孟季子问:“同乡人比你的哥哥大一岁,那么尊敬谁?”公都子说:“尊敬哥哥。”孟季子问:“斟酒时先给谁?”公都子说:“先给同乡人斟酒。”孟季子说:“所尊敬的在这里,所尊长的在那里,果然义是在外在的,不是由内在发出的。”公都子不能回答,把这事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尊敬叔父呢,还是尊敬弟弟呢?”对方将会说:“尊敬叔父。”孟子说:“如果弟弟作为受祭的尸,那么尊敬谁?”对方将会说:“尊敬弟弟。”孟子说:“那在哪里体现你尊敬叔父呢?”对方将会说:“因为他在位。”孟子说:“你也说因为他在位。平常的恭敬在哥哥,暂时的恭敬在同乡人。”孟季子听了,说:“尊敬叔父就尊敬叔父,尊敬弟弟就尊敬弟弟,果然义是在外在的,不是由内在发出的。”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冷水,那么饮食也是在外在的吗?”
孟季子不知道本性,所以对义内的说法有疑惑。公都子回答说实行我的恭敬,所以说义是内在的,也不算错。因为恭敬的施予各有其恰当之处,这就是义。但公都子未能从本性上来论述,所以听到孟季子先给同乡人斟酒的说法,就无法回答。因为平常恭敬哥哥,是义;因为同乡人年长而先给他斟酒,也是义。可尊敬的虽然在对方,但尊敬的人在我,所以孟子用弟弟作为尸来比喻。哥哥应当被尊敬、同乡人斟酒应当先,以及作为尸的人应当被尊敬,都是其道理本来确定而不可改变的。那么它在内在是明显的,但孟季子仍然迷惑。他把叔父和弟弟当作外在的,而不知道义存在于内在,内外本来是一体的。公都子大概从孟子的话中有所启发,所以用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冷水来比喻。冬天喝的一定是热水,夏天喝的一定是冷水,这就是义,难道是在外在的吗?“用敬来使内心正直,用义来使行为方正。敬和义确立了,德行就不孤单。”伊川先生说:“敬确立了内心就正直,义显现出来行为就方正。义显现于外,并不是义在外部。”因为以敬为主,义从此显现出来,敬和义是体用一源的。
公都子说:“告子说:‘本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有人说:‘本性可以成为善,也可以成为不善,所以周文王、周武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周幽王、周厉王兴起,百姓就喜好恶。’有人说:‘有的人本性善,有的人本性不善,所以以尧为君却有象,以瞽瞍为父却有舜,以纣为兄的儿子且以
君,而有微子啓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爲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爲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译君主,却有微子启和王子比干。』现在说人性本善,那么他们难道都不是善人吗?」孟子说:「就人的实情而言,是可以行善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善。至于那些行不善的人,并不是资质的过错。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羞恶之心,人人都有;恭敬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恻隐之心,就是仁;羞恶之心,就是义;恭敬之心,就是礼;是非之心,就是智。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的,是我本来就具有的,只是没有去思考罢了。所以说:『寻求就能得到,舍弃就会失去。』有的人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是因为不能充分发挥他的资质。《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喜爱这种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所以有万物就一定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所以喜爱这种美德。』」
道学不明,性命之说莫知所宗,故公都子举三说以爲问。告子无善无不善之说,此以善恶不出于性也;或谓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此以习成爲性也;或谓有性善、有性不善,此以气禀爲性者也。性无分于善不善之说,孟子既辨之于前矣。若谓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乎?不知其可以爲善者,固性也,而其爲不善者,是岂性也哉!文武兴而民好善,人皆秉彞而好懿德,其性则然也;幽厉兴而民好暴,习之所染,有以变移其善心,沦胥以亡而至此耳,性岂有是哉!若以爲有性善、有性不善乎?不知其善者,乃爲不失其性,而其不善者,因气禀而汨于有生之后也。盖有生而钟其纯粹之最者,亦有偏驳者,亦有偏驳之甚者。其最粹者,固存其本然之常性,不待复而诚,此所谓生知圣人也。若其偏驳者,其爲不善,必先就其所偏而发,此固可得而反也。若偏驳之甚,则有于其生也而察其声音顔色而知其必爲不善,如叔向之母知叔虎之必灭羊舌氏之类是也。然使其长也而能力自矫揉,则亦可以反。惟其偏驳之甚,故不复知矫揉,则夫尧爲君而有象,瞽瞍爲父而有舜,纣爲兄之子且以爲君而有微子、比干,抑何怪乎!盖所禀之昬明在人各异,而其不善者终非性之本然者也。故孟子谓:「乃若其情,则可以爲善矣,乃所谓善也。」若,训顺。《书》曰:「弗克若天。」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顺其情则何莫非善,谓循其性之本然而发见者也。有以乱之而非顺之谓,是则爲不善矣,故曰:「非才之罪也。」夫善者,性也;能爲善者,才也。人皆可以爲尧舜者,以其才则然也。何以知其然?以恻隠、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也。恻隠、羞恶、恭敬、是非之所以然,是乃仁义礼智之具乎性者也。性之中有是四者而已,由外铄则非天矣。充尽此四者则爲圣人,圣人非能有加也,能尽……其才者也,众人之所固有,亦岂与圣人异乎哉?特弗思耳。又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斯言可谓涵蓄而有味矣。然所谓思、所谓求者,必有其道,此学之不可以不讲也。人之相去,或倍蓰,或无算者,由能尽与不能尽之异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彞,好是懿德。夫子谓作此诗者爲知道,而孟子独于本文増益四字,而诗意焕然矣。有物必有则者,莫非物也。视听言动,则有视听言动之则;喜怒哀乐,则有喜怒哀乐之则。何莫不然?其则盖天所命也,以其至当而不可过,故谓之则。有太极则有物,故性外无物;有物必有则,故物外无性。斯道也,天下之所共有、所共由,非有我之得私也。彞云者,常也,言本然之常性,人所均有,故好是懿德,以其秉彞故也。而其不知好者,是有以乱其常故也。虽然,恻隠、羞恶、恭敬、是非,其发见者也。以此爲仁义礼智之体,则未可,然固仁义礼智之端也。孟子前既以是言发之,故于此言之略也。
孟子曰:「富歳,子弟多頼【頼善也】凶歳,子弟多▯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爲屦,我知其不爲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此章大意谓义理素具于人心,众人与圣人本同然也,
译道学不明,关于性命本质的学说无人知道该尊崇什么,所以公都子列举了三种说法来提问。告子主张人性无善也无不善,这是认为善恶并不出自本性;有人说人性可以善也可以不善,这是认为后天习染形成了本性;有人说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这是认为气质禀赋决定了本性。关于人性不分善恶的说法,孟子在前面已经辩驳过了。如果说人性可以善也可以不善呢?不知道那能够行善的,本来就是本性;而那行不善的,难道也是本性吗!周文王、周武王兴起,百姓喜好善行,人们都秉承常理而喜爱美德,这是本性使然;周幽王、周厉王兴起,百姓喜好暴虐,这是习染所导致,有东西改变了他们的善心,一同沦丧才到了这一步,本性难道有这种情况吗!如果说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呢?不知道那善的,是因为没有丧失本性;而那不善的,是因为气质禀赋在出生之后受到了蒙蔽。大概人出生时,禀受纯粹之气最精粹的,也有偏驳的,也有偏驳极严重的。那最精粹的,固然保存了本然恒常的本性,不需要回复就真诚,这就是所说的生而知之的圣人。至于那些偏驳的,他们行不善,必定先从偏驳之处表现出来,这本来是可以纠正回来的。如果偏驳极严重,那么在出生时观察他的声音脸色就知道他必定行不善,像叔向的母亲知道叔虎必定会灭掉羊舌氏之类就是这样。然而如果让他们长大后能努力自我矫正,也还是可以纠正回来的。只是因为偏驳极严重,所以不再知道自我矫正,那么尧做君主却有象,瞽瞍做父亲却有舜,纣做兄长之子且做君主却有微子、比干,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大概所禀受的昏明在人各不相同,而那不善的终究不是本性的本来面目。所以孟子说:“顺着他的实情,就可以行善了,这就是所说的善。”若,解释为顺。《尚书》说:“不能顺从天。”从本性有所发动的称为情,顺着情那么没有不是善的,这是说遵循本性本来面目而显现出来的。有东西扰乱它而不是顺着它,这就是不善了,所以说:“这不是资质的罪过。”善,是本性;能够行善,是资质。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是因为他们的资质本来就是这样。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因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人都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仁义礼智具备在本性之中。本性之中只有这四种罢了,从外部灌输就不是天性了。扩充尽致这四种就成为圣人,圣人并不是能有什么增加,而是能尽……他的资质罢了,众人所固有的,难道与圣人不同吗?只是不去思考罢了。又说:“寻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这话可以说含蓄而有意味了。然而所说的思考、所说的寻求,必定有它的方法,这就是学问不可以不讲究的原因。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的相差几倍,有的无法计算,这是由于能尽与不能尽的不同。天生众民,有万物就有法则。百姓秉承常理,喜爱美德。孔子说写这首诗的人是懂得道理的,而孟子独自在原文中增加了四个字,诗意就焕然一新了。有万物必定有法则,没有不是万物的。视听言动,就有视听言动的法则;喜怒哀乐,就有喜怒哀乐的法则。为什么没有不是这样的呢?那法则大概是上天所赋予的,因为它最恰当而不可超越,所以称为法则。有太极就有万物,所以本性之外没有万物;有万物必定有法则,所以万物之外没有本性。这道理,是天下人共同拥有、共同遵循的,不是我所能私有的。常,就是恒常,说的是本然恒常的本性,人人都有,所以喜爱美德,是因为秉承了常理。而那些不知道喜爱的,是有东西扰乱了他们的常理。虽然如此,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是它们显现出来的表现。把这些作为仁义礼智的本体,还不可以,但它们固然是仁义礼智的萌芽。孟子前面已经用这些言论阐发过了,所以在这里说得简略。
孟子说:“丰年,子弟多善良;荒年,子弟多暴戾。这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本来不同,而是使他们心灵陷溺的原因造成的。现在拿大麦来说,播种并覆盖土壤,土地相同,种植的时间也相同,蓬勃地生长,到了夏至时节都成熟了。即使有差异,那是土地有肥沃贫瘠、雨露滋养、人力耕作不整齐的缘故。所以凡是同类的事物,都大致相似,为什么唯独到了人身上就怀疑呢?圣人与我是同类。所以龙子说:‘不知道脚的样子去做鞋,我知道他不会做草鞋。’鞋的相似,是因为天下的脚相同。口对于味道,有共同的喜好。易牙先懂得了我口中所喜好的味道。假如口对于味道,其本性与别人不同,就像犬马与我不同类一样,那么天下人为什么都跟随易牙对于味道的喜好呢?至于味道,天下人都期望像易牙那样,这是天下的口相似。耳朵也是这样。至于声音,天下人都期望像师旷那样,这是天下的耳朵相似。眼睛也是这样。至于子都,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俊美。不知道子都俊美的,是没有眼睛的人。所以说:口对于味道,有共同的喜好;耳对于声音,有共同的听觉;目对于颜色,有共同的美感。至于心,难道没有共同认可的吗?心所共同认可的是什么?是说理和义。圣人先懂得了我心中所共同认可的罢了。所以理义使我的心愉悦,就像牛羊猪狗使我的口愉悦一样。”
这一章的大意是说义理原本具备在人心之中,众人与圣人本来是一样的,
而其莫之同者,以众人失其养故也。故首以富歳、凶歳之子弟爲喻。富岁之多赖者,以衣食足而他意不萌也;凶歳之多暴者,以饥寒迫之而不善之念起也。此岂天降才之殊哉?陷溺其心故耳。陷溺言因循沦胥而莫之觉也。以此言之,人心本无不善,因陷溺之故而不齐也。复引麰麦以爲喻。均是麦也,种之地同,树之时同,则其生也、其熟也,宜无不齐者矣。而有不同者,则地有肥硗之异,与夫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故也。此亦犹人本同类,由不得其养则不相似也。圣人可谓至矣,而亦与我同类者耳。既曰同类,则不应有殊,而其有殊者,可不思其故哉?口之于味,耳之于声,目之于色,此亦出于性也。故口之耆、耳之听、目之美,有同者焉。盖均是人也,则其理不得不同;若犬马,则不得与吾同其理,以其不同类故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易牙非能有加也,能尽夫味之理而已。易牙之所味,即我口之所耆者也,彼先得之耳。以天下之味皆从易牙,则知天下之口无异也。犹圣人之所以爲圣人者,以尽人道故也。圣人之所尽者,即吾心之所同然者也,圣人先得之耳。善夫孟子之发明也!曰:「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夫既曰同然,口、耳、目皆有同也,何独心之不然?此所当深思者也。口、耳、目丽乎气,故有形者皆得其同;而心则宰之者也,形而上者也。故其所同者,反隔于有形而莫之能通。反躬而去其蔽,则斯见其大同者矣。其所同然者,理也,义也。曰理而又曰义,在心爲理,处物爲义,谓体用也。理义者,天下之公也,不爲尧、桀而存亡。圣人之先得者,即众人之所有者也,而何有所増益哉?理义之所以恱我心者,以理义者,固心之所以爲心者也。得乎理义,则油然而恱矣。以刍豢之恱我口爲喻,盖言适其可,而有不期然而然者也。虽然,人盖有甘于非理义,而不知理义之爲恱者,独何欤?有以乱之而失其正,故也。亦犹口之于味,固同恱乎刍豢,而人亦有所耆不然者,则非其正,故也。
