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稽求篇卷一
,老且健忘,扪腹喑喑,十不得一。以抔土之微,而思益泰山,我知其必无是也。尝考汉令,分古今二学。古学校文,则圣贤所垂,必不许更簒一字,而至于今学射策劝禄,则任从出入。明制不然,章句取士,必限以共遵,而至于改经换传,颠倒圣言,则一概不禁。是以礼记大学,从朱氏改后,复有伪石经改本,于隆万年间公然呈进,恬不为怪。今又不然,取士照旧式,虽曾用台臣疏加以
译我年老且健忘,摸着肚子暗自沉吟,十件事中记不住一件。凭着这微薄的土块,却想增加泰山的高度,我知道这必定是不可能的。我曾考察汉代的法令,将学问分为古学和今学两类。古学讲究文章,那是圣贤所垂范的,必定不允许更改篡夺一个字;而至于今学,通过射策来劝诱禄位,则任凭人们自由出入。明朝的制度却不是这样,通过章句来选拔士人,必定限制大家共同遵守;而至于修改经典、更换传注,颠倒圣贤的言论,却一概不禁止。因此,《礼记·大学》在按照朱熹的版本修改之后,又出现了伪造的石经改本,在隆庆、万历年间公然呈进朝廷,人们却安然处之,不以为怪。现在的情况又不同了,选拔士人依照旧有的格式,虽然曾经有台谏官员上疏加以
宸断已经,敕改八比,而既以诸生未防,姑复从旧,至于羣儒别解,不袭章句,有裨圣学者,特颁。
上谕使搜辑呈进,凡若干本,而侍衞成德校刻经解数万卷,则多与取士章句不相合者。大学士冯溥尝言:“皇上博学,曾有词臣进颂,以‘贫乐好礼’对句不敌。傍一臣治礼经者曰:‘臣习礼经,《坊记》有云:“贫而好乐,富而好礼”,则好乐、好礼本自相当,而”
皇上云:「不然。好与乐复,仍非两俪。是不如《史记·弟子列传》后汉东平王论『贫而乐道,富而好礼』为偶对之切【今注疏引孔注,亦尚曰:「贫而乐道,富而好礼】是。
皇上于章句外无所不通,而今之习《论语》者,未尝于新旧两注有所窥见,一遇引经,辄墨守章句,以为功令所在,不可逾越,是徒以一时肄业之故,而反欲废千圣百王之所学,不可也。汉章帝建初诏曰:「五经剖判,去圣弥逺,章句遗辞,乖疑难正,先师微言,将遂废絶,非所以重稽古,求道真也。其令羣儒选髙才生,扶微言,广异义焉。」夫以东京学术,彪炳千古,然犹恐章句乖疑,有舛圣学,特敇广稽异义,以求其真,况以微言响逺之秋,加之典记沈沦之后,虽屡经
圣谕四徴,载籍而一经未明,何以证学?因辑鲁论所记者,彚为七卷,名曰《稽求》。将欲借考稽以求夫义类之真是者,世不乏稽古之士,苟有卓见,即或舍我所求者而更求之,寜有尽焉。
【学而时习之】学之言效,从来无此解。按学者,业道之名。贾谊《新书》引《逸礼·小学》业,小道;大学,业大道。”皆以道言。故《学记》“建国君民,教学为先”,郑康成直注曰:“有圣人之道谓之学。”葢单提“学”字,便是业道。百工居肆与君子之学,正有分别。以为学非肄术事也。若泛训作效,与工师授受何别?且效亦何可时习?乃又以《论语》旧疏“学”训作“觉”,遂曰:“后觉效先觉。”不知此出《説文》《白虎通》,觉作警觉解。以教学言,如孟子“觉后觉”之“觉”,即“学”字也。今仍以“效”为“学”,而又添“觉”字,则“觉效”杂出,大贸乱矣。先仲氏曰:“《礼记》疏‘学者,斆也’,即‘觉’也。”故《礼记》“学”字多读“斆”字,如《学记》“惟学学半”“学不躐等”“小乐正学干类”是学者,斆也”,而以为“效”?岂又字音致误耶?
【有朋自逺方来节】同门曰朋,此是古注,自说文及诗注、左传注、公羊传注皆然。孔氏正义引周礼大司徒注「同师曰朋」,便不如同门之当。葢朋是门户之名,凡曰朋党、曰朋比,比是乡比,党是党塾,皆里门闾户学僮居处名色,故朋为同门,此是字义本尔,不可易也。若朱注作同类,则他无可考,惟孟子有云「圣人与我同类」者,然是凡人泛称,非朋矣。大抵学中境次,从党庠肄习之后,既已分门,又复来合,致足娱乐,此与学记所云「敬业乐羣」、檀弓所云「离羣索居」正可比观。葢以离为苦,则必以合为乐也。至若学问相长,彼此宣畅,亦朋来必有之事,即以此言乐,亦无不可,但朋来不可混耳。姚立方尝曰:「有朋节集注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夫既以朋为人,而又云以善及之,是我以善及彼,彼无以善可及我,何以为朋?且「信从」二字出自中庸,无徴不信,不信民勿从,此明明是庶民从君之词,不惟非朋,且非弟子矣。此岂学中所有事者?果尔,则岂有信从既众而犹然人不知者?人苟不知,是必我善未及人,也是必信从未众也。如此则愧悔不足,何不愠之有?
【其为人也孝弟章】孝弟为仁之本。孟子注甚明。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又曰:“亲亲,仁也。”实即本字。旧儒每比之木实之实,即核中仁也,根荄也。所谓一在木下为本也。然则仁本孝弟矣。若亲亲、仁民,以节次言,则但言其粗者。不知后儒何以又有人性无孝弟之説也?若然,则孟子“良知良能”之説,真异学与?先听斋曰:骤读有子原文,反覆踢荡,踊跃抃掉,而为是言,定知
译圣上的决断已经作出,诏令将八股文改为八比,但考虑到诸生尚未防备,暂且仍沿袭旧制。至于众儒生有别解,不沿袭章句,对圣学有裨益的,特别颁布。
皇上谕令搜辑呈进,共若干本,而侍卫成德校刻经解数万卷,大多与取士的章句不相合。大学士冯溥曾说:“皇上博学,曾有词臣进颂,以‘贫乐好礼’对句不敌。旁边一位臣子治礼经者说:‘臣习礼经,《坊记》有云:“贫而好乐,富而好礼”,则好乐、好礼本自相当,而’
皇上说:‘不然。好与乐重复,仍非两俪。是不如《史记·弟子列传》后汉东平王论‘贫而乐道,富而好礼’为偶对之切【今注疏引孔注,亦尚曰:‘贫而乐道,富而好礼’是。
皇上在章句之外无所不通,而今之习《论语》者,未尝于新旧两注有所窥见,一遇引经,辄墨守章句,以为功令所在,不可逾越,是徒以一时肄业之故,而反欲废千圣百王之所学,不可也。汉章帝建初诏曰:‘五经剖判,去圣弥远,章句遗辞,乖疑难正,先师微言,将遂废绝,非所以重稽古,求道真也。其令群儒选高才生,扶微言,广异义焉。’夫以东京学术,彪炳千古,然犹恐章句乖疑,有舛圣学,特敕广稽异义,以求其真,况以微言响远之秋,加之典记沈沦之后,虽屡经
圣谕四征,载籍而一经未明,何以证学?因辑鲁论所记者,汇为七卷,名曰《稽求》。将欲借考稽以求夫义类之真是者,世不乏稽古之士,苟有卓见,即或舍我所求者而更求之,宁有尽焉。
【学而时习之】学之言效,从来无此解。按学者,业道之名。贾谊《新书》引《逸礼·小学》业,小道;大学,业大道。”皆以道言。故《学记》“建国君民,教学为先”,郑康成直注曰:“有圣人之道谓之学。”盖单提“学”字,便是业道。百工居肆与君子之学,正有分别。以为学非肄术事也。若泛训作效,与工师授受何别?且效亦何可时习?乃又以《论语》旧疏“学”训作“觉”,遂曰:“后觉效先觉。”不知此出《说文》《白虎通》,觉作警觉解。以教学言,如孟子“觉后觉”之“觉”,即“学”字也。今仍以“效”为“学”,而又添“觉”字,则“觉效”杂出,大贸乱矣。先仲氏曰:“《礼记》疏‘学者,斆也’,即‘觉’也。”故《礼记》“学”字多读“斆”字,如《学记》“惟学学半”“学不躐等”“小乐正学干类”是学者,斆也”,而以为“效”?岂又字音致误耶?
