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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论语稽求篇三

论语稽求篇卷二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4–23 段

于大夫,是也。夫子尝禘矣,子入太庙,禘自既灌而往,是也。郊是郊,禘是禘,未尝合并。而至于吉禘,则夫子全无之。考夫子仕鲁,在定公十四年,此时未遭国丧,不容吉禘。且诸侯五庙,计之闵、僖逆祀,越文、宣、成、襄、昭五公,久已在祧坛之列。又且定之八年,季寤与公山弗狃等,因阳虎欲去三桓,顺祀先公而祈焉,遂就闵、僖祧庙而各顺其位。则此时不惟已祧,兼且不逆。而解《论语》者,尚曰「不欲观以逆祀」,故夣哉。

译于大夫,是这样的。孔子曾经参与过禘祭,他进入太庙,从既灌之后开始,是这样的。郊祭是郊祭,禘祭是禘祭,未曾合并。而至于吉禘,则孔子完全没有。考察孔子在鲁国任职,是在定公十四年,此时没有遭遇国丧,不容许举行吉禘。况且诸侯有五个宗庙,计算起来,闵公、僖公逆祀,越过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昭公这五位先公,早已在祧坛之列。又况且定公八年,季寤与公山弗狃等人,因为阳虎想要除去三桓,顺祀先公而祈祷,于是就在闵公、僖公的祧庙中各自顺其位次。那么此时不仅已经祧迁,而且并不逆祀。而解释《论语》的人,还说“不欲观以逆祀”,真是荒谬啊。

【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射不主皮,一句系周时礼文,夫子诵而释之,《仪礼》亦引入《乡射礼》篇。朱注云《乡射礼》文是也,但《仪礼》原文云“礼射不主皮”,上有“礼”字,则该举诸射,如大射、燕射、賔射类,不止乡射。其下文又云“主皮之射者胜者再射,不胜者降”,则又另有力射,如《仪礼》注“泽宫献禽后班余获之射”,不是武射。朱注不明,出“礼射”字,而又误以“主皮”为“贯革”,为即武射,则两失之矣。按“主皮”与“贯革”不同,“主”者,着也,“主皮”者,着于皮也。郑康成所云“善射”,扶风马氏所云“能中质”是也。夫射期中质,岂有习射而反以不中为能事者?但射名不同,有专主皮者,有不専主皮者,不专主皮即不主皮者也。如《周礼》乡大夫职“退以五物询众庶”,即《乡射礼》也。然而五物者,一和,二容,三主皮,四和容,五兴舞,则此主皮即五物之一,又何尝不主皮?然而曰和,曰容,曰兴舞,不止此矣,则不主皮矣。推之而大射、賔射、燕射犹是矣。乃若主皮则有之,《仪礼》曰“主皮之射”,注引《尚书大传》谓“虞田献禽取备祭物,而以其所备之余较射于泽宫而分取之,谓之班余获之射”,是时虽泽宫揖让与虞田力取稍有不同【尚书大传》谓泽宫中虽虞田不中也,取贵揖让也;泽宫不中虽虞田中也不取贱勇力也】然但习礼节而终非行礼之射,且又必期于中质【谓泽宫习礼之处,非师于行礼,且射又主中】故名为主皮。若夫贯革,则专取达革,《周礼》司弓矢所云“甲革椹质【礼射张侯,主皮之射张兽皮;武射不张侯,并不张兽皮,直取甲革椹质而射之,故圉人注亦有“充椹质”文】乐记》所云“散军郊射而贯革之射息”,明是武射,且亦名试弓习武之射【亦习于泽宫,见《仪礼》注】此并非主皮、不主皮可得言者。葢主皮者,力射也,矢至于皮,非力不能。《孟子》曰“其至尔,力也”;不主皮者,礼射也。其容体比于礼,其节比于乐。虽发必祈中,而不止于祈中者,以为礼也。礼射与力射,截然二等。故夫子解之曰:「礼射不主皮者,谓与力射不同等故耳。」旧注引《周礼》,朱注引《仪礼》,犹是引经证经,引礼证礼。而不经谛观,便复有误,况臆断乎?

