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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癸巳孟子说七

孟子説卷六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51–189 段

孟子説卷六

<经部,四书类,癸巳孟子说》>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説卷七       宋 张栻 着尽心上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夀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理之自然谓之天,命于人爲性,主于性爲心。天也,性也,心也,所取则异而体则同。尽其心者,格物致知,积习之乆私意脱落,万理贯通,尽得此生生无穷之体也。尽得此体,则知性之禀于天者盖无不具也;知性之所素具于我者,则知天之所以爲天者矣。此物格知至之事。然人虽能尽心之体以知性之理,而存养之未至,则于事事物物之间,其用有未能尽者,则心之体未能周流而无所滞,性之理亦爲有所未完也。故必贵于存心养性焉。存者,颠沛造次必于是也;养者,全之而弗害也。存之养之,是乃所以事天者也。程子云:「事天者,奉顺之也。」若是而乆焉,则有以尽其心之用,而无咈其性之理,而天之道亦备于是矣。「殀夀不贰,修身以俟之」,言死生不以贰其心,惟知修身以听天命而已。修身之事,即其尽心知性、存心养性之见于躬行者也。所以立命者,盖所遇系于天,而修德在乎已系乎天者,不可以人力加焉;修其在已者,以听天之所爲则无往而不得其正,所谓立命也。《大学》所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其兹之序与!虽然,未能尽其心、知其性者,恬然无事于存养乎?盖大体言之,必尽心知性而后存养有所施焉。然在学者,则当求放心而操之。其操之也,虽未能尽其体,而体亦固在其中矣。用力之乆则于尽心之道有所进,而存养之功寖得其所施矣。若夫在圣人,则自诚而明,此体既尽,而其用亦无不尽焉。故程子曰:「尽心知性,不假存养,其唯圣人乎!」盖谓此也。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凡穷达贵贱祸福死生,在君子、小人,均曰命也。然君子则循其性,由其道,而听天所命焉,所谓顺受其正,谓正命也。若小人则不由其道,不循其性,行险侥幸,入于罟擭陷穽之中而不知,所谓非正命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不容加损益焉。君子修其在已者,天命之流行,顺之而已,故谓之正也。小人则人爲有以致之,人爲有以致之,则是干其自然之理。然因其有以致之而命亦随焉,是亦命也,而不得谓之正。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非礼非义之事,其爲危殆有甚于岩墙,君子不由者,所以顺命也。然君子亦有不幸而夭,如顔子;不幸而见杀,如比干者,其爲尽其道而死则一也,命之正也。桎梏死者,谓有以致之而非其正也。孟子之言,特举其大者言之耳。穷达贵贱祸福,亦莫不皆然。盖命一也,而受之者异,故有正与非正之别。正者,其常也;而非正,则有以咈其常故也。学者于此,可以究命之蕴矣。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程子曰:求之虽有道,奈何得之却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此章爲警告未达者言也。言求在我者有益于得,所以扩其天理也;言求在外者无益于得,所以遏其人欲也。所谓求而得、舍而失者,心之谓也。求与舍、得失,毫厘之分,然则可不勉于求欤?所谓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者,富贵利达之谓也。富贵利达,众人谓已有求之之道,然不知其有命焉。固有求而得之者矣,是亦有命,而非求之能有益也。盖亦有巧求之而不得者多矣,以此可见其无益于得也,然则亦可以己矣。程子曰:「贤者惟知义而已,命在其中;中人以下,乃以命处义。如言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知命之不可求,故自处以不求。若贤者则求之以道,得之以义,不必言命。」孟子所言「求之有道」,谓自以爲求之有道者也;程子所言「求之以道」者,谓守其道而不妄

译孟子说卷六

<经部,四书类,癸巳孟子说>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说卷七 宋 张栻 著 尽心上

孟子说:“充分扩充自己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了本性,就能认识天了。保持本心,涵养本性,是用来侍奉天的方法。无论短命长寿都不怀二心,修养身心来等待天命,是用来安立命运的方法。”

理的自然状态称为天,天赋予人成为性,主宰于性成为心。天、性、心,所取的角度不同但本体相同。充分扩充本心,就是格物致知,长期积累习养使私意脱落,万理贯通,完全把握这生生不息的本体。完全把握了这个本体,就知道禀受于天的本性无所不具;知道了本性中原本具备的东西,也就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道理了。这是格物致知的事。然而人虽然能扩充本心的本体以认识本性的理,但如果存养功夫没有达到,那么在万事万物之间,其作用就有未能穷尽的地方,那么本心的本体就不能周流无滞,本性的理也就有所不完备。所以必须重视存心养性。存,就是颠沛流离、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养,就是保全它而不加伤害。存养它,这就是侍奉天的方法。程子说:“侍奉天,就是恭敬顺从它。”像这样长久下去,就能充分发挥本心的作用,而不违背本性的理,天的道也就在这里完备了。“短命长寿都不怀二心,修养身心来等待”,是说生死不使心意动摇,只知道修养身心来听任天命罢了。修身的事,就是尽心知性、存心养性体现在自身行为上的表现。所谓安立命运,是因为遭遇取决于天,而修养德行在于自己。取决于天的,不可以人力强加;修养在于自己的,来听任天的作为,就没有往而不得其正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安立命运。《大学》所说的“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大概就是这个顺序吧!虽然如此,未能尽心知性的人,就安然无事于存养吗?大体来说,必须尽心知性之后,存养才有施用的地方。但对于求学的人来说,应当寻求放失的本心并操持它。操持它,虽然未能穷尽本体,但本体也固在其中了。用力久了,就在尽心的道理上有所进步,而存养的功夫也就逐渐有所施用了。至于圣人,则是自诚而明,这个本体既然穷尽,其作用也就没有不穷尽的了。所以程子说:“尽心知性,不需要存养,大概只有圣人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说:“没有不是命的,顺从地接受正当的命。因此知道命的人不站在倒塌的墙下。尽了自己的道而死,是正当的命;因犯罪受刑而死,不是正当的命。”凡是穷困通达、富贵贫贱、祸福生死,对于君子和小人,都称为命。然而君子遵循本性,沿着正道,听任天所赋予的命,这就是顺从地接受正当的命,称为正命。如果小人则不沿着正道,不遵循本性,行险侥幸,陷入罗网陷阱之中而不知道,这就是非正命。没有人招致却到来的,是命,不容许加以增减。君子修养在于自己的部分,天命的流行,顺从它罢了,所以称为正。小人则是人为招致的,人为招致,就是违背自然的理。但因为人为招致而命也随之而来,这也是命,但不能称为正。所以知道命的人不站在倒塌的墙下,不合礼义的事,其危险比倒塌的墙更甚,君子不这样做,是为了顺从命。然而君子也有不幸早逝的,如颜回;不幸被杀的,如比干,他们尽了自己的道而死是一样的,这是命的正当。因犯罪受刑而死,是说有招致的原因而不是正当的。孟子的话,只是举出大的方面来说罢了。穷困通达、富贵贫贱、祸福,也都无不如此。大概命是一样的,而接受的人不同,所以有正与非正的区别。正的,是常态;而非正的,是有违背常态的缘故。求学的人在这里,可以探究命的内涵了。

孟子说:“求就能得到,舍就会失去,这是求对得到有利益的,求在于自己的。求有方法,得到有命运,这是求对得到没有利益的,求在于外部的。”

这一章是为了警告未通达的人说的。说求在于自己的对得到有利益,是为了扩充天理;说求在外部的对得到没有利益,是为了遏制人欲。所谓求而得、舍而失,指的是心。求与舍、得与失,毫厘之差,那么能不努力于求吗?所谓求有方法、得到有命运,指的是富贵利达。富贵利达,众人认为有求得的方法,却不知道其中有命运。固然有求而得到的,这也是有命运,而不是求能带来利益。大概也有巧求而不得的很多,由此可以看出它对得到没有利益,那么也可以停止了。程子说:“贤者只知道义罢了,命在其中;中等人以下,才用命来对待义。如说求有方法、得到有命运,是求对得到没有利益,知道命不可求,所以自己以不求处之。如果是贤者则求之以道,得之以义,不必言命。”孟子所说的“求有方法”,是说自以为求有方法;程子所说的“求之以道”,是说守其道而不妄为。

求者也。求之以道,故其得之未尝不以义焉。若是者,惟道义之安,而命在其中,比之以命爲不可强而不求者,又有间矣。故曰:孟子斯言,爲警告未达者言也。

译这是追求的人。用正道去追求,所以得到它时没有不依循道义的。像这样的人,只安心于道义,而天命就在其中,与那些认为天命不可强求因而不去追求的人相比,又有区别了。所以说:孟子的这番话,是向那些尚未通达事理的人发出的警告。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彊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凡有是性者,理无不具,是万物无不备也。程子曰:「非独人也,物亦皆然。」盖人与物均本于天而具是性,故也。物虽具是理,爲气质所隔而不能推,人则能推矣。故反身而诚者,所以爲人之道;反身未诚,则强以此合彼,不能贯通而实有之,又安得乐?反身而至于诚,则心与理一,不待以已合彼,而其性之本然、万物之素备者,皆得乎此。然则其爲乐,又乌可以言语形容哉!然而在学者,欲进于斯,必自强恕而行始。原人之所以反身而未诚者,由其有己而自私也。诚能推己及人以克其私,私欲既克,则廓然大公,天理无蔽矣。必曰强者,盖胜其私爲难也。求仁之道,孰近于此乎?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程子曰:「行之而不着,谓人行之而不明晓也;习矣而不察,谓人习之而不省察也。如爱亲敬长慈幼,乡闾之人皆能行之,而莫明晓其理也。夏葛冬裘,饥食渴饮,人皆朝夕习于其间,而莫省察其然也。在人虽不着不察,然道实未尝离,终身由之而不知其爲道之所存,如是者多矣,故曰众也。是故《大学》之道,以格物致知爲先。」程子曰:「至论。虽孔门中亦有由之而不知者,盖门人虽日习于圣人之敎,至其知之,则存乎其人,圣人亦所不能与故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耻者,羞恶之心所推也。耻吾之未能进于善,则善可迁;耻吾之未能逺于过,则过可消。不愤则不啓不悱则不发,人乌可无耻也?苟惟漠然无所耻,则爲无所忌惮而已矣。故人当以无所耻爲耻也。赵氏曰:「人能耻已之无所耻,是爲改行从善之人,终身无复有耻辱之累。」程子亦以此説爲得之。盖不知所耻,安于其耻,将终身可耻而不反;知所耻,则思去其所耻,而耻可无也。然则人其可无耻哉!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爲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此章亦表里前章之意,而谓爲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则极小人之情状者也。小人用机变之巧,饰其小慧,矜其私智,不本于诚意,而务爲掩覆,机变愈巧而良心愈斲丧。故其爲善也,则务窃其名而无善之实;其有过也,非惟顺之,又从而爲之辞,安于自欺而不卹,是无所用夫耻也。既不以己之不若人爲耻,则终不若人而已矣。夫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舜爲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犹未免爲乡人,此古人之所耻也。今人乃环视其身,无一可耻,闻古者圣人之言,行顾已不能,而无所动其心焉,则亦末如之何也已矣。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今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犹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不知道义之可贵,则外物爲重矣。好善而忘势者,其心独知有善之可好,其求之也,惟恐不及,夫岂知有势之在己者哉!乐其道而忘人之势者,循乎天理,乐其所乐,夫岂知有势之在人者哉!盖在上者每自谦损,不以势自居,固爲贤矣,而未若好善而忘势之爲善也;在下者安其贫贱,无慕于人之有势者,亦爲贤矣,而未若乐其道而忘人之势者爲深也。在上者忘其势,而惟恐不得天下之善;在下者忘人之势,而惟义是从,此爲俱得其道。使二者一旦而相合,则上下交而爲泰矣。故王公不致敬尽礼于贤士,虽欲数见之且不得,况可得而臣之?盖士非以此自髙也,其道固当尔也。

孟子谓宋句【古侯切】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已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宋句践之好游,谓游于世,如厯聘之类。意句践之爲人,徇名而外求者。

译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的本性之中了。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努力践行推己及人的恕道,追求仁德没有比这更近的了。”

凡是具有这种本性的人,天理无不具备,这就是万物无不具备的意思。程子说:“不仅人如此,万物也都是这样。”大概人与万物都本源于天而具备这种本性,所以如此。万物虽然具备这种天理,却被气质所阻隔而不能推究,人则能够推究了。所以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是做人的道理;反省自身而没有达到真诚,就勉强用这个去符合那个,不能贯通而真实地拥有它,又怎么能得到快乐呢?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那么心与理合一,不需要用自己去符合外物,而本性原本的样子、万物原本具备的东西,都在这里得到了。既然这样,那种快乐,又怎么可以用言语来形容呢!然而对于求学的人来说,想要达到这个境界,一定要从努力践行推己及人的恕道开始。推究人之所以反省自身而没有达到真诚的原因,是因为有私心而自私自利。如果能推己及人来克制私欲,私欲既已克制,那么胸怀就会公正无私,天理就不会被遮蔽了。一定要说“努力”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战胜私欲很难。追求仁德的道路,哪有比这更近的呢?

孟子说:“践行它却不明白它,习惯于它却不省察它,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道理,这是大多数人的情况。”

程子说:“践行它却不明白,是说人们践行它却不明了晓悟;习惯于它却不省察,是说人们习惯于它却不反省觉察。比如爱父母、敬兄长、慈爱幼小,乡里的人都能做到,却没有人明白晓悟其中的道理。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皮裘,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人们都朝夕习惯于其中,却没有人省察其中的所以然。在人虽然不明白、不省察,但道实际上从未离开,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道存在于其中,像这样的人很多,所以说‘众’。因此《大学》的道理,以格物致知为先。”程子说:“这是极精辟的议论。虽然孔子门徒中也有遵循它却不知道的人,大概门徒虽然每天习惯于圣人的教诲,至于能否知晓,则取决于个人,圣人也不能给予的缘故。”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把没有羞耻心当作羞耻,那就真的没有羞耻了。”

羞耻,是羞恶之心所推演的。以自己没有进德向善为羞耻,那么善就可以迁移而来;以自己没有远离过错为羞耻,那么过错就可以消除。不愤懑就不启发,不困惑就不开导,人怎么可以没有羞耻心呢?如果只是漠然没有什么可羞耻的,那就只是无所忌惮罢了。所以人应当以没有羞耻心为羞耻。赵氏说:“人能以自己无所羞耻为羞耻,这就是改过从善的人,终身不再受耻辱的牵累。”程子也认为这种说法得当。大概不知道什么可羞耻,安于自己的羞耻,将终身可耻而不悔改;知道什么可羞耻,就会想着去除那些可羞耻的东西,那么羞耻就可以没有了。既然这样,人怎么可以没有羞耻心呢!

孟子说:“羞耻对于人来说太重要了,那些玩弄权术机巧的人,没有什么地方用得着羞耻心。不以不如别人为羞耻,怎么能比得上别人呢?”

这一章也表达了前章表里相承的意思,而说玩弄权术机巧的人没有什么地方用得着羞耻心,则是极尽小人的情状。小人运用权术机巧,装饰他们的小聪明,矜夸他们的私智,不本于诚意,而致力于掩盖掩饰,权术机巧越巧妙而良心越被摧残。所以他们做善事,就致力于窃取名声而没有善的实质;他们有错误,不仅顺从错误,还进而为错误找借口,安于自欺而不顾惜,这是没有什么地方用得着羞耻心的。既然不以自己不如别人为羞耻,那么终究不如别人罢了。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舜成为天下的法则,可以传给后世,我还未能成为乡里的人,这是古人所羞耻的。现在的人却环顾自身,没有一件可羞耻的事,听到古代圣人的言论,行为却做不到,而内心毫无触动,那也就无可奈何了。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王喜好善道而忘记权势,现在的贤士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乐于自己的道而忘记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如果不恭敬尽礼,就不能屡次见到他们。见到尚且不能屡次,何况能得到他们做臣子呢?”

不知道道义的珍贵,那么外物就重要了。喜好善道而忘记权势的人,心中只知道有善值得喜好,追求它,只怕来不及,哪里知道有权势在自己身上呢!乐于自己的道而忘记别人的权势的人,遵循天理,乐于所乐,哪里知道有权势在别人身上呢!大概在上位者常常自我谦抑,不以权势自居,固然贤明了,但不如喜好善道而忘记权势那样好;在下位者安于贫贱,不羡慕别人的权势,也贤明了,但不如乐于自己的道而忘记别人的权势那样深刻。在上位者忘记自己的权势,而只怕得不到天下的善;在下位者忘记别人的权势,而只听从义,这是都掌握了道。假使两者一旦相合,那么上下交通而通达了。所以王公不对贤士恭敬尽礼,虽然想屡次见到他们尚且不能,何况能得到他们做臣子呢?大概士人不是以此自高,他们的道本来应当如此。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欢交游吗?我告诉你关于交游的道理。别人了解你,你也安然自得;别人不了解你,你也安然自得。”宋句践说:“怎样才可以安然自得呢?”孟子说:“尊崇道德,乐于正义,就可以安然自得了。所以士人困窘时不丧失正义,显达时不背离道。困窘时不丧失正义,所以士人得以自我安顿;显达时不背离道,所以百姓不失望。古代的人,得志时,恩泽施加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以显于世。困窘时独自完善自身,显达时共同完善天下。”

宋句践喜欢交游,是指在世间交游,如历聘诸侯之类。意思是宋句践为人,追求名声而向外求索。

孟子语之以游,使求之于吾身而已。嚣嚣,非恃已而傲世也。赵氏以爲自得无欲之貌,善矣。尊德乐义者,尊吾性之德,而乐于义之所存也。尊德乐义,则其在己有不可得而己者,而亦何所求于外哉!夫士达所不离之道,即其穷所不失之义也。道言体,义言用,互相明耳。穷而不失义,则无所慕乎外,故有以自得。其已一违于义,则失已矣。达而不离道,则凡其注措施设,无非道之所在,故有以副民望也。得志,泽加于民,其道得行也;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惟义之安也。其曰「得志不得志」云者,盖泽加于民,虽所性不存焉,而固君子志之所欲也。其曰「修身见于世」者,言修其身,而其德名自不可掩于世也,非君子之修身欲以自见于世也。此亦学者不可以不察也。

译孟子告诉他的道理是:安于闲游自在,只需从自身寻求罢了。“嚣嚣”并不是依仗自己而傲视世俗。赵氏认为这是自得而无欲的样子,这解释很好。所谓“尊德乐义”,就是尊崇自己本性中的德,并以践行义为乐。尊崇德、以义为乐,那么在自己身上就有不可须臾离开的东西,又何必向外寻求呢!士人显达时所不背离的道,正是他困顿时所不丧失的义。道说的是本体,义说的是应用,二者互相阐明罢了。困顿而不丧失义,就不会羡慕外物,所以能够自得。一旦违背了义,就失去了自我。显达而不背离道,那么他所有的举措施设,无不是道的体现,所以能够符合百姓的期望。得志时,恩泽施加于百姓,他的道得以施行;不得志时,修养自身而显扬于世,只是以义为安。文中说“得志不得志”,大概是因为恩泽施加于百姓,虽然这不是本性中固有的,但确实是君子志向所追求的。文中说“修身见于世”,意思是修养自身,而他的德名自然无法在世上被掩盖,并不是君子修身想要自我显扬于世。这也是求学的人不可不仔细体察的。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兴者,兴起于善道也。文王,风化之盛者,必待风化之盛,薫陶渐渍而后兴起,此众民耳。若夫豪杰之士,则卓然自立,无待于人,虽无文王,固自兴起也。此章勉人使自立耳。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附益也】如其自视欿然【欿音坎不足之貌】则过人逺矣。」

以外物爲重轻者,不得其欲则不足,得则慊矣。其慊与不足,系乎外物者也。若附之以韩魏之家,而自视欿然,则是不以外物爲重轻,志存乎道义而已,则其所进又可量乎?其过人逺矣。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佚道,谓本爲佚之之道,虽或至于劳,而民知其本以佚已是其劳也,固亦佚之之道也,则奚怨?生道,谓本爲生之之道,虽或至于死,而民知其本以生已是其死也,固亦生之之道也,则奚怨?佚道使民,赵氏谓敎民趋农,如亟其乗屋之类。生道杀民,程氏谓如救水火之类,或有焚溺而死者,虽死不怨。虽然,先王之制刑法,亦犹是也。明刑法以示之,本欲使之知所趋避,是乃生之之道也。而民有不幸而陷于刑法,则不得已而致辟焉,固将以遏絶其流也,是亦生道而已。又况于先王哀矜忠厚之意,薫然存乎其间,其爲生意,未尝有间断哉!若后世严刑厉法者,固不足道,而其得情而喜,与夫有果于疾恶之意,一毫之萌,则亦爲失所谓生道者矣。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皥皥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爲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霸者之爲利小而近,目前之利,民欣乐之,故曰驩虞如也。王者之化逺且大,涵养斯民,富而敎之,民安于其化,由于其道,而莫知其所以然也,故曰皥皥如也。详味此两言,则王伯之分可见矣。杀之而不怨者,以生道杀民也;利之而不庸者,以义爲利,而莫见其利之用也;民日迁善而不知爲之者,薫陶长养之深,有以变其俗,而莫知其然也。于是指其本而言之,曰:「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程子曰:「过谓身之所经厯处,存谓心之所存主处。凡事事物物过乎吾前,皆吾所经厯也,感而遂通,各止其所,不其化乎?所存主者,谓其体也,寂然不动,无有方所,不其神乎?所过者化,以其所存者神,犹云忠恕,忠爲体,恕爲用也。」横渠张子曰:「性性爲能存神,物物爲能过化。」亦此意也。若此,则上下与天地同流矣,言其配化育之流行也。视霸者之区区求以利之者,不亦小乎?夫以王者功用之大,而其本特在于过化存神而已,而此二者,又存神爲之主焉,此帝王所传精一之爲要也。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敎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敎,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敎得民心。」

程子曰:「仁言,爲政者道其所爲仁声,民所称道。夫至于能使民称道其仁,则其诚意感孚、膏泽沦浃之者深矣,非仁言之所能及也。善政谓立之制度,善敎谓陶以风化。夫政之未善,则民无以自养,而况得以事其公上乎?善政则养民有道,取民有制,而民乐输之,故曰得民财。然未及乎敎也。善敎则涵濡长养,使兴于善,其尊君亲上之心,有不期然而然者,所谓得其心也。虽然,善政立而后善敎可行,所谓富而敎之者也。孟子论得民心,必归之善敎者,盖至此而后爲得民之至也。后世及乎善政者亦鲜矣,而况及于敎乎?」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良云者,有本然之义,有善之义。盖其本然者,无非善也。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则无一毫人爲加于其间,天之所爲,而性之所有也。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此其知,岂待于虑乎?而其能也,又岂待于学

译孟子说:“等待像文王那样的圣人出现然后才奋发向善的,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能奋发向善。”

所谓“兴”,就是兴起于善道。文王是教化风气盛大的代表,一定要等待教化风气盛大,经过熏陶浸染之后才兴起,这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则卓然自立,不依赖他人,即使没有文王,也自然会兴起。这一章是勉励人们要自立。

孟子说:“即使把韩、魏两国的财富加给他,如果他自视仍然觉得不足,那就远远超过一般人了。”

把外物作为衡量轻重标准的人,得不到想要的就觉得不足,得到了就满足。这种满足与不足,都取决于外物。如果把韩、魏两国的财富加给他,而他自视仍然觉得不足,这说明他不以外物作为衡量轻重的标准,志向在于道义罢了,那么他的进步还可以限量吗?他远远超过一般人啊。

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方法役使百姓,虽然劳累百姓也不怨恨;用保全百姓生命的方法处死百姓,虽然死了也不怨恨处死他的人。”

佚道,是指本来是为了使百姓安逸的方法,虽然有时会导致劳累,但百姓知道这本来是为了让他们安逸,他们的劳累,本来也是使他们安逸的方法,那么怎么会怨恨呢?生道,是指本来是为了保全百姓生命的方法,虽然有时会导致死亡,但百姓知道这本来是为了保全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死亡,本来也是保全他们生命的方法,那么怎么会怨恨呢?用佚道役使百姓,赵氏认为是指教导百姓从事农业,比如催促他们修缮房屋之类。用生道处死百姓,程氏认为是指像救援水火灾害之类,或许有被烧死或淹死的人,虽然死了也不怨恨。虽然如此,先王制定刑法,也是这样的。明确刑法来展示给百姓,本意是想让他们知道该趋向什么、避开什么,这乃是保全他们生命的方法。而百姓中有不幸触犯刑法的,就不得已而执行刑罚,本来是为了遏制罪恶的蔓延,这也是生道罢了。何况先王哀怜、忠厚的意旨,温和地存在于其中,那保全生命的意旨,从未有过间断!至于后世严刑峻法的人,本来不值得谈论,而那些因案情属实而高兴,以及有果断疾恶之意,哪怕是一点点萌芽,也就失去了所谓生道的意义了。

孟子说:“霸者的百姓欢欣喜悦,王者的百姓和乐自得。处死他们也不怨恨,施利给他们也不感激,百姓每天向善而不知道是谁做的。君子所经过的地方就能感化人,内心所存留的地方就能产生神妙作用,上下与天地一同流转,这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霸者所行的利益小而近,是眼前的利益,百姓为此欢欣喜悦,所以说他们欢欣喜悦。王者的教化深远且广大,涵养百姓,使他们富裕并加以教化,百姓安于这种教化,遵循其道,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说他们和乐自得。仔细体味这两句话,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就可见了。处死他们而不怨恨,是因为用生道处死百姓;施利给他们而不感激,是因为以义为利,而看不出利益的作用;百姓每天向善而不知道是谁做的,是因为熏陶长养很深,有改变风俗的力量,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于是指出根本来说,说:“君子所经过的地方就能感化人,内心所存留的地方就能产生神妙作用。”程子说:“过是指身体所经历的地方,存是指内心所存留的主宰处。万事万物经过我面前,都是我经历的,感应而通达,各安其位,不就是在感化吗?所存留的主宰,是指本体,寂然不动,没有固定的方位,不就是在产生神妙作用吗?所经过的地方能感化,是因为内心所存留的地方能产生神妙作用,就像说忠恕,忠是本体,恕是作用。”横渠张子说:“使本性得以存留就能产生神妙作用,使万物得以化育就能感化。”也是这个意思。像这样,就上下与天地一同流转了,是说它配合天地化育的流行。看待霸者那一点点追求利益的行为,不也很渺小吗?以王者的功用之大,而其根本特别在于感化与存神罢了,而这两者中,又以存神为主,这是帝王所传承的精一之道的关键。

孟子说:“仁爱的言语不如仁爱的声望深入人心,良好的政令不如良好的教化赢得民心。良好的政令,百姓畏惧它;良好的教化,百姓爱戴它。良好的政令得到百姓的财物,良好的教化得到百姓的真心。”

程子说:“仁言,是执政者所说的仁爱之言;仁声,是百姓所称道的仁爱之声。至于能使百姓称道其仁爱,那么他的诚意感化、恩泽浸润就很深了,不是仁言所能达到的。善政是指建立制度,善教是指用风化来陶冶。政令如果不善,百姓就无法养活自己,何况能侍奉公家呢?善政则养民有道,取民有制,百姓乐于缴纳,所以说得到百姓的财物。但这还没有达到教化的程度。善教则涵濡长养,使百姓兴起于善,他们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心理,是不期然而然的,这就是得到他们的真心。虽然如此,善政建立之后善教才能实行,这就是所说的富而教之。孟子论述得到民心,必定归结于善教,因为到这里才算是得到民心的极致。后世能达到善政的也很少了,何况能达到教化呢?”