【有朋自远方来节】同门曰朋,此是古注,自说文及诗注、左传注、公羊传注皆然。孔氏正义引周礼大司徒注「同师曰朋」,便不如同门之当。盖朋是门户之名,凡曰朋党、曰朋比,比是乡比,党是党塾,皆里门闾户学僮居处名色,故朋为同门,此是字义本尔,不可易也。若朱注作同类,则他无可考,惟孟子有云「圣人与我同类」者,然是凡人泛称,非朋矣。大抵学中境次,从党庠肄习之后,既已分门,又复来合,致足娱乐,此与学记所云「敬业乐群」、檀弓所云「离群索居」正可比观。盖以离为苦,则必以合为乐也。至若学问相长,彼此宣畅,亦朋来必有之事,即以此言乐,亦无不可,但朋来不可混耳。姚立方尝曰:「有朋节集注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夫既以朋为人,而又云以善及之,是我以善及彼,彼无以善可及我,何以为朋?且「信从」二字出自中庸,无征不信,不信民勿从,此明明是庶民从君之词,不惟非朋,且非弟子矣。此岂学中所有事者?果尔,则岂有信从既众而犹然人不知者?人苟不知,是必我善未及人,也是必信从未众也。如此则愧悔不足,何不愠之有?
【其为人也孝弟章】孝弟为仁之本。孟子注甚明。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又曰:“亲亲,仁也。”实即本字。旧儒每比之木实之实,即核中仁也,根荄也。所谓一在木下为本也。然则仁本孝弟矣。若亲亲、仁民,以节次言,则但言其粗者。不知后儒何以又有人性无孝弟之说也?若然,则孟子“良知良能”之说,真异学与?先听斋曰:骤读有子原文,反覆踢荡,踊跃抃掉,而为是言,定知
尧舜之道只在孝弟。其警謺后学,提撕聋瞆,何等急切!及一闻儒説而索然矣。张南士曰:凡立言各有所重,此文且极言仁本孝弟。纵使孝弟本仁,且让他日説,今日且谈风月耳。何也?以此节专论孝弟也。此言良然。何注先能事父兄,然后仁道可大成?此以仁孝分先后所始。然此系西晋异学,从来无此案。《吕览》:“夫孝,三王五帝之本务。”此“本务”字实出有子“务本”之语。故唐▯宗《孝经序》以孝为百行之源,源即本也。李延夀孝义传序》:“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夫仁义者,合君亲之至理,实忠孝之所资。”则竟以仁为人道,即道生之道也。以仁为孝弟所资,资深则逢源。明云:仁是资取,孝是源本也。惟汉诏举贤良,谓贤以孝为首,则微逗先后之意。然但以施用节次言,如孟子“亲亲,仁民”语,非本论也。至东汉之季,南阳延笃有《仁孝先后论》,则意是时已创有仁先孝弟之説,且混本末为先后。其异説所始,实本诸此。然当时早已辨之,如云:“夫仁人之有孝,犹四体之有心腹,枝叶之有根本也。”仁以枝叶扶苏为大,而孝以心体本根为先。则仍以本字折先字,且辨既明了,则主説已畅。又何容再袭客説以启更端?先仲氏尝云:汉学笃实,东京尤甚。然其时已逗有魏晋王何虚无讲论大意,正指此等。不知后儒又何以复出于此?
译尧舜之道仅仅在于孝悌。他们警戒、启发后学,唤醒聋盲,是何等急切!等到一听到儒者的解说,便索然无味了。张南士说:凡是立论,各自有所侧重,这篇文章且极力说明仁的根本在于孝悌。纵使孝悌的根本在于仁,也暂且留待日后再说,今天姑且谈谈风月罢了。为什么呢?因为这一节专门论述孝悌。这话确实有理。何晏的注解说先能侍奉父兄,然后仁道才能大成?这是将仁与孝分出先后顺序的开始。然而这是西晋异端学派的观点,历来没有这种说法。《吕氏春秋》说:“孝,是三王五帝的根本要务。”这“本务”二字确实出自有子的“务本”一语。所以唐玄宗在《孝经序》中以孝为百行之源,源就是根本。李延寿《孝义传序》说:“《易经》说:确立人道的原则,就是仁与义。仁义,是契合君主与亲长至理的原则,实在是忠孝所凭借的基础。”这就竟然以仁为人道,也就是道生万物的根本之道。以仁为孝悌所凭借,凭借深厚则能左右逢源。明代学者说:仁是凭借取用,孝是源流根本。只有汉代诏书举荐贤良时,说贤德以孝为首,才略微透露出先后的意味。然而这只是从施用的次序来说,如孟子“亲亲,仁民”的话,并非根本的论断。到了东汉末年,南阳人延笃有《仁孝先后论》,那么意思就是那时已经创立了仁先于孝悌的说法,并且混淆了本末与先后。这种异端学说的起源,确实基于此。然而当时早已有人辨析,如说:“仁人拥有孝,就像四肢拥有心腹,枝叶拥有根本一样。”仁以枝叶繁茂为大,而孝以心体根本为先。这就仍然用“本”字来驳斥“先”字,而且辨析已经明了,那么主要观点已经畅达。又怎么容许再袭用客套之说以开启新的争端?先仲氏曾说:汉代学问笃实,东京时期尤其严重。然而那时已经隐约透出魏晋王弼、何晏虚无讲论的大意,正是指这类情况。不知道后来的儒者又为何再次出现这种情况?
魏文靖讲学湘湖,其门人御史何穆之,笃行儒者,尝曰:“儿齿读《务本节》了了,及塾师讲论,而反周章不得决。夫心所不安,必非至理。”其后有举三坎之説者,穆之曰:“以一坎为本,是不晓河源,而妄指积石为源,此博望所为诈也,而可乎?”
本字不训始字,惟宋真朝作《广韵》始有此释。但此节本字,则断断不作始解。为仁之本,即务本本字也。孝弟为仁始,则必先曰君子务始,始立而道生,恐有子无是语矣。为仁亦不是行仁,尔雅曰:“为,造作也。”字书并无解“行”字者,本文其为人也,不作行人,可验。
【贤贤易色节】四者非至德絶行,不必学而后能之,故曰未学。旧注甚明,后儒曲衞「学」字,必欲骪前贤之意,以伸己説,则圣门多拄口矣。按子夏是「节」词气,抑▯与有子「孝弟」章正同。有子重孝,弟子夏重力行,未尝废学。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知者,其良知也。」天下原自有不学而可知能者,今但以「未学」而行,而即疑废学,则夫「未行」而先学,不几废行与?岂果格物是穷理与?旧注「服劳」非大孝,事本《礼记》语,其以致身为汪踦之行者,谓不能匡君衞国,而徒以身殉孺子之忠也,故云然。此与夫子不许召忽同意。若秦之三良,齐之徒人,费则恩幸之流,致身何益?又下此矣。
易色有二义,一作改易之易,音亦,则色是顔色,谓改容而礼之。程伊川云,变易顔色是也。一作难易之易,音异,则色是女色,谓尊贤则轻女色。汉李寻论天象有云,少微在前,女宫在后,贤贤易色,取法于此。顔师古所谓尊上贤人,轻畧于色是也。若云易其好色之心,则必明出好字,如「如好好色,吾未见好德」,好色未有祗下一色字而可成句者。凡训诂之家名为章句,则于字句间似亦不宜臬兀如此。
徐仲山曰:「注书最患添出。如『贤贤易色』何?注与朱注皆曰:『易其好色之心』,则其次辟色,亦曰:『吾辟其好色之心』。如孔子之辞,卫灵将谁非之?」
【君子不重章】君子不重,十一字自为一章;主忠信,三句自为一章。此本《子罕》篇文,而复简于此者。今既注重出,乃不注之此,而反注之《子罕》篇,以致威重、忠信上下相承处龃龉不接,此一误也。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与“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本是一章。其《泰伯》篇有“不在其位”二句,此复简也。乃注重出者,又不注之《泰伯》篇,而反注之“曾子曰”之上,以致曾子引经不解何意,此又一误也。夫既名章句,自必审章审句,使其可安,一则本分章而故合之;一则本连章而故分之,总不可解。
【礼之用章】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礼乐本同原也,此一截也。小大由之,有所不行。苟细行璅屑,过于拘曲,则窒而不行,礼胜则离也,此又一截也。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乃若知必和,而专于和,不事撙节,则过曲不可行,而过通亦不可行,乐胜则流也,此又一截也。旧注不分节,然疏义画截如是。若集注,则明引《乐记》八字于注下,而分节则以「小大由之」属先王句作一节,不矛盾否?