【哀公问社于宰我章】哀公问社,问社义也。宰我以社名答之,以为社有名而义在其中。古凡立社,各树其土所宜木以为名,如树松曰松社,树栗曰栗社,一如后之名栎社、枌榆社者,乃其义即在乎此。如周名栗社,则其义以战栗为名,谓人君不可使民不畏威也。然而君以威胜民,其义疎矣。夫子惜其解説之不当也,故引古语云「成事不説」,谓已成之事不可妄加解説者,正谓此也。其又引「遂事」二语连及之也。若齐论本,则又以问社「社」字作「主」字,谓问庙主之木,汉安昌侯张禹所授本如此。故《春秋》文二年作「僖公主」,公羊曰「虞主用桑,练主用栗」,而何休、杜预即引《论语》「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为证,此说之最异者。而朱氏集注又云「古者立社,各树其土所宜木以为主」,则既似问社,又似问主,两不可解。既而知其错解《周礼》「田主」二字以致大误。《周礼》「田主」,田祖之称,非田神木主也。大司徒、封人二职俱有设社稷坛壝而树之语,谓国中社坛也。大司徒职又云「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与其野」,谓在野耕借坛也。耕借祀先农,不祀社,而亦以社名,特社坛社主用石不用木,而在野借坛则并石亦无之,但依其野所宜木以栖田神,一如后之称社树者,而其坛与野即以树名,如依松曰松社之野,依栗曰栗社之野,类葢借坛为耕借设,原与大社相表里,而其制有异。朱氏既不解「田主」之非神主,又不识社主之用石不用木,又不识借坛之并无主,妄以《周礼》「主」字谬合之齐论庙中之主,误矣。若齐论「问主」原属大谬,彼不识宰我所説本《尚书》耳。《白虎通》引

译射箭不以射穿皮革为准则,是因为人的力气大小不同。

“射箭不以射穿皮革为准则”,这一句是周代礼制的原文,孔子诵读并加以解释,《仪礼》也将其引入《乡射礼》篇中。朱熹的注释说这是《乡射礼》的原文,这没错,但《仪礼》原文说的是“礼射不主皮”,上面有个“礼”字,那么这就涵盖了各种射礼,如大射、燕射、宾射之类,不仅仅指乡射。其下文又说“以射穿皮革为准则的射礼,获胜者再射,失败者降等”,这又是另一种以力气为主的射礼,如《仪礼》注中所说的“在泽宫献祭猎物后,分配剩余猎物时的射礼”,这不是武射。朱熹的注释没有阐明清楚,省略了“礼射”二字,又错误地把“主皮”等同于“贯革”,认为就是武射,这就两处都错了。

考察“主皮”与“贯革”是不同的,“主”是着意、专注的意思,“主皮”就是着意于射中皮靶。郑康成所说的“善射”,扶风马氏所说的“能射中靶心”就是这个意思。既然射箭要求射中靶心,哪有练习射箭反而以射不中为能事的呢?只是射礼的名称不同,有专门着意于射中皮靶的,有不专门着意于射中皮靶的,不专门着意于射中皮靶的就是“不主皮”。比如《周礼》乡大夫的职责中“退下来后用五种标准询问民众”,指的就是《乡射礼》。然而这五种标准是:一和,二容,三主皮,四和容,五兴舞,那么这里的“主皮”就是五种标准之一,又何尝不主皮呢?然而说和、说容、说兴舞,不止于此,所以说不主皮。推而广之,大射、宾射、燕射也是如此。

至于说主皮的情况也是有的,《仪礼》说“主皮之射”,注引《尚书大传》说“在泽宫献祭猎物,取用备祭之物,而将其余下的猎物在泽宫较射并分配,称为班余获之射”,这时候虽然泽宫的揖让与在田猎中用力夺取稍有不同【《尚书大传》说泽宫中虽然像田猎那样射不中,但取贵乎揖让;泽宫射不中,虽然像田猎那样射中了也不取,因为轻视勇力】,但这只是练习礼节,终究不是正式行礼时的射礼,而且又必定要求射中靶心【指泽宫是习礼的地方,并非师法于行礼,而且射箭又主于射中】,所以名叫主皮。

至于贯革,则是专门取求射穿皮革,《周礼》司弓矢所说的“甲革椹质”【礼射张挂皮侯,主皮之射张挂兽皮;武射不张挂皮侯,也不张挂兽皮,直接取甲革椹质而射之,所以圉人注也有“充椹质”的文字】,《乐记》所说的“散军郊射而贯革之射息”,明显是武射,而且也叫试弓习武之射【也在泽宫练习,见《仪礼》注】,这并非主皮、不主皮所能概括的。

大概主皮的是力射,箭射到皮上,没有力气不能做到。《孟子》说“射得中,是力气的缘故”;不主皮的是礼射,其仪容体态合乎礼,其节奏合乎乐。虽然发射必定祈求射中,但不止于祈求射中,因为这是为了行礼。礼射与力射,截然分为两类。所以孔子解释说:“礼射不主皮,是说它与力射不同类罢了。”旧注引《周礼》,朱注引《仪礼》,还是引经证经,引礼证礼。如果不仔细审察,就会再次出错,何况是主观臆断呢?

