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论语稽求篇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论语稽求篇》七巻。
国朝毛竒龄撰,皆辨驳朱子集注之说,盖元陈天祥《四书辨疑》之类也。朱子集注,研究文义,期于惬理而止,原不以考证为长。竒龄学博而好辨,遂旁采古义以相诘难。其中有强生支节者,如古人有所师法,皆谓之学,即至学炙、学讴,亦无异训。朱子注“学”为“效”,原无疪病。竒龄必谓“学者”业道之名,泛训作“效”,与工师授受何别?不知“学道”“学艺”所学之事异,而“学”字不能别释,亦犹“喻义”“喻利”所喻之事异,而“喻”字不能两解,以此发难,未见其然。有半是半非者,如“非其鬼而祭之”,注“列季氏旅泰山”,固为非类。竒龄谓“鬼”是人鬼,専指祖考,故曰“其鬼”,引《周礼·大宗伯》文为证,谓泰山之神不可称泰山之鬼,其说亦辨。然“鬼”实通指淫祀,不専言人鬼。果如竒龄之说,宋襄公用鄫子于次雎之社,传称“淫昏之鬼”者,其鬼谁之祖考耶?有全然无理者,如“无所取材”,郑康成注“材”为桴材,殊非事理。即牛刀之戏,何至于斯?竒龄引而申之,以攻集注,不几于侮圣言乎?然其中如谓“甯俞不仕文公”及“禄去公室三世,政逮大夫四世”之类,攷据特详解》“为政以徳”之类,持论亦正。汉代学官,《齐论》《鲁论》《古论》三家并立,兼存异说,以备防考,是亦古人不废诸家之义也。乾隆四十二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稽求篇卷一
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论语稽求篇》者,予归田后复读《论语》之所为作也。明制以八比取士,士子挟四书一编及他一经,穴纸而贯以绳,居置几桉,出而携之巾箱间,及试礼部有名,则唾而抵之牀下,曰“厌晦”。予少读《论语》为经,生长而弃去,及以辞赋应制科暨馆阁撰述,则皆与经义无与。然而甫乞假而读《易》、读《礼》、读《春秋》、《论语》,则是经学之必无借于八比明矣。乃少读《论语》皦皦然,至再读而反疑之,迄于今凡再三读而犹豫顿生,似宣尼所言与七十子之所编记,其意防本不如是,而解者以己意强行之。汉初立《论语》学官,其时去古未逺,尚有鲁论、齐论、古论三家本,每家立学,亦尚有师授十余人。其在鲁论,则常山都尉袭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以及丞相韦贤父子、前将军萧望之等,各名其家;而至于齐论、古论,则王吉、贡禹、胶东庸生,以及马融、郑▯各有解説。然且安昌侯张禹能统古齐鲁三家,合为之论,以授成帝,而惜其后之俱无传也。西晋何晏本老氏之学,不习众説,专与侍中荀觊辈略取孔安国、包咸及司空陈羣、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余论,而参以己见,杂采成篇,名其书曰《集解》,正始中上之。而宋朱氏注则又仅见何氏一书,别无他据,旁彚以同时学人之言,似与圣门之所记稍有龃龉。先仲氏尝曰:“此宋儒之书,非夫子之书也。”而乃有明取士勒为功令,家呻户哔,习矣不察。间尝欲取其义理,探其防趣,剖析讨论,务为可安,而义理广大,就仁智所见,皆可以各为争执;而至于防趣精微,隠显毫末,离朱不能视,子野不能听。是者既不敢自直,而相安于非者,即欲骤为刋之,而无所于证定。然而言论旁及,多见事物,凡夫礼仪器制、方名象数、文体词例,皆事物也。如人身然,义理者府藏也,事物者耳目也。府藏人所不见,我以为府,而人必争以为藏,何从质辨惟。耳目昭昭,在人。人有指耳而称目,指眉颊而称颐颔者乎?义理难明,则吾以事物明之;府藏难辨,则吾以耳目辨之。虽曰显见,既差,安问微隠?然而事贵类推,葢即耳目间而已。有如是其可疑者,是以无据之言,必不以置喙;无证之事,必不以炫听。偶有所见,则必使圣贤形模明明可按,而少无实学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论语稽求篇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按:《论语稽求篇》共七卷。