【为政以德章】为政以德,是以德为政。譬如,以下是比喻,以德为政之象。北辰比德,众星比政。谓一德既立,而众政具举。譬之天象,但枢机在我,而钧轴自运。所谓纲举则目张,振裘在挈领。象有然也。若云以简御烦,以寡御众,无为而天下归之,则是无为而治之譬,驴头马嘴矣。若云为政以德,则自有此效,则又另一譬矣。魏文靖曰:解经最患添设,圣人语言不容搀和,少加搀和便是变乱,此不可不慎者。《论语》两譬如皆▯顶上句,以上句正言未明,故加譬语。未有正言是一意,譬语又一意者。集注于《为政》节“君子之道孰先传焉”下两譬俱各自为説,不知何解。四书有倒譬,譬如为山,譬如平地,是止进之譬,倒譬也有反譬,譬若掘井,是不掘井之譬,反譬也有正譬,行逺自迩,登髙自卑,是正譬。君
译魏文靖在湘湖讲学,他的门人御史何穆之,是笃行实践的儒者,曾经说:“孩童读《务本节》时明白清楚,等到塾师讲解议论,反而犹豫不决。心中不安的,必定不是至理。”后来有人提出“三坎”的说法,穆之说:“把一坎当作根本,这是不懂黄河源头,却妄指积石山为源头,这是张骞所行的欺诈,难道可以吗?”
“本”字不解释为“始”字,只有宋朝真宗时期编撰的《广韵》才开始有此解释。但这节经文中的“本”字,则绝对不作“始”解释。“为仁之本”,就是“务本”中的“本”字。如果说孝悌是仁的开端,那么就必须先说“君子务始”,始立而道生,恐怕有子没有这样的话。“为仁”也不是“行仁”,《尔雅》说:“为,造作也。”字书中并没有解释为“行”字的,原文“其为人也”,不作“行人”,可以验证。
【贤贤易色节】这四种品德并非极致的德行,不必学习后才能做到,所以说“未学”。旧注非常明白,后儒曲意维护“学”字,一定要歪曲前贤的意思,来伸张自己的学说,那么圣门弟子就多有口难辩了。按子夏的语气,与有子“孝弟”章正相同。有子重视孝,子夏重视力行,未曾废弃学习。孟子说:“人不学而知的,是他的良知。”天下原本就有不学而可知能的人,现在只因为“未学”而行,就怀疑废弃了学习,那么“未行”而先学,不几乎废弃了实行吗?难道格物就是穷理吗?旧注说“服劳”不是大孝,事出《礼记》,那些以致身为汪踦那样行为的人,是说不能匡扶君主保卫国家,却只以身殉于孩童的忠诚,所以说这样。这与孔子不许召忽殉死意思相同。至于秦国的三良,齐国的徒人费,则是恩幸之流,致身有何益处?又更次一等了。
“易色”有两个含义,一作改易的“易”,读音为亦,那么“色”是脸色,谓改变容颜以礼待之。程伊川说,变易脸色,是对的。一作难易的“易”,读音为异,那么“色”是女色,谓尊重贤者就轻视女色。汉代李寻论天象曾说,少微星在前,女宫星在后,“贤贤易色”,取法于此。颜师古所谓尊重上贤之人,轻视略过女色,是对的。如果说改变好色之心,那么必定明确写出“好”字,如“如好好色,吾未见好德”,好色没有只下一个“色”字就能成句的。凡是训诂之家名为章句,那么在字句间似乎也不宜如此固执不通。
徐仲山说:“注书最忌讳添出内容。如‘贤贤易色’何?注与朱注都说:‘改变好色之心’,那么其次‘辟色’,也说:‘我避开好色之心’。如果是孔子的言辞,卫灵公将谁非议呢?”
【君子不重章】“君子不重”十一字自为一章;“主忠信”三句自为一章。这原本是《子罕》篇的文字,而在此处简略重复。现在既然注重指出,却不在此处注释,反而注释在《子罕》篇,导致威重、忠信上下相承处龃龉不接,这是第一个错误。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与“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原本是一章。《泰伯》篇有“不在其位”两句,此处是重复简略。注重指出的人,又不注释在《泰伯》篇,反而注释在“曾子曰”之上,导致曾子引经不知何意,这是第二个错误。既然名为章句,自必审察章节句子,使其安妥,一则本分章而故意合并;一则本连章而故意分开,总之不可理解。
【礼之用章】礼的运用,以和为贵。先王的道,这就是美。礼乐本源相同,这是第一截。无论大小都遵循它,有所行不通。如果细行琐碎,过于拘泥曲折,则窒塞而不行,礼胜则离,这是第二截。知道和而求和,不以礼节制约,也不行。如果知道必须和,而专于和,不从事节制,则过曲不可行,而过通亦不可行,乐胜则流,这是第三截。旧注不分节,但疏义划分截断如此。如果集注,则明确引用《乐记》八字于注下,而分节则以“小大由之”归属先王句作一节,不矛盾吗?
【为政以德章】为政以德,是以德为政。譬如,以下是比喻,以德为政的形象。北辰比喻德,众星比喻政。谓一德既立,而众政具举。譬如天象,只要枢机在我,而钧轴自运。所谓纲举则目张,振裘在挈领。形象如此。如果说以简御烦,以寡御众,无为而天下归之,那么这是无为而治的比喻,驴头马嘴了。如果说为政以德,则自有此效,那么又是另一个比喻了。魏文靖说:解经最忌讳添设,圣人语言不容搀和,稍加搀和便是变乱,这是不可不慎的。《论语》两个“譬如”都顶承上句,以上句正言未明,故加譬语。未有正言是一意,譬语又一意的。集注于《为政》节“君子之道孰先传焉”下两譬俱各自为说,不知何解。四书有倒譬,譬如为山,譬如平地,是止进之譬,倒譬也有反譬,譬若掘井,是不掘井之譬,反譬也有正譬,行远自迩,登高自卑,是正譬。
子之道,持载覆帱,错行代明,是正譬。祖宪律袭之无所不备,皆▯接正言而加以喻语。况“为政以德”与“先传后倦”正譬顶针,尤极明了,搀和一语便碍矣。按拱举也,中庸其人存则其政举。
译孔子的道,包容承载、覆盖万物,交错运行、更替彰显,是端正的比喻。祖先的法度、律令、沿袭,无所不备,都〇承接正言而加上比喻之语。何况“为政以德”与“先传后倦”是正譬顶针,尤其极其明了,夹杂一语便成阻碍了。按,“拱”是举的意思,《中庸》说其人存在则其政事就能推行。
包注德者无为此,汉儒搀和黄老之言,然尚有马、郑、向、歆辈以师承儒术挽回其间,至魏晋而浸淫矣。何晏异学,本习讲老氏,援儒入道,况出其意见以作集解,固宜独据包説,专主无为。而程朱二氏自命醇儒,乃亦从而和之,岂洛闽诸儒果夀涯、麻衣、华山道者之徒与?按《晋书》武帝作耕借诏有云:“朕思与万国以无为为政。”此一语实当时儒臣变乱儒説,参易圣经,大启惠帝荒政及清谈虚无,神州陆沉之渐。今就经解经,絶无参易,又何可使西晋异学复肆变乱如此?为政以德,正是有为。夫子明下一“为”字,则纵有无为之治,此节断不可用矣。况为政则尤以无为为戒者,《礼记·哀公问》为政,孔子曰:“政者正也。君为政,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所不为,百姓何从?”则此一“为政”明曰必有为,明曰必不可无为。夫子此言,若预知后世必有以无为解“为政”者,故不惮谆谆告诫,重言叠语,而注其书者必从而尽反之。何也?《论语》与《礼记》皆夫子没后七十子之徒所作,故《大学》《中庸》出自《礼记》,若《坊记》《表记》《儒行》《哀公问》诸篇,则实与《论语》相表里者,乃圣门弟子所记。如此,晋宋诸儒所注如彼,孰是孰非,必有能辨之者。
【父母惟其疾之忧】惟疾之忧,他无可忧也。马融解如此,然此是正説。若云父母爱子如此,子当体之以行孝,则本句歇后全借补设,恐主客无是理矣。况以慈启孝,隣于施报,必非本防。
【子游问孝节】今第以养为能事,若论养,匪特子能之,即犬马皆能之也。彼所不足者,独敬耳。此是旧注正説。若人养犬马,此何晏邪説之最不通者。不知朱子集注何以反遵何説,而屏旧説不一及,真不可解【凡旧注一云,皆何氏新説】
或疑犬马焉能养人?旧注:犬以守御,马以负乘,皆养人者。古文云:「诸横生尽以养诸纵生。」横生指畜,纵生指人。养者,服侍之谓也。若人养犬马,则人伏侍犬马矣,何可?