孟子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他的良能;不用思考就知道的,是他的良知。两三岁的幼儿,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等到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亲爱亲人,就是仁;尊敬长辈,就是义。没有别的,就是要把它推广到天下。”良,有本然的意思,有善的意思。大概那本然的,无非是善。不用学习就能做到,不用思考就知道,那么就没有丝毫人为的添加在其中,这是天所赋予的,是性中所具有的。两三岁的幼儿,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等到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这种知道,难道需要思考吗?而这种能力,又难道需要学习

乎?此所谓良能、良知也。然而孟子此章下文独曰知者,盖知常在先也。爱敬者,良心之大端。盖亲亲爲仁,敬长爲义,人道不越是而已。能存是心而达之,则仁义之道不可胜穷矣。虽然,人之良能、良知,如饥而食,渴而饮,手执而足履,亦何莫非是乎?何孟子独以爱亲、敬长爲言也?盖如饥食、渴饮,手持、足履之类,固莫非性之自然,形乎气体者也。形乎气体,则有天理,有人欲。循其自然,则固莫非天理也;然毫厘之差,则爲人欲乱之矣。若爱敬之所发,乃仁义之渊源,故孟子之所以啓告人者,专指夫此,揭天理之粹以示人也。若异端举物而遗则,天理、人欲混淆,而莫识其源,爲弊有不可胜言者矣。

译吗?这就是所说的良能、良知。然而孟子在这一章的下文中只说“知”,大概是因为“知”常常处于先行的地位。爱与敬,是良心的主要方面。因为亲近亲人是仁,尊敬长辈是义,人伦大道不过如此罢了。能够存养这颗心并将其推扩出去,那么仁义的道理就无穷无尽了。虽然如此,人的良能、良知,就像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手去抓握、脚去行走一样,哪一样不是这样呢?为什么孟子唯独以爱亲、敬长来说明呢?大概像饿了吃、渴了喝、手抓、脚走这类事情,固然都是本性的自然流露,表现在形体气质上的。既然表现在形体气质上,那么既有天理,也有人欲。顺从其本性自然,固然全都是天理;然而一旦有毫厘之差,就会被私欲所扰乱。至于爱与敬的发动,乃是仁义的源头,所以孟子用来开导告诫人们的,专门指向这一点,揭示纯粹的天理来展示给人看。如果异端学说只列举事物而遗忘了法则,天理与人欲混淆不清,无法认识它们的本源,造成的弊端真是说不尽了。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深山野人,朝作而夕息,舜亦朝作而夕息;饥食而渴饮,舜亦饥食而渴饮。是果何以异哉?舜则纯乎天理,日新无息;深山之野人,则由之而不知也。何以知舜之若是哉?于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则知之也。盖所谓善言善行者,岂有外于舜之性哉?惟舜之心纯乎天理,故闻善言、见善行,不待勉强而自趋,沛然若决江河之莫御也。

孟子曰:「无爲其所不爲,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爲谓爲于外,欲谓欲于中。性无有不善,其爲善而欲善,犹水之就下然也。若所谓不善者,是其所不爲也、所不欲也,亦犹水也,搏而跃之使过颡,激而行之使在山者然也。虽然,其所不爲而人爲之,其所不欲而人欲之,则爲私欲所动而逆其性故耳。善学者何爲哉?无爲其所不爲,无欲其所不欲,顺其性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疢疾,谓忧患也。盖人平居无事之时,漠然不省者多矣。惟夫疢疾加焉,则动心忍性,有以感发,故德慧术智由此而生。以孤臣孽子观之可见。孤臣孽子,操心危,虑患深。危故专一而不敢肆,深故精审而不敢忽。专精之极,故于事理能有所通达也。然所谓德慧术智,盖有小大;所谓达者,亦有浅深。要之,由忧患而有所发则一也。然则处安乐之地者,诵斯言,可不思夫逸豫之溺人,而深求所以戒惧乎?当忧患之际者,诵斯言,可不念其爲进德修业之要,而自勉励乎?此孟子所以啓告学者之意也。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爲容悦者也【容悦,取容以悦君】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爲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以事是君爲容悦者,慕爵禄而从君者也;以安社稷爲悦,则志存乎功业者也。与爲容悦者固有间矣,然未及乎道义也。盖志存乎功业,则苟可就其功业而遂其志,则亦所屑爲矣。古之人惟守道明义而已,故虽有盖世之功业在前,可爲而在我者有一毫未安,则不敢徇也。盖功业一时之事,而良心万世之彞,舍彞常而徇近利,君子不忍爲故耳。故所谓天民者,必明见夫达而其道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盖其所主在道,而非必于行也。谓之天民者,言能全夫天生此民之理者也。天之生民也,其理无不具,而人之亏欠者多矣。故程子谓天民爲能践形者也。以其在下而未达,故谓之民。大人者,即天民之得时得位者也。若伊尹之在莘野,则爲天民;出而佐商,则爲大人也。正己而物正者,正己而物自正也。盖一身者天下之本,若规规然有意于正物,则其道亦狭矣。至正而天下之感无不通焉,固有不言而信、不令而从者,此大人正己而物正之事也。秦汉而下,其间号爲贤臣者,不过极于以安社稷爲悦而已,语夫天民之事业则鲜矣。嗟乎!学之不传亦已乆矣。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敎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动于欲者,以物爲乐;以物爲乐者,逐物以肆志而已,岂所谓性情之正者哉!故孟子言:「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君子之乐,乐其天而已。夫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则吾所以从容乎天伦之际,有所施而无可憾矣;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则中心无斯须而不由于理义矣;得天下英才而敎育之,则以是道与人共由,而所以涵泳发挥者深矣。是三者,皆本夫性情而乐其天者也。于此得所乐,则视王天下之事,如太虚中浮云耳,果何与于我,而况其他哉!虽然,于是三乐之中,仰不愧、俯不怍,其本欤?盖不愧不怍,在我者可得而勉者也;至于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则有命焉。然使吾胷中多所愧作,则虽

译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中,与树木石头为伴,与鹿猪等野兽交往,他与深山里的野人不同的地方很少。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盛大,没有人能够阻挡。”

深山的野人,早上劳作晚上休息,舜也是早上劳作晚上休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舜也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这究竟有什么不同呢?舜的心纯粹符合天理,每天都在更新而没有停息;深山的野人,虽然也遵循天理却并不知晓。怎么知道舜是这样的呢?从他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那样,就可以知道了。大概所谓善言善行,难道有超出舜的本性之外的吗?只有舜的心纯粹符合天理,所以听到善言、见到善行,不需要勉强就自然趋向,充沛盛大就像决开江河那样无法阻挡。

孟子说:“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不产生那些不该有的欲望,这样罢了。‘为’是指在外在行为上的作为,‘欲’是指内在心理上的欲望。本性没有不善的,他行善并且渴望善,就像水向下流一样自然。如果所谓不善的行为,就是那些他不该做、不该欲的事情,也就像水一样,拍打它让它跳跃起来超过额头,激荡它让它流向山上那样(违背本性)。虽然如此,那些他不该做而别人让他做,他不该欲而别人让他欲的情况,是因为被私欲所动摇而违背了他的本性罢了。善于学习的人做什么呢?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不产生那些不该有的欲望,顺应他的本性罢了。”

孟子说:“人的道德、智慧、技艺、知识,常常存在于忧患疾病之中。只有孤臣孽子,他们用心危惧,考虑祸患深远,所以通达。”

疢疾,指的是忧患。大概人在平时安居无事的时候,大多漠然不省察。只有忧患疾病加身,才会触动内心、坚韧性情,有所感发,所以道德、智慧、技艺、知识由此产生。从孤臣孽子身上可以看出这一点。孤臣孽子,用心危惧,考虑祸患深远。因为危惧所以专一而不敢放肆,因为深远所以精审而不敢疏忽。专精到了极点,所以在事理上能够有所通达。然而所谓道德、智慧、技艺、知识,大概有大小之分;所谓通达,也有深浅之别。总之,都是由忧患而有所感发,这一点是一样的。那么,处于安乐境地的人,诵读这些话,能不思考安逸享乐会沉溺人,而深深寻求警戒恐惧的方法吗?处于忧患境地的人,诵读这些话,能不念及这是进德修业的要点,而自我勉励吗?这就是孟子启发告诫学者的用意。

孟子说:“有侍奉君主的人,侍奉这个君主是为了取容取悦的【容悦,指取容以悦君】;有安定社稷的大臣,以安定社稷为快乐;有天民,是道能通行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的;有大人,是端正自己而万物自然端正的。”以侍奉这个君主为取容取悦的人,是羡慕爵位俸禄而跟随君主的;以安定社稷为快乐,则是志在功业的。与取容取悦的人固然有区别了,然而还没有达到道义的高度。大概志在功业,那么只要能够成就功业从而遂其志向,也就有所作为。古代的人只是坚守道义罢了,所以即使有盖世的功业在前,可以做但在我内心有一毫不安,就不敢顺从。因为功业是一时的事,而良心是万世的常道,舍弃常道而顺从近利,君子不忍心做罢了。所以所谓天民,一定是明见道能通行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大概他所主张的是道,而不一定在于实行。称为天民,是说能够完全实现天生此民的道理。天生下民众,其道理无不具备,而人亏欠的很多。所以程子说天民是能够践行形体(完全实现天性)的人。因为他在下位而没有显达,所以称为民。大人,就是天民中得时得位的人。像伊尹在莘野时,就是天民;出山辅佐商朝,就是大人。端正自己而万物自然端正,是说端正自己而万物自然端正。因为自身是天下的根本,如果拘泥于有意去端正万物,那么他的道也就狭隘了。至于自身端正而天下的感化没有不通达的,自然有不说话而令人信服、不下命令而令人服从的情况,这就是大人端正自己而万物自然端正的事迹。秦汉以后,其中号称贤臣的人,不过极致于以安定社稷为快乐罢了,谈到天民的事业就很少了。唉!学问不传也很久了。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不在其中。父母都健在,兄弟平安无事,这是第一种快乐;仰起头无愧于天,低下头无愧于人,这是第二种快乐;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这是第三种快乐。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不在其中。”

被欲望所动的人,以外物为快乐;以外物为快乐的人,追逐外物以放纵意志罢了,这难道是所谓性情之正吗!所以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不在其中。”君子的快乐,只是乐于天性罢了。父母都健在,兄弟平安无事,那么我在天伦亲情之间从容自在,有所施予而没有遗憾;仰起头无愧于天,低下头无愧于人,那么心中没有片刻不遵循理义;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那么用这个道理与人共同遵循,而用来涵泳发挥的意味就深了。这三种,都是基于性情而乐于天性的。在这里得到了快乐,那么看待称王天下的事,就像太空中浮云一样,果真与我有什么关系,何况其他呢!虽然如此,在这三种快乐之中,仰不愧、俯不怍,是根本吗?大概不愧不怍,在我自身是可以努力做到的;至于父母都健在、兄弟平安无事,则有命运的因素。然而如果我心中多有愧怍,那么即使

处乎父母兄弟之闲,固亦不得而乐其乐也;至于得天下英才而敎育之,其所以敎育之者,是吾之不愧不怍者也。故曰:「三乐之中,不愧不怍,其本欤。」

译处在父母兄弟之间,本来也就无法独自享受那种快乐;至于能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他们,用来教育他们的方法,正是我内心无愧无疚的地方。所以说:“在三乐之中,无愧无疚,大概是根本吧。”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广土众民,君子欲之者,爲其可以行道而济世耳,非有乐乎此也。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则是道可行而世可济矣,故君子乐之。然穷达出处,有命有义,非君子所性也。所性谓与生俱生者也,故君子之所性,大行不加,穷居不损,以其分定也。天赋是性,则有是分,然人之不能尽其分者多矣,惟君子爲能全之。故道行乎天下而无所加,独善于一身无所损,分定故也。于是又指言其所性之实,谓仁义礼智也。四者具于性而根于心,犹木之着本、水之发源,由是而生生不息也。仁义礼智根于心而生色于外,充盛着见,自不可揜,故其睟然之和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涵养扩充,积乆而熟,天理融防,动容周旋无非此理,而内外一也。不言而喻,言其自然由于此而无待于防检耳。故程子曰:「睟面盎背,德盛仁熟致然。」又曰:「四体不言而喻,惟有德者能之。」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濵,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爲已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敎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以伯夷、太公之事观之,则知天下有善养老者,则仁人必归之。盖善养老,则其仁心之所存、仁政之所行可知矣。仁人见其然,是以乐从之。自「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而下,其善养老之道也。以制田里爲先者,田里之制不定,则多寡贫富之不齐,而政敎亦末由行也。惟先制其田里,使各有常产,公平均一而俱无不足之患,然后政敎可行焉。于是而敎之树畜,又敎之导其妻子以养其老者。至于五十者可以衣帛,七十者可以食肉,而无冻馁之老者,可谓善养老矣。王政始于养老者,盖善俗敎民之本故也。

孟子曰:「易其田畴【易治也畴一井也】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昬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敎民使治其田畴,而轻爲之赋敛,则民皆可使富,盖有以仰事俯育而无不足也。食之以时,食民之力则以其时,如乐歳寡取,而凶年粪其田而不足,乃取赢焉,则非以时矣,此助法之所以爲贵也。用之以礼,如城郭、宫室、宗庙、祭祀、币帛、饔飱、百官有司之类,是其用之不可阙者,而莫不有制焉,所谓礼也。或用于其所不必用,或用之而过,皆爲非礼也。孟子之所谓理财,盖如此。先之以民可使富,而后继之以财不可胜用,盖百姓足而后君无不足也。后世但以足国爲富,而不及乎民,所谓撅其本也。菽粟人頼以生活,亦犹水火之不可一日无。昬暮叩人之门户而求水火,无不得者,以其至足也。然则菽粟亦当使如水火然也。菽粟如水火,则民无不足;民无不足,则无所求而有常心,故敎化可得而行焉,此其所以兴于仁也。大抵圣贤之论富民,未有不及于敎者也。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爲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爲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爲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登东山而觉鲁之小,登泰山而觉天下之小,圣人盖有所感叹于斯也。孟子因而推之,以言圣人之道大亦若是也

译孟子说:“拥有广阔的国土和众多的百姓,君子虽然想要,但快乐并不在于此。位居天下之中,安定四海的百姓,君子虽然以此为乐,但本性并不在于此。君子的本性,即使大道得以充分施行也不会增加,即使困顿隐居也不会减损,这是因为本分已经确定。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内心,它产生的光泽润泽的样子,表现在脸上,充盈在背部,延伸到四肢,四肢自然明白,无需言语。”

拥有广阔的国土和众多的百姓,君子之所以想要,是因为可以借此推行大道并济世救民,并非对此感到快乐。位居天下之中,安定四海的百姓,这意味着大道可以推行而世道可以济助,所以君子以此为乐。然而,困顿显达、出仕隐居,有命运和道义的因素,并非君子的本性。本性是指与生俱来的东西,所以君子的本性,大道充分施行不会增加,困顿隐居不会减损,是因为本分已经确定。天赋这种本性,就有其本分,但人不能尽全其本分的很多,只有君子能够保全它。所以大道在天下施行而没有增加,独自修养自身而没有减损,是因为本分已经确定。于是又具体指出本性的实质,说是仁义礼智。这四者具备于本性而根植于内心,就像树木扎根、水源发源,由此生生不息。仁义礼智根植于内心而在外表现光泽,充实显著,自然无法掩盖,所以那润泽的和气表现在脸上,充盈在背部,延伸到四肢,四肢自然明白。涵养扩充,积累久了而熟练,天理融合贯通,举止周旋无非是这个道理,而内外统一。自然明白无需言语,是说它自然源于此而不需要防范检束。所以程子说:“面色润泽背部充盈,是德行盛大仁德成熟导致的。”又说:“四肢自然明白无需言语,只有有德行的人能做到。”

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边,听说文王兴起,说:‘为什么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住在东海边,听说文王兴起,说:‘为什么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天下有善于奉养老人的,仁人就会认为这是自己的归宿。五亩大的住宅,在墙下种上桑树,妇女养蚕,那么老人就足以穿丝织品了。五只母鸡、两只母猪,不失时地繁殖,老人就足以不缺肉食了。百亩大的田地,男子耕种,八口之家就可以不挨饿了。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制定田地和住宅的制度,教导种植和畜牧,引导他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奉养老人。五十岁不穿丝织品就不暖和,七十岁不吃肉就不饱。不暖和不吃饱,叫做受冻挨饿。文王的百姓中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

从伯夷、太公的事情来看,就知道天下有善于奉养老人的,仁人必定归附。因为善于奉养老人,那么他的仁心所在、仁政所行就可以知道了。仁人看到这样,所以乐意跟随。从“五亩大的住宅,在墙下种上桑树”以下,是善于奉养老人的方法。以制定田地住宅制度为先,是因为田地住宅的制度不固定,那么多少贫富就不齐整,而政教也就无法施行。只有先制定田地住宅,使各有恒产,公平均一而都没有不足的忧患,然后政教才可以施行。于是教导种植畜牧,又教导引导他们的妻子儿女来奉养老人。至于五十岁可以穿丝织品,七十岁可以吃肉,而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可以说是善于奉养老人了。王政始于奉养老人,是因为这是教化百姓的根本。

孟子说:“整治田地,减轻赋税,百姓就可以富裕。按时令使用民力,按礼制使用财物,财富就用不完。百姓没有水火就无法生活。早晚敲别人的门求水火,没有不给的,因为极其充足。圣人治理天下,使豆类和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豆类和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百姓哪里有不仁爱的呢?”教导百姓整治田地,而减轻赋税,那么百姓都可以富裕,因为有供养父母养育子女的能力而没有不足。按时令使用民力,使用百姓的劳力要按时令,比如丰年少取,而荒年施肥田地还不够,却取盈余,就不是按时令了,这就是助法珍贵的原因。按礼制使用财物,比如城墙、宫室、宗庙、祭祀、币帛、饮食、百官有司之类,是使用中不可缺少的,而都有制度,这就是所谓礼。用在不必用的地方,或者使用过度,都是非礼。孟子所说的理财,大概就是这样。先让百姓富裕,然后接着说财富用不完,因为百姓富足然后君主没有不足。后世只以国家富足为富,而不及百姓,这就是挖其根本。豆类粮食百姓赖以生活,也就像水火一样不可一日没有。早晚敲别人的门求水火,没有得不到的,因为极其充足。那么豆类粮食也应当像水火一样。豆类粮食像水火一样,那么百姓没有不足;百姓没有不足,那么无所求而有常心,所以教化可以施行,这就是兴起仁爱的原因。大概圣贤谈论富民,没有不及教化的。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小,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小。所以看过大海的人难以被其他水吸引,游历过圣人门下的人难以被其他言论吸引。观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日月有光明,只要有缝隙就一定会照到。流水这种东西,不填满坑洼就不前行;君子立志于道,不成就章法就不通达。”

登上东山觉得鲁国小,登上泰山觉得天下小,圣人大概对此有所感叹。孟子由此推论,说圣人的大道广大也是如此。

。莫非水也,而海爲之至,观于海,则天下之水皆难以进于前矣;莫非言也,而圣人爲之至,游于圣人之门,则天下之言道术者皆难以进于前矣,以其至而不可有加故也。又推而言之,以谓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程子曰:「澜,水之动处,盖生意流形自然不息,以其源之有本而无穷故耳。」非独水也,日月之明,虽容光之隙无不照及焉,亦以其明之有本而无穷也。道之无穷亦犹是耳。又因流水而言之,以谓流水之行,必盈科而后进,不盈科则不进也。君子之志于道,必循夫本末先后之序,实有诸已,成章而后达。成章,谓成其章美,如《语》所载由志学至于从心不逾矩,每积十年然后能成章而一进也。不成章,则就其所至有所未尽,乌能以遽达乎?此章首言圣道之大,次言其无穷,盖欲知圣道之大,当于其无穷者观之,而末又言志于此道者,以实有诸已爲贵,若能有诸已,积之乆而后其无穷者可循而达也。