【哀公问社于宰我章】哀公问社,是问社的含义。宰我以社的名称来回答,认为社有名称,含义就在其中。古代凡是立社,都种植当地适宜的树木作为名称,比如种松叫松社,种栗叫栗社,就像后来的栎社、枌榆社一样,其含义就在这里。比如周朝叫栗社,那么其含义就是以战栗为名,意思是国君不能让百姓不畏惧威严。然而国君靠威严胜过百姓,这含义就疏远了。孔子惋惜他的解释不恰当,所以引用古话说“成事不说”,意思是已经做成的事情不可妄加解释,正是指这件事。他又引用“遂事”两句话连及此事。

如果是齐论语本,则又把问社的“社”字作“主”字,说是问庙主的木材,汉安昌侯张禹传授的本子就是这样。所以《春秋》文公二年作“僖公主”,《公羊传》说“虞主用桑,练主用栗”,而何休、杜预就引用《论语》“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作为证据,这是最奇特的说法。而朱熹的《集注》又说“古代立社,各种植当地适宜的树木作为主”,那么既像是问社,又像是问主,两样都解释不通。后来知道他是错解了《周礼》“田主”二字以致大错。《周礼》的“田主”,是田祖的称呼,不是田神的木主。大司徒、封人两个职位都有设立社稷坛壝并种植树木的话,指的是国中的社坛。大司徒的职掌又说“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与其野”,指的是在野外的耕籍坛。耕籍祭祀先农,不祭祀社,但也以社命名,只是社坛社主用石而不用木,而在野外的耕籍坛则连石头也没有,只是依据其野外适宜的树木来栖息田神,就像后来所称的社树一样,而其坛与野就以树命名,比如依松叫松社之野,依栗叫栗社之野,这类大概是耕籍坛为耕籍而设,原本与大社互为表里,而其制度有差异。朱熹既不懂“田主”不是神主,又不识社主是用石而不用木,又不识耕籍坛并没有主,妄自把《周礼》的“主”字错误地附会到齐论语庙中的主上,错了。如果齐论语“问主”原本就是大错,他们不知道宰我所说本于《尚书》罢了。《白虎通》引

《尚书》逸篇云「大社惟松,东社惟柏,南社惟梓,西社惟栗,北社惟槐」,则宰我引经原是论社与主,何与乎?

译《尚书》散佚的篇章中说:“大社用松树,东社用柏树,南社用梓树,西社用栗树,北社用槐树”,那么宰我引用经典原本是在论述社坛与社主,这有什么关系呢?

社坛暴露,无庙藏木,故用石主。唐时议主制,引《吕氏春秋》及郑▯义,皆如此。若其制长一尺六寸,方一尺七寸,则古军礼有载。社车,《左传》陈侯拥社,见郑子产,恐过于长广,难移行耳。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鲁自文公始不告朔。春秋文六年经云:「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此是夫子特书之文,无可易者。旧注无学识,引郑康成「始不视朔」一语,而朱注又仍之。虽告朔与视朔本一时所行,然终是两事两名,不容混也。案《周礼》太史颁告朔于邦国,注谓天子颁朔于诸侯,诸侯藏之祖庙,至每月朔必朝于庙,告而受行之,于是乎以腥羊作献,谓之饩羊。则此饩羊者,本朝庙告朔之物,所云诸侯告朔以特羊,天子以特牛是也。至告朔毕,夫然后出而听治此月之政,谓之视朔,又谓之听朔。故《玉藻》云:「天子听朔于南门之外,诸侯皮弁听朔于太庙。」则是告朔与视朔截然两事,告朔朝庙,视朔听政,迥乎不同。考文自六年始不告朔,然犹朝庙。十六年始不视朔。葢朔有朝享、朝庙二礼,朝享即月祭,不在祖庙【诸侯月祭三庙,无祖庙,旧注误】其供羊祖庙者,专为告朔,与视朔全无闗涉。告朔当有羊,视朔不当有羊,故曰「告朔之饩羊」。今子贡所欲去者,告朔之羊也。其引文公者,此时在定哀之闲,去文公已逺,但以文公为不告朔所始见之经文,故引之也。乃不引告朔,反引视朔,且曰「不视朔而犹供此羊」,则视朔当供羊乎?何卤莽乃尔。

【管氏有三归】旧注引包咸説,谓三归是娶三姓女,妇人谓嫁为归,诸儒説皆如此。朱注独谓三归是台名,引刘向説苑为据,则遍考诸书,并无管仲筑台之事,即诸书所引仲事,亦并无有以三归为台名之説,刘向误述也。