先仲氏曰:养有二义,一是饮食,一是服侍。曾子养曾晳,必有酒肉,此饮食也。若仪礼既夕礼,养者皆斋。文王世子竖言疾,则世子齐▯而养,此侍疾也。世无疾困飨饮食者,至檀弓事亲,左右就养。注作扶持,旧尝疑之。及事君事师,亦曰就养,则未闻君就食于臣,师可往教。如近世延师供饍者,然后知养之为奉侍,非饮食也。故郑康成注「就养有方」,谓不侵官,而孔頴达引春秋栾鍼御晋侯事,以明之,谓栾书帅师,虽君车陷淖,而代御救君,谓之侵官,此正释养最亲切处。若孝经「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则初生孩幼,岂供菽水?所谓承欢即养也。故养上有二义,饮食与奉侍是也。养下亦有二义,抚育与乳哺是也。未有学养子乳哺也,以善养人中也。养不中,非乳哺也。养物亦然,食而弗爱,喂饲也。庄生养木鸡,孟子养樲棘,非喂饲也【史厮养、都养皆作服侍解】
或曰:此“养”字,当是“食养”?观下章“有酒食,先生馔”可验。不知此正二义兼也?不曰“有事,弟子服其劳”乎?“服劳”奉养,非奉侍饮食而何?
徐仲山曰:「犬马能事人,故曰能。若人养犬马,何能之有?几见有人而不能喂畜者乎?」
唐李峤为独孤氏请陪昭陵合塟母表云:「犬马含识,乌鸟有情,寜怀反哺,岂曰能养?」则在唐时,皆以犬马比人子,以能养为能奉侍亲。故马周上疏有云:「臣少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此皆释经之显见于章疏者。若晋束晳《补亡诗》云:「嗷嗷林乌,受哺于子,养隆敬薄,惟禽之似。」此虽以养为食养,然亦禽养亲,非人养禽也。且晳本晋人,其在晋时己未尝一用,何説即至赵宋王丰甫辞免起复表,亦尚云「犬马之养未伸,风木之悲」。累至乃不意数千年共遵之注,而何氏以一人变之。以晋、唐、宋并不一用之邪説,而朱子忽遵之。向使遵之而善遵之可也,变而可反,不善以为善,则变亦可也。乃遵此注而斥亲以犬马之名
译包咸注解“德”字时主张无为,这是汉代儒者掺杂了黄老学说所致,但当时还有马融、郑玄、刘向、刘歆等人凭借师承儒学的传统在中间加以挽回,到了魏晋时期,这种异端思想才逐渐浸染开来。何晏是异端学者,原本研习讲授老子之学,将儒家纳入道家体系,何况他还根据自己的见解来撰写《论语集解》,所以理应独据包咸的说法,专门推崇无为。而程颐、朱熹二人自命为纯正的儒者,却也跟着附和这种说法,难道洛学和闽学的诸儒真的是寿涯、麻衣、华山道士那一类人吗?查考《晋书》,晋武帝颁布的《耕借诏》中有这样的话:“朕思与万国以无为为政。”这一句话实际上是当时儒臣变乱了儒学正统,参杂了《易经》的圣典,大大开启了惠帝时期政治荒废以及清谈虚无、神州陆沉的端倪。如今就经文解释经文,绝不参杂《易经》,又怎么能让西晋的异端学说再次肆意变乱到如此地步呢?“为政以德”,正是有所作为。孔子明确地用了一个“为”字,那么纵然有无为而治的说法,这一节也断然不可采用。况且在治理政事上,尤其以无为为戒,《礼记·哀公问》中谈到为政,孔子说:“政就是正。君主治理政事,百姓就会跟随君主行事。君主所做的事,百姓所跟随的;君主所不做的,百姓能跟随什么呢?”那么这“为政”一词明确说明必须有作为,明确说明决不可无为。孔子这番话,如果说是预先知道后世必定有人用无为来解释“为政”,所以不避讳反复告诫,重言叠语,而注解这本书的人却一定要完全违背他的意思。为什么呢?《论语》和《礼记》都是孔子去世后七十子门徒所作,所以《大学》《中庸》出自《礼记》,像《坊记》《表记》《儒行》《哀公问》等篇章,实际上是与《论语》互为表里的,乃是圣门弟子所记录。像这样,晋宋诸儒的注解像那样,谁是谁非,必定有能辨别的人。
【父母惟其疾之忧】只有疾病值得担忧,其他没有可担忧的。马融这样解释,这是正确的说法。如果说父母爱子如此,子女应当体会这种爱来行孝,那么本句就是歇后句,全靠补充设定,恐怕主客关系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以慈爱启发孝道,接近于施恩报恩,必定不是本意。
【子游问孝节】现在只把供养当作能事,如果论供养,不只是子女能做到,即使犬马也能做到。他们所缺少的,唯独是恭敬罢了。这是旧注的正确说法。如果说人养犬马,这是何晏最不通的邪说。不知道朱熹的《集注》为什么反而遵循何晏的说法,而摒弃旧说不加提及,真不可理解【凡是旧注中有一处不同的,都是何氏的新说】。
有人怀疑犬马怎么能供养人?旧注说:犬用来守卫防御,马用来背负乘坐,都是供养人的。古文说:“各种横生的动物都用来供养各种纵生的动物。”横生指牲畜,纵生指人。供养,是服侍的意思。如果人养犬马,那么是人服侍犬马了,怎么可以呢?
先仲氏说:供养有两个含义,一是饮食,一是服侍。曾子供养曾皙,必定有酒肉,这是饮食。如果在《仪礼·既夕礼》中,供养者都斋戒。《文王世子》中说到竖言病,那么世子斋戒而供养,这是侍奉疾病。世上没有生病困顿还享受饮食的,直到《檀弓》中说到事奉亲人,左右就养。注解说作扶持,旧时我曾怀疑过。等到事奉君主、事奉老师,也说就养,那么没听说过君主到臣子那里吃饭,老师可以去教导。像近世聘请老师供给饭食的,然后才知道供养作为奉侍,不是饮食。所以郑康成注解“就养有方”,说不侵犯官职,而孔颖达引用《春秋》栾鍼替晋侯驾车的事,来阐明这一点,说栾书率领军队,虽然君主的战车陷入泥沼,而代替驾车救君主,叫做侵犯官职,这正是解释供养最亲切的地方。如果《孝经》中“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那么刚出生孩提幼小,难道供给菽水?所谓承欢就是供养。所以供养上面有两个含义,饮食与奉侍是也。供养下面也有两个含义,抚育与乳哺是也。没有学习供养孩子乳哺的,以善于供养人中间。供养不中,不是乳哺。供养物品也是这样,吃而不爱,是喂饲。庄子养木鸡,孟子养樲棘,不是喂饲【史书中厮养、都养都作服侍解释】。
有人说:这个“养”字,应当是“食养”?看下一章“有酒食,先生馔”可以验证。不知道这正是两个含义兼有吗?不是说“有事,弟子服其劳”吗?“服劳”奉养,不是奉侍饮食而是什么?