译至于那些不能与圣人相同的人,是因为众人失去了应有的滋养的缘故。所以首先用丰年与荒年的子弟来作比喻。丰年时懒惰的人多,是因为衣食充足而其他邪念没有萌生;荒年时暴虐的人多,是因为饥寒交迫而不善的念头产生了。这难道是上天赋予的才能不同吗?是因为他们的心志沉沦陷溺罢了。陷溺是说因循守旧、一同沦落而不能自觉。由此说来,人心本来没有不善的,因为陷溺的缘故才变得不齐一。又引用麦子来作比喻。同样是麦子,种植的土地相同,栽种的时间相同,那么它们生长、成熟,应该没有不齐一的。如果有不同的,那是因为土地有肥沃与贫瘠的差异,以及雨露的滋养、人力管理的不同所致。这也正像人本来同类,因为得不到应有的滋养所以不相似。圣人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但也只是与我们同类罢了。既然说是同类,就不应该有差异,而既然有了差异,能不思考其中的缘故吗?口对于味道,耳对于声音,目对于颜色,这也是出于本性。所以口所嗜好的、耳所喜听的、目所认为美的,是有共同之处的。大概都是人,那么他们的道理就不能不相同;如果是犬马,就不能与我们相同道理,因为它们不同类的缘故。易牙最先懂得我口所嗜好的味道。易牙并不是能增加什么,而是能穷尽味道的道理罢了。易牙所品尝的味道,就是我口所嗜好的,他只是先得到罢了。因为天下的味道都追随易牙,就知道天下的口没有差异。这正像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穷尽了人道的缘故。圣人所穷尽的,就是我心中所共同认可的,圣人只是先得到罢了。孟子阐发这个道理真是好啊!说:“至于心,难道没有共同认可的吗?”既然说共同认可,口、耳、目都有共同之处,为什么唯独心不是这样呢?这是应当深思的。口、耳、目依附于气,所以有形体的都能得到共同之处;而心是主宰的,是形而上的。所以它所共同认可的,反而被有形之物阻隔而不能相通。反省自身而去除蒙蔽,就能看见那共同之处了。所共同认可的,是理,是义。说理又说义,在心中为理,处理事物为义,说的是体用。理义是天下的公理,不因为尧、桀而存亡。圣人先得到的,就是众人所拥有的,又有什么增加呢?理义之所以使我心喜悦,是因为理义本来就是心之所以为心的根本。得到理义,就会自然而然地喜悦。用牛羊猪狗等肉食使我口喜悦来作比喻,大概是说适合其本性,而有不期然而然的情况。虽然如此,人也有甘心情愿于不合理义,而不知道理义令人喜悦的,唯独为什么呢?因为有东西扰乱它而失去了正性,所以如此。也就像口对于味道,固然都喜好牛羊猪狗等肉食,而人也有喜好不合常理的,那是因为失去了正性,所以如此。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爲羙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爲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爲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爲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逺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爲未尝有材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此章言人皆有良心,能存而养之,则生生之体自尔不息;若放而不知存,则日以斲丧矣。故以牛山之木喻之。牛山之木,其美者本然也,斧斤伐之,则不得爲美矣。然木之生理固在,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而其萌蘖不容不生。于其生也,又爲牛羊牧之,于是有不得其生而常濯濯者矣。其生者,山之性也,而濯濯者岂山之性哉?盖生之者寡,而所以害之者则不已故也。亦犹人放其良心,然秉彞亦不容遂殄也,故有时因其休息而善端萌焉。于其方萌而物复乱之,则所伤益多,而其息也益微矣。曰:「日夜之所息者,盖人虽终日汨汨于物欲,然亦有休息之时也。」程子曰:「息有二义,训休息,亦训生息。息所以生也,如夜气是已。」常人终日汨汨,爲气所使,至于夜则气怠而思虑始息焉。于其兴也,未与事接,未萌他虑,则平旦之好恶与人理亦庶几其相近,此夜气所积也。自旦而往,其昼之所爲,则无非害之者矣。曰:「梏亡者,谓爲血气所拘役而亡其公理也。」梏之反覆,迁变而无有穷,则其夜气之所息能有几?又可得而存乎?夜气不足以存,则人理几无,而违禽兽不逺矣。是岂人之情也哉?盖所谓情者,始亦无有不善也。是故君子察乎此,收其放心,存而不舍,养而不害,人道之所爲立也。故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天以生爲道者也。君子之养之也,勿亡也,勿助长也,而天理不已焉。盖有所加益于其间,则亦害于天理矣。故其长也,犹木之生焉,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斧斤牛羊莫之害,而其理自遂也。「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又深明夫存养之功不可斯须忘也。心非有存亡出入,因操舍而言也。操则在此,舍则不存焉矣。盖操之者,乃心之所存也。以其在此,则谓之入可也;以其不存焉,则谓之出可也,而孰知其乡乎?心虽无形可见,然既曰心,则其体盖昭昭矣。学者要当于操舍之际深体之。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奕之爲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奕秋,通国之善奕者也。使奕秋诲二人奕,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奕秋之爲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爲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爲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物固有生之理,然不养而害,则虽易生之物亦不能以生,是则物未有不待养而能生者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则养之也微而害之者深矣,则其生理乌得而遂哉?孟子告齐王,未尝不引之以当道。王岂无秉彞之心乎?则其端倪亦有时而萌动矣。而孟子见之之时寡,他人朝夕在旁,利欲以汨之,谄防以骄之,顺其意而逢其恶,所以害之者何可胜既?「吾如有萌芽何哉?」言虽有如萌芽之发,亦即摧折而无以自达,无足怪矣。故又以奕秋爲喻,盖心不容有二事。虽奕爲小技,专心致志者则得之,苟方奕而他思,则莫之得也。是二人者,岂知之相逺哉?专与不专故耳。而况于欲治其身而不专心致志,其可哉?是以古之明君,惧一暴十寒之爲害也,则博求贤才,寘诸左右,朝夕与处而逺
译孟子说:“牛山上的树木曾经也很茂盛,因为它靠近大国的都城,被斧头砍伐,还能保持茂盛吗?它日夜生长的气息,雨露的滋润,并非没有新芽萌发,但牛羊又接着去啃食,所以变得那样光秃秃的。人们看到它光秃秃的样子,以为它从来就没有过木材,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虽然存在于人身上,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之所以丧失他的良心,也就像斧头对于树木一样,天天去砍伐它,还能保持茂盛吗?它日夜生长的气息,早晨清新的气息,那些与人相近的好恶之情所剩无几,那么他白天所做的行为又把它束缚和丧失了。束缚和丧失反复发生,那么他夜晚生长的气息就不足以保存;夜晚生长的气息不足以保存,那么他就与禽兽相差无几了。人们看到他像禽兽一样,就以为他从来就没有过善性,这难道是人情的本来面目吗?所以如果得到适当的养护,没有东西不能生长;如果失去养护,没有东西不消亡。孔子说:‘把握它就存在,放弃它就消亡,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方向。’说的就是心吧?”
这一章说的是人都有良心,能够保存并养护它,那么生生不息的本体自然就会不停止;如果放逐它而不知道保存,那么就会一天天被摧残。所以用牛山上的树木来比喻。牛山上的树木,它的美是本来如此的,被斧头砍伐,就不能保持美了。然而树木生长的机理本来就在,日夜生长的气息,雨露的滋润,它的新芽不容许不生长。在它生长的时候,又被牛羊啃食,于是就有不能生长而常常光秃秃的情况了。生长的是山的本性,而光秃秃的难道是山的本性吗?大概是因为生长的少,而损害它的不止的缘故。也就像人放逐他的良心,然而常理也不容许完全灭绝,所以有时因为休息而善端萌发。在它刚刚萌发的时候,事物又扰乱它,那么伤害就更多,而它生长的气息就更微弱了。说:“日夜生长的气息,大概是人虽然整天沉溺于物欲,但也有休息的时候。”程子说:“‘息’有两个意思,解释为休息,也解释为生长。‘息’所以能生长,就像夜晚的气息一样。”普通人整天沉溺,被气所驱使,到了晚上气怠慢而思虑才开始停止。在它兴起的时候,没有接触事物,没有萌发其他念头,那么早晨的好恶与人理也差不多相近,这是夜晚气息所积累的。从早晨开始,他白天所做的行为,就没有不是损害它的了。说:“梏亡,是说被血气所拘役而丧失了公理。”梏亡反复发生,变迁而没有穷尽,那么夜晚气息所生长的能有几许?又怎么能保存呢?夜晚气息不足以保存,那么人理几乎没有了,而与禽兽相差无几了。这难道是人情的本来面目吗?大概所谓情,开始也没有不善的。所以君子明察这一点,收回放逐的心,保存而不放弃,养护而不损害,人道之所以建立。所以说:“如果得到适当的养护,没有东西不能生长;如果失去养护,没有东西不消亡。”天以生长为道。君子养护它,不使它消亡,不帮助它生长,而天理不停止。如果在其中有所增益,那么也损害天理了。所以它的生长,就像树木的生长一样,日夜生长的气息,雨露的滋润,斧头牛羊不损害它,而它的理自然顺利。“把握它就存在,放弃它就消亡,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方向”,这又深入说明存养的功效不可以片刻忘记。心没有存亡出入,因为操舍而言。操舍就在此,放弃就不存在了。大概操舍的,就是心所存在的。因为它在此,所以称为入也可以;因为它不存在,所以称为出也可以,而谁知道它的方向呢?心虽然无形可见,然而既然叫心,那么它的本体大概很明亮了。学者应当于操舍之际深入体会。
孟子说:“不要怪齐王不聪明。虽然有天下最容易生长的东西,晒它一天,冻它十天,没有能生长的。我见齐王也很少,我退下后冻他的人就来了,我即使有萌芽,又能怎么样呢?现在下棋作为技艺,是小技艺;不专心致志,就不能得到。奕秋,是全国善于下棋的人。让奕秋教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个人专心致志,只听奕秋的;一个人虽然听着,一心以为有天鹅将要到来,想着拉弓射箭。虽然与他一起学习,不如他。是因为他的智力不如他吗?”说:“不是这样。”
事物本来有生长的理,然而不养护而损害,那么即使容易生长的东西也不能生长,这就是事物没有不依赖养护而能生长的。晒它一天,冻它十天,那么养护的少而损害的多,那么它的生理怎么能顺利呢?孟子告诉齐王,没有不引导他当道的。齐王难道没有常理之心吗?那么它的端倪也有时萌动。而孟子见他的时候少,他人朝夕在旁,利欲扰乱他,谄媚骄纵他,顺从他的意思而迎合他的恶,所以损害他的怎么可以穷尽?“我即使有萌芽,又能怎么样呢?”说虽然有如萌芽的发生,也立即摧折而不能自达,不值得奇怪。所以又用奕秋来比喻,大概心不容许有两件事。虽然下棋是小技艺,专心致志的人就得到它,如果一边下棋一边想其他事情,就不能得到。这两个人,难道智力相差很远吗?专心与不专心的缘故罢了。何况想要治理自身而不专心致志,可以吗?所以古代的明君,害怕一暴十寒的危害,就广泛寻求贤才,放在左右,朝夕相处而远离
佞人,所以养德也。岂独人君爲然?一暴十寒之病,爲士者其可一日而不念乎?然其要则在于专心致志而已。专心致志,学之大方,居敬之道也。
译善于奉承的人,是用来涵养德行的。难道只有君主是这样吗?那种“一天暴晒、十天冷冻”的弊病,做读书人的难道可以有一天不去思考吗?然而,关键就在于专心致志罢了。专心致志,是治学的根本方法,也是保持恭敬态度的途径。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爲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爲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爲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羮,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爲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宫室之美爲之;乡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妻妾之奉爲之;乡爲身死而不受,今爲所识穷乏者得我而爲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二者不可得兼,言权其轻重而取舍之也。夫乐生而恶死,人之常情,贤者亦岂与人异哉?而有至于舍生而取义者,非真知义之重于生,其能然乎?其舍生而取义,由饥之食、渴之饮,亦爲其所当然者而已。故曰:「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所欲谓礼义,所恶谓非礼义也。欲恶若是,乃爲得夫性之正矣。若但知乐生恶死而已,则凡可以求生、可以辟患者无所不爲,天理灭而流入于禽兽之归,何择焉?故由此可以生、由此可以辟患,而贤者莫之顾者,以其欲恶有在焉故也。是心岂独贤者有之,而众人无之乎?贤者能不丧其所有而已。何以知众人之本有乎?箪食豆羮,得与不得则有死生之分,然嘑尔而与之,则行道之人有所不受;蹴尔而与之,则虽乞人有所不屑,此其羞恶之端在者也。其所以然者,盖人之困穷,其欲未肆,故其端尚在。至于爲万钟所动,则有不复顾者矣。曰:「万钟于我何加焉?」人能深味斯言而得其防,则亦可见外物之无足慕矣。万钟于我何加,而人之所以不辨礼义而受之者,则亦有爲而然耳。爲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其他有所不顾也。此三者,一举其端,其他可类推耳。向也箪食豆羮不得则死,而与之非其道,则有所不受;今也万钟之多,乃不辨礼义之当否而受之。万钟之不受,未至于死也。均是人也,何向者一死之不卹,而今者冒昧若此欤?盖欲有以蔽之,而羞恶之端陷溺而莫之萌也。故曰:「此之谓失其本心。」嗟乎!举世憧憧,以欲爲事,于得失之际,盖不能以自择也,而况于死生乎?是故君子遏人欲而存天理,其于斯世何所求哉?惟礼义之是安耳。故穷达死生,举不足以二其心,而人道立矣。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所以谓「仁,人心」者,天理之存乎人也;「义,人路」者,天下之所共由也。仁义立而人道备矣。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则人亦何以异于庶物乎?是可哀也。虽然,舍其路而弗由者,以放其心而不知求故也。是以学问之道,以求放心爲主。人之爱其鸡犬,于其放也,则知求之;至于心,独不知求,可谓昧夫轻重之分矣。然心岂逺人哉?知其放而求之,则在是矣。所谓放者,其几间不容息,故君子造次克念,战兢自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所以收其放而存之也。存之乆,则天理寖明,是心之体将周流而无所蔽矣。以尧、舜、禹相授受之际,独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心岂有二乎哉?放之,则人心之危无有极也;知其放而求之,则道心之防岂外是哉?故贵于精一之而已。学者可不深思而黙体乎?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无名指手之第四指也】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逺秦楚之路,爲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