译没有不是水的,而大海是水的极致,观察大海,那么天下的水都难以在它面前再进一步了;没有不是言语的,而圣人是言语的极致,游历于圣人的门下,那么天下谈论道术的人都难以在他面前再进一步了,这是因为它们达到了极致而不能再增加的缘故。又进一步推论说,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程子说:“澜,是水流动的地方,大概是生机流露显现自然不停息,因为它的源头有根本而无穷尽的缘故。”不只是水如此,日月的光明,即使是容下一丝光亮的缝隙也没有不照耀到的,也是因为它的光明有根本而无穷尽。道的无穷尽也像这样罢了。又借着流水来说,认为流水的流动,一定要填满洼地然后才前进,不填满洼地就不前进。君子立志于道,一定要遵循本末先后的次序,在自身切实拥有,形成条理然后才能通达。成章,是说形成它的条理美好,如《论语》所载从立志学习到从心所欲不越出规矩,每积累十年然后才能形成条理而进一步。不成章,那么在所达到的地方有所未尽,怎么能立刻通达呢?这一章开头说圣道的大,接着说它的无穷尽,大概想要知道圣道的大,应当从它的无穷尽处去观察,而最后又说立志于此道的人,以在自身切实拥有为贵,如果能在自身拥有,积累久了然后那无穷尽的道就可以遵循而通达了。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爲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爲利者,蹠之徒也。欲知舜与蹠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此章论善利爲舜、蹠之分,啓告学者,可谓深切着明矣。盖出义则入利,去利则爲善也。此不过毫厘之间,而有白黒之异、霄壤之隔焉。故程子曰:「间云者,谓相去不逺也。」夫善者,天理之公,孳孳爲善者,存乎此而不舍也。至于利,则一己之私而己盖其处心积虑,惟以便利于己也。然皆云孳孳者,犹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意。夫义利二者,相去之微,不可以不深察也。学者于操舍之际验之,则可见其大端,而知所用力矣。用力之初,舜、蹠之分,未尝不交战也。盖所谓善者,虽人性之所素有;而所谓利者,乃积习之深固,未易遽以消除也。斯须之间,是心存焉,则爲善之所在,而舜之徒也;一不存焉,则爲利之所乗,而蹠之徒矣。可不畏哉!是以君子居敬以爲本,造次克念,战兢自持,旧习寖消,则善端益着。及其至也,私欲尽而天理纯,舜之所以圣者,盖可得而几矣。

孟子曰:「杨子取爲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爲之【摩其顶以至于踵,一身之间,凡可以利天下者,皆不惜也】子莫执中。执中爲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爲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爲我」、「兼爱」,皆偏滞于一隅,乌能中节?至于子莫,则又于「爲我」、「兼爱」之间执其中。执中之名虽爲近之,然徒守执中之名,而不能用权以取中,则与执一者何异乎?盖「爲我」、「兼爱」,皆道也。当「爲我」则「爲我」,当「兼爱」则「兼爱」,是乃道也。彼其堕于一偏者,固贼夫道;而于其间取中者,是亦举其一而废其百耳。夫时有万变,事有万殊,物有万类,而中无定体也。无定体者,以夫极无适而不爲中也。当此时则此爲中,于彼时则非中矣;当此事则此爲中,于他事则非中矣;即是物则此爲中,于他物则非中矣。盖其所以爲中者,天理之所存也。故论其统体,中则一而已;分爲万殊,而万殊之中各有中焉。其所以爲万殊者,固统乎一;而所谓一者,未尝不各完具于万殊之中也。故《中庸》谓「中也者,天下之大本」,此言夫统体之一也;又曰「君子而时中」,此言其散殊之万也。然则即其本之一者而言之,谓之中有定体可也;而即其无适而不爲中者言之,谓之中无定体可也。是则非知权者,其能执之而勿失乎?今夫权之得名,以夫权量轻重而未尝不得其平也。执中之权亦犹是耳。是以君子戒慎恐惧,存于未发之前,察于既发之际,大本立而达道行,则有以权之故也。故尧、舜、汤、武之征、让不同,而同于中;夷、惠之出、处不同,而同于中;三仁之死、生不同,而同于中;顔孟之语、黙不同,而同于中。明夫此,则可与论圣人之时矣。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爲心害,则不及人不爲忧矣。」

饮食有正味,天下之公也,而人爲饥渴所移,则其饮食无不甘者,而始乱夫饮食之正矣。非其味之有改也,饥渴害之故也。人心莫不有害,盖人心虚明知觉,万理森然,其好恶是非,本何适而非正?惟夫动于私欲,则有所忿懥,有所恐惧,有所好乐,有所忧患,而其正理始昧矣。人能正其心,不使外物害之,如饥渴之害于口腹,则无适而非天理之所存矣。若是人者,必无不及人之忧矣。不及人,犹云不若人之谓也。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易》曰:「介于石」,谓其所守之坚也。孟子斯言,发明柳下惠之心,与夫子谓伯夷、叔齐不念旧恶同意。夫以夷、齐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其不屑就之风,疑于隘矣;而夫子称其不念旧恶,其心量之广大如此,然则夷、齐之清可得而论矣。以柳下惠之不羞污君,不卑小官,其不屑去之风,疑于不恭矣;而孟子称其不

译孟子说:“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地求利的人,是跖一类的人。想要知道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于求利与行善之间罢了。”

这一章论述行善与求利是舜与跖的区别所在,开导告诫求学的人,可以说深切而显明了。因为出于义就会进入利,舍弃利就会行善。这不过是毫厘之间的差别,却有黑白之分、天壤之别。所以程子说:“所谓‘间’,是说相去不远。”所谓善,是天理的公义,勤勉不懈地行善的人,是坚守这个天理而不舍弃。至于利,则只是一己的私欲罢了,大概他们处心积虑,只是为了便利自己。然而都说勤勉不懈,还是如同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的意思。义和利这两者,相差细微,不能不深入考察。求学的人在取舍之际加以检验,就可以看出大端,知道该在何处用力了。在用力之初,舜与跖的区别,未曾不交战。因为所谓善,虽然是人本性中本来就有的;而所谓利,却是积习深厚坚固,不容易立刻消除的。片刻之间,如果心存善念,就是行善所在,也就是舜一类的人;一旦不存善念,就是利欲乘虚而入,也就是跖一类的人了。能不畏惧吗!因此君子以居敬为根本,在仓促匆忙时克制念头,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旧习逐渐消解,那么善的端绪就日益显著。等到达到极致,私欲尽除而天理纯粹,舜之所以成为圣人,大概就可以接近了。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拔下一根汗毛来使天下得利,他也不做。墨子主张兼爱,磨破头顶、磨伤脚跟来使天下得利,他都去做【磨其头顶以至于脚跟,一身之间,凡是能够利于天下的,都不吝惜】。子莫主张执中。执中是接近正确的。执中而不能权衡变通,就如同固执一端。我所厌恶固执一端的,是因为它损害了道,举一端而废弃了其他百端。”

“为我”、“兼爱”,都偏执滞留在一个角落,怎么能合乎中节?至于子莫,则又在“为我”、“兼爱”之间执取其中。执中的名义虽然接近正确,然而只是固守执中的名义,而不能运用权衡来取中,那么与固执一端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因为“为我”、“兼爱”,都是道。应当“为我”时就“为我”,应当“兼爱”时就“兼爱”,这才是道。那些堕入一偏的人,固然损害了道;而在其间取中的人,这也是举其一而废弃其百罢了。时代有万变,事情有万殊,万物有万类,而中并没有固定的形体。没有固定形体,是因为至极之处无处不成为中。在这个时候这就是中,在那个时候这就不是中了;在这件事这就是中,在那件事这就不是中了;在这个事物这就是中,在其他事物这就不是中了。大概之所以成为中的原因,是天理所在。所以论述其整体,中只是一个;分为万殊,而万殊之中各自有中。之所以成为万殊的原因,固然统摄于一个;而所谓一个,未曾不各自完具于万殊之中。所以《中庸》说“中是天下的大本”,这是说整体的一个;又说“君子时时处于中”,这是说散殊的万。既然如此,那么从其根本的一个来说,说中有固定形体是可以的;而从其无处不成为中的角度来说,说中无固定形体也是可以的。这样就不是懂得权衡的人,谁能执守它而不失呢?现在权衡得名的原因,是因为权衡轻重而未曾不得其平衡。执中的权衡也是这样。因此君子戒慎恐惧,存在于未发之前,察验于已发之际,大本确立而达道推行,这是因为有权衡的缘故。所以尧、舜、汤、武的征伐、禅让不同,而都合乎中;伯夷、柳下惠的出仕、隐退不同,而都合乎中;三仁的死、生不同,而都合乎中;颜回、孟子的言语、沉默不同,而都合乎中。明白了这个,就可以谈论圣人的时中了。

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食物甘甜,口渴的人觉得饮水甘甜,这是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味,是饥渴害了他们。难道只有口腹有饥渴的危害吗?人心也都有危害。人能够不让饥渴的危害成为心的危害,那么不如别人就不会忧虑了。”

饮食有正味,这是天下的公理,而人因为饥渴所转移,那么他饮食没有不觉得甘甜的,从而扰乱了饮食的正味。不是味道有所改变,是饥渴害了他们的缘故。人心没有没有危害的,因为人心虚明知觉,万理森然,其好恶是非,本来何处不是正?只有被私欲所动,就有所愤怒,有所恐惧,有所喜好,有所忧患,而其正理才开始蒙昧。人能够正其心,不让外物害它,如同饥渴害口腹一样,那么无处不是天理所在。像这样的人,必定没有不如别人的忧虑了。不如别人,就是说比不上别人的意思。

孟子说:“柳下惠不拿三公的职位来交换他的耿介。”

《易经》说:“耿介如石”,是说他所坚守的坚定。孟子这句话,阐发柳下惠的心,与孔子说伯夷、叔齐不念旧恶的意思相同。伯夷、叔齐不站在恶人的朝廷,不与恶人说话,他们不屑于就职的风度,似乎狭隘了;而孔子称赞他们不念旧恶,他们的心量如此广大,那么伯夷、叔齐的清高就可以论述了。柳下惠不羞于侍奉污浊的君主,不轻视小官,他们不屑于离去的风度,似乎不恭敬了;而孟子称赞他

以三公易其介,其所守之不可夺如此,然则柳下惠之和可得而论矣。盖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其心非有所慕也,亦行其天理之当然者耳。故于小官有所不辞,至于爲士师,则三黜矣。彼虽三公之贵,无以易其坚守,则其于世果何所求哉?是乃和而不流,而爲和之至也。若执老氏和光同尘之论,与物胥变,而谓之师柳下惠,是乃贼夫和之理者也。然则欲知柳下惠者,当于孟子斯言玩味之。

译用三公的高位来换取他改变节操,他所坚守的道义竟不可夺去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柳下惠的“和”就可以加以论述了。大概柳下惠是有人拉他让他停下他才停下,他的内心并不是有所羡慕,只是实行天理中应当如此的事情罢了。所以对于小官职他不推辞,至于担任士师,却三次被罢免。他虽然面对三公那样的尊贵,也不能改变他的坚守,那么他在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所求呢?这就是和顺而不随波逐流,达到了“和”的最高境界。如果执着于老子“和光同尘”的言论,与万物一起变化,却说是效法柳下惠,这其实是败坏了“和”的道理。那么想要了解柳下惠的人,应当对孟子的这番话细细玩味。

孟子曰:「有爲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爲弃井也。」

天下之事,爲之贵于有成。譬之掘井,至于九轫,其用力亦劳矣。若不及泉而止,则亦爲弃井而已。今夫士之爲仁义,固当循循不已,以极其至。若用力虽劳,未有所臻而画焉,则亦不得爲成人而已。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乆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尧、舜,性之者,自诚而明,率性而安行也;汤、武,身之者,自明而诚,体之于身以尽其性也。性之,则不假人爲,天然纯全;身之,则致其践履之功,以极其至也。然而其至则一也,此生知、学知之所以异。尧、舜、汤、武之圣,孟子特以两言明之,而其所以圣者,亦无不尽矣。五霸则异乎是,特慕夫仁义之名,有所爲而爲之,非能诚体之者也。夫假之则非真有矣,而孟子谓乆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何哉?此阐幽以示人之意。盖五霸暂假而暂归者也。五霸,桓公爲盛。召陵之盟,仗王室之事以责楚,亦可谓义矣;而执陈辕涛涂之举,旋踵而起。葵丘之防,杀牲载书而不歃血,亦可谓信矣;震而矜之,叛者九国,此皆归之遽者也。若使其乆假而不归,亦岂不美乎?夫假之者,未有不归者也。使其假而能乆,乆之而不归,则必有非苟然者矣,是必因其假而有所感发于中,而后能然也。至其不归,则孰曰非己有乎?有之者,不系于假而系于不归也。孟子斯言,与人爲善而开其自新之道,所以待天下与来世者,亦可谓▯裕矣。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爲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善乎孟子论伊尹之事也!曰:「有伊尹之志则可。」志谓所存主处。伊尹受汤之托,居冢宰之任,而太甲初立,固已颠覆汤之典刑。惟伊尹志存乎宗祀,变而得其中。方是时,太甲在谅隂也,故徙之桐宫,庐先王之墓侧,去国都而处郊野,使之动心忍性,而有以深思焉。《书》曰:「王徂桐宫居忧。」是伊尹以冢宰摄政,而太甲居忧于桐耳。太甲在桐,克终允德,则于练除之际,稽首奉而归亳焉。伊尹之心,始终纯一,以宗祀爲主,而拳拳乎太甲者也。太甲之克终,虽由其自怨自艾以能改过,而实亦自于伊尹之至诚无息,有以感格之也。然则伊尹之志,盖可见矣。若无伊尹之志,徒以君不贤而放之,则是篡乱之所爲耳。孟子斯言,所以垂训来世者严矣。秦汉以来,惟霍光废贺立宣之事,庶几乎心在宗祀者。然而其始也,建立之不审,而至诚敦笃又不加焉,其于伊尹之志,盖有愧也。是以严延年劾之,以爲擅废立,无人臣礼,而识者有取焉。霍光且尔,而况于徐羡之辈,本爲其一身利害计耳,所谓元恶大憝,必诛而无赦者也。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伐檀之刺,盖谓在上者无功德于民而享其奉,故以不稼不穑而得禾、不狩不猎而得兽者爲比,非必欲君子稼穑而后食也。公孙丑以君子不耕而食爲素餐,其爲诗也亦固矣,其弊将至于爲许行之徒之论矣。故孟子告之以不素餐之大者。夫君子仁义修于身,其居是国也,用之则民被其泽而安富,君由其道而尊荣;如其未用,子弟从之,则亦薫陶乎孝悌忠信之习,而足以善俗。君子之敎人,使之由于孝悌忠信爲先也。忠信对言之,忠则存于己者无不实,信则待人者无有欺也。君子有益于人之国若是,其爲不素餐,孰大焉?不然,饰小亷而妨大德,徇末流而忘正义,非君子之道也。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尚志者,

译孟子说:“有所作为的人,譬如挖井,挖井挖到九仞深却没有挖到泉水,仍然算是废弃的井。”

天下的事情,贵在有所成就。譬如挖井,挖到九仞深,所花费的力气也很辛劳了。如果没挖到泉水就停止,那就只是废弃的井罢了。现在士人追求仁义,本来应当循序渐进、永不停止,以达到极致。如果虽然花费了力气,却没有达到目标就止步不前,那么也就不能算是完善的人罢了。

孟子说:“尧舜,是出于本性;商汤、周武王,是亲身践行;五霸,是借用的。如果长久借用而不归还,怎么知道它不是真正拥有的呢?”

尧、舜所说的“出于本性”,是指由真诚而达到明理,顺从本性而安然行动;商汤、周武王所说的“亲身践行”,是指由明理而达到真诚,将仁义体现于自身以穷尽本性。出于本性,就不假借人为努力,天然纯粹完整;亲身践行,则致力于实践功夫,以达到极致。然而他们达到的极致是一样的,这就是生而知之与学而知之的区别。尧、舜、商汤、周武王的圣德,孟子特意用两句话来说明,而他们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也就没有不详尽的了。五霸则与此不同,只是羡慕仁义的名声,有所企图才去做,并不是真正诚心体悟仁义的人。既然说是借用,那就不是真正拥有,而孟子说长久借用而不归还,怎么知道它不是真正拥有的呢?为什么呢?这是阐明深意以启示人们的用意。大概五霸是暂时借用而暂时归还的。五霸中,齐桓公最为兴盛。召陵之盟,凭借王室的名义来责备楚国,也可以说是合乎道义了;但拘捕陈国辕涛涂的事件,随即发生。葵丘之会,杀牲歃血盟誓而不饮血,也可以说是守信了;但震慑并骄横自满,导致九国背叛,这些都是迅速归还(仁义)的表现。如果让他们长久借用而不归还,难道不美好吗?凡是借用仁义的,没有不归还的。如果他们借用而能长久,长久而不归还,那么一定有不是苟且敷衍的原因了,这一定是因为他们在借用过程中内心有所感发,然后才能做到这样。至于他们不归还,谁说这不是他们自己拥有的呢?拥有仁义,不在于是否借用,而在于是否不归还。孟子的这句话,是为了鼓励人们向善并开启自我更新的道路,因此对待天下人和后世的人,也可以说是非常宽厚了。

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亲近不顺从的人,把太甲流放到桐宫,百姓非常高兴。太甲贤明后,又让他复位,百姓非常高兴。’贤德的人作为臣子,如果君主不贤明,本来就可以放逐他吗?”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位。”

孟子评论伊尹的事情真是好啊!他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志向是指内心所坚守的主宰。伊尹接受商汤的托付,担任宰相的重任,而太甲刚即位,就已经破坏了商汤的法度。只有伊尹心中存有宗庙祭祀的大义,变化中求得适中。当时,太甲正在守丧,所以把他迁到桐宫,住在先王的墓旁,离开国都而居住在郊野,使他震动内心、磨练性格,从而有深思的机会。《尚书》说:“王前往桐宫居丧。”这是伊尹以宰相身份摄政,而太甲在桐宫居丧罢了。太甲在桐宫,能够最终成就美德,所以在除丧之时,叩头恭敬地把他迎回亳都。伊尹的心,始终纯一,以宗庙祭祀为主,而对太甲关怀备至。太甲能够最终成就美德,虽然是因为他自我怨恨、自我改正而能改过,但实际上也是由于伊尹至诚不息,有所感化所致。那么伊尹的志向,大概可以看到了。如果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仅仅因为君主不贤明就放逐他,那就是篡位乱政的行为了。孟子的这句话,用来垂训后世真是严厉啊。秦汉以来,只有霍光废黜昌邑王刘贺、拥立汉宣帝的事情,差不多是心在宗庙祭祀的。然而起初,他拥立人选不审慎,至诚敦厚又不够,对于伊尹的志向,大概是有愧的。所以严延年弹劾他,认为他擅自废立,没有人臣的礼节,而有见识的人对此表示赞同。霍光尚且如此,何况像徐羡之这一类人,本来就是为自己一身的利害打算,所谓首恶大罪,必须诛杀而没有赦免的。

公孙丑说:“《诗经》说:‘不白吃闲饭啊。’君子不耕种却吃饭,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君子住在这个国家,如果君主任用他,就能使百姓安定富足、君主尊贵荣耀;如果子弟跟随他,就能做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不白吃闲饭啊’,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

《伐檀》的讽刺,大概是指在上位的人对百姓没有功德却享受供奉,所以用不耕种不收割却得到粮食、不打猎不狩猎却得到野兽来作比喻,并不是非要君子耕种收割后才吃饭。公孙丑认为君子不耕种却吃饭是白吃闲饭,他对《诗经》的理解也太固执了,这种弊端将导致像许行之徒那样的言论。所以孟子告诉他不白吃闲饭的最大意义。君子修养仁义于自身,他住在这个国家,如果被任用,百姓就能蒙受恩泽而安定富足,君主就能遵循正道而尊贵荣耀;如果没被任用,子弟跟随他,也能熏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的习气,从而足以改善风俗。君子教导人,使人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为先。忠诚和守信相对而言,忠诚是指对自己内心无不真实,守信是指对待他人没有欺骗。君子对别人的国家有益到这种程度,他不白吃闲饭,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不然的话,修饰小节的廉洁而妨碍大德,顺从末流而忘记正义,就不是君子的道了。

王子垫问:“士人做什么事?”孟子说:“崇尚志向。”问:“什么叫崇尚志向?”答:“只是仁义罢了。杀害一个无罪的人,不是仁;不是自己拥有的却去取用,不是义。居住在哪里?仁就是;走什么路?义就是。居住在仁,遵循义,大人(君子)的事就完备了。”崇尚志向的人,

以立志爲先也。主乎仁义,所谓志也。不主乎仁义,则伥伥然何所据乎?谓之志不立可也。杀一无罪,非其有而取之,举是二者,欲其推类而知仁义之所存也。夫杀一无罪而非仁,由是而体之,则仁之所以能爱者,可得而推矣;非其有而取之爲非义,由是而体之,则义之所以爲宜者,亦可得而推矣。居仁由义,居则不违,由则不他也。居仁则体立,由义则用行,大人之事亦不越此而已矣。然则学者可不以尚志爲先乎?志如木之有根,必有是而后可以有进也。

译以立志为根本。以仁义为主宰,这就是所谓的志。如果不以仁义为主宰,那么就会茫然无措,还有什么可以依凭呢?可以说这是志向没有确立。杀害一个无罪的人,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夺取,举出这两件事,是为了让人通过类推而明白仁义所在。杀害无罪的人是不仁,由此去体会,那么仁之所以能够爱人,就可以推知了;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夺取是不义,由此去体会,那么义之所以适宜,也可以推知了。安守仁德,遵循义理,安守就不违背,遵循就不偏离正道。安守仁德则本体确立,遵循义理则作用施行,君子的事业也不过如此罢了。既然如此,求学的人可以不把崇尚志向作为首要任务吗?志向就像树木有根,必须先有这个,然后才能有进步。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箪食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则不受。谓斯人也,一旦而遇万钟之禄,苟爲不义,则必不受也,可乎?盖人之难知也,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固不可也。于陵仲子以兄之禄爲不义,避兄离母,处于于陵。齐人髙之,以谓若斯人者,不义而与之齐国,亦将必不受也。孟子以爲是舍箪食豆羮之义也。盖孟子以人伦之际察之,而知其不可信也。人之所以爲人者,莫大于人伦,所谓亲戚、君臣、上下是也。今仲子废亲戚、君臣、上下,而欲以洁其身,饰小亷而妨大德,其不知义固已甚矣,又乌能不受不义之齐国乎?古之善观人者,必于人伦之际察之,而其人之得失浅深,可槩见矣。四岳之举舜,则曰「克谐以孝」而已;尧之降舜以二女,观其嫔于虞而已。此舜之所以圣也。冀缺与其妻相待如賔,而臼季知其能治民;茅容杀牲先奉其母,而郭林宗知其可以成德。是亦善观人者也。若仲子废天伦而徇私意,以其小亷信其大节,乌乎可哉!

桃应问曰:「舜爲天子,臯陶爲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蹝,革履可蹝者也】窃负而逃,遵海濵而处,终身防然,乐而忘天下。」

以帝舜之德,至于瞽瞍亦允若,则岂复有至于杀人之事哉?桃应特设是问,以观圣人处事之变何如耳。孟子因其问而告之以所宜处者,于御变之权可谓尽之矣。臯陶爲士,奉舜之命以行法,若纵生杀之权而不问,则非所以爲天下之公,而失兆民之心矣,臯陶乎何敢?故必执之以示天下,畏天命而不遑宁也。舜之有天下,受之于天也,受之于天,则乌得以其私而禁臯陶之执哉?故曰:「夫有所受之也。」虽然,瞽瞍父也,致法于父可乎?舜则有以处此矣。舜之有天下,初不以天下与于已也,循天理之当然者而已,舜何有哉?故爲瞽瞍杀人而枉其法,则失君道之公;若致辟于瞽瞍,则废父子之伦,是皆虽有天下,不可一朝居者也。舜宁去天下而存此义矣,故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舜非轻天下而易言之也,义所当去,视天下犹敝蹝耳。故在臯陶则使舜得以申其窃负之义,在舜则以此而可以终身,复曰:「终身防然,乐而忘天下。」夫何求哉?循乎天理而已矣。方其居深山之中,饭糗茹草,若将终身焉者,此心也;及其受尧之天下,垂衣裳而治者,此心也;至于义所当去,弃天下而遵海濵,则亦此心而已矣,无往而非天理也。然则善发明舜之心者,其惟孟子乎?若后世以利害之见论之,则谓天下方归戴于舜而赖其治,舜乃舍而去之,得无废已成之业而孤天下之望乎?此曽不知天命之大也。圣人之所以爲治者,奉天命而已,若汨于利害而失夫天理之所存,则虽舜亦何以治天下哉?故或者以舜窃负爲狂,盖未之思也。又以臯陶既执瞽瞍,则舜乌得而窃之,是又未之思也。臯陶既执瞽瞍于前,而使舜得以申其窃负之义于后,是乃天理时中,全夫君臣父子之义者也。微孟子,孰能推之?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垤泽之门宋城门名】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孟子一见齐王之子,而其感叹若斯,盖德盛仁熟,无往而非精义之所在也。夫居可以移气,养可以移体,外物之奉犹足以移其气体如此,则所谓居者不亦大乎?莫非人子也,而王子若此,以其居之异,故其气象亦殊乎他人也。此其初望见王子之时,而有所叹者然也。王子宫室、车马、衣服亦多与人同矣,而王子若

译孟子说:“陈仲子,如果不义地给他齐国,他也不会接受,人们都相信他,这是舍弃了箪食豆羹那样的小义。人没有比丧失亲戚、君臣、上下关系更大的了,用他的小节来相信他的大节,怎么可以呢?”