徐仲山说:“犬马能事人,所以说能。如果人养犬马,有什么能呢?哪里见过有人而不能喂牲畜的呢?”
唐代李峤为独孤氏请求陪葬昭陵合葬母亲的表文中说:“犬马含有灵性,乌鸟有情义,难道怀着反哺之心,能说不能供养吗?”那么在唐代,都以犬马比喻人子,以能养为能奉侍亲人。所以马周上疏有话说:“臣年少失去父母,犬马之养,已经无处施展。”这些都是解释经义明显见于章疏的。如果晋代束晳《补亡诗》说:“嗷嗷林中的乌鸦,接受子女的哺育,供养隆盛恭敬淡薄,只有禽鸟相似。”这虽然把供养当作食养,但也是禽鸟供养亲人,不是人供养禽鸟。况且束晳本是晋人,他在晋代已经不曾使用过,何晏的说法直到赵宋王丰甫辞免起复的表文中,也还说“犬马之养未伸,风木之悲”。累积至此,没想到数千年共同遵循的注解,被何氏以一人之力改变。以晋、唐、宋都不曾使用过的邪说,而朱熹忽然遵循它。假使遵循它而善于遵循是可以的,改变而可以反悔,不善以为善,那么改变也是可以的。却遵循这个注解而斥责亲人以犬马之名。
张南士曰:「古罕譬曲喻,皆有伦类。儗非其伦,古人所禁。岂有斥亲为犬马,而可以出口语立文字者?」郑子家以畜老比君,遂成弑逆;齐鲍牧斥先君坚牛,终是奸党。岂圣人告人,而肯出此?
坊记》子云:“小人皆能养其亲,不敬,何以辨?”此正与“皆能有养”同一语气,然则夫子此言,夫子己自注之矣。人不解经,亦当通经,盍亦取《坊记》一再读之?
【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孝乎二句,旧注引包咸云:「孝乎惟孝,美大孝之词」,则「孝乎」不句,而「惟孝」句。此虽本《君陈》篇文,而自为词句。与《説命》「髙宗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改作「髙宗谅阴三年不言」;《汤诰》「尔有善,朕不敢蔽,惟简在上帝之心」,改作「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正同此。《论语》引《书》之例。或谓古文《君陈》非孔壁旧本,则虽不立学官,然其书仍藏内府,故西汉之末,言古文者刘歆尚能出内府所藏,参对同异,何尝有伪?惟《论语》文句不同,故蔡邕书石经,直以「孝乎」作「孝于」,明非断句助字;而班固作《白虎通》则俨然有「孝乎惟孝」四字,与包注同。降此而潘岳《闲居赋》「孝乎惟孝」,是亦拙者之为政也;夏侯湛《昆弟诰》「孝乎惟孝,友于兄弟」;以至陶潜《明卿大夫孝传赞》、张耒《淮阳郡黄氏友于泉铭》,皆有「孝乎惟孝」句,此皆明引《论语》,见于篇章之显然者。集注误以「孝乎」作句,则未有既出「书云」而可以搀口语二字于经文上者。况或问「为政」未尝问「孝」,而陡以「孝乎」二字诘之,此皆义例之必无者也。若谓晋后为伪书,乘是时播迁之后,内府所藏久已散灭,因采羣书中所引古文杂凑成书,故有异同?则在晋秘府原有古文《尚书》经文,未尝毁灭。其在豫章内史梅赜所上,是孔安国传,并非《尚书》。葢《尚书》无伪本,祗文与《论语》稍不同。即《论语》疏引《尚书》解包注,亦未尝以包读为非,所谓两存之以备参考者,不谓今之知彼读不知此读也。淮安阎潜丘与仁和姚立方皆有《古文尚书辨伪》行世,此大不然者。然其引《论语》异读,如唐王利贞《幽州石浮图颂》有云:「孝乎惟孝,忠为令德」;宋真宗朝张齐贤奉诏作《曾子赞》亦有「孝乎惟孝,曾子称焉」之语;即《太平御览》引《论语文》亦以「孝乎惟孝」作句。是《尚书》见在,亦复有《论语》读法,一线不断。如此等者,正以读《论语》与读《尚书》有不同故如是也。
或疑孝乎?惟孝不可解。阎潜丘曰:「此与礼云礼乎,礼汉语肆乎其肆,韩愈文醇乎其醇,相同。言孝之至也,故曰美大孝之词。」
【非其鬼而祭之】鬼是人鬼,谓人之为鬼者,专指祖考言,故又曰其鬼。《周礼》大宗伯职掌天神、人鬼、地祗之礼,以人鬼为祖考是也。但非祖考,则谁肯为之祭者?《左传》曰:“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非类、非族,正指人鬼之非祖考而犹祭者,则在春秋时亦早有以人鬼受享,如汉祀栾公,吴祀蒋侯,蜀祀武安王类。故僖三十一年传:“衞成公迁都帝丘,欲祀夏相。夏相者,夏后启之孙也。”▯武子止之曰:“不可!杞鄫何事?言彼自有子孙,杞鄫是也。杞鄫何事,而我祭之?”若隠七年,郑伯请释泰山之祀而祀周公,此欲易许田而故请之,皆愿祀他鬼之证。若祭法:“人死曰鬼”,又以无庙坛而祭者为鬼,如官师以王父为鬼,庶人父死即为鬼,此单指无庙祭者言,然总是人鬼。若谓非鬼,即天地山川之祭,如季氏旅泰山类【见小注】则未闻天神称“天鬼”,泰山神称“泰山之鬼”者,谬矣。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旧注曰:「是当罪责,不可容忍,此是正解。」自集注以此为副注,便昧此説。按晋庾亮欲黜王导,谋之郗鉴,鉴不从。亮启鉴曰:「是而可忍,孰不可忍?」又崇德太后废帝为东海王,其诏亦云:「是而可忍,孰不可怀?」此皆解经之见于行事者。尝在史馆,见明正德间司空张巅,以三
译张南士说:“古人很少使用不恰当的比喻,所有的比喻都有类别对应。拿不伦不类的事物相比,是古人所禁止的。哪里有用斥责亲人如犬马的话,还能出口成言、立文成书的呢?”郑子家用饲养老畜来比喻国君,最终导致弑君篡位;齐国的鲍牧斥责先君为坚牛,终究沦为奸党。难道圣人教导人时,肯说出这样的话吗?
《礼记·坊记》中孔子说:“小人虽然都能供养他们的父母,但不恭敬,又拿什么来区分呢?”这正与“皆能有养”是同一语气,那么孔子这番话,其实他自己已经做了注解。人们不理解经典,也应当通达经义,何不取来《坊记》再读一两遍呢?