译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得到,我就舍弃鱼而选取熊掌。生命是我想要的;道义也是我想要的。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得到,我就舍弃生命而选取道义。生命是我想要的,但我所想要的还有比生命更宝贵的,所以我不做苟且偷生的事;死亡是我所厌恶的,但我所厌恶的还有比死亡更严重的,所以有的祸患我不躲避。如果人们所想要的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那么凡是可以保全生命的方法,有什么不能用的呢?如果人们所厌恶的没有比死亡更严重的,那么凡是可以躲避祸患的事情,有什么不能做的呢?按照某种方法就能生存,却有人不去使用;按照某种方法就能躲避祸患,却有人不去做。因此,我所想要的有比生命更宝贵的,我所厌恶的有比死亡更严重的。不只是贤德的人有这种本性,人人都有,只是贤德的人能够不丧失它罢了。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它就能活下去,得不到它就会饿死。如果轻蔑地呼喝着给人吃,路上的饿人也不肯接受;如果用脚踢着给人吃,乞丐也因轻视而不肯接受。高官厚禄却不分辨是否合乎礼义就接受了。这样的高官厚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是为了住宅的华丽、妻妾的侍奉、熟识的穷人感激我吗?先前为了道义宁愿死也不肯接受,现在为了住宅的华丽却接受了;先前为了道义宁愿死也不肯接受,现在为了妻妾的侍奉却接受了;先前为了道义宁愿死也不肯接受,现在为了熟识的穷人感激自己却接受了。这种做法难道不应该停止吗?这就叫做丧失了人的本性。”
“两者不能同时得到”,是说权衡轻重来取舍。喜爱生命而厌恶死亡,是人的常情,贤德的人难道与常人不同吗?然而到了舍弃生命而选取道义的地步,如果不是真正知道道义比生命更重,怎么能做到呢?他们舍弃生命而选取道义,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也是出于理所当然。所以说:“我所想要的有比生命更宝贵的,我所厌恶的有比死亡更严重的。”所想要的是礼义,所厌恶的是非礼义。欲望和厌恶如此,才算是得到了性情的正途。如果只知道喜爱生命厌恶死亡,那么凡是可以求生、可以避祸的事就没有不做的,天理灭绝而流落到禽兽的境地,还有什么选择呢?所以由此可以生存、由此可以避祸,而贤德的人却不顾惜,是因为他们的欲望和厌恶有所在的缘故。这种心难道只是贤德的人有,而普通人没有吗?贤德的人只是能不丧失他们所有的罢了。怎么知道普通人本来就有呢?一筐饭一碗汤,得到与否就有生死之别,然而轻蔑地呼喝着给人吃,路上的饿人有所不接受;用脚踢着给人吃,即使是乞丐也有所不屑,这就是羞恶之心的萌芽所在。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因为人处于困穷时,欲望没有放纵,所以萌芽还在。至于被高官厚禄所打动,就不再去顾惜了。说:“高官厚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人能深深体味这句话并懂得防备,就可以看出外物不值得羡慕了。高官厚禄对我没有什么益处,而人之所以不分辨礼义就接受它,也是有原因的。为了住宅的华丽、妻妾的侍奉、熟识的穷人感激自己,其他就不顾惜了。这三者,举出一个端绪,其他的可以类推。从前一筐饭一碗汤得不到就会死,而给予的方式不合正道,就不接受;现在高官厚禄这么多,却不分辨礼义是否应当就接受了。不接受高官厚禄,还不至于死。同样是个人,为什么从前连死都不顾惜,而现在却如此冒昧呢?大概是欲望遮蔽了它,而羞恶之心的萌芽沉沦而没有萌发了。所以说:“这就叫做丧失了人的本性。”唉!世上的人纷纷扰扰,以欲望为事,在得失之间,尚且不能自己选择,何况在生死之间呢?所以君子遏制人欲而保存天理,他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追求呢?只有以礼义为安罢了。所以无论穷困显达、生死存亡,都不能使他的心产生二致,而人道就确立了。
孟子说:“仁,是人之心;义,是人之路。舍弃这条路而不走,放失了自己的心却不知道寻求,可悲啊!人有鸡犬跑失了,就知道去寻找;有放失的心却不知道寻求。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就是把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
之所以说“仁是人之心”,是因为天理存在于人身上;“义是人之路”,是因为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仁义确立,人道就完备了。舍弃这条路而不走,放失了自己的心却不知道寻求,那么人与万物有什么区别呢?这是可悲的。虽然如此,舍弃这条路而不走,是因为放失了自己的心却不知道寻求的缘故。因此做学问的道理,以找回放失的心为主。人爱护他的鸡犬,鸡犬跑失了,就知道去寻找;至于心,却不知道寻找,可以说是分不清轻重了。然而心难道远离人吗?知道它放失了而寻求它,它就在这里了。所谓放失,其间隙不容喘息,所以君子在仓促之间克制念头,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以此来收回放失的心并保存它。保存久了,天理就渐渐明朗,这心的本体将周流而不被遮蔽了。在尧、舜、禹传授之际,只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心难道有两个吗?放失了它,人心的危险就没有极限;知道它放失了而寻求它,道心的防备难道超出这个吗?所以贵在精一而已。求学的人能不深思而默默体悟吗?
孟子说:“现在有人无名指弯曲而不能伸直【无名指是手的第四指】,并不感到疼痛也不妨碍做事,如果有能伸直它的人,那么即使不远赴秦国楚国之路,也会去,因为手指不如别人。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厌恶它;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
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无名之指屈而不信,则求信之;拱把之桐梓欲其生,则必养之:此皆事理之易见者。孟子于其易见者举以示之,使之以类而思之,则知夫切于吾身,盖有甚于此而不之察也。曰:「有放心而不知求。」曰:「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曰:「岂爱身不若桐梓哉?」所以示人也至矣。夫人与圣人同类,则其心亦同然耳,有不同焉者,有以陷溺之故也。以类而思,则比之指不若人,何啻于相千万邪?而反不知恶,故谓之不知类也。人惟不知类,故冥行而不自觉。使其知类而推之,则晨夕之间,其悚然而作者,岂独此哉!虽然,知恶之,则必求所以免于恶,盖有须臾不敢遑寜者矣。此古之君子所以学如不及、犹恐失之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拱把合两手曰拱一手握之曰把】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爱其身,必思所以养之。然所以养之者,则有道矣。古之人,理义以养其心,以至于动作起居、声音容色之间,莫不有养之之法焉,所以尊徳性而道问学,以成其身也。于桐梓而知所以养,则自拱把至于合抱,可以驯致也;于身而知所以养,则为贤为圣,亦循循可进耳。曰:「弗思甚也。」盖思之,则知身之为贵,而不可以失其养也;弗思,则待其身曾一草一木之不若,滔滔皆是矣。孟子此篇,大抵多言存养之功,学者尤宜深体也。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爲小人,养其大者爲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爲贱场师焉。飬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爲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爲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爲尺寸之肤哉?」
人有是身,则知其皆在所爱;爱之,则知其皆在所养,而无尺寸之肤不及也。然人知其口腹之养而已,而莫知其所受于天,盖有所甚重于此者,可不知所以养之乎?故曰:「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言欲考察善不善之分,则在吾身所取者何如耳。所取有二端焉:体有贵贱,有小大是也。以小害大,以贱害贵,则是养其小者,所谓不善也;不以小害大,不以贱害贵,则是养其大者,所谓善也。何以爲大且贵?人心是已。小且贱?则血气是已。血气亦禀于天,非可贱也,而心则爲宰之者也。不得其宰,则倍天遁情,流爲一物,斯爲可贱矣。人惟不知天理之存,故憧憧然独以养其口腹爲事,自农工商贾之竞乎利,以至于公卿大夫士之竞乎禄仕,是皆然也。良心日丧,人道几乎息而不自知,此岂不类于场师之舍梧槚而从事于樲棘,治疾者养一指而失其肩背者欤?虽然,人饥渴而饮食,是亦理也,初何罪焉?然饮食之人,人所爲贱之者,爲其但知有口腹之养而失其大者耳。如使饮食之人而不失其大者,则口腹岂但爲养其尺寸之肤哉?固亦理义之所存也。故失其大者,则役于血气而爲人欲;先立乎其大者,则本诸天命而皆至理。人欲流,则口腹之须何有穷极?此人之所以爲禽兽不逺者也。天理明,则一饮一食之间亦莫不有则焉,此人之所以成身而通乎天地者也。然则可不谨其源哉!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爲大人,或爲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爲大人,从其小体爲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爲大人而已矣。」
从其大体,心之官也;从其小体,耳目之官也。官云者,主守之谓。盖耳目爲之主,则不思而蔽于物矣。耳目,物也,以物而交于物,则爲其引取,固宜。若心爲之主,则能思矣。
译人们如果鸡犬走失了,就知道去寻找;如果无名指弯曲不能伸直,就请求医生把它弄直;对于只有两手合抱或一手握持那么粗的桐树梓树,想要它们生长,就一定会去养护它们:这些都是事理中容易看见的。孟子把这些容易看见的事例举出来展示给人们,让他们由此类推而思考,就会知道那些切身相关的事情,其实比这些更重要却不被察觉。他说:“有放逸的心却不知道去寻找。”他说:“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厌恶。”他说:“难道爱自己不如爱桐树梓树吗?”他用来开导人的方法真是透彻极了。人与圣人同类,那么他们的心也是相同的,之所以有不同,是因为有东西使他们沉沦陷溺的缘故。由此类推而思考,那么比起手指不如别人,相差何止千万倍呢?反而不知道厌恶,所以称为不懂类推。人正因为不懂类推,所以盲目行事而不自知。假使他们懂得类推并推演开来,那么早晚之间,那些令人惊惧而奋起的事物,难道只有这些吗?虽然如此,知道厌恶,就一定会寻求避免厌恶的方法,大概连片刻都不敢安闲。这就是古代君子之所以学习好像赶不上、还担心失去的原因。
孟子说:“对于只有两手合抱或一手握持那么粗的桐树梓树,人们如果想要它们生长,都知道养护它们的方法。至于自身,却不知道养护的方法,难道爱自己不如爱桐树梓树吗?这是太不思考了。”
爱惜自己的身体,一定会思考养护它的方法。然而养护它的方法,是有道理的。古人,用理义来养护他们的心,以至于在动作起居、声音容貌之间,没有不有养护方法的,以此来尊崇德性并引导学问,以成就自身。对于桐树梓树知道如何养护,那么从两手合抱到合抱粗大,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对于自身知道如何养护,那么成为贤人圣人,也可以循序渐进地进步。说:“这是太不思考了。”大概思考了,就知道身体可贵,不可以失去养护;不思考,那么等到身体还不如一草一木,到处都是这样了。孟子这一篇,大致多讲存养的功效,学者尤其应该深刻体会。
孟子说:“人对于自身,是全都爱惜的。全都爱惜,就全都养护。没有一寸肌肤不爱惜的,就没有一寸肌肤不养护的。用来考察善与不善的,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在于自己选取罢了。身体有贵贱,有小大。不要用小的损害大的,不要用贱的损害贵的。养护小的就是小人,养护大的就是大人。现在有个园艺师,舍弃梧桐槚树,养护荆棘,那就是低劣的园艺师。养护一个手指而失去肩背却不知道,那就是糊涂的人。只知饮食的人,人们就轻视他,因为他养护小的而失去大的。如果只知饮食的人没有失去大的,那么口腹难道只是为了养护那一寸肌肤吗?”
人有这身体,就知道它都在所爱惜;爱惜它,就知道它都在所养护,而没有一寸肌肤不及的。然而人只知道口腹的养护罢了,却不知道上天赋予的,大概有比这更重的事物,可以不知道如何养护它吗?所以说:“用来考察善与不善的,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在于自己选取罢了。”意思是想要考察善与不善的区别,就在于我们自身选取的是什么。选取有两个方面:身体有贵贱,有小大,就是这两个方面。以小害大,以贱害贵,这就是养护小的,所谓不善;不以小害大,不以贱害贵,这就是养护大的,所谓善。什么为大且贵?人心就是了。什么为小且贱?血气就是了。血气也禀受于天,不可轻视,但心是主宰它的。得不到主宰,就违背天性放纵情欲,流变为一种物,这才可轻视。人正因为不知道天理的存在,所以心神不定地只以养护口腹为事,从农工商贾争利,以至于公卿大夫士争禄位,都是这样。良心日渐丧失,人道几乎灭绝而不自知,这难道不像园艺师舍弃梧桐槚树而从事于荆棘,治病的人养护一个手指而失去肩背吗?虽然如此,人饥渴而饮食,这也是理,起初有什么罪呢?然而只知饮食的人,人们之所以轻视他,是因为他只知有口腹的养护而失去大的罢了。假使只知饮食的人而不失去大的,那么口腹难道只是为了养护那一寸肌肤吗?固然也是理义所在。所以失去大的,就役使于血气而成为人欲;先确立大的,就本于天命而都是至理。人欲泛滥,那么口腹的需要哪有穷尽?这就是人之所以与禽兽不远的原因。天理明了,那么一饮一食之间也没有不有法则的,这就是人之所以成就自身而通达天地原因。那么能不谨慎其源头吗!