箪食豆羹,得到就能活,得不到就会死。如果呼喝着给人,就不会接受。说这样的人,一旦遇到万钟的俸禄,如果是不义的,就一定不会接受,可以吗?大概人的难以了解,就在于用小节来相信大节,本来就不可以。于陵陈仲子认为兄长的俸禄是不义的,避开兄长离开母亲,住在于陵。齐国人推崇他,认为像这样的人,不义地给他齐国,也一定不接受。孟子认为这是舍弃了箪食豆羹那样的小义。大概孟子从人伦关系来考察,就知道他不可信。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没有比人伦关系更大的了,所说的亲戚、君臣、上下就是如此。现在陈仲子废弃亲戚、君臣、上下关系,想要以此洁净自身,修饰小廉而妨碍大德,他不懂大义已经太严重了,又怎么能不接受不义的齐国呢?古代善于观察人的人,一定在人伦关系上考察,这个人的得失深浅,就可以大概知道了。四岳举荐舜,就说“能够和谐地尽孝”罢了;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观察她们在虞国做媳妇的情况罢了。这就是舜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冀缺和他的妻子相待如宾客,臼季知道他能够治理百姓;茅容杀牲先供奉他的母亲,郭林宗知道他能够成就德行。这也是善于观察人的人。如果陈仲子废弃天伦而顺从私意,用小廉来相信大节,怎么可以呢!

桃应问道:“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瞽瞍杀人,那该怎么办?”孟子说:“抓起来罢了。”那么舜不禁止吗?回答说:“舜怎么能禁止呢?这是有所接受的。”那么舜该怎么办?回答说:“舜看待抛弃天下,就像抛弃破鞋一样【蹝,皮革做的鞋,可以穿在脚上】,偷偷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终身怡然自得,快乐得忘记了天下。”

凭借帝舜的德行,至于瞽瞍也顺从,那么怎么还会有杀人的事呢?桃应特意提出这个问题,来观察圣人处理事情的变通如何罢了。孟子根据他的提问告诉他应当如何处理,在应对变故的权变上可以说尽善尽美了。皋陶做法官,奉舜的命令来执行法律,如果纵容生杀大权而不问,就不是为了天下的公道,而会失去百姓的心了,皋陶怎么敢呢?所以一定要抓起来以显示给天下,敬畏天命而没有闲暇安宁。舜拥有天下,是从天那里接受的,从天那里接受,那么怎么能够因为私情而禁止皋陶抓人呢?所以说:“这是有所接受的。”虽然如此,瞽瞍是父亲,对父亲执行法律可以吗?舜有办法处理这件事。舜拥有天下,起初并不是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只是遵循天理应当如此罢了,舜有什么呢?所以为了瞽瞍杀人而枉法,就失去了君道的公道;如果对瞽瞍执行刑罚,就废弃了父子伦常,这都是虽然拥有天下,也不能一天居住的。舜宁愿放弃天下而保全这个义,所以说:“舜看待抛弃天下,就像抛弃破鞋一样。”舜不是轻视天下而轻易说这话的,义理上应当放弃,看待天下就像破鞋罢了。所以对于皋陶来说,让舜得以伸张他偷偷背负父亲的义,对于舜来说,凭借这个可以终身,又说:“终身怡然自得,快乐得忘记了天下。”还有什么追求呢?遵循天理罢了。当他住在深山之中,吃干粮嚼野草,好像要终身如此,这是他的心;等到他接受尧的天下,垂衣裳而治理天下,这也是他的心;至于义理上应当放弃,抛弃天下而沿着海边居住,也就是这个心罢了,没有哪里不是天理。那么善于阐发舜的心的人,大概只有孟子吧?如果后世用利害的观点来议论,就说天下正归附拥戴舜而依赖他的治理,舜却舍弃而离开,难道不会废弃已经完成的事业而辜负天下的期望吗?这完全不知道天命的大。圣人之所以治理天下,只是奉行天命罢了,如果沉溺于利害而失去天理所在,那么即使是舜又怎么治理天下呢?所以有的人认为舜偷偷背负父亲是疯狂,大概是没有思考过。又认为皋陶既然抓了瞽瞍,舜怎么能偷偷带走他,这又是没有思考过。皋陶在前面抓了瞽瞍,而让舜在后面得以伸张他偷偷背负父亲的义,这才是天理时中,完全保全了君臣父子的义啊。如果没有孟子,谁能推究明白呢?

孟子从范地到齐国,望见齐王的儿子,感慨地叹息说:“居住的环境改变气质,供养的条件改变体质,居住的环境真是伟大啊!难道不是人的儿子吗?”孟子说:“王子的宫室、车马、衣服大多与人相同,而王子像那样,是他的居住环境使他这样的。何况居住在天下最广大居所的人呢?鲁君到宋国,在垤泽之门呼喊【垤泽之门是宋国城门名】,守门的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君主,为什么声音像我们的君主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居住环境相似。”

孟子一见齐王的儿子,他的感叹就像这样,大概是因为德行盛大仁德成熟,没有哪里不是精义所在。居住可以改变气质,供养可以改变体质,外物的奉养尚且足以改变气质和体质如此,那么所说的居住不是伟大吗?没有不是人的儿子,而王子像这样,因为他的居住环境不同,所以他的气象也不同于其他人。这是他起初望见王子的时候,有所感叹的原因。王子的宫室、车马、衣服大多与人相同,而王子像

彼者,以其居是势位,不知所以然而气体爲之移也。况于居天下之广居,则其气质所变当如何哉?鲁君呼于垤泽之门,守者以其声之似,而疑其爲宋之君,其声之所以相似者,则以其居相似故耳。此又其既见王子之后,退与门人讲论者然也。居天下之广居,宅乎天理者也。宅之之乆,则其气质变化,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夫圣贤相去虽有先后,而玩其气象如出一人者,以其所居之同故也。故居天下之广居,则天下之物举不足以移之矣。观舜之爲天子,与在深山之中无以异,则夫气体之养岂得而移之哉!

译那些人,因为身处那样的权势地位,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气质却因此发生了改变。何况是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那么他的气质所发生的变化该是多么巨大呢?鲁国国君在垤泽之门呼喊,守门人因为声音相似,而怀疑他是宋国的国君,声音之所以相似,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相似罢了。这又是他在见到王子之后,退下来与门人讲论时的情况。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就是安处于天理之中。安处得久了,那么他的气质变化,就有不期然而然的情况了。圣贤之间虽然有先后的差别,但玩味他们的气象却像同一个人一样,是因为他们所居住的环境相同的缘故。所以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那么天下的事物就全不足以改变他了。看舜做天子,与在深山之中没有什么不同,那么气质的涵养哪里能够被改变呢!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此章言交际之道。夫徒食之而爱心不加焉,徒爱之而敬心不加焉,则与豕交兽畜何以异?盖人道之相与,以敬爲主也。夫必有是恭敬,而后币帛以将之,盖恭敬者,先存于币帛未行之前者也。若无是恭敬,则币帛何所施乎?虽然,币帛者,所以将其恭敬者也。恭敬存于中,而仪物实于外,此君子之道,所以爲内外之宜、文质之中也。若恭敬之心虽存,而无以实之于外,君子亦恶夫虚拘也。昔者夫子遇程子于途,倾盖而语终日而别,使子路摄束帛、乗马以赠之;遇旧馆人之丧而出涕,则解其骖以赙之,曰:「吾恶夫涕之无从也。」盖是意也。夫古之人于交际之道,岂苟然哉!故有燕享之礼焉,有挚献之礼焉,有问遗之礼焉,此皆其恭敬之所生也。恭敬爲之主,而其节文品式森然备具,而又有贵贱贫富之不同,小大多寡之或异,则是皆天之所爲也。若昧乎此,不陷于豕交兽畜,则或失之于虚拘,皆非君子之道也。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告子谓「食色,性也」,此爲举物遗则,混于人欲而莫识天理之一源。若孟子谓「形色,天性」,而继之以圣人践形之论,是爲物则兼具者矣。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践之爲言,履践之践也。盖二五交运而赋形万殊,惟人得其秀而最灵,有是性则具是形以生。人虽有是性,然不能尽其道,则形虽人也,而其实莫之能践矣。惟贤者则求以践之,修其身所以践形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以谓不如是则爲隳废天之所命,无以爲人之道而失其赋形之理故也。然践之非圣人莫能尽,盖人之道至于圣人而后无所亏,故必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其曰「可以」者,犹言「事亲若曽子者,可也」,言至于圣人而适得爲能践其人之形者也。然则有是形者皆可以爲圣人,而其不爲圣人者,以其不能践之故耳。《中庸》曰:「惟天下至诚,爲能尽其性。」尽性则可以践形矣,盖形之外无余性也。或以此章首云形色,而其后止云践形爲疑,盖形之有色,亦其自然者耳。能践形,则仁义礼智充于内,而睟然生色于外,盖亦无不尽矣。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爲朞之丧,犹愈于已乎?」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敎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爲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己,谓夫莫之禁而弗爲者也。」

丧服之制,本于人心之不可己者,圣人节文之,而爲之中制,所谓天理人情之至者也。而宣王乃欲短之,则其良心之陷溺亦已甚矣。公孙丑以谓使之爲朞,犹愈于已,孟子以紾兄之臂喻之:「知紾兄之爲非,则勿爲可也,而谓之徐徐,是亦紾之而已矣。」先王之制不可不及也。三年之间,贤者视之如白驹之过隙,特以制礼之中,不敢以有过耳。若于此欲有所损焉,则爲废礼而不仁矣。故曰:「亦敎之孝悌而已矣。」夫使其知孝悌之所以然,则爲弟者其忍紾其兄乎?而爲人子者其有不三年者乎?所谓敎之孝悌者,亦即其良心而感发之耳。方是时,王子有其母死,而其傅爲之请数月之丧者,公孙丑引以爲问,意谓使宣王服朞,亦犹是耳。孟子以爲王子有父在,有君母在,王子欲服其母之丧,而禁之使不得伸,故其傅爲之请数月之丧,谓虽加一日犹愈于己,以王子之心欲终之,而弗得遂其志故尔。若宣王之服丧,则孰爲之禁哉?莫之禁而弗爲,则三年之制虽一日不可以有损也。嗟乎!汉文虽有遗命以日易月,然亦莫得而禁也,而景帝乃易之,其不仁甚哉!然而传习之乆,莫之禁而不之改者,亦过矣。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敎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敎也。」

记曰:「当其可之谓时。」所谓有如时雨化之者也,

译孟子说:“只给人吃喝而不关爱他,这是像对待猪一样与人交往;关爱他却不尊敬他,这是像饲养牲畜一样对待人。恭敬之心,是在赠送礼物之前就应当具备的;如果只有恭敬的形式而没有实质,君子是不肯被这种虚伪的礼节所束缚的。”

这一章讲的是人际交往的道理。如果只是给人吃喝而不增加爱心,只是关爱而不增加敬意,那么这与对待猪和饲养牲畜有什么区别呢?大概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以恭敬为根本的。必定先有了这种恭敬之心,然后才用礼物来表达它,因为恭敬之心,是在礼物尚未送出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如果没有这种恭敬之心,那么礼物又送给谁呢?虽然如此,礼物是用来表达恭敬之心的。恭敬之心存在于内心,而礼仪物品充实于外在表现,这就是君子之道之所以成为内外适宜、文质相中的原因。如果恭敬之心虽然存在,却无法通过外在行为来体现,君子也是厌恶那种虚伪拘谨的做作的。从前孔子在路上遇到程子,掀开伞盖与他交谈了一整天才分别,让子路拿着束帛和乘马去赠送给他;遇到旧日馆舍主人的丧事而流泪,就解下自己的骖马去助丧,说:“我厌恶那种流泪却没有实际行动的情况。”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古人在人际交往的道理上,难道是随意而为的吗?所以有宴饮享乐的礼节,有执贽献礼的礼节,有问候馈赠的礼节,这些都是由恭敬之心产生的。以恭敬为根本,而其节度文饰、等级样式森然完备,又有贵贱贫富的不同,小大多寡的差异,这些都是天理自然形成的。如果对此不明白,不陷入像对待猪和牲畜那样的交往,就会失之于虚伪拘谨,这都不是君子之道。

孟子说:“形体和容貌,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完全实现这种本性。”

告子说“饮食和性欲,是人的本性”,这是举出具体事物而遗漏了根本法则,混淆了人的欲望而无法识别天理的唯一本源。如果孟子说“形体和容貌,是天生的本性”,并接着论述圣人实现本性的观点,这就是既包含了具体事物又兼顾了根本法则了。只有圣人才能完全实现这种本性,“践”字的意思是履行、实践。大概阴阳二气与五行交运而赋予万物不同的形体,只有人得到了精华而最为灵秀,有了这种本性就具备这种形体而生。人虽然有了这种本性,但如果不能尽到它的道理,那么形体虽然是人的,但实际上并不能实现它。只有贤者才追求去实现它,修养自身就是为了实现本性。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认为如果不这样就会毁坏废弃上天所赋予的使命,无法作为做人的道理而失去赋予形体的原理。然而实现它,如果不是圣人就不能尽善尽美,因为做人的道理到了圣人那里才没有亏损,所以必定是圣人才能完全实现本性。这里说“可以”,就像说“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意思是到了圣人的境界才恰好能够完全实现做人的形体。既然这样,那么拥有这种形体的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而那些没有成为圣人的,是因为他们不能去实现它罢了。《中庸》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充分发挥本性就可以实现形体了,因为形体之外没有剩余的本性。有人因为这一章开头说“形色”,而后面只说“践形”感到疑惑,大概形体拥有颜色,也是其自然的表现罢了。能够实现形体,那么仁义礼智就充满于内心,而润泽的光彩就生发于外表,大概也没有不尽善尽美的了。

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公孙丑说:“服一年的丧,难道不比完全不守丧好吗?”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折了他哥哥的手臂,你却说姑且慢慢来罢了,这也只是教导他孝顺和悌敬而已。”王子有母亲去世,他的师傅为他请求守丧几个月。公孙丑说:“像这种情况怎么样呢?”孟子说:“这是想要守完丧期而不能做到。虽然增加一天也比完全不守丧好,这是针对那些没有人禁止却不去做的人说的。”

丧服的制度,本于人心不能停止的情感,圣人加以节度文饰,而制定适中的制度,所谓是天理人情极致之处。而齐宣王却想缩短它,那么他良心的陷溺也太严重了。公孙丑认为让他服一年的丧,还比完全不守丧好,孟子用扭折哥哥手臂来比喻:“知道扭折哥哥手臂是错误的,那么不要做就可以了,却说姑且慢慢来,这也就是扭折手臂罢了。”先王的制度不能不及格。三年之间,贤者看它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只是因为礼制的适中,不敢有过分之处。如果在这里想要有所减损,那就是废弃礼制而不仁了。所以说:“也只是教导他孝顺和悌敬而已。”如果让他知道孝顺和悌敬的原因,那么作为弟弟的难道忍心扭折哥哥的手臂吗?而作为儿子的难道有不守三年丧的吗?所谓教导他孝顺和悌敬,也就是触动他的良心而激发它罢了。当时,王子有母亲去世,而他的师傅为他请求守丧几个月,公孙丑引用这个作为问题,意思是让齐宣王服一年的丧,也像这样罢了。孟子认为王子有父亲在,有君母在,王子想要为母亲守丧,却被禁止而不能伸展,所以他的师傅为他请求守丧几个月,说虽然增加一天也比完全不守丧好,因为王子的心想要守完丧期,而不能实现他的志向。如果齐宣王守丧,那么是谁禁止他呢?没有人禁止却不去做,那么三年的制度即使一天也不能有减损。唉!汉文帝虽然有遗命以日代月,但也没有人禁止他,而汉景帝却改变了它,他的不仁太严重了!然而传习久了,没有人禁止却不改变的,也太过分了。

孟子说:“君子用来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有像及时雨一样滋润化育的,有成全品德的,有通达才能的,有解答疑问的,有私下向老师学习而自修的。这五种,是君子用来教育人的方法。”

《礼记》说:“在适当的时候叫做时。”这就是所谓像及时雨一样滋润化育的,

言如时雨之造化万物也。今夫物之萌者欲发,甲者欲坼,于是时也而雨及之,则皆得以遂矣。盖不先不后,当其可而适与之防,无待于彼之求也。君子之敎人,其察之精矣。于其时而告之,得之者如物之被时雨焉,其于欲达未达之间,所赖者深矣。▯山杨氏以爲如告曽子以吾道一以贯之是也,盖曽子未尝问而夫子呼以告之,当其可也。成德者,因其有德而成之,如顔闵仲弓之徒,其德之所存虽存乎其人,而成之者圣人也。达财者,因其材而达之,如赐之达、由之果、求之艺,虽其天资所禀,而达之使尽其材,则敎之功也。夫成德、达财、答问,固在其中,而又有所谓答问者,此则专爲凡答其来问者也。虽鄙夫之空空,所以答之者,亦无非竭两端之敎也。又有所谓私淑艾者焉,盖不在于言辞之间,躬行于身而观者化焉。凡动容周旋之间,无非敎也。君子之善治其身,非爲敎人也,身修而敎在其中,成己成物之道也。其所以敎,不越是五者,然私淑艾者又其本也。

译言语就像及时雨化育万物一样。如今那些萌芽的事物想要破土而出,甲壳的事物想要裂开,在这个时候如果雨水降临,那么它们都能得以顺利生长。这是因为雨水不早不晚,恰好在适宜的时候给予滋润,并不需要等待万物去祈求。君子教导别人,观察得非常精细。在恰当的时机告诉他,得到教导的人就像万物受到及时雨的滋润一样,在想要通达却尚未通达的时候,所依赖的很深。〇山杨氏认为,就像孔子告诉曾子“吾道一以贯之”那样,因为曾子没有发问而孔子主动呼唤他并告知,这正是抓住了恰当的时机。成就德行,是依据他已有的德行来成就他,比如颜回、闵子骞、仲弓这些人,他们的德行虽然存在于他们自身,但成就他们的是圣人。通达才能,是依据他的才能来使他通达,比如端木赐的通达、仲由的果敢、冉求的才艺,虽然这些是他们天赋的禀性,但使他们充分发挥才能的,则是教育的功效。成就德行、通达才能、回答疑问,本来都包含在其中,另外还有专门针对回答别人提问的情况,这就是专门为了回答那些前来提问的人。即使是鄙陋之人内心空空如也,用来回答他的,也没有不是竭尽两端的教育方法。还有所谓私下向圣人学习并加以修治的情况,这并不在于言语之间,而是亲身践行,使旁观者受到感化。凡是仪容举止、进退周旋之间,没有不是教育的。君子善于修养自身,并不是为了教育别人,自身修养好了,教育就在其中,这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他用来教育的方法,不超过这五种,然而私下向圣人学习并加以修治又是其中的根本。

公孙丑曰:「道则髙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爲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曰:「大匠不爲拙工改废绳墨,羿不爲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公孙丑之意,以爲孟子之道髙大,学者有难进之患,欲少抑而就之,庶其可以几及而爲之孳孳也。夫圣人之道,天下之正理,不可过也,不可不及也。自卑者视之,以爲甚髙,而不知其髙之爲中也;自隘者视之,以爲甚大,而不知其大之爲常也。徇彼而迁就,则非所以爲道矣。故孟子以大匠之绳墨、羿之彀率爲譬。夫绳墨而可改,则非所以爲绳墨矣;彀率而可变,则非所以爲彀率矣。君子之敎人,引而不发,引之使向方,而发则系于彼也。跃如者,言其自得之,如有所兴起于中也。盖理义素存乎其心,向也陷溺,而今焉兴起耳。道以中爲至,中道而立,其能者固从之,其不能者亦莫可如之何也已,亦犹大匠设绳墨、羿爲彀率以示人,其能与不能,则存乎其人耳。中道而立,能者从之,此正大之体,而天地之情也。虽然,学者于圣贤之言,当以身体之,以心验之,循其所谓绳墨、彀率者而勿舍焉,及其乆也,将自有得。不然而先起求跃之意,则是蕲获助长,爲害祗甚矣。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殉,从也】

天下有道,则身达而道行,所谓以道殉身也;天下无道,则身退而守道,所谓以身殉道。道之于己,不可离也,故非道殉身,即身殉道。若以道而殉乎人,则是可离也,乌所谓道者哉!以身殉道云者,可见潜龙确乎不可拔之意,盖处无道之世爲难也。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勲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受道者以虚心爲本,虚则受,有所挟则私意先横于胷中,而可告语乎?故空空之鄙夫,圣人未尝不竭两端之敎而滕更之在门,若在所礼而不荅也。使滕更思其所以不荅之故,于其所挟致力以消弭之,其庶几乎?然则孟子之不荅是亦诲之而已矣。夫以尧舜之贵、周公之勲业、曽闵之贤行,而有一毫横于胷中,其于道则爲有所妨矣,而况于其他乎!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己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此观人之法也。人之秉彞,不可殄灭,故其日用之间,有不可已者焉,有所厚者焉,皆其良心之存者也。不可已者,如哭死而哀之类是也;所厚者,人伦之际是也。若于其不可己而已焉,则之人也,何所不已乎?若于厚者而薄焉,则之人也,何所不薄乎?已则生理息,薄则恕道亡,是残贼陷溺其心之甚者矣。天下之理,进之锐则退必速,盖不进则退矣。其进之锐者,即其所爲退之速者也。《庭燎》之诗,始而夜未央,中而未艾,终而郷晨。君子于其未央也,则知其必至于郷晨也。此三者虽观人之法,而亦自治之要也。故君子于其不可已者而推之,则凡吾心之不可己者,将皆不可得而已矣;于其所厚者而敦之,则凡天性之所当厚者,其亲踈逺近将无不得其宜矣;于其进也而察之,平心易气以循其序,则其进也日裕而无退矣。呜呼!是岂非爲仁之要乎?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理一而分殊者,圣人之道也。盖究其所本,则固原于一;而循其所推,则不得不殊。明乎此,则知仁义之未尝不相须矣。夫君子之于物,无不爱者,犹人之一身,无尺寸之肤而非其体,则无尺寸之肤不爱也。然曰「爱之而弗仁」,何也?夫爱固亦仁也,然物对人而言,则有分矣。盖人爲万物之灵,在天地间爲至贵者也。人与人类,则其性同;物则各从其类,而其性不得与吾同矣。不得与吾同,则其分不容不异。仁之者,如老其老、幼其幼之类,所以爲交于人之道也。若于物而欲仁之,固无其理;若于人徒爱之而

译公孙丑说:“道虽然崇高美好,却好像登天一样,似乎难以企及。为什么不把它变得可以接近,从而让人能够每天勤勉努力呢?”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会因为笨拙的工人而改变废弃墨线,后羿不会因为拙劣的射手而改变拉弓的标准。君子教导人,只拉弓不放箭,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站在中正之道上,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跟随。”

公孙丑的意思是,认为孟子的道太高大,学习者有难以进取的忧虑,想要稍微降低标准来迎合他们,或许这样可以接近而为之勤勉努力。圣人的道,是天下的正理,不可超过,也不可不及。自卑的人看它,认为很高,却不知道它的高正是中道;狭隘的人看它,认为很大,却不知道它的大正是常道。如果迁就他们而改变,那就不是道了。所以孟子用高明的工匠的墨线、后羿的拉弓标准作比喻。墨线如果可以改变,那就不是墨线了;拉弓的标准如果可以改变,那就不是拉弓的标准了。君子教导人,拉弓不放箭,引导他们走向正途,而是否射中则取决于他们自己。跃如,是说他们自得的样子,好像内心有所兴起。因为理义原本就存在于心中,以前陷溺,现在兴起罢了。道以中为极致,站在中道上,有能力的人固然跟随,没有能力的人也无可奈何,就像高明的工匠设置墨线、后羿制定拉弓标准来示人,能否做到,取决于个人罢了。站在中道上,有能力的人跟随,这是正大的本体,也是天地的情理。虽然如此,学习者对于圣贤的话,应当亲身实践,用心验证,遵循所谓的墨线、拉弓标准而不舍弃,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得。如果不这样,先产生求取跃如的念头,那就是希望拔苗助长,危害更大了。

孟子说:“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没听说过以道殉人的。”(殉,顺从的意思)

天下有道,那么自身通达而道得以施行,这就是所谓的以道殉身;天下无道,那么自身退隐而坚守道,这就是所谓的以身殉道。道对于自己,不可分离,所以不是道顺从自身,就是自身顺从道。如果让道顺从人,那就是可以分离的,哪里还称得上是道呢!说以身殉道,可以看出潜龙坚定不可动摇的意思,因为处在无道的时代是很艰难的。

公都子说:“滕更在您门下,好像是在您礼遇之列,您却不回答他,为什么呢?”孟子说:“倚仗尊贵而提问,倚仗贤能而提问,倚仗年长而提问,倚仗有功劳而提问,倚仗旧交而提问,这些都是我不回答的。滕更占了其中两项。”

接受道的人以虚心为根本,虚心就能接受,有所倚仗,私意就先横亘在胸中,还能告诉他什么呢?所以空虚无知的鄙夫,圣人未曾不竭尽两端的教导,而滕更在门下,好像在礼遇之列却不回答他。如果滕更能思考我不回答他的原因,在他所倚仗的地方努力消除它,那就差不多了。那么孟子的不回答,这也是教诲他罢了。以尧舜的尊贵、周公的功勋、曾子闵子的贤行,如果有一毫横亘在胸中,对于道就是有所妨碍了,何况其他人呢!