【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孝乎惟孝”这两句,旧注引用包咸的话说:“‘孝乎惟孝’,是赞美孝道盛大的词句”,那么“孝乎”不成句,而“惟孝”成句。这虽然本于《君陈》篇的文字,但自成词句。这与《说命》中“高宗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改为“高宗谅阴三年不言”;《汤诰》中“尔有善,朕不敢蔽,惟简在上帝之心”,改为“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正是同样的情况。这是《论语》引用《尚书》的体例。有人说古文《君陈》不是孔壁旧本,那么即使没有设立学官,但该书仍藏在内府,所以西汉末年,谈论古文经学的刘歆尚能拿出内府所藏,参校同异,何曾有伪?只是因为《论语》的文句不同,所以蔡邕书写石经,直接把“孝乎”写成“孝于”,明确它不是断句的助词;而班固作《白虎通》则赫然有“孝乎惟孝”四字,与包注相同。降及后来潘岳《闲居赋》中的“孝乎惟孝”,这也是拙劣者的做法;夏侯湛《昆弟诰》中的“孝乎惟孝,友于兄弟”;乃至陶潜《明卿大夫孝传赞》、张耒《淮阳郡黄氏友于泉铭》,都有“孝乎惟孝”的句子,这些都是明显引用《论语》,见于篇章之中的。朱熹《集注》错误地把“孝乎”当作一句,那么没有已经说出“书云”之后,还可以把口语的两个字掺入经文之上的道理。况且有人问“为政”,未曾问“孝”,却突然用“孝乎”二字来诘问,这在义例上是绝对没有的。如果说晋代以后是伪书,趁着当时播迁之后,内府所藏久已散灭,因而采集群书中所引古文杂凑成书,所以有异同?那么晋代秘府原有古文《尚书》经文,未曾毁灭。至于豫章内史梅赜所上的,是孔安国传,并非《尚书》。大概《尚书》没有伪本,只是文字与《论语》稍有不同。即使《论语》疏引《尚书》解释包注,也未曾认为包咸的读法为错,所谓两存之以备参考,不是说现在的人知道那种读法却不知道这种读法。淮安阎潜丘与仁和姚立方都有《古文尚书辨伪》行世,这是大错特错的。然而他们引用《论语》异读,如唐代王利贞《幽州石浮图颂》有云:“孝乎惟孝,忠为令德”;宋真宗朝张齐贤奉诏作《曾子赞》也有“孝乎惟孝,曾子称焉”的话;即使《太平御览》引《论语》文,也以“孝乎惟孝”作句。这是《尚书》现存,也有《论语》的读法,一线不断。像这样,正是以读《论语》与读《尚书》有不同缘故如此。
有人怀疑“孝乎?惟孝”不可解。阎潜丘说:“这与‘礼云礼乎’、‘礼汉语肆乎其肆’、韩愈文‘醇乎其醇’,相同。是说孝道的极致,所以说‘美大孝之词’。”
【非其鬼而祭之】鬼是人鬼,指人成为鬼的,专指祖考而言,所以又说“其鬼”。《周礼》大宗伯职掌天神、人鬼、地祗之礼,以人鬼为祖考就是如此。但如果不是祖考,那么谁肯为他祭祀呢?《左传》说:“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非类、非族,正指人鬼中不是祖考却还祭祀的,那么在春秋时也早有以人鬼受享的,如汉代祭祀栾公,吴国祭祀蒋侯,蜀地祭祀武安王之类。所以僖公三十一年传:“卫成公迁都帝丘,想祭祀夏相。夏相是夏后启的孙子。”武子制止他说:“不可以!杞、鄫什么事?说他们自有子孙,杞、鄫就是。杞、鄫什么事,而我祭祀他们?”如果隐公七年,郑伯请求废除泰山的祭祀而祭祀周公,这是想交换许田而故意请求的,都是愿意祭祀他鬼的证明。至于《祭法》:“人死曰鬼”,又把没有庙坛而祭祀的称为鬼,如官师以王父为鬼,庶人父死即为鬼,这是单指没有庙祭的人而言,但总是人鬼。如果说不是鬼,就是天地山川之祭,如季氏旅泰山之类【见小注】,那么未曾听说天神称“天鬼”,泰山神称“泰山之鬼”的,这是错误的。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旧注说:“这是应当罪责的,不可容忍,这是正解。”自从朱熹《集注》把这作为副注,便掩盖了这个说法。查考晋代庾亮想罢免王导,与郗鉴谋划,郗鉴不从。庾亮启奏郗鉴说:“是而可忍,孰不可忍?”又崇德太后废帝为东海王,她的诏书也说:“是而可忍,孰不可怀?”这都是解经见于行事的。曾在史馆,见明正德年间司空张巅,以三
闗良民倚宦官作盗,上封事曰:「是可隠忍不发,则谁当发者?」因叹明代取士首用八比,然犹有古学杂见。若是而今并亡之矣。据曰:「斥季氏忍心未为不可,乃作八比者于此节曰『动其恻隠之心』,于下节曰『动其羞恶之心』。」説则巧矣,亦思恻隠羞恶创自孟子,而谓宣尼口中预有之耶?
译闗良民倚仗宦官做盗贼,有人上密封奏章说:“如果这样都能隐忍不发,那谁该揭发呢?”于是感叹明代选拔士人首先采用八股文,但那时还有古代学术杂糅其间。像这样,如今连古代学术也一并消亡了。据称:“斥责季氏忍心并非不可,然而写八股文的人在这一节说‘触动他的恻隐之心’,在下一节说‘触动他的羞恶之心’。”说法虽然巧妙,难道没有想过恻隐、羞恶之心是由孟子首创的,却认为孔子口中预先就有这些说法吗?
【子夏问曰:巧笑节】素,以为绚兮?绚者,餙也。言具此美质,不必复餙也。即此素也,而可以为餙,此诗所以美也。然而素也,非餙也。素何可为餙?子夏所以疑也。】
巧笑三句,非《硕人》诗,后儒亦能言之。但谓《硕人》四章,章皆七句,不应此章独多一句,则不然。诗篇一章多一句,往往有之。祗夫子删诗,但删诗篇,未闻删诗句者。先仲氏曰:「中庸衣锦尚防,不是《硕人》诗。若是,则夫子为改诗;素以为绚,亦不是《硕人》诗。若是,则夫子为窜诗。改易不可,防窜亦不可也。」然则后儒所云「唐棣删一节,巧笑删一句」者,皆私欲改经,而姑借此以自便,岂可训耶?
【子曰:绘事节】子第知素之为质,而亦知素之即为餙耶?彼绘画之事,五采并设,素之色在五采之间,素固非所先也。然而五采虽备,素反后设,若惟恐先素而污易滋者,是必俟众采先布,而后各布素以成其章。所谓绘画之事先采色而后素,功者素亦在所后也。是素亦餙也【惟索后于采,故素可当绚。此正答解诗词】
按《周官·考工记》:「画绘之事,杂五色。五色者,五采也。谓青、赤、黄、白、黑也。又曰:『画绘之事后素功。』素者,白采也。功者,工也。后工者,谓后布之,恐其易渍污也。大抵画绘之工,有绘绣二事。《虞书》:「上衣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绘,下裳以宗彛、藻、火、粉、米、黼、黻作绣。」是一绘一绣,原有二工。然总曰「绘事」者,以绘固绘,即绣亦先绘而后可绣也。乃《虞书》又云:「以五采章施于五色。」是其地皆以五采为之。在衣则东青、南赤、西白、北黒、中黄,分四时方色,以次相配而缋之;而在裳则青与赤、赤与白、白与黑、黑与黄,以次相间而绣之。然云「杂五色」者,则必先布青、赤、黑、黄四色,而云「后素功」者,然后以白采分布其间。如赤之次白与间白,白之次黑与间黑,无不留白采而后布之,所谓恐其易渍污也,所谓「后素功」也。
周官诸工俱有成数,既曰绘事,则不得以私臆妄解先后,故就周官文复裁以二郑之説,而櫽括如此。或谓杨中立解此,引礼器「甘受和,白受采」为据,此是确证,而集注反引考工记一语,何也?曰:正惟夫子口中指定「绘事」二字,便不得以他事解之。葢礼器所言与考功「绘事」不同,其所云「白」者,以地言也,非以采言也,故曰「受采」言地可加采也。「绘事」所云「素」者,即采也,素采者五采之一也。同是五采,而施有先后,故曰「后素」,非谓素又加采也。素即是绚,素不必加采。此与礼器「白地加采」之説已自不同。况倩盼必加绚,则倩盼何足为美?且以此加彼,何分先后?注既引考工,而又引杨氏礼器之説,则黑白杂举,误一。既引考工,而又不知考工之解,反以礼器解义,强坐考工,误二。为绚非加绚以为训,加则考工义、诗义、字义俱失之矣,误三。且古学引证闗系极重,考《论语》「绘事」,汉儒俱引考工为证;考工「绘事」二郑又引《论语》为证。至礼器「白受采」,在汉晋儒者并不引《论语》《考工》一字,即唐孔氏疏亦并不一旁及。而宋明诸君作《礼记》注,如陈、徐集説,则承《论语》朱注并「绘事后素」相反之语,皆拉杂入之矣。此皆有志经学所极宜审辨者。或又谓夫子时不必有《考工记》,何必定以考工为断?则大不然。古惟官有工事,民间不得有工事,故曰「来百工」,指国家言也。国家则自有一定法度,非法即诛。况画绘之事,为上衣下裳五服五章所厚系,虽作此记者时有今古,而所记工事自唐虞迄周,千载不易,不是之据,而反以礼器解工事,则引东释西矣。且礼器何尝是夫子时书耶?