由本朝毛奇龄撰写,书中皆辩驳朱熹《集注》的说法,大概属于元代陈天祥《四书辨疑》一类的著作。朱熹的《集注》,研究文辞义理,以合乎情理为终点,原本不以考证见长。毛奇龄学识渊博且喜好辩驳,于是广泛采撷古代义理来相互诘问辩难。其中有些是强生枝节、牵强附会的,例如古人有所师法,都称之为“学”,即使是学习烤肉、学习唱歌,也没有不同的解释。朱熹将“学”注解为“效法”,原本没有毛病。毛奇龄却一定说“学者”是从事道业的名称,如果泛泛地解释为“效法”,与工匠师傅传授技艺有什么区别?他不知道“学道”与“学艺”所学的事情不同,但“学”字并不能分别解释,这就像“喻义”与“喻利”所喻示的事情不同,但“喻”字也不能有两种解释,以此发起辩难,看来并不恰当。有些是半对半错的,例如“非其鬼而祭之”,朱熹注解说“季氏旅泰山”,这固然属于非同类祭祀。毛奇龄认为“鬼”是人鬼,专指祖先,所以称为“其鬼”,引用《周礼·大宗伯》的文字作为证据,说泰山之神不能称为泰山之鬼,他的说法也有辩驳之处。然而“鬼”实际上通指淫祀,并非专指人鬼。如果真如毛奇龄所说,宋襄公在次雎之社用鄫子祭祀,史传称之为“淫昏之鬼”,那这个鬼又是谁的祖先呢?有些是全然没有道理的,例如“无所取材”,郑康成将“材”注解为桴材,完全不符合事理。即使是开玩笑说牛刀,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毛奇龄引申并扩大此说来攻击《集注》,岂不是近乎侮辱圣人的言语吗?然而其中如说“宁俞不仕文公”以及“禄去公室三世,政逮大夫四世”之类,考证依据特别详细;又如《为政以德》之类,所持论调也正确。汉代设立学官,《齐论》《鲁论》《古论》三家并存,兼存不同说法,以备查考,这也是古人不废弃各家学说之义。乾隆四十二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稽求篇卷一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论语稽求篇》,是我辞官归田后再次研读《论语》时所写的著作。明朝制度以八股文选拔士人,士子携带《四书》一卷及其他一经,用绳子穿纸装订,放在书桌案几上,出门时带在巾箱中,等到礼部考试有名次后,就唾弃它扔到床下,说这是“厌晦”。我年轻时读《论语》作为经书,长大后便弃置不顾,等到以辞赋应制科考试以及在馆阁撰写文章,都与经义无关。然而刚请求休假时就读《易》、读《礼》、读《春秋》、《论语》,这就明白经学必定不借助于八股文了。于是年轻时读《论语》时清晰明白,等到再读时反而产生怀疑,直到如今读了三遍犹豫顿生,似乎孔子所说的与七十子所编记的,其意旨原本不是这样,而解释者却以己意强行解释。汉初设立《论语》学官,那时距离古代不远,还有鲁论、齐论、古论三家版本,每家设立学官,也有十多位老师传授。在鲁论方面,有常山都尉袭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以及丞相韦贤父子、前将军萧望之等人,各自成名成家;而至于齐论、古论,则有王吉、贡禹、胶东庸生,以及马融、郑玄各有解说。然而安昌侯张禹能够统合古、齐、鲁三家,合为一论,传授给成帝,可惜后来都失传了。西晋何晏本于老氏之学,不熟习众说,专门与侍中荀勖等人略取孔安国、包咸以及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的残余言论,而参入自己的见解,杂采成篇,将他的书命名为《集解》,在正始年间进献。而宋代朱熹的注则只见到何晏的一本书,没有其他依据,旁征博引同时代学人的言论,似乎与圣门所记载的稍有抵触。我的二哥曾经说:“这是宋儒的书,不是孔夫子的书。”然而明朝取士将其定为法令,家家户户诵读,习以为常而不加审察。我偶尔想取其义理,探求其意趣,剖析讨论,务求心安,但义理广大,就仁者智者所见,都可以各自争执;而至于意趣精微,隐显毫末之间,离朱不能看清,子野不能听清。正确的既不敢自以为是,而相安于错误的,即使想立刻刊正,也没有证据确定。然而言论旁及,多见事物,凡是礼仪器制、方名象数、文体词例,都是事物。就像人身一样,义理是脏腑,事物是耳目。脏腑是人看不见的,我认为它是府,而人一定争辩说是藏,从何质询辩驳呢?只有耳目昭昭在人身上。有人指着耳朵称为眼睛,指着眉毛脸颊称为下巴吗?义理难以明了,那么我就用事物来阐明;脏腑难以辨别,那么我就用耳目来辨别。虽然显见的已经差错,还问什么微隐的?然而事情贵在类推,大概就在耳目之间罢了。有如此可疑的,因此没有依据的话,必定不插嘴;没有证据的事,必定不炫耀听闻。偶尔有所见解,则必定使圣贤的形貌明明可以查考,而稍无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