孟子说:“在不可停止的事情上停止了,就没有什么不停止了;在应该厚待的人上薄待,就没有什么不薄待了。前进迅猛的人,后退也迅速。”

这是观察人的方法。人的本性,不可灭绝,所以在日常用度之间,有不可停止的事情,有所厚待的人,都是良心的存在。不可停止的,比如为死者哭泣而哀伤之类;所厚待的,是人伦关系。如果在不可停止的事情上停止了,那么这个人,还有什么不停止的呢?如果在厚待的人上薄待,那么这个人,还有什么不薄待的呢?停止就是生理断绝,薄待就是恕道消亡,这是残害陷溺人心最严重的了。天下的道理,前进迅猛那么后退一定迅速,因为不进则退。那些前进迅猛的,就是他们后退迅速的原因。《庭燎》这首诗,开始是夜未央,中间是未艾,最后是乡晨。君子在夜未央的时候,就知道它一定会到乡晨。这三者虽然是观察人的方法,也是自我修养的关键。所以君子在不可停止的事情上推究,那么凡是我心中不可停止的,都将不可得而停止了;在厚待的人上敦厚,那么凡天性应当厚待的,亲疏远近都将无不得其宜了;在前进的时候考察,平心静气遵循次序,那么前进就会日益宽裕而没有后退了。唉!这难道不是行仁的关键吗?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但不施以仁;对于百姓,施以仁但不亲近。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

理一而分殊,是圣人的道。探究它的本源,固然源于一个;而顺着它的推演,不得不有所区别。明白这一点,就知道仁义未曾不相需了。君子对于万物,没有不爱惜的,就像人的身体,没有一尺一寸的皮肤不是它的身体,就没有一尺一寸的皮肤不爱惜。然而说“爱惜它但不施以仁”,为什么呢?爱惜固然也是仁,但万物对人而言,就有分别了。因为人是万物之灵,在天地间是最尊贵的。人与人类,本性相同;万物则各从其类,本性不能与我们相同。不能与我们相同,那么分别就不容不异。施以仁,比如尊敬老人、爱护幼儿之类,这是与人交往的道理。如果对万物想要施以仁,本来就没有这个理;如果对人只爱惜而

已,则是但以物交,而人之道息矣。故程子曰:「人须仁之,物则爱之。」虽然,于人道之中,有所亲者焉。自吾之父等而上之,自吾之子等而下之,自吾之身旁而杀之,而五服有其序;自吾之母而推之,自吾之伉俪而推之,而又有甥舅昬姻之联焉。于所亲之中,而有轻重等差之不齐,厘分缕析,皆非人之所能爲,天叙天秩则然,盖一毫不可以紊,过与不及皆非天之理矣。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由一本而循其分,惟仁者爲能敬而不失也。

译罢了,如果只是用对待外物的态度去交往,那么人伦之道就消亡了。所以程颐先生说:“对人必须施以仁德,对物则施以爱心。”虽然如此,在人伦之道中,还有所亲疏的区别。从我的父亲向上推演,从我的儿子向下推演,从我身边亲近的人逐渐递减,于是五服制度有了次序;从我的母亲向外推演,从我的配偶向外推演,于是又有甥舅、姻亲等亲属关系的联结。在所亲近的人中,有轻重等差的不齐,细细区分、条分缕析,都不是人力所能随意安排的,这是上天所规定的秩序和等级本来如此,大概一丝一毫都不能扰乱,超过或达不到都不符合天理。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从同一个本源出发而遵循各自的职分,只有仁德之人才能恭敬而不失其度。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爲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爲务。尧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饮流歠【大饭长歠也】而问无齿决【断肉置其余也】是之谓不知务。」此章发明仁智,可谓要矣。智者固贵于无不知,而以当务爲急;仁者固贵于无不爱,而以急亲贤爲务。圣人之道,有纲有目,有本有末,非若诸子异端之漫而无统也。尧舜之智而不徧物,尧舜固有所不知者,如百工之事,尧舜岂能尽知乎?惟能急先务,故其知无不周焉。尧舜之仁不徧爱人,如博施济众,尧舜固以爲病矣。惟其急亲贤,故仁无不被焉。皆以急爲言者,以言其所当先者也。虽然,所谓亲贤,者是乃先务也,仁之所爲即智之所知者。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大之不图,而小焉是较,颠倒如此,爲不知务矣。后世之爲治者,纷然于事爲之间,盖亦有甚廑劳者矣。惟其不知务,故卒无善治焉。非特治天下爲然也,自身以至于天下,皆有当务。盖天下之事,未有无先后者。传曰:「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此所以贵于格物也。虽然,孟子之所喻,特言舍大而徇小者爲不知务耳,非谓能三年之丧,则缌小功有不足察;无放饮流歠,则齿决有不必问也。先后具举,本末毕贯,此所以爲道,学者又不可以不知也。《尽心下》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公孙丑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此爱者,人之道也,而有所不爱者,是爲私意所隔,而爱之理蔽于内也。善推其所爲者,自亲以及踈,虽各有差等,而爱无不加焉。至于不仁者,则不能推矣。不能推,故日以陷溺,非惟无以及于人,且将并与其亲爱者亦不之卹,此岂仁之道哉!夫无故而驱之使就死地,此天下之至惨,而子弟者,人之所甚爱也。以甚惨加于甚爱,虽至愚而不爲。今梁恵王以贪土地之故,不胜利欲之私,始则糜烂其民,其于民素所不爱者也。至于一败之后,不知自反而求以胜复,惟恐其不胜也,虽平日所爱子弟,亦驱之使从死地而不顾。以其所不爱者,及其所爱,其不仁之甚,一至于此!故仁者推其爱亲者以爱人,不仁者以其忍于他人者忍于其亲。仁与不仁之分,其端甚微,而其流如此,可不畏哉!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谓春秋无义战者,盖不论其得失利害,循其本而言之也。夫以上征下则有征,诸侯不禀命于天子而互相征讨,动则爲不义矣。然而彼善于此则有之,盖本非尽善也。以此而方诸彼,则浅深轻重之间,有庶几者耳。而其爲不义则一也。如齐桓公侵蔡伐楚,如晋文公城濮之战,在当时其事虽若善,至于不禀王命而擅用其师,则均爲不义而已矣。然则一时诸侯当如之何?寡怨息乎睦邻抚众,以歳时承事于宰旅,或不幸而爲他国之所侵陵,理义所在,盖不可得而屈也。若是则得之矣。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防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此读书之法,其言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谓夫尽信之有害,如血流漂杵之言是也。仁人盖无敌,今以至仁伐至不仁,天人应之,又何待战鬬杀伤之多也?以是知血流漂杵之言爲不足信者矣。战国之际,日以干戈相寻,糜烂其民而莫之卹,意者血流漂杵之言,未必不爲借口耳。故孟子以爲《武成》之防,吾有不尽信者焉。虽然,详味当时《武成》之所记,特以形容纠有如林之众,离心离德,前徒倒戈,自攻其后,而有漂杵之势,用以见周之无敌,然而漂杵之言则不无过矣。学者读书,要当黙防其理,若执辞以害意,则失之逺矣。

孟子

译孟子说:“智慧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把当前最紧要的事作为急务;仁爱的人没有不爱的,但把亲近贤人作为急务。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是因为他们急于处理先务;尧舜的仁爱不能遍及所有人,是因为他们急于亲近贤人。不能实行三年的丧礼,却对缌麻、小功等细微丧服的礼节明察秋毫;吃饭时狼吞虎咽,却去询问不用牙齿咬断干肉(而用手掰断)的规矩,这就叫做不知急务。”这一章阐发仁与智的道理,可以说是精要了。智慧的人固然可贵在于无所不知,但以处理当务之急为急;仁爱的人固然可贵在于无所不爱,但以急于亲近贤人为急务。圣人的道,有纲领有条目,有根本有枝末,不像诸子异端那样漫无头绪。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尧舜固然有所不知,比如百工的事务,尧舜难道能全部知道吗?正因为能急于处理先务,所以他们的智慧没有不周全的。尧舜的仁爱不能遍及所有人,比如广泛施予恩惠、救济大众,尧舜固然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正因为急于亲近贤人,所以他们的仁爱没有不被感化的。都用“急”来说,是指其所应当优先处理的事。虽然如此,所谓亲近贤人,这才是先务,仁所做的事就是智所知道的事。不能实行三年的丧礼,却对缌麻、小功等细微丧服的礼节明察秋毫;吃饭时狼吞虎咽,却去询问不用牙齿咬断干肉的规矩,大的不图谋,却在小的方面计较,颠倒如此,就是不知急务了。后世从事治理的人,在事务之间纷繁杂乱,大概也有非常辛劳的。正因为不知急务,所以最终没有好的治理。不只是治理天下如此,从自身到天下,都有当务之急。大概天下的事,没有没有先后顺序的。《大学》说:“知道先后顺序,就接近道了。”这就是格物之所以可贵的原因。虽然如此,孟子所比喻的,只是说舍弃大的而顺从小的叫做不知急务,并不是说能实行三年的丧礼,缌麻、小功的礼节就不值得明察;没有狼吞虎咽的毛病,就不用询问不用牙齿咬断干肉的规矩。先后都列举出来,本末都贯通,这就是道,求学的人又不可以不知道。《尽心下》

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仁爱的人把他所爱的人推及到他所不爱的人,不仁的人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及到他所爱的人。”公孙丑说:“这是什么意思呢?”梁惠王为了土地的缘故,使他的百姓糜烂受苦去作战,大败之后,打算再次作战,恐怕不能取胜,所以驱使他所爱的子弟去殉葬,这就叫做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及到他所爱的人。

这种爱,是人道的体现,而有所不爱,是被私意阻隔,爱的道理在内心被遮蔽了。善于推己及人的人,从亲人推及到疏远的人,虽然各有等级差别,但爱没有不施加的。至于不仁的人,就不能推己及人了。不能推己及人,所以日益陷溺,不仅不能推及到别人,而且连他的亲爱之人也不顾惜,这难道是仁的道吗?无缘无故驱使他们去死地,这是天下最惨的事,而子弟,是人非常爱的人。把极惨的事加在极爱的人身上,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做。现在梁惠王因为贪图土地,不能克制胜利欲望的私心,起初使百姓糜烂受苦,百姓是他向来不爱的。等到一次战败之后,不知道自我反省寻求取胜的方法,只担心不能取胜,即使是平日所爱的子弟,也驱使他们去死地而不顾惜。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及到他所爱的人,他的不仁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仁爱的人推及爱亲人的心去爱别人,不仁的人把他对别人的残忍施加给自己的亲人。仁与不仁的区别,其开端很细微,而其后果如此,能不畏惧吗!

孟子说:“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有那一方比这一方好一点的情况罢了。征伐,是上级讨伐下级,敌对的国家不能互相征伐。”

说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大概是不论其得失利害,遵循其根本来说的。以上征下则有征伐,诸侯不听从天子的命令而互相征讨,动不动就是不义了。然而那一方比这一方好一点的情况是有的,大概本来就不是完全善的。以此相比彼,在浅深轻重之间,有差不多罢了。而其不义则是一样的。比如齐桓公侵犯蔡国讨伐楚国,比如晋文公的城濮之战,在当时的事虽然好像好,至于不听从王命而擅自用兵,则都是不义罢了。那么当时的诸侯应当怎么做呢?减少怨恨,和睦邻国,安抚民众,按时节承事于天子,或者不幸被他国所侵犯,理义所在,大概不可以屈服。如果是这样,就得到正义了。

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武成》篇,只取两三页罢了。仁人在天下无敌,以至仁讨伐至不仁,为什么血流得能漂起木杵呢?”

这是读书的方法,他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说完全相信有害,像血流漂杵的话就是。仁人大概无敌,现在以至仁讨伐至不仁,天人响应,又何须战斗杀伤之多呢?由此知道血流漂杵的话不足信了。战国之际,日以干戈相寻,使百姓糜烂受苦而不顾惜,大概血流漂杵的话,未必不是借口罢了。所以孟子认为《武成》篇的内容,我有不完全相信的。虽然如此,详细品味当时《武成》所记载的,只是形容纣王有众多的军队,离心离德,前面的士兵倒戈,攻击他们的后面,而有漂杵之势,用来显示周朝的无敌,然而漂杵的话则不免过分了。学者读书,要当默察其理,如果执着于言辞而损害了本意,那就差得远了。

孟子

曰:「有人曰:『我善爲陈,我善爲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爲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爲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厥覆也,角额角也】

译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极大的罪过。国君如果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谁能抵挡他。向南出征,北方的狄人就怨恨;向东出征,西方的夷人就怨恨,说:‘为什么把我们排在后面?’周武王讨伐殷商时,兵车三百辆,勇猛之士三千人。武王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定你们的,并不是来与百姓为敌的。’于是百姓像山崩一样磕头至地,行稽首大礼。征伐的意思就是匡正,各方都想要匡正自己,哪里用得着作战呢?【厥,是;覆,是;角,是额角】”

战国之际,以巧力相胜,善爲陈、善爲战者,则谓之能臣矣。而孟子前以爲当服上刑,今又以爲大罪,何其言之屡而深切与?盖所以深救当时之弊,使之循其本也。循其本则有道焉,其惟好仁乎!好仁则无敌于天下,如汤、武是也。汤之征,四方之民皆有后我之叹;武王之征也,兵非多也。武王抚其民曰:「尔无我畏。」盖欲以宁尔,而非与尔敌也。故百姓趋之,若崩厥角稽首,而惟恐后,此好仁之验也。征之爲言,训夫正也。人望其来,正己也,而何战之有哉?若不志于仁,而徒欲以巧力取胜,则天下孰非吾敌?胜与负,均爲残民而逆天也。虽然,战陈君子之所不取,而大司马有敎战之法,何也?先王之制兵,亦仁政之大者,所以禁暴止乱,而救民之生也。有兵斯有用兵之法,非若后世诡谲之爲也。盖明其节制,一其号令,使之服习,而其本则出于仁义,是以无敌于天下。若弛兵撒禁以召外侮,而曰吾好仁而已,是乌所谓仁者哉!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规矩则固在,巧则系于人。梓匠轮舆,能与之以规矩而己固不能使之巧也。圣贤之敎人,自洒埽、应对、进退而上,皆规矩也。行着习察,则存乎其人,圣贤亦岂能使之然哉!然而巧固不外乎规矩,舍规矩以求巧,无是理也。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爲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饭糗,干糒也;袗,画也】

若将终身焉,若固有之,可谓善形容舜者矣。舜于穷通之际,果何有哉?其饭糗茹草,则若将终身焉;其爲天子,则若固有之。盖所欲不存,乐天而安土,穷而在下,初无一毫之亏;达而在上,亦无一毫之加,故无适而不得也。玩此二语,则所谓无爲而治者,盖可见矣。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书》曰:「天有显道,厥类惟彰。」感应之理,未有不以类者。人事则然,盖天之显道也。杀人之亲,则人亦思杀其亲矣,此其以类也。出乎尔者,必反乎尔也,非惟报复之必至,抑其理之当然。方其杀人之亲也,孰知人之杀吾亲,其机固已在此乎?孟子斯言,可谓痛切,欲使当时之君无动于忿欲,寡怨息争,以保其宗庙亲族,是仁术也。噫!人孰无爱亲之心哉?于此亦可以动矣。观魏晋南北朝之君,至于互相屠戮,自今观之,屠戮他人者,实自絶灭而已矣,其相去诚一间耳。

孟子曰:「古之爲闗也,将以御暴;今之爲闗也,将以爲暴。御暴者,讥非常以待暴客也;爲暴者,察出入而爲苛征也。然则失之逺矣!盖古者以理义爲国,后世则徇利。以理义爲国,其创法立制,与天下公共,凡以爲民耳;以利爲国,则惟己私之徇,虽古法之尚存者,亦皆转而爲一己之计矣。孟子特因爲闗之暴,略举此一端耳,岂特是哉!本原不正,无往而不失先王之意矣,可胜叹哉!」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君子之道,辟如行逺必自迩,辟如登髙必自卑。道行于身,则行于妻子矣,莫近于妻子也。由是,则无往而不行矣。若身自不行道,则何以行于妻子乎?不行于妻子,则他可知矣。不以道,谓拂其理也。顺理之事,则人易从;若不以道,则虽妻子亦不能使之必从也。前言不躬行,则无以化之;后言使之非其道,则不得而强之。然使之虽以道,而躬行有未至,则彼亦不信从,均于不行而已。是知以行道爲本也。然在行道者言之,使人以道,亦行道也。古人谓「进德者必攷之于妻子」,其是之谓欤?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周者,尽其道之谓。周于利,则备具有素,虽凶年乌能杀之?周于德,则在我者全尽,虽邪世岂能乱之?盖不独至于变易其守而后谓之乱也,一毫有动于中,则是爲其所乱矣。易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其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而后

译战国时期,人们凭借巧诈和武力相互争夺,擅长布阵、擅长作战的人,就被称为能臣。而孟子先前认为这种人应当服受上刑,现在又认为这是大罪,为什么他屡次提及且言辞如此深切呢?大概是为了深切地挽救当时的弊病,使人们遵循根本。遵循根本就有道可循,那不就是喜好仁德吗!喜好仁德就在天下无敌,像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商汤征伐时,四方的百姓都有“希望他晚些来”的感叹;周武王征伐时,兵力并不多。武王安抚百姓说:“你们不要害怕我。”这是想要使你们安宁,而不是与你们为敌。所以百姓归附他,像山崩一样叩头拜服,唯恐落后,这就是喜好仁德的验证。“征”这个字,训释为“正”。人们盼望他到来,是为了匡正自己,哪里还有什么战争呢?如果不立志于仁德,而只想凭借巧诈和武力取胜,那么天下谁不是我的敌人?胜与负,都是残害百姓而违背天意。虽然如此,战争是君子所不取的,但大司马却有教导作战的方法,这是为什么呢?先王制定军事制度,也是仁政中重大的部分,用来禁止暴乱,拯救百姓的生命。有军队就有用兵的方法,不像后世那样诡诈。这是明确其节制,统一其号令,使士兵熟悉训练,而其根本则出于仁义,因此能在天下无敌。如果放松军备、撤除禁令来招致外敌入侵,却说我只喜好仁德罢了,这哪里称得上是仁者呢!

孟子说:“木匠和车工,能教给人规矩,不能使人变得灵巧。”

规矩本来就在,灵巧则取决于个人。木匠和车工,能教给人规矩,但本来就不能使人变得灵巧。圣贤教导人,从洒扫、应对、进退等小事开始,都是规矩。能否在实践中体察并掌握,则取决于个人,圣贤难道能强迫人做到吗!然而灵巧本来就不超出规矩的范围,舍弃规矩去追求灵巧,是没有这种道理的。

孟子说:“舜吃干粮、吃野菜的时候,好像要终身如此;当他成为天子时,穿着锦绣衣服,弹着琴,两个女儿侍奉,好像本来就是这样。”【饭糗,指干粮;袗,指画有花纹】

“好像要终身如此”,“好像本来就是这样”,可以说是善于形容舜的人了。舜在困顿和显达的境遇中,究竟有什么差别呢?他吃干粮、吃野菜时,好像要终身如此;他成为天子时,好像本来就是这样。大概因为他没有私欲,乐天知命而安于所处,困顿而在下位时,内心没有丝毫亏损;显达而在上位时,内心也没有丝毫增加,所以无论在哪里都能自得。玩味这两句话,那么所谓无为而治的道理,就可以看出来了。

孟子说:“我现在才知道杀害别人亲人的严重性!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你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哥哥,别人也会杀你的哥哥。那么这就不是自杀亲人吗,只有一步之遥罢了。”《尚书》说:“上天有显明的道,同类的事物就会彰显。”感应的道理,没有不以同类相感的。人事就是这样,这是上天显明的道。杀害别人的亲人,那么别人也会想杀害你的亲人,这就是同类相感。出于你的行为,必然回报到你身上,不仅是报复必然到来,也是事理当然如此。当他杀害别人亲人的时候,谁知道别人杀害自己亲人的祸机,本来就在这里呢?孟子的这番话,可以说是痛切,想要使当时的君主不被愤怒欲望所动,减少怨恨、平息争斗,以保全宗庙和亲族,这是仁爱的方法。唉!谁没有爱护亲人的心呢?在这里也可以触动人心了。看魏晋南北朝的君主,以至于互相屠戮,从现在看来,屠戮他人的人,实际上是在自我灭绝罢了,这相去确实只有一步之遥。

孟子说:“古代设置关卡,是为了抵御暴乱;现在设置关卡,是为了施行暴乱。抵御暴乱的,是稽查非常之事以等待暴客;施行暴乱的,是稽查出入而征收苛捐杂税。那么这就偏离正道太远了!大概古代以理义治国,后世则追逐利益。以理义治国,其创立法度制度,与天下人共享,都是为了百姓;以利益治国,就只顺从自己的私欲,即使是古代尚存的法度,也都转而成为一己的计谋了。孟子特意因为关卡的暴政,略举这一端罢了,难道仅仅是这样吗!本源不正,没有不违背先王意旨的地方,真是令人感叹啊!”