【日礼后乎节】子夏于是恍然曰:“吾今而乃知礼矣!向以为天地节文原具四德,礼固非后起之物也。今乃知自然之素竟可作餙,则夫縁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秩序精微,降为仪节。礼可为餙,犹之素可为绚也。礼固在所后也
译子夏问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里的‘绚’是指装饰。意思是说,具备了这样美好的本质,就不必再加以装饰了。然而,这原本洁白的本质,却可以成为装饰,这正是这首诗所赞美之处。但是,洁白的本质本身并不是装饰。洁白的本质怎么能成为装饰呢?这就是子夏感到疑惑的原因。”
“巧笑”这三句诗,并非出自《硕人》篇,后来的儒者也能说出这一点。但如果说《硕人》第四章每章都是七句,不应只有这一章多出一句,那就不对了。诗篇中一章多出一句的情况,往往都有。只听说孔子删减诗篇,没听说过他删减诗句的。先仲氏说:“《中庸》里‘衣锦尚防’不是《硕人》里的诗。如果是,那就是孔子修改了诗;‘素以为绚’也不是《硕人》里的诗。如果是,那就是孔子窜改了诗。修改是不可以的,窜改也是不可以的。”那么,后来儒者所说的“唐棣删去一节,巧笑删去一句”,都是出于私意想要改动经典,而暂时借用来方便自己,这怎么能作为训诂的依据呢?
孔子说:“绘画之事。”你只知道洁白是本质,但也知道洁白本身就是装饰吗?那绘画的事情,五种色彩一起设置,洁白的颜色在五种色彩之间,洁白本来不是最先使用的。然而五种色彩虽然齐备,洁白反而最后使用,好像唯恐先使用洁白而容易滋生污渍一样,这一定是等到众色先布置好,然后各自布置洁白来完成它的章法。所谓绘画之事先施色彩而后用洁白,洁白的功效也是在后面的。所以洁白也是装饰【正因为洁白在色彩之后,所以洁白可以充当绚。这正是对诗词的回答和解释】
查考《周官·考工记》:“绘画之事,杂用五色。五色,就是五采。指青、赤、黄、白、黑。又说:‘绘画之事后素功。’素,是白色的色彩。功,是工。后工,是说后布置它,恐怕它容易浸渍弄脏。大概绘画的工种,有绘和绣两件事。《虞书》说:‘上衣用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来绘制,下裳用宗彛、藻、火、粉、米、黼、黻来刺绣。’这是一绘一绣,原本有两种工种。但是总称为‘绘事’,是因为绘本来就是绘,即使刺绣也是先绘制然后才能刺绣。于是《虞书》又说:‘用五采章施于五色。’是说它的底色都是用五采来做的。在衣服上则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黄,分四季方位的颜色,依次相配而绘制;而在下裳上则青与赤、赤与白、白与黑、黑与黄,依次相间而刺绣。然而说‘杂五色’,那么必须先布置青、赤、黑、黄四色,而说‘后素功’,然后以白色的色彩分布其间。比如红色的旁边白色与间隔白色,白色的旁边黑色与间隔黑色,没有不留白色的色彩而后布置的,这就是所谓恐怕它容易浸渍弄脏,所谓‘后素功’。
《周官》各种工种都有定数,既然说是绘事,就不能用私意妄解先后,所以依据《周官》的文字,再剪裁郑玄、郑众两位的学说,而概括成这样。有人说杨中立解释这个,引用《礼器》‘甘受和,白受采’作为依据,这是确证,而朱熹《集注》反而引用《考工记》的一句话,为什么呢?回答说:正因为孔子口中指定了‘绘事’二字,便不能用其他事情来解释它。大概《礼器》所说的与《考工》‘绘事’不同,它所云的‘白’,是从底色来说的,不是从色彩来说的,所以说‘受采’,意思是底色可以加上色彩。‘绘事’所云的‘素’,就是色彩,素采是五采之一。同样是五采,而施用有先后,所以说‘后素’,不是说素又加上色彩。素即是绚,素不必加上色彩。这与《礼器》‘白地加采’的说法已经不同。况且倩盼必须加上装饰,那么倩盼哪里值得称为美呢?而且以此加于彼,哪里分得清先后呢?注既引用《考工》,而又引用杨氏《礼器》的说法,那么黑白混杂列举,这是错误一。既引用《考工》,而又不知道《考工》的解释,反而用《礼器》来解释意义,强行坐实《考工》,这是错误二。为绚不是加上装饰作为训诂,加上则《考工》义、诗义、字义都失去了,这是错误三。而且古学引证关系极重,查考《论语》‘绘事’,汉儒都引用《考工》作为证据;《考工》‘绘事’郑玄、郑众又引用《论语》作为证据。至于《礼器》‘白受采’,在汉晋儒者并不引用《论语》《考工》一字,即使唐孔颖达疏也并没有一旁提及。而宋明诸君作《礼记》注,如陈、徐集说,则承袭《论语》朱注并‘绘事后素’相反的话,都拉杂地纳入其中了。这都是有志于经学的人极宜审慎辨别的。有人又说孔子时不一定有《考工记》,为什么一定要以《考工》为断?那大错特错。古代只有官府有工事,民间不得有工事,所以说‘来百工’,是指国家而言。国家则自有一定法度,非法即诛。况且绘画之事,与上衣下裳五服五章密切相关,虽然作此记者时有今古,而所记工事自唐虞迄周,千载不易,不以此为据,反而用《礼器》来解释工事,那就是引东释西了。况且《礼器》何尝是孔子时的书呢?