公都子问:“同样是人,有的成为大人,有的成为小人,为什么呢?”孟子说:“顺从大体的是大人,顺从小体的是小人。”公都子说:“同样是人,有的顺从大体,有的顺从小体,为什么呢?”孟子说:“耳目这个器官不思考,而被外物遮蔽。外物与外物相交,就只是被牵引罢了。心这个器官则思考,思考就得到它,不思考就得不到它。这是上天赋予我们的。先确立大的,那么小的就不能夺取它。这就是大人罢了。”
顺从大体,是心的器官;顺从小体,是耳目的器官。官,是主管的意思。大概耳目作为主管,就不思考而被外物遮蔽了。耳目,是物,以物与物相交,就被其牵引,本来应当如此。如果心作为主管,就能思考了。
思而得之,而物不能夺也。所谓思而得之者,亦岂外取之乎?乃天之所以与我,是天理之存于人心者也。人皆有之,不思故不得,思则得矣。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矣。言心爲之主,则耳目不能以移,有以宰之故也。故君子之动以理,小人之动以物。动以理者,心得其宰而物随之;动以物者,心放而欲流,其何有极也?然所谓思者,非泛而无统也。泛而无统,则思之乱也,不得谓心之官矣。事事物物皆有所以然,其所以然者,天之理也。思其所以然,而循天理之所无事,则虽日与事物接,而心体无乎不在也,斯则爲大人矣。此所谓大人者,非必爲已至于充实辉光之地者也,盖对小人而言,谓得其大者也。
译经过思考而获得的东西,外物就无法将其夺走。所谓经过思考而获得,难道是从外部去获取的吗?那是上天赋予我的,也就是存于人心中的天理。人人都有这种天理,因为不思考所以不能获得,思考了就能获得。首先确立心中那个根本的大体,那么那些次要的小节就不能动摇它了。这是说心作为主宰,耳目就不能被外物所转移,这是因为心有主宰的缘故。所以君子依循天理而行动,小人依循外物而行动。依循天理行动的人,心得以主宰而外物随之顺从;依循外物行动的人,心志放逸而欲望泛滥,哪里会有尽头呢?然而所说的思考,并不是漫无章法、没有统摄的。漫无章法、没有统摄,那就是思考的混乱,不能称之为心的功能了。万事万物都有它之所以这样的原因,这之所以这样的原因,就是上天的理。思考事物之所以这样的原因,并遵循天理而无所作为,那么即使每天与事物接触,心的本体也无时无刻不在其中,这就成为大人了。这里所说的大人,并不是指一定已经达到充实光辉境界的人,而是相对于小人而言,指那些把握住了根本大体的人。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天爵,谓天之所贵也,仁义。又言忠信者,在己爲忠,与人爲信。忠信者,只是诚实,此二者也。既曰仁义忠信,而又曰乐善不倦。乐善不倦,好懿德之常性也。惟乐善不倦,则于仁义忠信斯源源而进矣。古之人修其天爵而已,非有所爲而爲之耳。人爵从之者,言其理则然也。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夫有一毫要人爵之心,则有害于天爵。其修之也,亦慕其名而爲其事耳。及遂其欲,则并与其所假者而弃之,可谓惑之甚者。又曰:「终亦必亡而已矣。」言既萌要利之心,则其所爲终亦必亡,势则然也。嗟乎!古之士修身于下,无一毫求于其君之心;而人君求贤于上,每怀不及之意。上下皆循乎天理,是以人才众多而天下治。逮德之衰,在下者假名而要利,在上者徇名而忘实,而人才始壊矣。降及后世,则不复以仁义忠信取士,而乃求之于文艺之间。自孩提之童,则使之懐利心而习爲文辞,并与其假者而不务矣。则人才何怪其难得,而治功何怪其难成乎?可胜叹哉!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人皆有欲贵之心,言人莫不欲贵其身也,而不知在已有至贵者焉,德性之谓也。一人之性,万善备焉,不其贵乎?善乎孟子之言曰:「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惟夫弗思,故虽素有之而莫之能有也。若真知有贵于己者,则见外诱之不足慕矣。惟夫不知也,是以慕于外而求于人。故曰:「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人之所贵云者,言资于人而贵者也;良贵云者,言已素有之善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其所贵者资于人,则能贵之者亦能贱之矣。良贵在我,得于天者也,人何预焉?得于天者公理,而资于人者私欲也。故饱乎仁义而不愿膏▯之饫,闻誉施于身而不愿文绣之加,爲其在我者而不愿乎外也。虽然,令闻广誉,君子非有欲之之心也,饱乎仁义,则令闻广誉自加焉,犹言爲善有令名,其理之固然者也。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爲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此爲有志于仁而未力者言也。仁与不仁,特系乎操舍之间,而天理、人欲分焉。天理存则人欲消,固不两立也,故以水胜火喻之。然用力于仁,贵于乆而勿舍。若一暴而十寒,倐得而复失,则暂存之天理,岂能胜无穷之人欲哉?是犹以杯水救车薪之火也。救之不得,而遂以爲仁不可以胜不仁,而不加勉焉,是则同于不仁之甚者,其沦胥以亡也必矣。学者观于此,其可斯须而不存是心乎?天理寖明,则人欲寖消矣。及其至也,人欲消尽,纯是天理,以水胜火,不其然乎?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羙者也;苟爲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此章勉学者爲仁,贵于有成也。五谷不熟,不如荑稗,言虽种之美,苟爲不熟,亦无益也。仁者,人之所以爲人也。然爲之而不至,则未可谓成人,况于乍明乍暗,若存若亡,无笃厚悠乆之功,则终亦必亡而已矣。熟之奈何?其亦犹善种者乎?勿舍也,亦勿助之长也,深耕易耨而已,而不志于获也。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濡,禾易长亩,苖而秀,秀而实,盖有不期然而然者。爲仁之方,《论语》一书所以示后世者至矣。致知力行,乆而不息,则存乎其人焉,其浅深次第亦自知而已矣。要之未至于顔子之地,皆未可语夫熟也。
孟子曰:「羿之敎人射,必至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译孟子说:“有天然的爵位,有人间的爵位。仁义忠信,喜爱善行而不知疲倦,这是天然的爵位;公卿大夫,这是人间的爵位。古代的人修养天然的爵位,人间的爵位便随之而来;现在的人修养天然的爵位,是为了求取人间的爵位,既然得到了人间的爵位,就抛弃了天然的爵位,这是糊涂到极点了,最终也必定会丧失罢了。”
天然的爵位,是说上天所尊贵的,即仁义。又提到忠信,是因为对自己而言是忠,对他人而言是信。忠信,只是诚实,这是两者。既然说了仁义忠信,又说喜爱善行而不知疲倦。喜爱善行而不知疲倦,是崇尚美德的常态。只有喜爱善行而不知疲倦,那么在仁义忠信方面就会源源不断地进步。古代的人只是修养天然的爵位,并非为了某种目的而去做。说人间的爵位随之而来,是说其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现在的人修养天然的爵位以求取人间的爵位,只要有一毫求取人间爵位的心,就会损害天然的爵位。他们所谓的修养,也不过是羡慕名声而去做那些事罢了。等到欲望得到满足,就连那借用的东西也抛弃了,可以说是糊涂到极点了。又说:“最终也必定会丧失罢了。”是说既然萌生了求利的心,那么他们的所作所为最终也必定会丧失,形势本来就是这样。唉!古代的士人在下位修身,没有一毫向君主索取的心;而君主在上位求贤,常常怀有唯恐不及的意思。上下都遵循天理,因此人才众多而天下大治。等到道德衰败,在下位的人借名声以求利,在上位的人追求名声而忘记实质,人才就开始败坏了。降及后世,就不再以仁义忠信来选拔士人,而是从文学技艺中去寻求。从孩童时期,就让他们怀着利心而学习写文章,连那借用的东西也不去努力了。那么人才难得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治世之功难成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真是令人感叹啊!
孟子说:“想要显贵,这是人们共同的心理。人人都有比自身更珍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思考罢了。人们所显贵的,不是真正的显贵。赵孟所显贵的,赵孟也能使之卑贱。《诗经》说:‘既已用酒醉饱,又已用道德饱足。’说的是饱足于仁义,所以不羡慕别人的膏粱美味;美好的名声和广泛的赞誉施加在身上,所以不羡慕别人的锦绣衣裳。”人人都有想要显贵的心,是说没有人不想要显贵自己,却不知道自身有最珍贵的东西,那就是德性。一个人的本性,万种善德都具备,难道不珍贵吗?孟子说得好:“人人都有比自身更珍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思考罢了。”正因为不去思考,所以虽然本来就有,却没有人能真正拥有。如果真知道有比自身更珍贵的东西,就会看到外在的诱惑不值得羡慕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羡慕外在而向他人求取。所以说:“人们所显贵的,不是真正的显贵。”人们所显贵的,是说依靠他人而显贵的;真正的显贵,是说自身本来就有的善。赵孟所显贵的,赵孟也能使之卑贱。所显贵的依靠他人,那么能使之显贵的也能使之卑贱。真正的显贵在自身,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别人能干预什么呢?从天那里得到的是公理,而依靠他人的是私欲。所以饱足于仁义而不羡慕膏粱的饱足,美好的名声和广泛的赞誉施加在身上而不羡慕锦绣的加身,是因为自身拥有的而不羡慕外在的。虽然如此,美好的名声和广泛的赞誉,君子并非有想要的心,饱足于仁义,美好的名声和广泛的赞誉自然就会施加,就像说行善会有好名声,这是道理本来如此。
孟子说:“仁战胜不仁,就像水战胜火一样。现在行仁的人,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草的火;火没有熄灭,就说水不能战胜火。这又是附和那些极不仁的人,最终也必定会丧失罢了。”
这是为有志于仁但没有尽力的人说的。仁与不仁,只关系到操守与舍弃之间,天理与人欲由此分开。天理存在则人欲消退,本来不能并存,所以用水战胜火来比喻。然而在仁上用力,贵在持久而不放弃。如果一天暴晒而十天寒冷,突然得到又立刻失去,那么暂时存在的天理,怎么能战胜无穷的人欲呢?这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草的火。救不了,就认为仁不能战胜不仁,而不加勉励,这就等同于极不仁的人了,其一同沦亡是必然的。求学的人看到这一点,怎么可以片刻不存此心呢?天理逐渐明朗,人欲就逐渐消退了。等到极致的时候,人欲完全消退,纯粹是天理,用水战胜火,难道不是这样吗?
孟子说:“五谷,是种子中美好的;如果成熟不了,还不如荑稗。仁,也在于使之成熟罢了。”
这一章勉励求学的人行仁,贵在有所成就。五谷不成熟,还不如荑稗,是说虽然种子美好,如果成熟不了,也没有益处。仁,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然而做了却达不到,就不能说是成人,何况是忽明忽暗,若存若亡,没有笃实深厚、悠久持久的功夫,最终也必定会丧失罢了。怎么使之成熟呢?大概也像善于种植的人一样吧?不放弃,也不拔苗助长,只是深耕细作罢了,而不志在收获。日夜的休息,雨露的滋润,禾苗容易生长,抽穗,结出果实,大概有不期然而然的。行仁的方法,《论语》一书用来启示后世的已经完备了。致知力行,长久不息,那么存不存在就看个人了,其深浅次序自己也知道罢了。总之,没有达到颜回的地步,都不可以说已经成熟了。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要达到拉满弓的程度,求学的人也一定要志在拉满弓。大匠教人,一定要用规矩,求学的人也一定要用规矩。”
彀者,弩张向的处也;射者,期于中鹄也。然羿之敎人,使志于彀。鹄在彼而彀在此,心存乎此,虽不中,不逺矣。学者,学之爲圣贤也。圣贤曷爲而可至哉?求之吾身而已。求之吾身,其则盖不逺。心之所同然者,人所固有也,学者亦存此而已。存乎此,则圣贤之门墙可渐而入也。规矩所以爲方、贠也,大匠诲人,使之用规矩而已。至于巧,则非大匠之所能诲,存乎其人焉。然巧固不外乎规矩也。学者之于道,其爲有渐,其进有序。自洒埽应对,至于礼仪之三百、威仪之三千,犹木之有规矩也,亦循乎此而已。至于形而上之事,则在其人所得何如。形而上者,固不外乎洒埽应对之间也。舍是以求道,是犹舍规矩以求巧也。此章所举二端,敎人者与受敎于人者,皆不可以不知。
译彀,是弩弓拉满对准靶心的状态;射,是期望射中靶心。然而羿教导人射箭,让人把意志集中在拉满弓上。靶心在那里,而拉满弓在这里,心志集中在这里,即使没有射中,也不会相差太远。求学的人,是为了成为圣贤。圣贤怎么才能达到呢?只须向自身探求罢了。向自身探求,其准则大概并不遥远。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是人本来就具有的,求学的人只要保持这个罢了。保持这个,那么圣贤的门墙就可以逐渐进入了。规矩是用来制作方形和圆形的,高明的工匠教导人,只是让人使用规矩罢了。至于巧妙,就不是高明的工匠所能教导的,在于那个人自己。然而巧妙本来也不超出规矩之外。求学的人对于道,是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其进步是有次序的。从洒扫应对,到礼仪的三百条、威仪的三千条,就像木材有规矩一样,也只是遵循这个罢了。至于形而上的事情,则在于那个人所领悟的是怎样。形而上的东西,本来也不超出洒扫应对之间。舍弃这些去求道,这就如同舍弃规矩去求巧妙一样。这一章所列举的两个方面,教导别人的人和接受教导的人,都不可以不知道。
告子下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色与礼孰重?」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曰:「于答是也【于音乌叹辞】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髙于岑楼【岑楼山之锐岭者】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紾戾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搂牵也】之乎?』」
食色虽出于性,而其流则以害性,苟无礼以止之,则将何所极哉?礼之重于食色,固不待较而明矣。惟夫汨于人欲而昧夫天性,于是始有礼与食色孰重之疑矣。孟子谓不揣其本而齐其末者,盖凡天下之理,其本一定有不可易者,若舍本而齐末,则失其理矣。累方寸之木而髙于岑楼,遂谓木髙于山;积一舆之羽而重于钩金,遂谓羽重于金,而山之爲髙金之爲重,其理终不可易也。今任人举食色之重者以蔽礼之轻者,何以异乎此?故孟子因其说而正之,谓以礼则不得食,则紾兄之臂而得食,亦将爲之乎?谓亲迎则不得妻,则逾墙而得妻,亦将爲之乎?以此而权之,则可见礼之爲重,而食色之爲轻,其理之所在爲不可易矣,所谓揣其本而齐其末者也。而或者乃谓孟子之説与孔子「食可去,信不可去」之意异,又谓如孟子之説将使天下之人弃礼而不顾,是殆未之思也。盖子贡善问,欲以探其理之至极,则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又曰:「于斯二者何先?」故圣人明信爲本以示之。若任人盖徇乎人欲者,其问也,意固以食色爲重,若但告之以宁不食而死,必以礼食也;宁不娶妻,必亲迎也,则理不尽而意有窒,非啓告之之道也。故孟子独循其本而告之,使之反其本而知理之不可易者,则其説将自穷,与孔子谓「食可去而信不可去」之意,盖无殊也,或者未之思邪?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爲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爲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爲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爲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爲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爲患哉?弗爲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爲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曹交问「人皆可以爲尧舜」,盖亦习闻孟子有此説而疑之也。孟子引而进之,反覆明备,所谓诲人不倦者与?曰:「奚有于是?亦爲之而已矣。」盖人皆有是性,故皆可以爲尧舜,而其所以异者,则其不爲之故耳。力不能胜一匹雏,则爲无力;人能举百钧,则爲有力;人能举乌获之任,则是亦乌获。此言人能爲尧舜之事,则亦是尧舜而已。又曰:「人岂以弗胜爲患哉?弗爲耳。」言人皆可以爲尧舜,非其力不胜也,特不爲耳。故以疾行徐行明之。盖徐行后长者,是乃天理之当然;若疾行先长者,则爲不循乎其理矣。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以其不爲而已。以是而思,则凡天理之存乎人者,初何逺哉?特舍之而不爲犹不肯徐行者耳。推徐行不敢先之心,是乃孝弟之端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孝弟足以尽尧舜之道,盖人性之德莫大于仁义,仁莫先于爱亲,义莫先于从兄,此孝弟之所由立也。尽得孝弟,则仁义亦无不尽,是则尧舜之道,岂不可一言蔽之乎?人孰无是心哉?顾体而充之何如耳。夫服其服,诵其言,行其行,则
译告子下
任国有个人问屋庐子说:“礼和食物哪个更重要?”屋庐子说:“礼更重要。”那人又问:“美色和礼哪个更重要?”屋庐子说:“礼更重要。”那人接着问:“如果按照礼去吃饭就会饿死,不按礼去吃饭就能得到食物,一定要按礼吗?如果亲自去迎亲就娶不到妻子,不亲自去迎亲就能娶到妻子,一定要亲自去迎亲吗?”屋庐子回答不上来,第二天到邹国,把这事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怎么不衡量根本而只比较末节呢?方寸大小的木头,如果堆叠起来,可以比高峻的楼台还高;金子比羽毛重,难道是说一钩金子比一车羽毛重吗?拿食物中重要的方面与礼中轻的方面相比,何止是食物重要?拿美色中重要的方面与礼中轻的方面相比,何止是美色重要?你去这样回答他:‘扭断你哥哥的手臂去抢夺他的食物,就能得到食物;不扭断就得不到食物,你会去扭断吗?翻过东邻家的墙去搂抱那里的处女,就能得到妻子;不搂抱就得不到妻子,你会去搂抱吗?’”