孟子说:“自身不践行道义,道义就不能在妻子儿女身上推行;驱使别人不依循道义,就不能在妻子儿女身上推行。”

君子的道,譬如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譬如登高山必须从低处起步。道义在自身身上践行,就能在妻子儿女身上推行,没有比妻子儿女更亲近的了。由此,就没有哪里不能推行的。如果自身不践行道义,那么怎么能在妻子儿女身上推行呢?不能在妻子儿女身上推行,其他可想而知了。不以道义,是说违背事理。顺理成章的事,人们容易服从;如果不依循道义,那么即使是妻子儿女也不能使他们一定服从。前一句话说不亲身践行,就无法感化他们;后一句话说驱使别人不依循道义,就不能强行让他们服从。然而驱使别人虽然依循道义,但自身践行有所不足,那么他们也不相信服从,都等同于不能推行罢了。由此知道以践行道义为根本。然而对于践行道义的人来说,驱使别人依循道义,也是践行道义。古人说“增进德行的人一定要在妻子儿女身上考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孟子说:“在利益上周全的人,荒年不能使他饿死;在道德上周全的人,邪乱的时代不能使他混乱。”周,是尽道的意思。在利益上周全,那么准备就早已具备,即使是荒年怎么能让他饿死呢?在道德上周全,那么在我自身的是完全尽善的,即使是邪乱的时代怎么能让我混乱呢?大概不仅仅是改变操守才叫做混乱,内心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这就是被混乱了。《易经》说:“幽居的人守正吉祥,内心不自我混乱。”他隐居避世而不烦闷,不被世人认可也不烦闷,然后……

爲至欤?曰:周于利、周于德,立言与喻于利、喻于义者相似。今夫爲利者,非专精积久,则不能周也;进德者,盍亦皇皇而勿舍乎?有所未尽,则不得爲周,而世变犹得以乱之也。故君子务周其德而已。小雅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译达到极致了吗?回答说:在利益上周全、在道德上周全,与那些言论和比喻都局限于利益、局限于道义的人相似。如今那些追求利益的人,如果不是专心致志、长期积累,就不能做到周全;那么追求道德的人,难道不也应该勤勉不懈、毫不放弃吗?如果有未尽之处,就不能称为周全,而世道的变迁仍然能够扰乱它。所以君子致力于使道德周全罢了。《小雅》说:“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乗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羮见于色。」

孟子此章言人之度量相越,有如是其逺者。夫均是人也,而有让千乗之国者焉,而有与人箪食豆羹则德见于色者焉,何其不侔也!盖其所存有厚薄,而所见有广狭故也。故能让千乗之国,亦可谓髙矣,而孟子谓之好名之人者,何哉?盖未能循乎理之实然者,则亦未免爲徇其名而已,如季札之徒是也。季子之父兄所以眷眷于季子之立者,爲其贤也,此公理而非私意也。而季子三辞焉,是未究夫当立之义,非爲季子之私也。就隘俗论之,可谓超然独出矣,而揆之以道,盖亦好名而蔽其实故也。人有江海之量,有斗筲之量。江海之量比于斗筲之量,其相去固甚有间矣,亦未免于有限也。好名之人,虽能让千乗之国,然固限于名矣。若夫大贤而上,循乎天理,虽以舜、禹受天下,受其所当受而不爲泰;以泰伯之让、夷、齐之让,让其所当让而不爲好名。故孔子称舜、禹则曰:「有天下而不与焉。」称泰伯则曰:「民无得而称焉。」称夷、齐则曰:「求仁而得仁。」圣人之意盖可见矣。故夫能让千乗之国,亦非所以称圣贤也。孟子立言,其严矣哉!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信仁贤,则君有所辅,民有所庇,社稷有所托,奸宄有所惮,国本植立而坚固矣;不然,其国谓之空虚可也。有礼义,则自身以及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上下序,所以爲治也;故无礼义,则上下乱。有政事,则先后纲目粲然具举,百姓足而君无不足焉;故无政事,则财用不足。此三者,爲国之大要,然信仁贤其本也。信仁贤而后礼义兴,礼义兴而后政事修,虽三王之所以治,亦不越是矣。然而无政事则财用不足,后世治财者每借斯言,其说不过严苛取之法,爲聚敛之计,以爲是乃政事也,夫岂知先王之所谓政事者哉!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

此章盖见夫当时之君不知有仁义,惟务富彊以爲兼并之计,故叹息焉,谓不仁而可以得一国之土地,则有之,然欲以得天下,则无是理也。虽然,不仁而得国,亦得其土地而已,顾岂得其民人之心哉?然则是终可保乎?孟子之言,所当深味,而不可执辞以害意也。后之取天下而立国差久者,攷其始所行,亦必庶几有合于仁者,不然,则虽得土地于一时,而乱亡亦相踵而至,是其得也,适以速其灭亡之祸,乌乎得哉!

孟子曰:「民爲贵,社稷次之,君爲轻。是故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得乎天子爲诸侯,得乎诸侯爲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孟子斯言,爲国者闻之,亦可以悚然知惧矣。得者,得其心也。丘民,丘井之民也。得乎丘民,则是百姓之心毕归之,斯能继天而爲子矣。不然,虽居其位,是虚器耳,庸可保乎?故爲大夫者以得乎诸侯,爲诸侯者以得乎天子,而爲天子者乃以得乎丘民耳,则民不己贵乎?诸侯有危社稷之行,则天子得而变置之,爲社稷故耳。以此见社稷之重于君也。社稷非可易也,然而有水旱之灾,则变置社稷。变置者,撤而更新之。以此见社稷之轻于民也。反复而言,皆以发明民爲贵之意耳。夫自其势而言,则人君据崇髙之位,宜莫重矣;然公天下之理而观之,则民爲贵,社稷次之,君爲轻。人君惟恃崇髙之势而忽下民之微,故肆其私欲,轻失人心,以危其社稷。若使其知民之爲贵,社稷次之,而已不与焉,则必兢兢业业,不敢自恃,惟惧其失之也,则民心得而社稷可保矣。是以三王畏其民,而闇主使民畏己。畏其民者,知夫得失所系在于民也;使民畏己者,骄亢自居,民虽迫于势与威而惮之,然其心日离。民心离之,是天命去之也。呜呼!可不畏哉!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栁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闻栁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

译孟子说:“喜好名声的人,能够谦让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哪怕是一碗饭、一碗汤,也会显露出贪婪的神色。”

孟子这一章是说人的度量相差悬殊,竟然有如此之大。同样是人,有的能够谦让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有的却在与别人争抢一碗饭、一碗汤时,贪婪的神色就显露出来,为什么差别如此巨大呢!这是因为他们内心的涵养有厚薄之分,而见识有广狭之别。所以,能够谦让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也可以说是很高尚了,但孟子称他为“喜好名声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未能遵循天理的真实情况,也就难免是追求虚名罢了,像季札这类人就是如此。季札的父亲和兄长之所以殷切希望季札继位,是因为他贤能,这是公理而非私意。但季札三次辞让,这是没有探究到应当继位的义理,并非为了季札个人的私利。从狭隘的世俗观点来看,可以说他超然独立、出类拔萃了,但用道义来衡量,大概也是因喜好名声而遮蔽了实质。人有江海那样的度量,也有斗筲那样的度量。江海之量与斗筲之量相比,其差距固然很大,但也难免是有限的。喜好名声的人,虽然能够谦让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但终究局限于名声之中。至于大贤以上的人,遵循天理,即使像舜、禹那样接受天下,接受他们应当接受的而不觉得过分;像泰伯的谦让、伯夷和叔齐的谦让,谦让他们应当谦让的而不算是追求虚名。所以孔子称赞舜、禹时说:“拥有天下却不把它当作私产。”称赞泰伯时说:“百姓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称赞他。”称赞伯夷、叔齐时说:“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圣人的用意大概可以从中看出来了。所以,能够谦让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也不是用来称颂圣贤的标准。孟子的立论,真是严谨啊!

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国家就会空虚;没有礼义,上下就会混乱;没有政事,财物用度就会不足。”

信任仁德贤能的人,那么君主有所辅佐,百姓有所庇护,国家有所依托,奸邪之人有所畏惧,国家的根本就确立并坚固了;如果不这样,说这个国家空虚是可以的。有礼义,那么从自身到国家,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上下有序,这就是治理的方法;所以没有礼义,上下就会混乱。有政事,那么先后次序和纲目清晰完备,百姓富足而君主也不会匮乏;所以没有政事,财物用度就会不足。这三者,是治理国家的大要,但信任仁德贤能的人是根本。信任仁德贤能的人之后礼义才能兴盛,礼义兴盛之后政事才能修明,即使是三王治理天下的方法,也不过如此。然而,没有政事财物用度就会不足,后世治理财政的人常常借这句话,他们的说法不过是严苛取财的法术,作为聚敛财物的计谋,认为这才是政事,他们哪里知道先王所说的政事是什么意思呢!

孟子说:“不仁德而得到国家的人,是有的;不仁德而得到天下,是没有的。”

这一章大概是看到当时的君主不知道仁义,只致力于富国强兵作为兼并的计谋,所以叹息说,不仁德而可以得到一个国家的土地,是有的,但想要以此来得到天下,是没有这种道理的。虽然如此,不仁德而得到国家,也只是得到了土地罢了,难道能得到百姓的心吗?那么这终究能保持得住吗?孟子的话,应当深刻体味,不可以拘泥于字面意思而损害了原意。后来夺取天下而建国时间稍长的人,考察他们起初所行的,也一定大致符合仁德,不然,即使一时得到了土地,但动乱灭亡也会接踵而至,他们的得到,恰恰加速了灭亡的祸患,怎么能算是得到了呢!

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社稷其次,君主最轻。因此,得到百姓拥护的人成为天子,得到天子认可的人成为诸侯,得到诸侯认可的人成为大夫。如果诸侯危害国家社稷,就更换他。祭品已经完备,谷物已经洁净,祭祀按时进行,然而仍然发生大旱或水涝,就更换社稷之神。”

孟子这番话,治理国家的人听了,也可以惊恐地知道畏惧了。得到,是得到民心。丘民,是居住在井田制下的百姓。得到丘民的拥护,那就是百姓的心全都归向他,这样才能继承天命成为天子。不然,即使居于那个位置,也只是空壳罢了,怎么能保持得住呢?所以,成为大夫是因为得到诸侯的认可,成为诸侯是因为得到天子的认可,而成为天子是因为得到百姓的拥护,那么百姓不尊贵吗?诸侯有危害国家社稷的行为,天子就可以更换他,这是为了国家社稷的缘故。由此可以看出社稷比君主重要。社稷不是可以轻易更换的,然而如果有水旱灾害,就更换社稷之神。更换,是撤换并重新设立。由此可以看出社稷比百姓轻。反复论述,都是为了阐明百姓最为重要的意思。从权势的角度来说,君主占据崇高的地位,应该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但从天下为公的道理来看,百姓最为重要,国家社稷其次,君主最轻。君主只依仗崇高的权势而忽视卑微的百姓,所以放纵私欲,轻易失去民心,从而危害国家社稷。如果让他知道百姓最为重要,国家社稷其次,而自己并不在其中,就一定会兢兢业业,不敢自恃,只害怕失去民心,那么就能得到民心而保持国家社稷了。因此,三王畏惧他们的百姓,而昏庸的君主让百姓畏惧自己。畏惧百姓的人,知道得失的关键在于百姓;让百姓畏惧自己的人,骄傲自大,百姓虽然迫于权势和威严而害怕他,但民心日益背离。民心背离,就是天命离去。唉!怎么能不畏惧呢!

孟子说:“圣人,是百代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如此。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志向;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刻薄的人变得宽厚,鄙陋的人

寛。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译孔子说:“颜回啊!他奋发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听到他事迹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而奋起的。不是圣人谁能做到这样呢?更何况是那些亲自受到他教诲的人呢?”

夷、恵之所以称圣人者,以其圣于清、圣于和而得名也。清之所被,可使顽亷而懦立;和之所被,可使薄敦而鄙寛。至于百世之下,闻风者莫不有所兴起焉,非圣人莫能然也。风化有大小,至于圣,则所被者爲无穷,盖有不言而信、不约而从者。虽然,夷、惠之圣,圣于清、和而已,故其感化之所以爲无穷者,亦独在于清、和也。比于伊尹,则亦有间矣,而况于尧、舜、文王、孔子者乎?闻风者犹若此,则亲炙之者可知矣。所谓兴起者,特一时兴起耳,未能使之涵泳成就也,故比夫亲炙者,则有间焉。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仁者,人也。仁谓仁之理,人谓人之身。仁字本自人身上得名,合而言之,则人而仁矣,是乃人之道也。故伊川曰:「仁固是道,道却是緫名。」盖人之生,其爱之理具其性,是乃所以爲人之道者。惟其私意日以蔽隔,故其理虽存,而人不能合之,则人道亦几乎息矣。惟君子以克己爲务,己私既克,无所蔽隔,而天理睟然,则人与仁合,而爲人之道矣。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当其可,即是道。盖事事物物之间,道无往而不存,极无适而不爲中也。孔子之去鲁,迟迟其行,是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是去他国之道也。虽或迟或速之不同,而其爲道则一。苟执一以爲道,则有所不能贯通,而非道矣。故师冕之见,夫子所以待之者,乃相师之道也。凡一饮食、一起居之间,莫不有其道焉。贤者随时而循理,在圣人则如影之随形,道固不离乎圣人也。孔子,鲁人也,道不行于宗国,去而他之,亦不得已焉耳。故其去父母之邦也,有不忍遽之意焉。至于他国,可留则留,不可则去,非吾宗国比矣。盖当去鲁之时,则迟迟其行爲道;当去齐之时,则接淅而行爲道。其所以爲道者,乃天之理,而非人之所爲也。虽然,孟子学孔子者也,其去齐也,非父母国,而有三宿出昼之濡滞,何邪?孟子于宣王,盖有望焉,故于其去也,亦有眷眷不能以己者。夫其不能以己者,是固道之所存。时异事异,则其道亦异。若使孟子执夫子去他国之义,而于去齐之际无所动其心,是亦爲举一而废百,非圣人之所以爲道者矣。

孟子曰:「君子之戹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无上下之交者,其君臣皆莫知敬圣人也。孔子在当时,诸国之君虽莫能行其道,然其臣下亦有知敬而愿交者矣,如蘧伯玉、叶公之徒是也。至陈蔡而无上下之交,则二国之人才可知矣。圣人尽显比之道,亲己与否,则在其人。无上下之交,至戹于陈蔡,是亦天也。圣人乐天而已,故于是时子路问「君子亦有穷乎」,则应之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理,治也】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憎,益也】诗》云:「忧心悄悄【悄悄,忧貌】愠于羣小【愠,怒也】孔子也。「肆不殄厥愠【肆,犹言遂也,承上起下之辞】亦不陨厥问。」文王也。

貉稽意亦欲爲善士者,而不胜于流俗之讪毁,故有此问。孟子告之以无伤也。盖君子修其在我者,审己而已,浮议岂爲伤乎?常情于众人,固有置而不问者,至于有欲自修之人,则众口必萃之,故曰:「士憎兹多口。」然自爲士者观之,使其讪毁而是,则可以増修己之德;使其非也,吾果何所伤乎?所谓「无伤也」之言,辞气不迫,而意则尽矣。又言文王、孔子之事,以爲文王、孔子之圣也,而犹不免焉,况于其他哉!孔子亦愠于羣小矣,然其所爲愠者,忧其害正道而祸斯民耳,在孔子何有乎?文王亦愠于昆夷矣,而不遽絶之,以増修吾德、不坠令问爲先耳。学者存心乎圣人,扩之以公理,则不理于口,何足病哉!虽然,圣人亦有愠乎?喜怒忧患,圣人与众人同有,而所以喜怒忧患,则异矣。知是数者圣人不能无,又知其所以异,则亦可以窥圣人之心矣。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

译伯夷、柳下惠之所以被称为圣人,是因为他们在清高方面达到圣境、在温和方面达到圣境而得名。清高所施加的影响,能使顽固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挺立起来;温和所施加的影响,能使刻薄的人变得宽厚,使鄙陋的人变得宽容。至于百代之后,听到他们风范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而奋起的,这不是圣人做不到的。教化的影响有大有小,至于圣人,那么他所施加的影响是无穷无尽的,大概有不用说话就能让人信服、不用约定就能让人跟从的情况。虽然如此,伯夷、柳下惠的圣德,仅仅在于清高和温和罢了,所以他们感化人的影响之所以无穷无尽,也唯独在于清高和温和。与伊尹相比,就有所差距了,更何况与尧、舜、文王、孔子相比呢?听到风范的人尚且如此,那么亲身受教的人就可以知道了。所谓受到激励而奋起,只是一时的兴起罢了,未能使他们沉浸其中而有所成就,所以与亲身受教的人相比,就有所差距了。

孟子说:“仁,就是人。合起来说,就是道。”

仁,就是人。仁指的是仁的道理,人指的是人的身体。仁字本来是从人身上得名的,合起来说,就是人具备了仁,这就是做人的道理。所以程颐说:“仁固然就是道,道却是总称。”大概人出生时,爱的道理具备在性中,这就是做人的道理。只是因为私意一天天遮蔽阻隔,所以道理虽然存在,但人不能与之契合,那么做人的道理也就几乎断绝了。只有君子以克制私欲为要务,私欲既已克制,没有遮蔽阻隔,天理就清澈明朗,那么人与仁相契合,就成为了做人的道理。

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时说:‘我走得很慢啊。’这是离开父母之邦的道理。离开齐国,淘米就走,这是离开他国的道理。”

符合时宜,就是道。大概万事万物之间,道无处不存在,极致之处无往而不成为中道。孔子离开鲁国,走得缓慢,这是离开父母之邦的道理;离开齐国,淘米就走,这是离开他国的道理。虽然有时慢有时快不同,但它们作为道则是一致的。如果固执一端认为是道,就不能贯通,就不是道了。所以师冕来见,夫子对待他的方式,就是引导盲人的道理。凡是饮食起居之间,没有不含有道的。贤者随时遵循道理,在圣人那里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道本来不离开圣人。孔子是鲁国人,道在宗国不能实行,离开而到他国,也是不得已罢了。所以他离开父母之邦时,有不忍心立刻离去的意思。至于他国,可以停留就停留,不可以就离开,不像我的宗国可比。大概当离开鲁国时,走得缓慢就是道;当离开齐国时,淘米就走就是道。它们之所以成为道,是天的道理,而不是人为的。虽然如此,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他离开齐国时,不是父母之邦,却有在昼地停留三晚的迟缓,为什么呢?孟子对宣王抱有期望,所以在他离开时,也有眷恋而不能自制的情况。他不能自制,这本来就是道所在的地方。时代不同事情不同,那么道也不同。如果让孟子固执于夫子离开他国的义理,而在离开齐国时内心毫无触动,这也是举一废百,不是圣人作为道的做法。

孟子说:“君子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境,是因为没有与上下层的交往。”

没有与上下层的交往,意味着他们的君臣都不知道尊敬圣人。孔子在当时,各国的君主虽然都不能实行他的道,但他的臣下也有知道尊敬并愿意交往的人,比如蘧伯玉、叶公这些人。到了陈蔡却没有与上下层的交往,那么这两个国家的人才就可以知道了。圣人完全尽到了亲近自己的道理,亲近与否,在于那个人。没有与上下层的交往,以至于在陈蔡遭遇困境,这也是天命。圣人乐天罢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子路问“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回答说“君子固守穷困,小人穷困就会胡作非为”。

貉稽说:“我大受口舌之祸。”孟子说:“没有关系。士人厌恶这些多嘴多舌。《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是孔子。‘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这是文王。”

貉稽的意思也是想做个善士,但受不了流俗的讥讽毁谤,所以有此一问。孟子告诉他没有关系。大概君子修养自身所具备的,审察自己罢了,浮议怎么能造成伤害呢?常情对于众人,本来就有置之不问的,至于有想要自我修养的人,众口必定聚集在他身上,所以说:“士人厌恶这些多嘴多舌。”然而从士人的角度来看,如果讥讽毁谤是对的,就可以增进修养自己的德行;如果不对,我果真有什么伤害呢?所谓“没有关系”的话,语气不急促,但意思已经说尽了。又说文王、孔子的事,认为文王、孔子的圣德,尚且不能避免,何况其他人呢!孔子也被群小恼怒了,但他所恼怒的,是担忧他们危害正道而祸害百姓,在孔子身上有什么呢?文王也被昆夷恼怒了,但不立刻断绝关系,以增进修养自己的德行、不坠失美好的声誉为先。学者心存圣人,用公理扩充,那么受口舌之祸,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虽然如此,圣人也有恼怒吗?喜怒忧患,圣人与众人同样有,但所以喜怒忧患的原因,则不同了。知道这几样圣人不能没有,又知道他们不同的原因,那么也可以窥见圣人的心了。

孟子说:“贤人用他自己明白的道理,使人”

昭昭;今以其昬昬,使人昭昭。」

译(他)本来明察秋毫;如今却因昏聩糊涂,反而让他人变得明察秋毫。」

贤者自明其德,以其明德而以明人,成己成物,一道也。不贤者在己之不明,而责人之明,难矣。故贤者之敎人,乐从之,以其身先之故也。不然,则无以孚信于人,将▯然而不服,虽欲使之然,其可得哉?

孟子谓髙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爲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此章言学者初闻善道,其心不无欣慕而开明,犹山径之有蹊间,介然也。由是而体认扩充,朝夕于斯,则德进而业广矣,犹用之而成路也。苟惟若有若无而不用其力,则内爲气习所蔽,外爲物欲所诱,向之开明者几何不至复窒塞邪?是不用而茅塞之,故曰:「今茅塞子之心矣。」然山径之蹊间,在夫用与不用;士之于学,亦系思与不思而己。思则通,不思则窒矣。

髙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尚,贵尚也。追,钟钮也。蠡,欲絶之貌,摩囓之深也】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赵氏曰:「先代之乐器,后王皆用之。禹在文王之前千有余歳,用钟日久,故追欲絶耳。辟如城门之轨,齧其限切深者,用力之多耳,岂两马之力使之然乎?」观髙子之问,则抑可见其茅塞之心矣,故记者列于前章之后。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爲发棠,殆不可复【扶又反】孟子曰:「是爲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爲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爲士者笑之。」

君子之动,惟其时而己。前日之饥,劝之使发棠,时乎可言也;今日之饥而不之劝,时乎不可言也。苟徒慕乎言发棠之爲美,而不度其时之可否,则爲徇乎血气,而不中义理之节,非君子之道矣。故陈臻以复发棠爲问,而以冯妇应之。冯妇始以搏虎闻,其后爲善士矣。乗车而之野,见虎负嵎,众莫敢撄,狃夫前日之搏,而忘夫今日之不可搏也,于是攘臂下车焉。是爲习气所动,而不能胜矣。故众虽恱之,而爲士者则笑之,以其非所冝施也。发棠之事,言于前日,时也。若于今不当言而必欲言之,是蔽于事爲而昧乎时义,与冯妇之攘臂下车何异哉!世固有勇于爲善事者,不察夫义理之当然与否而必为之,盖亦足以悦于流俗,然发不中节,有害于君子之道,是皆冯妇之类耳。学者其无惑于众之悦而有动哉,审诸已而已矣。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监本作枝】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賔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人之所同然。有是形则有是性,谓之性可也。然而是皆有定分而不可以越,此非人之所得为,实天所制也,故曰有命焉。若徒以此为性而不知夫命之所存,则纵欲而莫知所止,反贼夫性之理矣。故君子不谓性,所以遏人欲之流而保其天性者也。父子之有仁,君臣之有义,賔主之有礼,此其出于自然者。以贤者之知异于众人,而天道备于圣人之身,亦由其禀质之异也,故谓之命可也。然人均有是性,仁义礼智之体无不完具于一性之内,天道初亦无所亏欠也。故充夫父子之仁而可极于仁之至,充夫君臣之义而可至于义之尽,充夫賔主之礼而礼无所不备,以至于贤者之知、圣人之天道,皆可学而及焉。盖人皆可以爲圣人而不爲圣人者,是其充之未至,不能尽其性耳,故曰有性焉。若徒以此爲命而不知其性之所有,则委之自然而莫之进德,反隳其命之正矣。故君子不谓命,所以存天理之公而立其正命者也。一则不谓性而性之理所以明,一则不谓命而命之理所以着,性命之理互相发明,其义盖精微矣。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谓善?何谓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

译贤者自身彰显其德行,凭借这光明的德行来启发他人,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这是同一道理。不贤者在于自身德行不明,却要求别人德行光明,这就很难了。所以贤者教导别人,人们乐于听从,是因为贤者以身作则的缘故。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取信于人,人们将会抵触而不顺从,即使想让他们顺从,怎么可能做到呢?