子夏于是恍然大悟说:“我如今才知道礼了!以前认为天地节文原本具备四德,礼本来不是后起之物。现在才知道自然的素白竟然可以作装饰,那么顺应人情而制定礼,依照人性而制作仪,秩序精微,降为仪节。礼可以作为装饰,就像素白可以作为绚一样。礼本来是在后面的。”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稽求篇卷二
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禘自既灌而往节】禘祭有三,一是大禘,大传防服小记所云“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国语》与《祭法》则皆云“周人禘喾而郊稷”是也。一是吉禘,《春秋》闵二年“吉禘于庄公”,杜预、何休辈皆以为合羣庙祧庙之主升食于太祖,即是祫祭,然变名称禘。《文二年》“大事于太庙,跻僖公”,《公羊》所谓“大事是祫”是也。一是时禘,即时祭之一。《王制》云“春礿,夏禘”,《祭统》亦云“春祭曰礿,夏祭曰禘”,而《郊特牲》与《祭义》则皆云“春禘而秋尝”,然总是时祭是也。《论语》之禘,当是“不王不禘”之禘,此本王者大祭,《而明堂位》《祭统》皆云“成王以周公为有勲劳于天下,赐以重祭,则祭所自出,立出王庙【见《左传】原得用天子礼乐,但羣公杂用,便属非礼,故不欲观。此与《礼运》所引“子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一叹正同此,皆较之礼经,覈之三传,而章章有据者。集注不引经传,但引唐人赵伯循説,而于“不欲观”一叹,则又赘以“既灌之后,诚意懈怠”为言,是郊禘非礼,反属巵辞,非本意矣。但旧注、集注各据一禘,皆各有所本。旧据吉禘,集注据大禘,何以知子“不欲观”是大禘而非吉禘?予尝谓吉禘之説始于《春秋》,其时升新庙,审昭穆,所云“合羣庙之主与祧庙之主而皆升食于太祖”者,本是祫祭,而“吉禘”二字是其别名。观三传所记,只有此祭,并无审谛昭穆他祭,而经文于闵、文二年“吉禘大事”之后,亦并不曾别有特禘羣庙之文,岂有同时丧礼而一记之一遗之者?则夫丧毕之祭,必其祗有祫,而并无禘可知也【吉禘是祫之别名,然别有祫禘,此与“禘即祫,祫即禘”之説不同】或谓郑康成禘説甚备,自始丧藏主、卒哭返主,以及祔庙、迁庙诸礼,有条有叙,而至于祫禘,则曰“三年丧毕祫于太祖,明年春禘于羣庙”,自尔之后五年而再殷祭【亦禘名此句见《公羊传】其于祫禘连举处分别歴歴岂有原是一祭而可分作两祭者?而予谓不然。丧毕之祫并无他见,惟见之《公羊传》文;而明年之禘则正从《公羊传》文而误分之者。《公羊传》曰:“大事者,大祫也。大祫者,合祭也。其合祭奈何?毁庙之主陈于太庙,未毁庙之主升合食于太祖【此是祫祭】五年而再殷祭【即禘也】其云“升合食”者,祫也;“殷祭”者,禘也。“再”者,相继之词也。则《公羊》明云此时止有一祫,至五年而又一禘。而康成于一祫之后,次年一禘,至五年而又一禘,是误解《公羊》“五年而再殷祭”之文,以为五年再祭,则必先此有一祭,而因増一禘于丧毕之次年,致后儒谓丧毕有禘,而不知其不然也。且三年一祫,五年一禘説,本《礼纬》,而先儒皆遵之。据《公羊》丧毕而祫,正三年也;五年殷祭,正五年也。丧毕之明年则四年矣。若以何休祫禘从先君数,朝聘从今君数推之,则自僖八年禘于太庙,数至文五年,当有六禘,而数并不合。葢禘名甚尊,然亦甚杂。祫之名禘,则在经文“吉禘”二字已先有之,故孔安国注《论语》以禘名祫禘。《而春秋》大事,杜预注《左传》曰:“大事是禘。”何休注《公羊传》曰:“大事是祫。”则在祫原有禘名,而至于他祭之杂,有以烝为禘者【国语》烝将跻僖公,唐尚书云烝祭名,韦昭以为即禘也】有以练为禘者【礼》期而练祭亦名练禘】有以圜丘为禘者【国语》贾侍中注祭皇天子圜丘曰禘】有以夏时之禘即为大禘之禘者【明堂位》季夏六月禘周公太庙,此夏禘也。《杂记》引孟献子语改至七月则秋时矣,以是知不是夏禘。《祭义》谓夏阳之盛莫重禘祭,即大禘也,故升歌下管用天子礼乐】而康成误增吉禘,且又以郊与圜丘俱是禘【以《大传》禘为郊,以《祭法》禘喾为圜丘】此则误之中又加误者。葢夫子尝郊矣,孟子膰肉不至,史记郊又不致燔俎
译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稽求篇》卷二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禘自既灌而往节】禘祭有三种:一是大禘,即《大传》《服小记》所说的“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以及《国语》和《祭法》所说的“周人禘喾而郊稷”,指的就是这种。二是吉禘,《春秋》闵公二年记载“吉禘于庄公”,杜预、何休等人认为这是将群庙和祧庙的神主升合到太祖庙中共同受祭,这其实就是祫祭,只是改称为禘。《文公二年》记载“大事于太庙,跻僖公”,《公羊传》所说的“大事就是祫祭”,指的就是这种。三是时禘,即时祭的一种。《王制》说“春祭叫礿,夏祭叫禘”,《祭统》也说“春祭叫礿,夏祭叫禘”,而《郊特牲》和《祭义》则都说“春祭叫禘,秋祭叫尝”,但总之都是时祭。《论语》中的禘,应当是“不王不禘”的大禘,这本是王者的大祭,《明堂位》和《祭统》都说“成王因为周公对天下有功勋,赐给他重祭,于是祭祀祖先所自出的神,设立出王庙(见《左传》),得以使用天子的礼乐,但如果群公混杂使用,便属于非礼,所以孔子不想观看。这与《礼运》所引孔子感叹‘鲁国的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周公的遗风衰微了’这一叹息正是一回事,都是对照礼经,核实三传,而条理分明、有据可查的。朱熹《集注》不引用经传,只引用唐人赵伯循的说法,而对于“不想观看”这一叹息,又附加“既灌之后,诚意懈怠”的说法,这使得郊禘非礼反而成了闲话,不是本意了。但旧注和《集注》各自依据一种禘,都各有其根据。旧注依据吉禘,《集注》依据大禘,怎么知道孔子“不想观看”是大禘而不是吉禘呢?我曾说吉禘的说法始于《春秋》,那时升新庙,审定昭穆,所说的“合群庙之主与祧庙之主而皆升食于太祖”,本是祫祭,而“吉禘”二字是其别名。看三传所记载,只有这种祭祀,并没有审定昭穆的其他祭祀,而经文在闵公、文公二年“吉禘大事”之后,也并没有另外特别记载禘祭群庙的文字,哪有同时举行丧礼而一记一遗的呢?那么丧毕之祭,必定只有祫祭,而没有禘祭,这是可以知道的【吉禘是祫的别名,但另有祫禘,这与“禘即祫,祫即禘”的说法不同】。有人问郑康成的禘说很完备,从始丧藏主、卒哭返主,到祔庙、迁庙等礼仪,有条有理,而至于祫禘,则说“三年丧毕在太祖庙祫祭,明年春在群庙禘祭”,从此之后五年再举行一次殷祭【也叫禘,此句见《公羊传》】,他在祫禘连举的地方分别得很清楚,哪有原本是一种祭祀而可以分成两种祭祀的呢?但我认为不是这样。丧毕之祫并没有其他出处,只见于《公羊传》;而明年的禘则是正从《公羊传》的文字而错误分割出来的。《公羊传》说:“大事,就是大祫。大祫,就是合祭。那怎么合祭呢?毁庙的主神陈列在太庙,未毁庙的主神升合到太祖庙共同受祭【这是祫祭】,五年再举行一次殷祭【就是禘】。它说“升合食”的,是祫;“殷祭”的,是禘。“再”是相继的词。那么《公羊传》明明说此时只有一祫,到五年后又有一禘。而郑康成在一祫之后,次年一禘,到五年后又一禘,这是误解了《公羊传》“五年而再殷祭”的文字,以为五年再祭,那么必定在此之前有一祭,因而增加了一个禘在丧毕的次年,导致后儒认为丧毕有禘,而不知道这是不对的。而且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的说法,本出于《礼纬》,而先儒都遵循它。根据《公羊传》丧毕而祫,正是三年;五年殷祭,正是五年。丧毕的明年则是四年了。如果以何休祫禘从先君数,朝聘从今君数来推算,那么从僖公八年禘于太庙,数到文公五年,应当有六次禘祭,而数目并不相符。大概禘的名称很尊贵,但也很多杂。祫的名称叫禘,则在经文“吉禘”二字中已经有了,所以孔安国注《论语》以禘名祫禘。《春秋》大事,杜预注《左传》说:“大事是禘。”何休注《公羊传》说:“大事是祫。”那么在祫原本就有禘的名称,而至于其他祭祀的混杂,有以烝为禘的【《国语》烝将跻僖公,唐尚书说烝是祭名,韦昭认为就是禘】,有以练为禘的【《礼》期而练祭也叫练禘】,有以圜丘为禘的【《国语》贾侍中注祭皇天于圜丘叫禘】,有以夏时的禘即为大禘的【《明堂位》季夏六月禘周公于太庙,这是夏禘。《杂记》引孟献子的话改到七月则是秋时了,由此知道不是夏禘。《祭义》说夏阳之盛没有比禘祭更重的,即是大禘,所以升歌下管用天子礼乐】。而郑康成错误地增加了吉禘,而且又把郊祭和圜丘都当作禘【以《大传》的禘为郊,以《祭法》的禘喾为圜丘】,这则是错误之中又加错误。大概孔子曾经郊祭了,孟子膰肉不到,史记郊祭又不致燔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