食物和美色虽然出于人的本性,但其流弊则会损害本性,如果没有礼来制止,那将没有止境呢?礼比食物和美色重要,本来是不待比较就明白的。只有那些沉溺于人欲而蒙蔽了天性的人,才开始怀疑礼与食物、美色哪个更重要。孟子说那种不衡量根本而只比较末节的人,大概是指天下所有的道理,其根本一定有不可改变的原则,如果舍弃根本而只比较末节,就失去了道理。把方寸大小的木头堆叠起来比高峻的楼台还高,就认为木头比山还高;把一车的羽毛堆积起来比一钩金子还重,就认为羽毛比金子还重,但山之所以高、金子之所以重,其道理终究是不可改变的。现在任国人举出食物和美色中重要的方面来掩盖礼中轻的方面,这与上述情况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孟子顺着他的说法来纠正他,说如果因为按礼就得不到食物,那么扭断哥哥的手臂去得到食物,也会去做吗?说因为亲自迎亲就得不到妻子,那么翻墙去得到妻子,也会去做吗?用这个来权衡,就可以看出礼是重要的,而食物和美色是轻的,其道理所在是不可改变的,这就是所谓的衡量根本而比较末节。然而有的人却说孟子的说法与孔子“食物可以舍弃,信用不可舍弃”的意思不同,又说如果像孟子所说,将使天下的人抛弃礼而不顾,这大概是未曾思考吧。因为子贡善于提问,想要探求道理的极致,就说:“如果不得已要舍弃,在这三者中先舍弃哪个?”又说:“在这两者中先舍弃哪个?”所以圣人明确信用是根本来指示他。至于任人,大概是顺从人欲的人,他的提问,意思本来就以食物和美色为重,如果只告诉他宁可不吃而死,一定要按礼吃饭;宁可不娶妻,一定要亲自迎亲,那么道理说不尽而心意有阻碍,这不是开导告知的方法。所以孟子独自顺着根本来告诉他,使他返归根本而知道不可改变的道理,那么他的说法将自然穷尽,与孔子说“食物可以舍弃而信用不可舍弃”的意思,大概没有不同,有的人未曾思考吗?
曹交问道:“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有。”曹交说:“我听说文王身高十尺,汤身高九尺,现在我身高九尺四寸,只是吃粮食罢了,怎样才能做到呢?”孟子说:“这有什么难的?只要去做就行了。有个人在这里,力气连一只小鸡都举不起来,那就是无力的人;现在说能举起百钧的重物,那就是有力的人。那么能举起乌获所举的重物,也就是乌获罢了。人难道以不能胜任为祸患吗?只是不去做罢了。慢走跟在长者后面叫做悌,快走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慢走,难道是人所不能做到的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悌罢了。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这就是尧罢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的事,这就是桀罢了。”曹交说:“我能见到邹国的国君,可以借住馆舍,愿意留下来在您门下受业。”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道吗?人们弊病在于不去寻求罢了。你回去寻求它,有多的老师。”
曹交问“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大概也是常听孟子有这样的说法而怀疑它。孟子引导他前进,反复说明完备,这就是所谓教诲人不疲倦吧?说:“这有什么难的?只要去做就行了。”大概人都有这个本性,所以都可以成为尧舜,而他们之所以不同,则是因为不做的缘故。力气连一只小鸡都举不起来,那就是无力;人能举起百钧的重物,那就是有力;人能举起乌获所举的重物,那就是乌获。这是说人能做尧舜的事,也就是尧舜罢了。又说:“人难道以不能胜任为祸患吗?只是不去做罢了。”这是说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不是他们的力气不能胜任,只是不做罢了。所以用快走慢走来阐明它。大概慢走跟在长者后面,这是天理当然;如果快走抢在长者前面,那就是不遵循天理了。慢走,难道是人所不能做到的吗?因为不做罢了。由此思考,那么凡是天理存在于人中的,起初哪里遥远呢?只是舍弃它而不去做,就像不肯慢走一样。推究慢走不敢先的心,这就是孝悌的开端。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悌罢了。孝悌足以尽尧舜的道理,大概人性中的德行没有比仁义更大的,仁没有比爱亲人更先的,义没有比顺从兄长更先的,这就是孝悌所由确立的。尽得孝悌,那么仁义也就没有不尽的,这就是尧舜的道理,难道不可以一言以蔽之吗?人谁没有这个心呢?只看体认并扩充它如何罢了。穿他的衣服,说他的话,做他的事,那么
将与其人无以异矣。善恶皆然,然则可不勉于爲善乎?交于此有受业之意,而欲假馆于邹君,则交也犹汨没于势利之中,而非诚笃求道者,故使之归而求之。道者,天下之公,人所共由,初不逺于人,谓之爲难不可也,故曰:「岂难知哉?」而谓之爲易亦不可也,故曰:「人病不求耳。」然求之则有道矣,故曰:「归而求之,有余师。」谓诚能归而求之,则其爲师也抑有余矣。盖道无乎不在,贵于求而自得之而已。辞意反复抑扬,学者所宜深味也。
译(如果)将与他没有区别了。善与恶都是如此,那么难道可以不努力行善吗?我对此有拜师受业的意思,而想向邹君借住馆舍,那么我就是还沉溺于权势利禄之中,而不是诚心诚意追求道的人,所以让他回去寻求道。道,是天下人所共有的,人们共同遵循的,起初并不远离人,说它难以知晓是不可以的,所以说:“难道难以知晓吗?”但说它容易知晓也是不可以的,所以说:“人的毛病在于不寻求罢了。”然而寻求它就有方法了,所以说:“回去寻求它,就有足够的老师了。”意思是说如果真能回去寻求它,那么作为老师的人也就足够了。大抵道无处不在,贵在寻求而自然获得罢了。言辞意思反复抑扬,是求学的人应当深深体会的。
公孙丑问曰:「髙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髙叟之爲诗也!有人于此,越人闗弓而射之,则已谈笑而道之,无他,防之也;其兄闗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爲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防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矶激也谓不可少有激发也】愈防,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传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物者,实然之理也。不以此心事其亲者,不得爲孝子。《小弁》之作,本于幽王惑襃姒而黜申后,于是废太子宜臼,太子之傅作是诗,述太子之意云耳。家国之念深,故其忧苦;父子之情切,故其辞哀。曰:「何辜于天?我罪伊何?」此与大舜号泣于旻天同意。故曰:「《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其怨慕乃所以爲亲亲,亲亲仁之道也,故引闗弓之踈戚爲喻,以见其爲亲亲者焉。若夫《凯风》之作,则以母氏不安于室而已,七子引罪自责,以爲使母之不安,则已之故。其曰:「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又曰:「有子七人,母氏劳苦。」又曰:「有子七人,莫慰母心。」辞气不迫,盖与《小弁》异也。其事异,故其情异;其情异,故其辞异。当《小弁》之事而怨慕不形,则其漠然而不知者也;当《凯风》之事而遽形于怨,则是激于情而莫遏也。此则皆爲失亲亲之义,而贼夫仁矣。故曰:「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踈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而皆以不孝断之,盖皆爲过乎物,非所以事乎亲者也。于是举舜之孝以爲法焉。舜以此事亲者也,终身安乎天理,而无一毫之间。人乐之、好色、富贵,皆不足以解忧,惟亲之慕而已。曰:「五十而慕。」以见其至诚不息,终身于此,此万世之准的也。髙子徒见《小弁》之怨,遂以爲小人之诗,不即其事而体其亲亲之心,亦可谓固矣。虽然,怨一也,由《小弁》之所存,则爲天理;由髙子之所见,则爲人欲。不可以不察也。《诗》三百篇,夫子所取,以其本于情性之正而已,所谓「思无邪」也。学者读《诗》,平心易气,诵咏反复,则将有所兴起焉。不然,几何其不爲髙叟之固也。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搆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也请无问其祥,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爲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懐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懐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爲人臣者懐仁义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懐仁义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懐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懐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宋牼欲説秦楚之君,使之罢兵,而孟子以爲志则大矣,而号则不可。其故何哉?盖事一也,而情有异,则所感与其所应皆不同。是以古之谋国者,以理义,不以利害。此天理人欲之所以分,而治忽之所由系,盖不可不谨于其源也。夫说二君而使之罢兵,非不善也。然由宋牼之说而说之以利,使其能从,亦利心耳。罢兵虽息一时之争,而徇利实伤万世之▯。自众人论之,惟欲其说之行,而不覩其害于后;在君子则宁说之不行,不忍失正理而啓祸源也。故使二君恱于利而听从,则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利,以至于观听之间,亦莫不动焉。上下憧憧,徒知利之爲利,则凡私已
译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作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公孙丑说:“因为诗中充满了怨恨。”孟子说:“高老先生对诗的理解太固执了!假设有个人在这里,越国人拉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与越国人关系疏远;如果是他的哥哥拉弓射他,他就哭着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与哥哥关系亲近。《小弁》中的怨恨,正是出于对亲人的爱。爱亲人,就是仁。高老先生对诗的理解真是太固执了!”公孙丑说:“《凯风》为什么不怨恨呢?”孟子说:“《凯风》是因为父母的过错很小;《小弁》是因为父母的过错很大。父母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这是更加疏远父母;父母的过错很小却怨恨,这是不可激怒父母。更加疏远,是不孝;不可激怒,也是不孝。孔子说:‘舜是最孝顺的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
传文说:“仁人做事不超过事物的常理,孝子侍奉父母不超过事物的常理。”所谓“物”,就是事物本然的道理。不按照这种心意来侍奉父母,就不能称为孝子。《小弁》这首诗的创作,原本是因为周幽王被褒姒迷惑而废黜了申后,于是废黜了太子宜臼,太子的师傅作了这首诗,陈述太子的意思罢了。对国家家庭的思念很深,所以他的忧愁痛苦;父子之情深切,所以他的言辞悲哀。他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我的罪过在哪里?”这与大舜向苍天号哭的意思相同。所以说:“《小弁》中的怨恨,是出于爱亲人。爱亲人,就是仁。”这种怨恨和依恋正是为了表现爱亲人,这是爱亲人、行仁道的方式,所以用拉弓射箭的疏远与亲近作比喻,以显示他是出于爱亲人。至于《凯风》的创作,是因为母亲不安于室而已,七个儿子引咎自责,认为是自己让母亲不安,是自己的缘故。他们说:“母亲圣明善良,我们没有贤良的人。”又说:“有七个儿子,母亲劳苦。”又说:“有七个儿子,没有人能安慰母亲的心。”言辞语气不迫切,大概与《小弁》不同。事情不同,所以情感不同;情感不同,所以言辞不同。在《小弁》的事情上如果不表现出怨恨和依恋,那就是冷漠而不知亲情;在《凯风》的事情上如果立刻表现出怨恨,那就是被情感激怒而无法遏制。这都是失去了爱亲人的道义,而伤害了仁。所以说:“父母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是更加疏远;父母的过错很小却怨恨,是不可激怒。”并且都以不孝来判定,这都是超过了事物的常理,不是侍奉父母应有的态度。于是举出舜的孝道作为法则。舜就是这样侍奉父母的,终身安于天理,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隔。人们所喜爱的、好色的、富贵的,都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只有对父母的依恋罢了。说:“五十岁还依恋。”以此显示他至诚不息,终身如此,这是万世的准则。高子只看到《小弁》中的怨恨,就认为是小人作的诗,不根据具体事情去体会其中爱亲人的心意,也可以说是太固执了。虽然如此,怨恨是一样的,从《小弁》所存留的心意来看,就是天理;从高子所看到的来看,就是人欲。不可以不仔细考察。《诗经》三百篇,是孔子所选取的,因为它们基于情性的正道罢了,这就是所谓的“思无邪”。学者读《诗》,平心静气,反复诵读吟咏,就会有所感发兴起。不然,几乎就要成为高老先生那样的固执了。
宋牼将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遇见他,说:“先生将要去哪里?”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正在交战,我将去见楚王劝说他们停止战争。如果楚王不高兴,我将去见秦王劝说他们停止战争。两位君王中,我总会遇到愿意听我劝说的人。”孟子说:“我不问细节,只想听听您的主旨。您将如何劝说呢?”宋牼说:“我将告诉他们战争的不利。”孟子说:“先生的志向很大,但先生的说法不可取。先生用利益去劝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为贪图利益而停止三军的战争,这是三军将士乐于停止战争而贪图利益。做臣子的怀着利益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益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益去侍奉哥哥,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抛弃仁义,怀着利益互相交往,然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先生用仁义去劝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为喜爱仁义而停止三军的战争,这是三军将士乐于停止战争而喜爱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哥哥,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利益,怀着仁义互相交往,然而不能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过。何必说利益呢?”