孟子对高子说:“山间的小路,经常走就会变成大路;如果一段时间不走,就会被茅草堵塞了。现在你的心里被茅草堵塞了。”

这一章是说,学者初次听闻善道,内心无不欣羡向往而开明,就像山间小路初现一样。由此去体认并扩充,朝夕在此用功,那么德行就会进步,事业就会广博,就像经常走而变成大路一样。如果只是若有若无而不肯用力,那么内在会被习气遮蔽,外在会被物欲诱惑,先前开明的部分,怎么不会再次闭塞呢?这就是不走而茅草堵塞,所以说:“现在你的心里被茅草堵塞了。”然而山间小路,关键在于走与不走;士人对于学问,也取决于思考与不思考罢了。思考就通达,不思考就闭塞。

高子说:“禹的音乐比文王的音乐更值得推崇。”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高子说:“因为钟钮快要断了【尚,推崇。追,钟钮。蠡,快要断的样子,磨损得很深】。”孟子说:“这哪里值得推崇呢?城门车辙的深痕,是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

赵氏说:“前代的乐器,后来的君王都使用。禹在文王之前一千多年,使用钟的时间长,所以钟钮快要断了。好比城门车辙,磨损得深的地方,是因为用力多,难道是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看高子的问话,就可以看出他心中被茅草堵塞了,所以记录者把它列在前一章之后。

齐国发生饥荒,陈臻说:“国人都认为先生将再次建议打开棠邑的粮仓,恐怕不能再这样做了【扶又反】。”孟子说:“这就是冯妇的故事。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擅长打虎,后来成为善士,乘车到野外。有一群人追赶老虎,老虎背靠山势,没有人敢接近。看见冯妇,快步上前迎接他。冯妇卷起袖子下车,众人都很高兴,而那些士人却嘲笑他。”

君子的行动,只根据时机罢了。前次饥荒,劝他打开棠邑粮仓,那时是可以说的;这次饥荒而不劝他,那时是不可以说的。如果只羡慕说打开棠邑粮仓是好事,而不考虑时机是否合适,那就是顺从血气之勇,而不符合义理的节制,不是君子的做法。所以陈臻以再次打开棠邑粮仓为问,孟子用冯妇的故事来回答。冯妇起初以打虎闻名,后来成为善士。乘车到野外,看见老虎背靠山势,众人不敢接近,他习惯于以前打虎的事,而忘记现在不应该打虎,于是卷起袖子下车。这是被习气所动,而不能克制。所以众人虽然高兴,而士人却嘲笑他,因为这不是应该做的。打开棠邑粮仓的事,在前次说,是合乎时机的。如果在现在不该说而一定要说,这是被事情所蒙蔽而不明白时机的意义,与冯妇卷起袖子下车有什么不同呢!世上确实有勇于做好事的人,不考察义理是否应当而一定要做,这足以取悦流俗,然而行为不合节制,有害于君子的道,这都是冯妇一类的人。学者不要被众人的高兴所迷惑而有所行动,只要审慎地考察自己罢了。

孟子说:“口对于味道,眼对于颜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是人的本性,但其中有命运的因素,君子不把这叫做本性。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客,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是命运,但其中有本性的因素,君子不把这叫做命运。”

口对于味道,眼对于颜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这是人所共同的。有这种形体就有这种本性,称之为本性是可以的。然而这些都有定分而不能超越,这不是人所能决定的,实际上是上天所规定的,所以说有命运的因素。如果只把这当作本性而不知道命运的存在,就会放纵欲望而不知止,反而违背了本性的道理。所以君子不把这叫做本性,这是为了遏制人欲的泛滥而保全天性。父子之间有仁,君臣之间有义,宾客之间有礼,这些出于自然。因为贤者的智慧不同于众人,而天道完备于圣人之身,也是由于禀赋的不同,所以称之为命运是可以的。然而人都有这种本性,仁义礼智的体用无不完整地包含在一性之内,天道起初也没有所亏欠。所以扩充父子之仁可以达到仁的极致,扩充君臣之义可以达到义的尽头,扩充宾客之礼可以达到礼的完备,以至于贤者的智慧、圣人的天道,都可以通过学习而达到。大概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而不成为圣人的,是因为扩充得不够,不能尽自己的本性,所以说有本性的因素。如果只把这当作命运而不知道本性所有,就会委之于自然而不进取德行,反而破坏了命运的正道。所以君子不把这叫做命运,这是为了存全天理的公正而确立正命。一方面不把这叫做本性而本性的道理得以阐明,一方面不把这叫做命运而命运的道理得以彰显,性命之理互相发明,其意义真是精微啊。

浩生不害问:“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是善人,是信人。”“什么叫善?什么叫信?”孟子说:“值得喜爱叫做善,自身拥有叫做信,充实叫做美,充实而

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译有光辉的叫做“大”,大而能化育万物的叫做“圣”,圣而不可测知的叫做“神”。乐正子这个人,处于“二”的中间,处于“四”的下面。

此凡六等:二之中,谓善与信之中也;四之下者,美之下也。可欲者,动之端也。盖人具天地之性,仁义礼智之所存,其发见则爲恻隠羞恶、辞逊、是非,所谓可欲也。以其渊源纯粹,故谓之善,盖于此无恶之可萌也。至于爲不善者,是则知诱物化,动于血气,有以使之而失其正,非其所可欲者矣。故信者,信此而已;美者,美此而已;大,则充此而有光辉也;化,则爲圣而其不可知,则神也。至于圣与神,其体亦不外此而已。人虽本有是善,而爲气习所蔽,莫之能有。惟其存之乆而后能实有之。未有之,如他人之物;有诸已而后爲己物也。自是而不已焉,则进乎充实之地。充实者,充盛笃实也。美者,美在其中,成章之谓也。美之所积者厚,则光辉之所发者,充塞而不可揜矣,故谓之大。然犹有大之可名也。至于大而化,则大不足以名之。程子谓:「未化者,如操尺度量物,用之尚不免于有差;至于化,则已即是尺度,尺度即已盖成乎天者也。若夫所谓神,则是圣人之妙,人不可得而测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是也,非圣人之外复有所谓神,神即圣人之不可知者也。虽然,可欲之善,圣神之事备焉。人生而静,皆具此体也。惟夫有以斲丧之,故必贵于学以复其初。学而后能有,由是而进,则所谓美且大,可以驯致。至于化而圣,然后爲全尽纯于此者也。若夫生知之圣,则初无丧失,即其体而无不至焉。故程子曰:「干,圣人之事也,可欲之善属焉;坤,学者之事也,有诸已之信属焉。」此章言进学之序甚明,在学者当以圣人爲标的,循其序以进,有常而不息,终吾身焉可也。若有要成之意,臆度而躐等,则非学之道矣。称乐正子而曰善人、信人者,盖能存所谓善而进于有诸已者也。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苙,阑也】又从而招之。」

兼爱者,弃本而外驰者也。兼爱而行之有弊,则必思所以逃;逃则反诸其身,而从夫爲我。爲我则有狭隘私胜之患,行之有弊,则必思所以逃,而求所以扩之者,而归于儒矣。墨之比杨,犹奢之比俭。自爲者固非,然犹愈于兼爱之泛也。泛者尤难反耳。圣贤心量之▯犹天地也,归斯受之,不亦▯乎?盖与人爲善之公也。人孰不可以爲善哉?如追放豚,入其阑苙,又从而絷之者,惟恐其复逸也。圣贤之待人,其归也受之而已,固不保其往也。畔与不畔,盖在彼也。若恐其畔去而必欲坚之,则是私意之所加,而非天之理矣。故夫归而不受,则是逆诈亿不信而拒乎物矣;受而必欲其不去,则是有固有必而滞于物矣。有一于此,皆非圣贤之心。故辨异端之失,以待来者而不固焉,此圣贤之心,乃天地之心也。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先王之所以征者,什一之法,助而不税耳。然有布缕之征,爲其有宅而不毛者,使之出里布也;有粟米之征,爲其有田不耕者,使之出屋粟也;有力役之征,爲其无职事者,使之出夫家之征也。若农夫之服田,所出不过助谷耳,是古者未尝不用其一而缓其二也。至战国之际,既废什一之法,而是三者又疑于并征,而民始困穷矣。故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取之既极,仰事俯育不能给也,凶年饥歳不能支也,而必至此极也,是岂爲民父母之道哉!嗟乎!后世取民之制,谓莫善于唐,而租庸调之法亦三者并征矣,又况于自更两税之后,无名之征日以滋蔓,而山泽所出又皆竭取,农民困苦,稔歳犹有不足之患,一不幸而遭值水旱,则流殍满道,父子不相保,甚至于残人理而相食者有矣。子兆民者,使之至此,可不动心乎?有王者出,本于一身躬行王道,以达于天下,节以制度而无不足之患,然后苛征可得而弛,民生可得而阜矣。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土地,吾受之于

译这总共分为六个等级:第二等的“中”,指的是“善”与“信”之间的中间状态;第四等的“下”,指的是“美”之下的状态。值得向往的,是善行发动的端倪。因为人具备天地的本性,仁义礼智都蕴藏其中,它们表现出来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这就是所谓的值得向往的东西。因为它的根源纯粹,所以称之为“善”,大概在这里没有恶念可以萌发。至于那些做不善之事的人,这是因为心智被外物诱惑而变化,被血气之欲所驱动,有某种因素使他们失去了正道,这就不是他们内心真正向往的了。所以,“信”就是确信这一点罢了;“美”就是美化这一点罢了;“大”,则是充实这一点而发出光辉;“化”,则是成为圣人而其妙用不可测知,这就是“神”。至于圣人与神,其本体也不过如此罢了。人虽然本来就有这种善性,但被气质和习气所遮蔽,没有人能真正拥有它。只有长期存养它,然后才能真正拥有它。没有拥有它,就像别人的东西;拥有在自己身上,然后才成为自己的东西。从此不停止地努力,就会进入充实的境界。充实,就是充盛而笃实。“美”,是指美好蕴藏其中,形成条理章法。美好的积累深厚,那么光辉的发出,就会充满而不可掩盖,所以称之为“大”。然而“大”还可以用名称来称呼。至于大而能化,那么“大”就不足以形容它了。程子说:“没有达到化境的,就像拿着尺子去量东西,使用它尚且难免有误差;到了化境,自己就是尺子,尺子就是自己,这大概是合乎天道的。至于所谓的神,那是圣人的妙用,人们无法测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并不是在圣人之外另外有所谓的神,神就是圣人不可测知的部分。虽然如此,值得向往的善,圣人和神的事都具备在其中。人出生时处于宁静状态,都具备这个本体。只是因为有所损毁,所以必须重视学习以恢复其本初。学习然后才能拥有,由此而进步,那么所谓的美和大,可以逐渐达到。至于化而成为圣人,然后才是完全尽善、纯粹于此的。至于生而知之的圣人,则起初就没有丧失,其本体无不至。所以程子说:‘乾,是圣人的事,属于值得向往的善;坤,是学习者的事,属于拥有在自己身上的信。’这一章讲述进学的次序非常明白,学习者应当以圣人为目标,遵循次序而进步,持之以恒而不间断,终身如此就可以了。如果有急于求成的意思,主观臆测而越级冒进,那就不是学习的方法了。称赞乐正子而称他为善人、信人,大概是因为他能存养所谓的善而进步到拥有在自己身上。”

孟子说:“逃避墨家的人必然归于杨朱,逃避杨朱的人必然归于儒家。归附了,就接受他们罢了。现在与杨朱、墨家辩论的人,就像追赶逃跑的猪,猪已经进入猪圈了,又去招引它。”

兼爱的人,是抛弃根本而向外驰求的人。兼爱实行起来有弊端,就必然思考如何逃避;逃避就反求自身,而追随为我主义。为我主义则有狭隘自私的祸患,实行起来有弊端,就必然思考如何逃避,而寻求可以扩充的东西,从而归于儒家。墨家相比杨朱,就像奢侈相比节俭。自为固然不对,但还胜过兼爱的泛滥。泛滥尤其难以回头。圣贤的心量如同天地,归附就接受,不也很广阔吗?这是与人共善的公心。人谁不可以行善呢?就像追赶逃跑的猪,进入猪圈,又去拴住它,是唯恐它再次逃跑。圣贤对待人,他们归附就接受罢了,本来不保证他们过去如何。背离还是不背离,大概在于他们自己。如果担心他们背离而一定要使他们坚定,那就是私意的强加,而不是天理了。所以,归附而不接受,那就是逆诈亿不信而拒绝外物了;接受而一定要他们不离开,那就是有固有必而滞于外物了。有其中一种,都不是圣贤的心。所以,辨析异端的过失,以等待来者而不固执,这是圣贤的心,也就是天地的心。

孟子说:“有布缕的赋税,粟米的赋税,力役的赋税。君子只用其中一种,缓用另外两种。用其中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用其中三种,父子就会离散。”

先王之所以征税,是什一之法,实行助法而不收税罢了。然而有布缕的赋税,是因为有住宅而不种桑麻的人,让他们缴纳里布;有粟米的赋税,是因为有田地而不耕种的人,让他们缴纳屋粟;有力役的赋税,是因为没有职事的人,让他们缴纳夫家之征。至于农夫耕种田地,所出的不过是助谷罢了,这是古人未曾不用其中一种而缓用另外两种的。到了战国时期,已经废除了什一之法,而这三种赋税又疑似同时征收,百姓才开始困穷。所以用其中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用其中三种,父子就会离散,取用已经到了极点,上事父母下养妻儿不能供给,凶年饥岁不能支撑,而必然达到这种极端,这难道是为民父母之道吗!唉!后世取民的法度,说没有比唐朝更好的,而租庸调之法也是三种同时征收了,更何况自从改为两税之后,无名之征日益滋长蔓延,而山泽所产又都竭尽取用,农民困苦,丰收之年还有不足的忧患,一旦不幸遭遇水旱灾害,那么饿死的人满路,父子不能保全,甚至于残忍到违背人理而互相吃人的情况都有。统治百姓的人,使他们达到这种地步,能不心动吗?如果有王者出现,从自身躬行王道,推广到天下,用制度节制而没有不足的忧患,然后苛捐杂税才可以废除,民生才可以富足。

孟子说:“诸侯的宝物有三样:土地、人民、政事。把珠玉当作宝物的,灾祸必然降临到自己身上。”

土地,是我从……

先君者也;人民,吾所恃以爲国者也;政事,吾所以治也。以之爲宝,则必敬之而不敢慢,重之而不敢轻,爱惜护持而惟恐其有所玷失也。常存是心,兢兢业业,欲不行焉,而国家可保矣。夫是三者之所以爲寳者,以理义所在故也。若寳珠玉,则是贵于物而已。贵于物则息于物,息于物则逐物而不知止矣。于是崇欲而弃道,于其所当寳者皆忽焉忘之矣。然则不亦殆乎?故曰:「殃必及身。」西旅献獒,而太保有玩物丧志之戒,又曰:「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寳惟贤,则迩人安。」盖惧夫一爲物所移,则丧其所当寳者也。子罕辞玉而曰:「子以玉爲寳,我以不贪爲寳。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亦可谓知所择矣。

译先君是国家的根本;人民,是我赖以立国的依靠;政事,是我用来治理国家的手段。把这些当作珍宝,就一定会恭敬对待而不敢怠慢,重视它们而不敢轻视,爱惜保护它们而唯恐有所玷污或损失。常怀这种心态,兢兢业业,想要不施行正道都不可能,这样国家就可以保全了。这三样之所以成为珍宝,是因为其中蕴含着理义。如果像珍视珠玉那样去珍视外物,那只是看重物质而已。看重物质就会沉溺于物质,沉溺于物质就会追逐外物而不知停止。于是崇尚欲望而抛弃道义,对于那些应当珍视的东西都疏忽遗忘了。这样难道不危险吗?所以说:“灾祸一定会降临到自身。”西戎进献大犬,太保就有玩物丧志的告诫,又说:“不珍视远方的奇珍异宝,远方的人就会归服;所珍视的只有贤才,近处的人就会安定。”大概是害怕一旦被外物所动摇,就会丧失那些应当珍视的东西。子罕拒绝接受宝玉,说道:“你把玉当作珍宝,我把不贪心当作珍宝。如果把玉给我,我们都失去了各自的珍宝,不如各自拥有自己的珍宝。”这也可以说是懂得选择了。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爲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才如辨给、敏防之类,小有才而未闻大道,则必求所以用其才,谓聦明智力之可以有爲,而不知理义之顾。若是者,极其才而不知所止,不至于颠覆则不止。故盆成括仕于战国之时,孟子知其必见杀也。盖不闻道,则爲才所役;闻道,则有以爲用矣。所谓道者,非他也,理义之存乎人心者也。于此有闻,则其进退语黙之际皆有所据,而才有所不敢恃矣。故夫人之有才,本不足以爲人害,惟其无所本而徒用其才,于是而才始足以病已,甚至于有取死之道,反不若鲁钝无才之爲愈也。夫小有才而未闻道者,身且不能保,而爲国者乃信而用之,亡国败家,其何日之有!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上宫谓楼也】有业屦于牖上【屦屝屦也,织之有次业而未成也】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廖也【廖匿也】曰:「子以是爲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读此章,可见孟子于世俗酬酢,无不曲尽其理也。疑从者之廖屦,其人亦难告语矣。孟子应之,辞气不迫,不曰从者之必不然,但问之曰:「子以是爲窃屦来与?」谓子以彼来从我者,爲窃屦而来欤?此虽甚愚人,亦知其不然也,故曰殆非也。则告之以予之设科,其往者固不追,而来者亦不拒也。以是心至,则受之矣。固不能保其往,而含洪广大,无固无必,所以酬酢之者,可谓无不尽矣。夫往者不追,来者不拒,此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之意,至公无私者也。以是心至,则受之,以人皆可以爲善,故尔。或以爲此不已泛乎?盖以是心至而后受之,则固不泛也。以是心,谓有信之之心者。不然,于孺悲辞以疾,而于滕更亦有所不答矣。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爲,达之于其所爲,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爲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人皆有所不忍,皆有所不为,此其秉彛之不可殄灭者也。然有所不忍矣,而于他则忍之;有所不为矣,而于他则爲之,此岂有异心哉?为私欲所蔽而生道息故也。若以其所不忍而达之于其所忍,岂非仁之方乎?以所不爲而达之于其所必为,岂非义之方乎?自无欲害人之心而充之,则其爱无所不被,仁有不可胜用矣;自无穿逾之心而充之,则其宜无所不得,义有不可胜用矣。盖其理本具于性,贵于充之而已。达谓达于用,充谓充其所有者也。又推而言之,谓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盖尔汝者,人之所不受,其所以不受之实,犹有所愧耻故也。能充其所愧耻者,则何往而非义乎?又推而言之,谓于未可言而言,是欲以言取之也;于其可以言而不言,是欲以不言取之也。以言取之者,其犹以謟爲恱者乎?以不言取之者,其犹以黙为容者乎?以是爲穿逾之类者,以其有取之之心故耳。凡有他而动,若是之类,皆穿逾之心也。此章始言仁义,而末独言义,何也?盖仁义体用相须者也。人之不仁,以非义害之也。不爲非义,而后仁可得而存,故反复再三推而言之,使人知所用力也。

孟子曰:「言近而指逺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所谓指逺者,固存乎近;所谓施博者,固存乎约也。不下带而道存,言近而指逺也,盖其所言只其身中事在目前者耳,而至理初不外是也。修身而天下平,守约而施博也。脩身则本立,由是而家齐国治天下平,皆其所推耳。舍其田而芸人之田者,不治其身而以治人之譬也。

译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盆成括被杀后,学生问:“老师怎么知道他会被杀?”孟子说:“他的为人,小有才干,却没有听说过君子的根本大道,这就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罢了。”

才如辩才敏捷、机智防备之类,属于小有才干而没有听闻大道,就一定会寻求施展才干的途径,认为聪明智力可以有所作为,却不知道理义的约束。像这样的人,竭尽他的才干而不知道停止,不导致颠覆灭亡就不会停止。所以盆成括在战国时期做官,孟子知道他被杀是必然的。大概没有听闻大道,就会被才干所役使;听闻了大道,就有驾驭才干的依据了。所谓大道,不是别的,就是存在于人心中的理义。在这方面有所听闻,那么在进退言语沉默之间都有依据,才干就不敢依仗了。所以人的才干,本来不足以成为人的祸害,只是因为没有根本而白白使用才干,于是才干才开始成为害处,甚至至于有取死之道,反而不如鲁钝没有才干的好。那些小有才干而没有听闻大道的人,自身尚且不能保全,而治理国家的人却信任并使用他们,亡国败家,哪一天会有呢!

孟子到滕国,住在上宫(上宫指楼),窗户上有未织完的鞋(屦是鞋,织鞋有次序,业是未织完的鞋)。馆舍的人寻找没有找到。有人问孟子说:“随从的人这样隐匿吗(廖是隐匿的意思)?”孟子说:“你是因为认为他们偷了鞋才来问的吗?”那人说:“恐怕不是吧。老师设立招收弟子的标准,过去的不追究,来的不拒绝。只要怀着这样的心来,就接受他们罢了。”读这一章,可以看出孟子在世俗应酬中,无不曲折详尽地体现道理。怀疑随从的人隐匿了鞋,那个人也很难告诉孟子实情。孟子回答,言辞语气不急促,不说随从的人一定没有偷,只是问他:“你是因为认为他们偷了鞋才来问的吗?”意思是,你认为那些来跟随我的人,是因为偷鞋才来的吗?这即使是极愚蠢的人,也知道不是这样,所以说恐怕不是吧。于是告诉他说,我设立招收弟子的标准,过去的人固然不追究,来的人也不拒绝。怀着这样的心来,就接受他们了。本来不能保证过去的人,但胸怀宽广,没有固执和必定,用来应酬的,可以说没有不详尽的了。过去的不追究,来的不拒绝,这体现了《易经》比卦中君王田猎时三面驱赶、放过前面禽兽的意思,至公无私。怀着这样的心来,就接受他们,因为人皆可以为善,所以如此。有人认为这不是很宽泛吗?因为怀着这样的心来才接受,所以本来不宽泛。这样的心,指有诚信之心的人。不然的话,对于孺悲以生病为由推辞,对于滕更也有所不回答了。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心的事,把它推广到忍心的事上,就是仁;人都有不做的事,把它推广到做这些事上,就是义。人能够扩充不想害人的心,那么仁就不可胜用了;人能够扩充不想挖洞翻墙偷窃的心,那么义就不可胜用了;人能够扩充不愿接受轻慢对待的心,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行义了。士人不可以说话时却说话,是用言语来钓取名利;可以说话时却不说话,是用不说话来钓取名利。这都是挖洞翻墙偷窃之类的事。”

人都有不忍心的事,都有不做的事,这是本性中不可灭绝的。然而对于某些事不忍心,而对于其他事却忍心;对于某些事不做,而对于其他事却做了,这难道是有异心吗?是因为被私欲遮蔽而正道消亡的缘故。如果把他所不忍心的推广到他所忍心的事上,难道不是仁的方法吗?把他所不做的推广到他必做的事上,难道不是义的方法吗?从不想害人的心扩充开来,那么他的爱无所不覆盖,仁就不可胜用了;从不想挖洞翻墙偷窃的心扩充开来,那么他的适宜无所不得到,义就不可胜用了。大概这些道理本来具于本性,贵在扩充罢了。达是推广到应用,充是扩充所具有的。再推而广之,说人能够扩充不愿接受轻慢对待的心,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行义。大概轻慢对待,是人所不能接受的,他之所以不能接受的实质,是因为还有羞愧耻辱之心。能够扩充他的羞愧耻辱之心,那么哪里不是义呢?再推而广之,说在不可以说话时说话,是想用言语来取悦;在可以说话时不说话,是想用不说话来取悦。用言语取悦的,大概就像以谄媚为快乐的人吧?用不说话取悦的,大概就像以沉默为容色的人吧?把这些作为挖洞翻墙偷窃之类的事,是因为他们有取悦之心。凡是因其他目的而行动,像这类事,都是挖洞翻墙偷窃的心。这一章开始说仁义,最后只说义,为什么呢?大概仁义体用相互依存。人不仁,是因为非义害了他。不做非义的事,然后仁才可以保存,所以反复再三推论,使人知道用力的地方。

孟子说:“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是善于说话;持守简约而施与广博,是善于行道。君子的言语,不超出视线范围而道就存在其中;君子的持守,修养自身而天下太平。人的毛病在于舍弃自己的田地却去耕耘别人的田地,对别人的要求重,而对自己的要求轻。”

所谓意旨深远,固然存在于浅近之中;所谓施与广博,固然存在于简约之中。不超出视线范围而道存在,是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大概所说的只是自身中眼前的事,而至理最初也不外于此。修养自身而天下太平,是持守简约而施与广博。修养自身则根本确立,由此而家齐国治天下平,都是推演出来的。舍弃自己的田地而耕耘别人的田地,是不修养自身而治理别人的比喻。

不务其在己者而责诸人,其自任亦轻矣,盖不知一身爲天下之本故也。夫诸子百家之言,非无髙逺者矣,然究其实则意短而有弊,不得于近故也。世之爲治者,非无功业之可喜矣,然使人无所玩味而感化,不知其约故也。

译不致力于修养自身而责备他人,那他对自身的责任也就看得太轻了,这是因为不明白自身是天下根本的缘故。诸子百家的言论,并非没有高深远大的,但探究其实际,则立意浅短且有弊端,这是因为他们未能把握切近的道理。世上从事治理的人,并非没有令人欣喜的功业,但让人无法细细品味并受到感化,这是因为他们不懂得简约的缘故。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爲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前言尧、舜性之也,今言性者也,语愈密矣。反之者,复之者也,自明而诚,复其天性之本然者也。动容周旋皆中礼,盛德之至,盖生知之事也。哭死而哀以下,盖学知之事,所谓反之者也。夫动容周旋皆中礼,是纯于天理,无毫厘丝髪之不尽,德之至盛也。若使其勉而中,其能皆中乎?哭死而哀,非爲生者;经德不回,非以干禄;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亦曰循乎天理之所当然而已。若有所爲而然,则失其理矣。虽然,哭死而爲生者,经德而以干禄,此爲私意故也。言语必信而以正行,亦与此二者同科,何邪?盖其爲有爲则同也。言语本当信,若以正行之故而爲之,则是有事焉而正之者也,有害于天理矣。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哭死而哀而非爲生,经德不回而非以干禄,言语必信而非以正行,所谓行法也。行法于身,而听天之命,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无往而不自得焉。所贵乎学者,进于此而已。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髙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爲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爲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乗,我得志弗爲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爲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大人者,当世尊贵之称。藐,当读爲眇。《左氏传》曰:「以是藐诸孤。」藐之云者,小之也。小之者,小其所挟者也。故曰:「勿视其巍巍然。」视其巍巍然,则动于中;动于中,则慕夫在彼之势,而诎其在我之义矣。夫所以视其巍巍然,果何爲乎?爲其堂髙数仞、榱题数尺乎?爲其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乎?爲其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乗乎?是三端者,君子得志则弗爲。盖君子所存者理义,而欲不存焉,然则何慕于彼哉?在彼者无所慕,而在我者皆古之制,则亦何畏于彼也?藐之者,非轻之也,见外诱之不足慕耳。如是而后在己之义可得而申。使在我者不知古制之守,则爲其巍巍者所动矣。故程子曰:「内重则可以见外之轻,得深则可以见诱之小。」嗟乎!后世爲士者,惟不知古制之爲务,故未得志则有所慕,既得志则行其所慕,逐欲不已,以为天下害。士必寡欲而后能守古制,守古制而后知自重,知自重而后不为势所诎。使其言听而道行,则生民受其福矣。

孟子曰:「飬心莫善于寡欲。其爲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爲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飬心莫善于寡欲,此言寡欲爲飬心之要也。然人固有天资寡欲者,多欲者。其爲人寡欲,则不存焉者寡;多欲,则存焉者寡。以是知飬心莫善于寡欲也。存者,谓其心之不外也。盖心有所向,则爲欲。多欲则百虑纷纭,其心外驰,尚何所存乎?寡欲则思虑澹,血气平,其心虚以宁,而不存者寡矣。虽然,天资寡欲之人,其不存焉者固寡,然不知存其存,则亦莫之能充也。若学者以寡欲爲要,则当存飬扩充,由寡欲以至于无欲,则其清明髙逺者爲无穷矣。

曽晳嗜羊▯而曽子不忍食羊枣。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曽子何爲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曽子不忍食羊枣之意,爱敬之笃,不死其亲者也。亲之所嗜,见之而不忍食焉。推是一端,则凡其日用之间,所以感发于其亲者多矣。常人于其亲日逺而日忘矣,惟君子则不然。亲虽日逺而其心不可泯也。故虽事事物物之间,亲心之所存者,吾亦存之,未尝忘,而况于其言行乎?此之谓不死于其亲。或曰:「屈到嗜芰,于其终也,命家老:『我死必荐芰。』而屈建命去之,然则非邪?」盖于亲之所嗜而不忍食,此其爱亲之心也。至于祭祀,则有常物,事神之礼不可以紊。屈建不敢以私意事其亲,而祭之

译孟子说:“尧、舜,是天性自然合乎仁义的人;商汤、周武王,是努力恢复天性而合乎仁义的人。一举一动、进退周旋都符合礼制,这是盛德达到极致的表现。为死者哭泣而哀痛,并不是为了活人;遵循道德而不违背,并不是为了谋求官禄;言语一定守信,并不是为了端正自己的行为。君子只是实行正道以等待天命罢了。”前面说尧、舜是天性自然合乎仁义,这里说他们是天性如此,言辞更加严密了。所谓“反之”,就是恢复它,从自觉明白到真诚无妄,恢复天性原本的样子。一举一动、进退周旋都符合礼制,盛德达到极致,这大概是生来就知道的事情。为死者哭泣而哀痛以下,大概是学习后才知道的事情,也就是所说的“反之”。如果一举一动、进退周旋都符合礼制,这是纯粹出于天理,没有丝毫一毫的不足,这是德行的极致。如果勉强去符合,难道都能符合吗?为死者哭泣而哀痛,不是为了活人;遵循道德而不违背,不是为了谋求官禄;言语一定守信,不是为了端正自己的行为,也只是遵循天理所应当如此罢了。如果有所企图才这样做,就失去了天理。虽然如此,为死者哭泣而为了活人,遵循道德而为了谋求官禄,这是因为私意。言语一定守信而为了端正自己的行为,也与这两者同类,为什么呢?因为它们都是有所企图。言语本来应当守信,如果为了端正行为的缘故才这样做,那就是有事端才去纠正,这就有害于天理了。君子实行正道以等待天命罢了。为死者哭泣而哀痛而不是为了活人,遵循道德而不违背而不是为了谋求官禄,言语一定守信而不是为了端正自己的行为,这就是所说的实行正道。在身实行正道,而听任天命,无论是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无处不自得。学者所看重的,就是进步到这个地步罢了。

孟子说:“劝说权贵,就要藐视他,不要看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厅堂有几仞高,屋檐有几尺长,我如果得志是不会做的。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侍妾有几百人,我如果得志是不会做的。沉溺于音乐饮酒,驱马驰骋打猎,后面的车马有一千辆,我如果得志是不会做的。在他那里的,都是我所不做的;在我这里的,都是古代的礼制。我为什么要怕他呢?”大人,是当时对尊贵者的称呼。藐,应当读作眇。《左传》说:“因此藐视这些孤儿。”藐视,就是轻视。轻视,就是轻视他所凭借的东西。所以说:“不要看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看他高高在上,内心就会动摇;内心动摇,就会羡慕他在那里拥有的权势,而委屈自己在这里坚守的道义。看他高高在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他的厅堂有几仞高、屋檐有几尺长吗?是因为他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侍妾有几百人吗?是因为他沉溺于音乐饮酒、驱马驰骋打猎、后面的车马有一千辆吗?这三样东西,君子如果得志是不会做的。因为君子所存留的是理义,而欲望不存留在那里,那么又为什么要羡慕他呢?对他那里没有什么可羡慕的,而自己这里都是古代的礼制,那么又为什么要怕他呢?藐视他,并不是轻视他,只是看到外在的诱惑不值得羡慕罢了。这样之后,自己坚守的道义才可以伸张。如果自己这里不知道坚守古代的礼制,就会被那高高在上的权势所动摇。所以程颐说:“内心重视道义,就能看出外在事物的轻微;内心修养深厚,就能看出诱惑的渺小。”唉!后世的读书人,只知道追求古代的礼制不是当务之急,所以没得志时有所羡慕,得志后就实行他所羡慕的,追逐欲望不止,成为天下的祸害。读书人必须减少欲望然后才能坚守古代的礼制,坚守古代的礼制然后才知道自重,知道自重然后才不会被权势所屈服。如果他的话被听从、道义得以施行,那么百姓就会受到他的福泽了。

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一个人如果欲望少,即使有善性未能保存的也很少;一个人如果欲望多,即使有善性得以保存的也很少。”

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这是说减少欲望是修养心性的关键。然而人本来就有天性欲望少的,也有欲望多的。一个人欲望少,那么善性未能保存的就少;欲望多,那么善性得以保存的就少。由此可知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存,是说心不外驰。因为心有所向往,就是欲望。欲望多则各种思虑纷乱,心向外驰,还有什么能保存的呢?欲望少则思虑淡泊,血气平和,心空虚而安宁,善性未能保存的就少了。虽然如此,天性欲望少的人,善性未能保存的固然少,但如果不知道保存那已保存的,也就不能扩充它。如果学者以减少欲望为关键,就应当保存、修养、扩充,从欲望少以至于没有欲望,那么那清明高远的境界就无穷尽了。

曾皙喜欢吃羊枣,曾子不忍心吃羊枣。公孙丑问:“肉干和烤肉与羊枣哪个美味?”孟子说:“肉干和烤肉。”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什么吃肉干和烤肉而不吃羊枣呢?”孟子说:“肉干和烤肉是大家都喜欢的,羊枣是曾皙独自喜欢的。避讳名字不避讳姓氏,姓氏是大家都有的,名字是独自有的。”

曾子不忍心吃羊枣的意思,是爱敬之心深厚,使亲人不死。亲人所喜欢的,见到它就不忍心吃。推究这一点,那么在日常生活之间,因亲人而感发的事情就多了。普通人对于亲人,日子越久越忘记,只有君子不是这样。亲人虽然日子越久,但心中的怀念不可磨灭。所以即使在事事物物之间,亲人心中所存的,我也存留它,不曾忘记,何况是他的言行呢?这就叫使亲人不死。有人说:“屈到喜欢吃菱角,在他临终时,命令家老说:‘我死后一定要进献菱角。’而屈建命令去掉它,那么这不是错了吗?”对于亲人所喜欢的而不忍心吃,这是爱亲之心。至于祭祀,有固定的物品,事奉神灵的礼仪不可以混乱。屈建不敢以私意事奉亲人,而祭祀

以礼,未爲失也。然使建也而能体曽子不忍食羊枣之意,则其不荐也,义固当然;然其精微曲折之间,必更有以处者。读其命去之之辞,则伤于太劲,而于亲爱亦未免爲有害也。

译按照礼制,这并不算失礼。然而,如果刘建能够体会曾子不忍心吃羊枣的那种心意,那么他不进献羊枣,在道义上本来就是应当的;但在那些精微曲折的情理之间,必定还有更恰当的处理方式。读他命令撤去羊枣的言辞,就显得过于刚硬,对于亲情友爱也难免造成伤害。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獧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爲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曽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嘐嘐逺大之意】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爲踽踽凉凉【踽踽犹区区凉凉犹栖栖】生斯世也,爲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阉然顺媚之状】是乡原也。」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爲原人,孔子以爲德之贼,何哉?」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亷洁,众皆悦之,自以爲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圣人取狂獧而恶乡原,狂獧虽于道未中,然学乎圣门者也;乡原自谓得乎中庸,然似是而非者也。学者虽未中乎道,然学乎圣门,则可以裁约而使趋于中也;若夫自谓得乎中庸,则难以告语,似是而非,则易以惑人,此所以恶夫乡原也。道以中爲贵,然中道而立爲难,故非极髙明,则不能以道中庸。孔子固欲中道者而与之,惟其难得,故思夫狂獧之士。狂者所知进于髙逺,獧者所守执之坚介,故曰:「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爲。」狂者之志大矣,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以古之圣贤爲慕者,以其知足以及之也。至于攷其所行,则有未能掩其言者,以其言之髙,行有所未能践故尔。琴张,或以爲子张,或曰非也。牧皮之事无所攷。惟曽晳咏而归之语,载于《鲁论》甚详。玩味此一段,则晳也于道体盖有以自得之矣。盖未免谓之狂者,未若顔子、仲弓工夫之深潜缜密,故未能择乎中庸而不失也。若獧者,则又狂者之次。不屑不洁者,言不轻爲不洁,是有所不爲也。而其知有未至,故其所爲不能以中节,又次于狂者也。若《中庸》所谓「知者过之」,其狂者欤?「贤者过之」,其獧者欤?至于乡原,则所谓小人之中庸也。孔子谓:「过我门而不入我室,而我不憾者」,言其难与言,以其自谓得乎中庸,似是而非,故以爲德之贼。「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此乡原议夫狂者之辞也,谓狂者何爲若是嘐嘐而言行之不相顾乎?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爲踽踽凉凉?」此乡原议夫獧者之辞也,谓古人操行何必拘拘之若是乎?乡原既不爲狂者,又不爲獧者,则是谓己之爲己得其中,以爲生乎斯世,而爲斯世之事,人以爲善,斯可矣。故阉然顺于当世,使当世恱之,以是爲中庸,故曰「乡原」也。万章疑其既称一乡之善人,则无往而不爲善人,孟子言其所谓善者,非吾之所谓善也,如下所云,可谓极乡原之情状矣。「非之无举,刺之无刺」者,言其善自矫饰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流俗而能同之,污世而能合之,则其人无所执守可知矣。居之似忠信,行之似亷洁,曰似,则非其真矣。众皆恱之,则异乎所谓乡人之善者好之矣。自以爲是,则是自以爲得夫中庸矣。惟其自以爲是也,此其所以卒爲乡原而不可反欤!尧舜之道,大中至正,天理之存乎人心者也,此所谓善也。若乡原之所谓善,则出于一己之私,窃中庸之名而己。异端之与正道,如黒之与白,本不足以贼德,其如道之不明,世俗之见易以惑溺,故以爲德

译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时说:‘为什么不回来呢!我们家乡的那些人虽然狂妄而志向简略,但进取心强,不忘记初心。’孔子在陈国时,为什么思念鲁国那些狂妄的人呢?”孟子说:“孔子找不到奉行中道的人来交往,那就一定是狂妄的人和狷介的人吧!狂妄的人勇于进取,狷介的人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找奉行中道的人吗?因为不可能一定找得到,所以考虑次一等的。”万章问:“请问怎样才可以称为狂妄呢?”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妄的人。”万章问:“为什么称他们为狂妄呢?”孟子说:“他们的志向高远宏大,总说‘古人啊,古人啊’。但考察他们的行为,却掩盖不住(言行不一)。如果找不到狂妄的人,就想找那些不屑于做不洁之事的人来交往,这就是狷介的人,这又是次一等的。孔子说:‘经过我的门而不进入我的屋子,我不遗憾的,大概只有乡愿吧!乡愿,是道德的破坏者。’”万章问:“怎样才可以称为乡愿呢?”孟子说:“‘为什么这样狂妄自大呢?说话不顾及行动,行动不顾及言语,就说是古人啊,古人啊。行为为什么要孤高冷清呢?生活在这个时代,就顺应这个时代,只要人们认为好就可以了。’那种像阉人一样顺从讨好世俗的人,就是乡愿。”万章说:“全乡的人都称赞他是好人,无论到哪里都被认为是好人,孔子却认为他是道德的破坏者,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批评他,举不出他的过错;指责他,也指责不到要害。他同流合污,迎合污浊的世俗,表面上看起来忠诚守信,行为上看起来廉洁正直,大家都喜欢他,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但却不能引导他走上尧舜的大道,所以说他是‘道德的破坏者’。孔子说:‘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狗尾草,怕它混淆禾苗;厌恶巧言善辩,怕它混淆道义;厌恶伶牙俐齿,怕它混淆诚信;厌恶郑国的音乐,怕它混淆雅乐;厌恶紫色,怕它混淆红色;厌恶乡愿,怕它混淆道德。’君子只要回归正道就可以了。正道端正,百姓就会兴起;百姓兴起,就没有邪恶了。”

圣人选取狂妄和狷介的人,而厌恶乡愿。狂妄和狷介的人虽然在道上没有达到中正,但他们是向圣人学习的;乡愿自认为掌握了中庸之道,但实际上是似是而非的。学习者虽然没有达到道的中正,但既然向圣人学习,就可以通过裁度约束使他们趋向中正;如果自认为掌握了中庸之道,就难以对他进行教导,似是而非,就容易迷惑人,这就是厌恶乡愿的原因。道以中正为贵,但确立中正之道很难,所以如果不是极高明的人,就不能通过道来实行中庸。孔子本来希望与奉行中道的人交往,只是因为很难得到,所以考虑狂妄和狷介的人。狂妄的人所知道的趋向高远,狷介的人所坚守的坚贞耿介,所以说:“狂妄的人勇于进取,狷介的人有所不为。”狂妄的人志向远大,高远宏大地说:“古人啊,古人啊!”以古代的圣贤为仰慕对象,因为他们知道足以达到那个境界。至于考察他们的行为,就有不能掩盖他们言论的地方,因为他们言语高远,行为有所不能践行的缘故。琴张,有人认为就是子张,有人说不是。牧皮的事迹没有考证。只有曾皙唱着歌回家的话语,在《鲁论》中记载得很详细。玩味这一段,那么曾皙对于道的本体大概有所自得。大概不免被称为狂妄的人,不如颜回、仲弓的功夫深潜缜密,所以不能选择中庸而不失守。至于狷介的人,又是狂妄的人的次一等。不屑不洁,意思是不轻易做不洁之事,这是有所不为。而他的见识没有达到,所以他的行为不能合乎法度,又次于狂妄的人。如果《中庸》所说的“智者过之”,大概是狂妄的人吧?“贤者过之”,大概是狷介的人吧?至于乡愿,就是所谓的小人的中庸。孔子说:“经过我的门而不进入我的屋子,而我不遗憾的”,意思是难以与他交谈,因为他自认为掌握了中庸之道,似是而非,所以认为是道德的破坏者。“为什么这样狂妄自大呢?说话不顾及行动,行动不顾及言语”,这是乡愿议论狂妄者的言辞,说狂妄者为什么这样狂妄而言行不相顾呢?就说:“古人啊,古人啊,行为为什么要孤高冷清呢?”这是乡愿议论狷介者的言辞,说古人操行何必拘谨到这种地步呢?乡愿既不做狂妄者,也不做狷介者,那就是认为自己做得中正,认为生活在这个时代,做这个时代的事,人们认为好,就可以了。所以像阉人一样顺从当世,使当世的人喜欢他,把这当作中庸,所以说“乡愿”。万章疑惑他既然被全乡称为好人,那么无往而不成好人,孟子说他们所谓的善,不是我们所谓的善,如下面所说的,可以说极尽乡愿的情状了。“批评他举不出过错,指责他指责不到要害”,是说他们善于自我掩饰。同流合污,迎合污浊的世俗,流俗而能同化,污世而能迎合,那么这个人没有坚守就可以知道了。表面上看起来忠诚守信,行为上看起来廉洁正直,说“似”,就不是真的了。大家都喜欢他,那就不同于所谓乡里的好人喜欢的了。自以为是,那就是自认为掌握了中庸之道。正因为自以为是,这就是他最终成为乡愿而不能回头的原因啊!尧舜之道,大中至正,是天理存在于人心中的,这才是所谓的善。如果乡愿所谓的善,就出于一己之私,窃取中庸的名号而已。异端与正道,像黑与白,本来不足以危害道德,但由于道不明,世俗的看法容易迷惑沉溺,所以认为是道德的破坏者。

之贼也。正犹莠之乱苗,佞之乱义,利口之乱信,郑声之乱雅乐,紫之乱朱,以夫不明者惑之故耳。经者,天下之常理,中之见于庸者也。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敕而惇之,而其伦有序;仁义礼智,推而达之,而其道不穷,所谓经也。惟人背而去之,莫知所止,故君子反经以爲民极。经正,则人兴于善,而邪慝自不能作,此中庸之所以爲至也。帝王之所以治,孔子之所以敎,不越于反经而已矣。

译那些是祸害啊。这就像杂草扰乱禾苗,谄媚扰乱道义,巧言扰乱诚信,郑国淫乐扰乱雅正之乐,紫色扰乱正红,都是因为那些不明事理的人被迷惑的缘故罢了。经,是天下的常理,是“中”在“庸”中的体现。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加以告诫并使之敦厚,那么伦理秩序就有条理;仁义礼智,加以推广并使之通达,那么大道就不会穷尽,这就是所谓的“经”。只是人们背离它而去,不知道止于何处,所以君子回归常理来作为百姓的准则。常理端正,那么人们就会兴起善行,而邪恶自然就不会产生,这就是《中庸》之所以达到极致的原因。帝王之所以能治理天下,孔子之所以能教化百姓,都不超出回归常理这一原则罢了。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歳,若禹、臯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歳,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歳,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歳,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逺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此章言道之所传,尧、舜、禹、汤、文王、孔子,皆举其圣之盛者。见而知之者,见圣人而知其道者也;闻而知之者,闻圣人而知其道者也。尧、舜则并言,文、武则独称文王者,文、武皆圣人,而文则生知者,故曰举其盛也。自尧舜至于孔子,各五百歳而一大圣人出,元气之防,天运人事,盖相参也。道不爲古今而有加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耳。苟得其所同然,则虽越宇宙,与亲见之何以异哉!孟子以谓由孔子之后至于今,语其世则百有余歳爲未逺,语其居则邹之去鲁爲甚近,而末有继孔子而出者,终之曰:「则亦无有乎尔。」非谓遂无也,疑之之辞也。孟子于孔子实闻而知之者,然其爲言如此,不敢居其传,其待学者与来世之意深矣。门人载此章于篇终,厥有旨哉!嗟乎!自孟子而后千有余歳间,学士失其本宗,未有能究其大道而明其传者,其天道邪?抑人事也?至伊洛君子出,其于孔孟之传实闻而知之。然自伊洛以来至于今未百载,当时见而知之者固不爲无人,其风采议论犹接于耳目也。然而今之学者,岂无有乎尔哉?然则可不勉之哉!

  孟子説卷七

译孟子说:“从尧舜到商汤,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见到圣人而知道他的道的;像商汤,是听说圣人而知道他的道的。从商汤到周文王,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见到圣人而知道他的道的;像周文王,是听说圣人而知道他的道的。从周文王到孔子,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眼见到圣人而知道他的道的;像孔子,是听说圣人而知道他的道的。从孔子到现在,一百多年,离圣人的时代,像这样还不算远;离圣人的居住地,像这样非常近,然而却没有这样的人,那也就没有这样的人了。”

这一章讲的是道的传承,尧、舜、禹、汤、文王、孔子,都是举出他们中圣德最盛的人。所谓“见而知之”,是亲眼见到圣人而知道他的道;所谓“闻而知之”,是听说圣人而知道他的道。尧、舜并提,文、武却只称文王,是因为文、武都是圣人,而文王是生来就通晓道的,所以说举出圣德最盛的人。从尧舜到孔子,每五百年就有一位大圣人出现,这是元气的汇聚,天运与人事,大概是相互参合的。道不会因为古今而有增减,圣人只是先得到了我心中所共同认可的东西罢了。如果得到了所共同认可的,那么即使跨越宇宙,与亲眼见到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认为从孔子之后到现在,论时代一百多年还算不远,论居住地邹地离鲁国非常近,而没有继承孔子的人出现,最后说:“那也就没有这样的人了。”这并不是说确实没有,而是表示怀疑的语气。孟子对于孔子实际上是“闻而知之”的人,然而他这样说,是不敢自居为道的传人,他对学者和后世的意思深远啊。门人把这一章记载在篇末,是有深意的!唉!从孟子以后一千多年间,学士失去了根本宗旨,没有能够探究大道而阐明其传承的人,这是天道呢?还是人事呢?等到伊洛的君子出现,他们对于孔孟的传承实际上是“闻而知之”。然而从伊洛以来到现在不到百年,当时“见而知之”的人本来不是没有,他们的风采议论还接于耳目。然而现在的学者,难道就没有这样的人吗?那么,能不勉励自己吗!

孟子说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