宋牼想要劝说秦楚的君主,使他们停止战争,而孟子认为他的志向很大,但说法不可取。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事情是一样的,但情感不同,那么所感动的和所回应的也都不同。因此古代谋划国家大事的人,依据理义,而不依据利害。这就是天理和人欲分别的原因,也是治理和混乱所系的关键,所以在源头上不可不谨慎。劝说两位君主使他们停止战争,并不是不好的事。然而按照宋牼的说法用利益去劝说,即使他们听从,也只是出于利心罢了。停止战争虽然平息了一时的争斗,但追求利益实际上伤害了万世的根本。从众人的角度来看,只希望他的劝说能实行,而看不到它对后世的危害;对于君子来说,宁愿劝说不能实行,也不忍心失去正理而开启祸源。所以如果让两位君主因为喜爱利益而听从,那么三军将士乐于停止战争而喜爱利益,以至于在视听之间,也没有不被影响的。上下忙碌,只知道利益是利益,那么凡是自私
自便者无不爲也。人欲肆行,君臣父子兄弟之大伦,亦且不暇卹矣,则岂非危亡之道乎?由孟子之说而説以仁义,使二君幸而听,则是其心复于正道。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仁义,则皆知仁义爲重,将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际,无非以是心相与。人心正而治道兴矣,三代之所以王者,用此道也。然则其説则一,而所以说者异,毫厘之间,霄壤之分,可不谨哉!学者有见乎此,则知五伯之在春秋,爲功之首而罪之魁也;又知曽西之所以卑管晏而尊子路也,则庶乎知入德之门矣。
译凡是顺从私欲的人,没有不做的。如果人的私欲肆意横行,连君臣、父子、兄弟这些重大的伦理关系都来不及顾恤了,这难道不是走向危亡的道路吗?如果依据孟子的学说,用仁义来劝说,使得两位君主侥幸听从,那么他们的心就回归到正道了。三军将士乐于罢兵并对仁义感到喜悦,那么他们都知道仁义最为重要,在君臣、父子、兄弟的关系中,无非都是以这种心相互对待。人心端正而治世之道兴起了,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称王天下,就是运用这个道理。然而,虽然其根本学说是一致的,但用来劝说的方式不同,毫厘之间的差别,却是天壤之别,能不谨慎吗!求学的人如果对此有所认识,就知道五霸在春秋时期,是功绩之首却是罪过之首;又知道曾西之所以轻视管仲、晏婴而尊崇子路的原因,那么差不多就知道进入德行的门径了。
孟子居邹,季任爲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爲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爲其爲相与?」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爲其不成享也。」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孟子居邹,与处平陆时,季任、储子皆以币交。在于近境,与居其国中,致币以交,礼之常也,故不得而不受其币。受其币,则当报之。然孟子之任,则见季子;之齐,则不见储子。故屋庐子疑之,以爲有间而可问也,曰:「爲其爲相与?」是屋庐子以世俗之见度贤者之心也。孟子以《洛诰》之语告之。《洛诰》之意,谓所贵乎享者,爲其多仪也,物所以达其意耳。若徒具其物,而仪不及焉,则不得爲享。盖享以仪爲贵,而不惟物之徇,古之人不役志于享故也。孟子释之曰:「爲其不成享也。」屋庐子于此始得孟子之意。盖季任爲任处守,守其国而不得越境,遣币以交,仪及物矣。若储子相齐,平陆在其境中,则固可得而亲造也,而亦遣币焉,是仪不及物也。或见或不见,皆循乎理之所当然耳。然就世俗之见论之,既受其币,及之齐而不见之,则无使彼不慊于心乎?在君子,则伸公义而絶私情,行吾典章而已,遑卹其他哉!使储子疑夫不见之意,反已而深思,庶乎亦有得于义矣。
淳于髠曰:「先名实者,爲人也;后名实者,自爲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爲政,子柳、子思爲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缪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緜驹处于髙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爲其事而无其功者,髠未尝覩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髠必识之。」曰:「孔子爲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爲爲肉也,其知者以爲爲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爲苟去。君子之所爲,众人固不识也。」
淳于髠以孟子爲卿于齐,未乆而遽去,疑其爲自爲而非仁者之所爲。盖髠徒知以爲人爲仁,而不知仁之理存乎性者也。故伯夷之不以贤事不肖,伊尹之五就,柳下惠之不恶不辞,而皆爲趋于仁,以其皆本于天理之正故尔。若徇夫爲人之名以爲仁,而咈其性之理,则所谓爱之本先亡,而其所以爲爱者,特其情之流而已,岂不反害于仁乎?髠又以贤者爲无益于人之国,孟子以不用贤则亡告之,而髠又以有诸内必形诸外爲言。大抵髠之意,皆徇乎外以事切爲重,而不知理义之所存故也。孟子告之以「君子之所爲,未易识也」。孔子不税冕之事,不知者固不足言,而其知者不过以爲爲无礼,是亦不爲知孔子也。若夫孔子之意,则以兆足以行而不行而去之,又恶夫苟去而无节也,故因燔肉之不至以微罪行焉,安乎天理,而人之知与不知,圣人所不与也。虽然,孔子之去鲁,非孟子发明于此,则后世固亦未知也。然则圣贤之所爲载于方册,而莫知其故者固多矣,攷迹以观用者,其可习于所闻而不深原其故乎?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
译孟子住在邹国时,季任担任任国的代理长官,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但没有回礼。孟子住在平陆时,储子担任齐国的相国,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但没有回礼。后来,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却没有去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找到可以提问的由头了。”便问:“先生去任国见了季子,去齐国却没见储子,是因为储子做了相国吗?”孟子说:“不是。《尚书》说:‘进献礼物重在礼仪,如果礼仪不如礼物丰厚,就不算进献,因为心意没有专注于进献这件事。’这是因为储子的行为不符合进献的礼仪。”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屋庐子原因,屋庐子说:“季任不能亲自到邹国来,而储子却能亲自到平陆来。”
孟子住在邹国和住在平陆的时候,季任和储子都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在邻近的边境,或者住在对方国家境内,赠送礼物以交往,这是礼制的常规,所以不能不接受他们的礼物。接受了礼物,就应当回礼。然而孟子去任国,却见了季子;去齐国,却没见储子。所以屋庐子对此产生疑惑,认为其中有可问之处,问:“是因为储子做了相国吗?”这是屋庐子用世俗的眼光来揣度贤者的心思。孟子用《洛诰》的话来回答他。《洛诰》的意思是,进献礼物所看重的,在于礼仪的完备,礼物只是用来表达心意的手段。如果只是具备礼物,而礼仪不够,就不能算作进献。因为进献以礼仪为贵,而不只是追求礼物,古人不会因为进献礼物而刻意用心机,所以孟子解释说:“这是因为储子的行为不符合进献的礼仪。”屋庐子在这里才明白了孟子的意思。大概季任担任任国的代理长官,守卫他的国家而不能越境,派遣使者赠送礼物以交往,礼仪和礼物都具备了。如果储子做齐国的相国,平陆在他的境内,本来可以亲自前来拜访,却只派遣使者赠送礼物,这是礼仪不如礼物丰厚。孟子或见或不见,都是遵循道理所应当做的。然而按照世俗的看法,既然接受了礼物,到了齐国却不见他,难道不会让那人心里不满吗?对于君子来说,则是伸张公义而断绝私情,只践行典章制度罢了,哪有空闲去顾虑其他呢!假如储子对不见他感到疑惑,反省自己并深入思考,或许也能在道义上有所领悟。
淳于髡说:“先追求名声和实际利益的人,是为了别人;后追求名声和实际利益的人,是为了自己。先生在三卿之中,名声和实际利益没有增加就离开了,仁者本来就是这样吗?”孟子说:“处在下位,不凭借贤能去侍奉不贤的人,这是伯夷的做法;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这是伊尹的做法;不厌恶污浊的君主,不推辞小官职,这是柳下惠的做法。这三个人做法不同,但趋向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回答说:是仁。君子只要做到仁就可以了,何必做法相同呢?”淳于髡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做臣子,鲁国被削弱的情况更加严重。像这样,贤者对国家没有益处吗!”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缪公任用他而称霸。不任用贤者就会灭亡,削弱还怎么可能得到呢?”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河西的人擅长唱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右边的人擅长歌唱;华周、杞梁的妻子擅长哭悼她们的丈夫,从而改变了国家的习俗。内心有什么,必定会在外面表现出来。做了事情却没有功效,淳于髡从未见过。所以是没有贤者;如果有,淳于髡一定会认识。”孟子说:“孔子做鲁国的司寇,不被任用,跟随祭祀,烤肉没有送来,孔子不脱帽就离开了。不知情的人以为是为了肉,知情的人以为是为了无礼。然而孔子是想借小罪离开,不想随便离去。君子的所作所为,众人本来就不了解。”
淳于髡认为孟子在齐国做卿,不久就迅速离开,怀疑他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仁者的所作所为。大概淳于髡只知道为了别人是仁,却不知道仁的道理存在于本性之中。所以伯夷不凭借贤能侍奉不贤的人,伊尹五次投奔,柳下惠不厌恶不推辞,都趋向于仁,因为它们都基于天理的正道。如果迎合为了别人的名声而认为是仁,却违背本性的道理,那么所谓爱的根本先已丧失,而所谓爱的表现,只是情感的流露罢了,岂不是反而害了仁吗?淳于髡又认为贤者对别人的国家没有益处,孟子用不任用贤者就会灭亡来告诉他,而淳于髡又用内心有什么必定在外面表现出来来说。大体上淳于髡的意思,都迎合外在以事务紧迫为重,而不知道理义所在。孟子告诉他“君子的所作所为,不容易被了解”。孔子不脱帽离开的事,不知情的人固然不足说,而知情的人不过以为是为了无礼,这也算不上了解孔子。至于孔子的意思,是因为征兆足以行动而不行动就离开,又厌恶随便离去而没有节制,所以借烤肉没有送来而借小罪离开,安于天理,而人的了解与不了解,圣人不参与。虽然如此,孔子离开鲁国,如果不是孟子在这里阐明,那么后世本来也就不知道了。那么圣贤的所作所为记载在典籍中,而不知道原因的本来很多,考察事迹来观察作用的人,难道可以习惯于所听到的而不深入探究原因吗?
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春天巡视耕种而补助不足,秋天巡视收获而帮助不给力。进入他的疆域,土地开垦,田野治理,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就有赏赐,赏赐以土地。进入他的疆域,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人,聚敛刻薄的人在位,就有责备。一次不朝见,就贬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减他的土地;三次不
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爲盛。葵丘之防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不孝者共举兵以诛之也】无易树子【已立世子不得擅易】无以妾爲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賔旅【賔客羁旅勿忘忽也】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无旷官也】取士必得【必得贤也】无专杀大夫【不得以私怒行诛戮也】五命曰:「无曲防【无敢违王法而以已曲意设防禁也】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无以私恩擅有所赏而不告盟主也】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译早晨,就调动六军去执行。因此,天子只进行声讨而不亲自征伐,诸侯只进行征伐而不进行声讨。五霸,是纠集诸侯去征伐其他诸侯的人。所以说:“五霸,是三位先王的罪人。”五霸之中,齐桓公最为兴盛。在葵丘会盟时,诸侯捆绑好牺牲,载着盟书,却不歃血为盟。第一次号令说:“诛杀不孝之人,不要更换已立的世子,不要把妾当作妻子。”第二次号令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以彰显有德行的人。”第三次号令说:“尊敬老人,慈爱幼童,不要遗忘宾客和旅人。”第四次号令说:“士人没有世袭的官职,官职事务不兼摄,选拔士人必须得到贤才,不得擅自诛杀大夫。”第五次号令说:“不要私自修筑堤防,不要阻挠粮食买卖,不要有封赏而不告知盟主。”又说:“凡是我们同盟的人,在结盟之后,言语行为都要归于友好。”现在的诸侯都违犯了这五条禁令,所以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主的恶行,罪责较小;迎合君主的恶行,罪责较大。现在的大夫都迎合君主的恶行,所以说:“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
此章述三王之事,以见五霸之罪;又述五霸之事,以见当时诸侯之罪。三王盛时,天子有巡狩之制,诸侯有朝王之礼,而又有省耕省敛之常焉。天子之巡狩,入诸国之境,首察其土地田野,遂询其老者与其贤者,攷其在位者而赏罚之。盖爲国之道,莫先于农桑,莫要于人才也。诸侯至于贬爵削地而不悛,则天子声其罪,以六师临之,所谓讨而不伐;诸侯之君各率其赋,从天子之讨而致伐焉,所谓伐而不讨。未有诸侯得专其讨者也。五霸徇利而弃义,不禀王命,擅率诸侯以伐人之国,虽使有成功,而废制紊纪,啓祸兆乱,故以爲三王之罪人也。举五霸之盛,无若齐桓。葵丘之五禁,盖亦假仁义而言者。而孟子之时,诸侯虽此五禁亦皆犯之,故以爲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谓君有恶,从而顺承以长之;逢君之恶,谓逆探其君之意而成之。长君之恶,固爲罪矣,而逢君之恶者,其诡秘奸谲爲甚,而戕贼蠧害爲深。盖人君萌不善之念,其始必有所未安于心,未敢以遽达也。已则迎而安之,安之则其发之也必果。君以爲己之意未形于事,而彼能先之,则其爱之也必笃。故长其恶于外者,其罪易见;而逢其恶于中者,其慝难知。易见者,其害犹浅;而难知者,其蠧爲不可言也。自古奸臣之得君,未有不自于逆探其君之意以成其恶,故君臣之相爱不可解,卒至于俱糜而后已。《易》曰:「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此之谓也。逢君之恶云者,可谓极小人之情状矣。虽然,有五霸爲三王之罪人,则有诸侯爲五霸之罪人矣;有诸侯爲五霸之罪人,则有大夫爲诸侯之罪人矣。何者?理固尔也。有明君者出,本于三王之法以制治,则拔本塞源,不得罪于天下矣。
鲁欲使慎子爲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爲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爲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所谓不敎民者,不敎之以三纲五典之义,而驱于战争,用之以无道也。一战胜齐,遂有南阳,在当时可谓隽功矣。然其爲徇利忘义以残民,则一耳,故孟子以爲不可。而慎子莫之识,则又明以告之。夫王者制国,诸侯各受分地,不得相逾越也。周公、太公可谓勲德之盛矣,而封国亦不过百里,制则然也。战国之时,互相陵夺,鲁之地至于方百里者五,是肆贪欲而隳王度,使明王作兴,其厘而正之必矣。取彼与此,使无伤害,仁者犹且不爲,以其非所当得故也。况于残杀人民而求广土地者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当道谓志于仁也。志于仁者,存不忍人之心也。存不忍人之心,则其忍爲当时诸侯之所爲乎?然而引君以当道,古之人所以尽其心于事君之际者,其志盖深矣。程子所谓「至诚以感动之,尽力以维持之,明义理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诚其意」者,其引之以当道之方欤?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爲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爲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爲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此章大抵与前章意同。战国之臣所以事君者,徒以能富国强兵爲忠,而其君亦固以此爲臣之忠于我也。而孟子以爲民贼,何哉?盖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但爲之爲富强之计,则君益以骄肆,而民益以憔悴,是上成君之恶,而下絶民之命也。当时诸侯
译这一章叙述三王的事迹,用以显示五霸的罪过;又叙述五霸的事迹,用以显示当时诸侯的罪过。三王兴盛时期,天子有巡视诸侯国的制度,诸侯有朝见天子的礼节,又有视察耕种和收获常例。天子巡视诸侯国,进入诸侯国的境内,首先考察其土地田野,于是询问其老人和贤人,考核在位者而进行赏罚。大概治理国家的方法,没有比农桑更优先的,没有比人才更重要的了。诸侯如果贬爵削地而不悔改,那么天子就声讨其罪过,率领六军降临,这就是所谓“声讨而不征伐”;诸侯的君主各自率领赋税军队,跟随天子的声讨而进行征伐,这就是所谓“征伐而不声讨”。从来没有诸侯能够专断声讨权力的。五霸追求私利而抛弃道义,不禀承王命,擅自率领诸侯去征伐别人的国家,即使有成功,但废弛制度、扰乱纲纪,开启祸端、预示动乱,所以被认为是三王的罪人。列举五霸的兴盛,没有比得上齐桓公的。葵丘之盟的五项禁令,大概是假借仁义而言说的。而在孟子的时代,诸侯连这五项禁令也都违反了,所以被认为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主的恶行,是指君主有恶行,从而顺承以助长它;迎合君主的恶行,是指逆探其君主的心意而促成它。助长君主的恶行,固然已经是罪过了,而迎合君主恶行的人,其诡秘奸诈更为严重,而残害毒害更为深重。大概君主萌生不善的念头,其开始必定心中有所不安,不敢立即表达出来。自己却迎合而使其心安,心安了那么其表达出来必定坚决。君主认为自己的心意尚未形诸于事,而他能先于自己知晓,那么君主对他的喜爱必定深厚。所以在外助长其恶行的人,其罪过容易看见;而在内迎合其恶行的人,其奸邪难以知晓。容易看见的,其危害还浅;而难以知晓的,其毒害不可言说。自古以来奸臣得到君主的信任,没有不是从逆探其君主的心意以促成其恶行开始的,所以君臣之间的相爱不可解脱,最终直到一同毁灭而后已。《易经》说:“进入左腹,获得明夷之心,在出门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迎合君主的恶行,可以说是极尽小人的情状了。虽然如此,有五霸作为三王的罪人,那么就有诸侯作为五霸的罪人了;有诸侯作为五霸的罪人,那么就有大夫作为诸侯的罪人了。为什么呢?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有明君出现,依据三王的法度来治理天下,那么就能拔除根本、堵塞源头,不会得罪天下了。
鲁国想要让慎子担任将军。孟子说:“不教导百姓就使用他们,叫做危害百姓。危害百姓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被容许的。一次战胜齐国,于是占有南阳,然而还是不可以。”慎子勃然不悦,说:“这是我所不明白的。”孟子说:“我明确地告诉你。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不到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不到百里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周公被封在鲁国,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足,而是节俭于百里;太公被封在齐国,也是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足,而是节俭于百里。现在鲁国方圆百里的土地有五个,你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那么鲁国是在被削减之列呢?还是在被增加之列呢?白白地夺取那里的土地给这里,仁者尚且不做,何况是杀人来谋求它呢?君子侍奉君主,致力于引导其君主走上正道,志向在于仁罢了。”
所谓不教导百姓,是指不教导他们三纲五典的道义,而是驱使他们去战争,用无道的方式使用他们。一次战胜齐国,于是占有南阳,在当时可以说是巨大的功劳了。然而其为了追求私利而忘记道义以残害百姓,则是一样的,所以孟子认为不可以。而慎子不明白,于是又明确地告诉他。王者制定国家制度,诸侯各自接受分封的土地,不得相互逾越。周公、太公可以说是功勋德行最盛的了,而封国也不过百里,制度就是这样的。战国时期,相互侵凌掠夺,鲁国的土地达到方圆百里五个,这是放纵贪欲而毁坏王制,如果明王兴起,其整顿纠正必定是必然的。夺取那里的土地给这里,使没有伤害,仁者尚且不做,因为那不是应当得到的缘故。何况是残杀人民来谋求扩大土地的人呢?君子侍奉君主,致力于引导其君主走上正道,志向在于仁罢了。走上正道就是指志向在于仁。志向在于仁的人,存有不忍人之心。存有不忍人之心,那么他忍心做当时诸侯所做的事吗?然而引导君主走上正道,是古人用来在侍奉君主时尽其心力的方法,其志向大概是很深远的。程子所说的“以至诚来感动他,尽力来维持他,阐明义理来启发他的智慧,杜绝蒙蔽迷惑来诚正他的意念”,这大概是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的方法吧?
孟子说:“现在侍奉君主的人说:‘我能为君主开拓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道义,不志向于仁,却谋求使他富裕,这是使桀王富裕。我能为君主缔结盟国,作战必定胜利。现在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道义,不志向于仁,却谋求为他强力作战,这是辅佐桀王。沿袭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给他天下,也不能居住一个早晨。”
这一章大体与前章意思相同。战国时期的臣子侍奉君主,只以能富国强兵为忠诚,而其君主也本来以此认为臣子是对自己的忠诚。而孟子认为他们是民贼,为什么呢?大概君主不向往道义,不志向于仁,却只为他们谋划富强,那么君主更加骄横放肆,而百姓更加困苦憔悴,这是在上助成君主的恶行,而在下断绝百姓的生路。当时诸侯
乃以民贼爲良臣,岂不痛哉!孟子之言曰:「爲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此圣贤拔本塞源之意。今之道,功利之道也;今之俗,功利之俗也。由是道而不变其俗,本源既差,纵使其间节目之善,亦终无以相逺也。故必以不由其道爲先,不由其道,则由仁义之道矣。由仁义之道,变而爲仁义之俗,然后名正言顺,而事可成也。所谓不能一朝居者,功利既胜,人纪隳丧,虽得天下,何以维持主守之乎?故功愈就而害愈深,利愈大而祸愈速。富国强兵之说,至于秦,可谓获其利矣。然自始皇初并天下,固已在絶灭之中,人心内离,岂复爲秦之臣也哉!孟子谓虽与天下不能一朝居者,宁不信乎?知此义,而后可以谋人之国矣。
译竟然把残害百姓的贼人当作忠良之臣,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孟子说:“如果遵循现在的治国之道,不改变当今的社会风俗,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他也无法安稳地统治一天。”这是圣贤从根本上铲除弊端、堵塞祸源的意思。当今的治国之道,是追求功利的道;当今的社会风俗,是追求功利的俗。沿着这种道而不改变其风俗,根本源头既然已经错谬,纵然其中有些细枝末节的好处,最终也无法与正道相差多远。所以必须以不遵循功利之道为先,不遵循功利之道,那就是遵循仁义之道了。遵循仁义之道,使风俗转变为仁义之俗,然后名分正当、言辞顺理,事情才能成功。所谓“不能安稳统治一天”的意思,是因为功利之心既已盛行,人伦纲纪便已毁坏丧失,即使得到了天下,又靠什么来维持和守护呢?所以功业越是成就,危害就越深重;利益越大,灾祸就越迅速。富国强兵的主张,到了秦国,可以说是获得了它的利益了。然而自从秦始皇刚统一天下时,秦国实际上就已经处于灭亡的边缘,人心内部离散,哪里还会真心做秦朝的臣子呢!孟子说即使给予天下也无法安稳统治一天,难道不是可信的吗?明白了这个道理,然后才可以谋划治理别人的国家。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飱,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爲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先王什一之法,盖天理之安,人情之至,所以爲万世亡弊者也。夫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君子劳心以治其民,而野人劳力以共其公上,是理之当然也。然取之过于多,则是厉民以自养,民日有不赡之忧,而疾恶怨畔之心所从生,固不可也。若取之过于寡,则夫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所须,诸侯币帛、饔飱之所出,百官有司之所仰给,凡所以爲国者,何自而资?是则礼乐尽废,上下混殽,而亦乱之道矣。故先王于此,本天理,酌人情,而爲之中制,定之以什一,使民养公田以共其上。故上有以爲国,而下有以爲养,取与有序,文质适宜,君子野人之分明,而三纲五常之敎兴,此三代之所以治也。过乎此与不及乎此,则皆私意之所爲而已,其有不弊者乎?故白圭欲二十而取一,孟子以万室之邑一人陶爲喻,而以爲貉之道也。貉之所可以然者,以其夷狄之国,凡爲国者之所当有,皆荡然无之,故二十取一而足,则可。岂中国而可效貉之爲乎?夫中国之所以爲中国者,以其有人伦之常、君子之道也。今欲爲貉之爲,则其势必至于去人伦、无君子而后可,是以夏而变于夷也,岂不悖哉!又曰:「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夫尧舜之道,非尧舜之所自爲也,天之理而已。有所重轻乎其间,则私意之所加矣。其曰大貉小貉、大桀小桀,犹言是亦貉与桀而已矣。呜呼!后之爲治者,察乎重轻之弊,而稽古法制,庶乎得中道而止矣。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爲壑。今吾子以邻国爲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事事物物皆有其道,是天之所爲也。循其道,则各止其所,而无不治者;一以私意加之,则始纷然而乱矣。夫顺下者,水之道也。禹之治水,未尝用己私智也,因水之所以爲水者耳,故以四海爲壑,顺其性而纳之。今白圭欲免其国之害,而以邻国爲壑,天理、私意之广狭如此。水而逆行,则爲人害。仁人之所恶者,以其不顺理而爲害故也。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经书皆以亮训信,然信可包亮,亮有执持之意。夫大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微而至于洒埽、应对、献酬、交际之末,苟不惟亮之执,则终日冥行,无非妄而已矣。故言而不亮,则爲妄言;行而不亮,则爲妄行。亮则有是事、有是物,妄则无是事、无是物也。然则君子其可斯须不执于此乎?执之爲言,主守之意。虽然,亮与谅同,而孔子谓「君子贞而不谅」,何也?孔子之言贞,谅在其中者也;对贞而言,则其专于谅者未必贞也。未必贞者,以己之私意爲谅,而非谅之正也。孟子之言亮,亮之正也,如孔子所谓「友谅」者是已。
鲁欲使乐正子爲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智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然则奚爲喜而不寐?」曰:「其爲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顔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防之人至矣。与谗谄面防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孟子闻鲁欲使乐正子爲政,而喜不寐。圣贤之心,其天地生物之心与?当时之人,惟知强者、有智虑者
译白圭说:“我想按二十抽一的税率征税,怎么样?”孟子说:“您的主张,是貉国的做法。一个万户的国家,只有一个人制作陶器,可以吗?”白圭说:“不行,器具不够用。”孟子说:“貉国不种五谷,只种黍子;没有城墙、宫室、宗庙和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间馈赠币帛和宴请的礼节,没有各级官吏,所以二十抽一就足够了。如今居住在中国,抛弃人伦关系,没有君子,怎么可以呢?陶匠太少尚且不能治理国家,何况没有君子呢?想要比尧舜的税率更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的税率更重的,是大桀小桀。”
先王十分抽一的税法,大概是天理的自然安顿,人情的极致,所以能成为万世没有弊端的制度。没有君子就无法治理百姓,没有百姓就无法供养君子。君子费心治理百姓,百姓出力供给公家,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如果征收过多,就是残害百姓来供养自己,百姓每天会有衣食不足的忧虑,而疾苦、厌恶、怨恨、背叛的心思由此产生,这固然不可以。如果征收过少,那么城墙、宫室、宗庙、祭祀所需要的,诸侯馈赠币帛、宴请所支出的,各级官吏所仰赖供给的,凡是用来治理国家的,从哪里获取资财呢?这样就会礼乐全部废弃,上下混乱,这也是导致混乱的道路。所以先王在这方面,本着天理,斟酌人情,制定适中的制度,确定为十分抽一,让百姓耕种公田来供给上级。所以上级有用来治理国家的资源,下级有用来供养自己的条件,取予有序,文质适宜,君子与百姓分明,三纲五常的教化兴起,这就是三代治理好的原因。超过这个限度或达不到这个限度,都是私意所为,难道有不产生弊端的吗?所以白圭想要二十抽一,孟子用万户之城只有一人制陶来比喻,认为这是貉国的做法。貉国之所以可以这样,是因为它是夷狄国家,凡是治理国家所应当有的,都荡然无存,所以二十抽一就足够了,这还可以。难道中国可以效仿貉国的做法吗?中国之所以成为中国,是因为它有人伦常道和君子之道。现在想要实行貉国的做法,那么其势必然要抛弃人伦、没有君子才可以,这是由华夏变为夷狄,难道不违背常理吗?又说:“想要比尧舜的税率更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的税率更重的,是大桀小桀。”尧舜之道,不是尧舜自己创造的,而是天理罢了。在其中有所轻重,就是私意所加。说大貉小貉、大桀小桀,就是说这也只是貉和桀罢了。唉!后世治理国家的人,明察轻重两端的弊端,考察古代的法度,或许能得中道而停止吧。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禹强。”孟子说:“您错了。禹治理水患,遵循的是水的规律。所以禹以四海为壑。现在您以邻国为壑。水逆行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您错了。”
万事万物都有其规律,这是天所安排的。遵循其规律,就各安其位,而没有不治理好的;一旦加上私意,就开始纷乱。向下流,是水的规律。禹治理水患,不曾使用自己的私智,只是顺应水之所以为水的本性,所以以四海为壑,顺应其本性而容纳它。现在白圭想要免除自己国家的祸害,而以邻国为壑,天理与私意的广狭如此不同。水如果逆行,就对人有害。仁人所厌恶的,是因为它不顺理而害人。
孟子说:君子如果不诚信,还坚持什么呢?
经书都把“亮”解释为诚信,然而诚信可以包含“亮”,“亮”有执持的意思。大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小到洒扫、应对、献酬、交际的细微之处,如果不执持诚信,那么整天盲目行事,无非都是妄为罢了。所以说话不诚信,就是妄言;行为不诚信,就是妄行。诚信则有此事、此物,妄为则无此事、此物。那么君子可以片刻不执持于此吗?“执”的意思,是主守之意。虽然如此,“亮”与“谅”相同,而孔子说“君子贞而不谅”,为什么呢?孔子所说的“贞”,“谅”包含在其中;相对于“贞”来说,那么专于“谅”的未必是“贞”。未必是“贞”的,是以自己的私意作为“谅”,而不是“谅”的正道。孟子所说的“亮”,是“亮”的正道,就像孔子所说的“友谅”那样。
鲁国想要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觉。”公孙丑说:“乐正子强力吗?”孟子说:“不。”“有智谋吗?”孟子说:“不。”“见闻广博吗?”孟子说:“不。”“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孟子说:“他为人喜好善行。”“喜好善行就足够了吗?”孟子说:“喜好善行足以治理天下,何况鲁国呢?如果喜好善行,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将不远千里而来告诉他善行;如果不喜好善行,那么人们就会说:‘哼,我已经知道了。’这种傲慢的声音和脸色,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士人在千里之外止步,那么谗佞阿谀当面防备的人就来了。与谗佞阿谀当面防备的人相处,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
孟子听说鲁国想要让乐正子执政,高兴得睡不着觉。圣贤的心,难道不就是天地生物的心吗?当时的人,只知道强者、有智谋者
、多闻识者爲可用,而孟子所取于乐正子,乃在于好善耳。盖孟子之论人,论其本;而当时之求才,求于末而已。故曰:「好善优于天下。」言其于天下,亦优爲之也。好之爲言,诚笃乎此也。此非克其私者不能。能克其私,则中虚;虚则能来天下之善。天下之善归之,其于爲天下也何有?盖善者,天下之公也。苟自以爲是,则专已而絶天下之公理,其蔽孰甚焉?故无好善之诚心,则必訑訑然以爲己既知之。人知其若是,则莫肯进,是其声音顔色,逆距人于千里之外也。士止于千里之外,则惟谗谄面防之人至。与谗谄面防之人居,则志气日以骄肆,祸至而不自知矣。原其始,起于予既已知之之意萌于中而已。然则可不畏乎?使斯人而虽强也,有智虑也,多闻识也,而一己之智识,其与几何?终亦必亡而已矣。秦穆之誓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信斯言也,然则亦异乎后世之论人才者矣。
译人们往往认为见闻广博、知识丰富的人才是可用的,而孟子在乐正子身上所看重的,却在于他喜好善道罢了。这是因为孟子评价人,是考察其根本;而当时人们寻求人才,却只追求末节而已。所以说:“喜好善道的人,治理天下绰绰有余。”意思是说,对于治理天下这件事,他也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好”这个字,意味着对此真诚笃定。如果不是能够克制私欲的人,是做不到的。能够克制私欲,内心就能虚空;内心虚空,就能招来天下的善道。天下的善道都归向他,那么他在治理天下时还有什么困难呢?因为善道,是天下人所共有的公道。如果自以为正确,就会固执己见而断绝天下的公道,这种弊病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所以,如果没有喜好善道的诚心,就一定会傲慢地认为自己所知道的已经足够了。人们知道他是这样,就没有人愿意向他进言,这样他的言语神色,就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士人被拒之于千里之外,那么只有进谗言、阿谀奉承、当面恭维背后诽谤的人才会到来。与进谗言、阿谀奉承、当面恭维背后诽谤的人相处,那么志气就会一天天变得骄横放肆,灾祸降临而自己却不知道。追溯其根源,起初只是心中萌生了“我已经知道了”的念头罢了。那么,这难道不值得畏惧吗?假使这个人虽然刚强,有智谋思虑,见闻广博,但他个人的智识,又能有多少呢?最终也必定会灭亡罢了。秦穆公的誓词说:“如果有一个臣子,忠厚专一,没有其他技艺,他的心地宽宏,好像很有包容力。别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拥有的一样;别人贤良圣明,他的内心喜爱他们,不止是从口头上说出来的。能够包容这样的人,来保佑我的子孙百姓。”相信这些话,那么这与后世评论人才的方式就大不相同了。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君子之仕,以义之所存,而非爲利禄也,故其上者,则以行其言而就,若言有弗行,则是乖吾所以就之之意矣,礼貌虽存,亦何爲乎?故去之也。其次,虽未行其言,而迎之致敬以有礼,以是心至,则乌得而不就?若礼貌衰,则是心怠矣,则乌可以不去?是二者,其始之就,亦固有浅深也。其下,则至于饥饿不能出门户,而君以贤者饥饿于土地爲耻而周之,则亦可受。其受也,免死而已。若未至于此而受之,则非义矣。虽然,至于饥饿不能出门户,亦非有求于君也,君周我而受之耳。此三者,足以尽君子去就之分。舍是三者,则皆爲以利动,而非义之所存矣。」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管夷吾举于士士狱官也管仲自鲁囚执于士官】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爲所以动心忍性,曽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徴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天将以大任之于后,而忧患先之以成其德,此岂人之所爲哉?所谓「莫之爲而爲者,天也」。其所遭若彼,而所成就若是,是乃天也。此六人者,虽有圣贤浅深之异,然始焉经履之艰,而卒焉能胜其任,则一也。以舜之生知,非有待于处忧患以成其德也,举舜之起于畎亩,以见圣人亦由侧微而兴耳。若在他人,因忧患以成德,则如下所云是己。夫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欲爲是使之动心忍性而已。动心,言其心有所感动也;忍性,言忍其性之偏也。动心则善端日萌,而良心可存;忍性则气禀日化,而天性可复。此所谓増益其所不能也。人恒过,然后能改,言凡人常见其有过,而后能改过,使其漠然不察其有过,则过将日深,何改之有?知用力,则惧吾过之多,而改之惟恐不暇矣。困于心,谓有所撄拂于心;衡于虑,谓有所郁塞于虑,必如是而后有作。作者,油然有所兴起于中也。征于色,发于声,谓忧患愤悱发见于声色,必如是而后喻。喻者,言盎然黙识其理之所在也。作也、喻也,身亲乃能知之,非言语所可尽也。则又推而言之,以谓爲国者亦然。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盖泰然自以爲是,自以爲莫予毒,则骄怠日长,至于灭亡而不悟矣。大抵治乱兴亡,常分于敬肆之间。使在内而每闻逆耳之规,在外而每有窥窬之患,则戒惧之心存,是心存则国可爲也。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生,言生之道也,在身而身泰,施之天下国家,无往而不爲福也。死,言死之道也,天命絶于其躬,而败于乃家,凶于乃国者也。然而继体之君、公侯之裔,生而处安乐之地,无忧患之可厯则将如之何?必也念安乐之可畏,思天命之无常,戒慎恐惧,不敢有其安乐,是乃困心衡虑之方,生之道也。然则所谓死于安乐者,非安乐之能死之也,以其溺于安乐而自絶焉耳。故在君子,则虽处安乐,而生理未尝不遂;在小人,则虽处忧患,而亦未尝不死于忧患。所谓「小人穷斯滥矣」,是也。
孟子曰:「敎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敎诲也者,是亦敎诲之而已矣。」
屑与不屑,就不屑去之。屑同训轻。敎人之道不一而足,圣贤之敎人固不倦也,然有时而不轻其敎诲者,非拒之也,是亦所以敎诲之也。然就不屑诲之中,亦有数端焉:或引而不发而使之自喻,或惧其躐
译陈子说:“古代的君子,怎样才肯出仕?”孟子说:“出仕有三种情况,离职也有三种情况。如果君主恭敬有礼地迎接他,并且打算实行他的主张,那就出仕;如果君主的礼貌没有减退,但不实行他的主张,那就离职。其次,虽然君主不实行他的主张,但恭敬有礼地迎接他,那就出仕;如果礼貌减退,那就离职。最下等的情况是,早上没饭吃,晚上没饭吃,饥饿得无法出门,君主听说了,说:‘我既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主张,让他在我土地上挨饿,我感到羞耻。’这时周济他,也可以接受,只是为了免于死亡罢了。君子出仕,是因为道义所在,而不是为了利禄,所以最上等的人,是因为能实行他的主张而出仕,如果主张不被实行,这就违背了他出仕的初衷,即使礼貌尚存,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离职。其次,虽然不实行他的主张,但恭敬有礼地迎接他,凭着这份诚意,怎么可以不出仕?如果礼貌减退,这就是诚意懈怠了,怎么可以不离职?这两种情况,起初出仕的动机本来就有深浅之分。最下等的情况,是到了饥饿无法出门的地步,君主以贤者在自己的土地上挨饿为耻而周济他,这时也可以接受。接受的原因,只是为了免于死亡。如果没到这个地步就接受,就不符合道义了。虽然如此,到了饥饿无法出门的地步,也不是有所求于君主,只是君主周济我才接受罢了。这三种情况,足以概括君子出仕与离职的分寸。舍弃这三种情况,都是被利益所驱动,而不是道义所在。”
孟子说:“舜从田野间被起用,傅说从筑墙的工匠中被举荐,胶鬲从鱼盐贩子中被举荐,管夷吾从狱官手中被举荐,孙叔敖从海边被举荐,百里奚从市集被举荐。所以,上天将要下达重大使命给这个人,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使他身受贫困之苦,使他做事不顺,使他所想做的事遭到扰乱,通过这些来使他的内心受到震撼,使他的性格坚忍起来,增加他所不具备的才能。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言谈中,然后才能被人了解。在国内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辅佐君王的贤士,在国外如果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这个国家常常会灭亡。这样以后,人们才知道忧愁祸患能使人生存发展,安逸享乐会使人萎靡死亡。”
上天将要赋予后人重大使命,而忧患先用来成就他的品德,这难道是人为的吗?这就是所说的“没有人刻意去做却自然做到的,是天意”。他们遭遇的那样,而成就的这样,这就是天意。这六个人,虽然有圣贤深浅的不同,但起初经历的艰难,最终能够胜任重任,是一样的。以舜的生而知之,不需要依靠身处忧患来成就他的品德,举出舜从田野间兴起,是为了表明圣人也是从卑微中兴起的。如果是其他人,依靠忧患来成就品德,就像下面所说的那样。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使他身受贫困之苦,使他所想做的事遭到扰乱,这是为了让他内心受到震撼,性格坚忍罢了。内心受到震撼,是说他的心有所感动;性格坚忍,是说克制他偏颇的本性。内心受到震撼,善的萌芽就会日益生长,良心就可以保存;性格坚忍,气质禀赋就会逐渐变化,天性就可以恢复。这就是所说的增加他所不具备的才能。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是说凡人经常看到自己的过错,然后才能改正过错,如果漠然不察觉自己的过错,过错就会日益加深,怎么会有改正呢?知道用力,就会害怕自己过错太多,改正唯恐来不及。内心困扰,是说内心有所触动;思虑阻塞,是说思虑有所郁结,必须这样然后才能有所作为。有所作为,是说内心自然而然地兴起。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言谈中,是说忧患愤懑表现在神色声音上,必须这样然后才能被人了解。被人了解,是说内心默默领悟道理所在。有所作为、被人了解,亲身实践才能知道,不是言语所能完全表达的。进而推论,治理国家也是如此。在国内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辅佐君王的贤士,在国外如果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这个国家常常会灭亡。大概安然自以为是,认为没有人能危害自己,骄傲懈怠就会日益增长,直到灭亡也不觉悟。大体上,治乱兴亡,常常在恭敬与放肆之间分野。如果在内经常听到逆耳的规劝,在外经常有窥伺的祸患,那么戒惧之心就会存在,心存在国家就可以治理。这样以后,才知道忧愁祸患能使人生存发展,安逸享乐会使人萎靡死亡。生,说的是生存的道理,在身则身体安泰,施之于天下国家,无往不是福气。死,说的是死亡的道理,天命断绝于自身,败坏于家庭,凶险于国家。然而继承大统的君主、公侯的后裔,生来处于安乐之地,没有忧患可以经历,那该怎么办呢?一定要想到安乐的可畏,思考天命的无常,戒慎恐惧,不敢拥有安乐,这才是困心衡虑的方法,生存的道理。那么所谓死于安乐,并不是安乐能让人死亡,而是因为沉溺于安乐而自我断绝罢了。所以对于君子,即使处于安乐,生存的道理未曾不顺利;对于小人,即使处于忧患,也未尝不死于忧患。所谓“小人穷困就会胡作非为”,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说:“教育的方法也有很多。我不屑于去教导他,这也是一种教导罢了。”
屑与不屑,就是不屑去的意思。屑同训轻。教育人的方法不一而足,圣贤教育人固然不知疲倦,但有时不轻易去教导,并不是拒绝他,这也是为了教导他。然而在不屑教导之中,也有几种情况:或者引而不发让他自己领悟,或者害怕他
等而告之有序,圣贤之书若是者多矣。又有以其信之未笃,则不留于门,使自求之,如孟子之于曹交;以其行之未善,则拒而不见而使之知之,如孔子之于孺悲。凡此亦皆爲不轻其敎诲,而乃所以敎诲之也。盖圣贤之动无非敎也,在学者领略之何如耳。天之于物亦然,传曰:「天有四时,雨露雷风,无非敎也。」
译等级分明地告知他们有序的道理,圣贤的书中像这样的例子很多。又有因为对方信念不够坚定,就不让他留在门下,让他自己去探求,就像孟子对待曹交那样;因为对方行为不够完善,就拒绝接见而让他自己去明白,就像孔子对待孺悲那样。所有这些也都是因为不轻视对他们的教诲,而这正是教诲他们的方法。大概圣贤的举动没有不是教诲的,关键在于学习者如何领会罢了。上天对待万物也是这样,《传》中说:“上天有四季,雨露雷风,没有不是教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