礼,诸侯娶三姓女,大夫娶一姓女。如《春秋》僖二十年西宫灾,《公羊传》引鲁子曰:“鲁有西宫,以诸侯有三宫也。”而何休注:“三宫者,谓诸侯娶三国女。”是时僖公为齐所胁,以齐媵为适,而废楚女于西宫,故云。则是三娶者,国君之礼。是以旧集解疏义亦云:“礼,大夫虽有妾媵,然适妻则只娶一姓。”今管仲娶三姓女,故曰“三归”。其説甚明。故《国策》则明云:“管仲为三归之家。”汉公孙▯云:“管仲相齐桓,取三归。”而班氏《食货志》直云:“在陪臣而娶三归。”曰“家”、曰“娶”,则断是娶女,不是筑台,审矣。况《史》、《汉》诸注,凡引“三归”者,无不以“三娶”为解。故朱子《语类》亦知“三归”是“三娶”,但曰:“如此却是僭,不是奢”,故不用其説。殊不知僭即奢也。《史记》:“管氏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汉书·礼乐志》:“陪臣管仲,季氏之属,三归,雍彻,八佾舞庭。”皆以“三归”为奢僭之事。葢奢与僭相因,奢则必僭,谁谓奢僭两事乎?

刘向误述仲事,因误解国策所致。按《国策》,周文君免工师籍,相吕仓,而国人不悦,因曰:“宋君夺民时以为台,而民非之,无忠臣以掩葢之也。”子罕释相为司空【司空主督筑者,《左传》子罕亲执扑抶民以行筑】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齐桓公宫中女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故为三归之家,以掩桓公【鲍彪曰:“妇人谓嫁曰归,夫家曰家,仲葢三娶女也】非自伤于民也。《国策》此説谓管仲、子罕同一掩葢君非之事故,相连引及,非谓宋君筑台,管仲亦筑台也。宋君之非在筑台,故子罕以扑筑掩之;齐桓之非在女市、女闾之多,则管仲以三娶掩之。其掩葢君非则一,而筑台、娶女截然两分,此最明了者。刘向见两事并引,且两事皆掩葢之事,而“三归之上不立“娶”字,遂疑为一类,而溷齐于宋,溷仲于罕,溷娶女于筑台,且公然改“三归之家”“家”字为“台”字而不顾。则试思,齐桓之非在多女,而仲以筑台掩之,是遮甲而障乙,也可乎?且《説苑》此文明袭《国策》説苑》云:“桓公以政归管仲,管仲筑三归之台,以自伤于民。”其所云“自

译社坛露天暴露,没有庙宇来收藏木主,所以使用石主。唐代讨论主制时,引用《吕氏春秋》及郑玄的义理,都是这样。至于其制度长一尺六寸,方一尺七寸,则古代军礼中有记载。社车,《左传》中陈侯拥社,拜见郑国子产,恐怕过于长宽,难以移动罢了。

【子贡想要去掉告朔用的活羊】鲁国从文公开始不再告朔。《春秋》文公六年的经文说:“闰月不告朔,仍然在祖庙朝见。”这是孔子特意书写的文字,不可更改。旧注缺乏学识,引用郑康成“开始不视朔”一语,而朱熹的注又沿袭了它。虽然告朔与视朔本是同一时间进行的,但终究是两件事、两个名称,不容混淆。查考《周礼》太史向各国颁布告朔,注解说天子向诸侯颁布朔日,诸侯将其藏在祖庙,到了每月朔日必定朝见祖庙,禀告并接受执行,于是用腥羊作为祭品,称为饩羊。那么这饩羊,本是朝庙告朔的物品,所谓诸侯告朔用特羊,天子用特牛就是如此。等到告朔完毕,然后出来听政处理这个月的政务,称为视朔,又称为听朔。所以《玉藻》说:“天子在南门之外听朔,诸侯穿皮弁在太庙听朔。”那么告朔与视朔截然两件事,告朔是朝庙,视朔是听政,完全不同。考据文公从六年开始不告朔,但仍然朝庙。十六年开始不视朔。大概朔日有朝享、朝庙两种礼仪,朝享就是月祭,不在祖庙【诸侯每月祭祀三座庙,没有祖庙,旧注错误】在祖庙供奉羊的,专门为了告朔,与视朔毫无关联。告朔应当有羊,视朔不应当有羊,所以说“告朔的饩羊”。现在子贡想要去掉的,是告朔的羊。他引用文公,是因为此时在定公、哀公之间,距离文公已远,但只因为文公是《春秋》中不告朔开始出现的经文,所以引用它。却不引用告朔,反而引用视朔,并且说“不视朔却仍然供奉这只羊”,那么视朔应当供奉羊吗?怎么如此粗疏呢。

【管仲有三归】旧注引用包咸的说法,认为三归是娶三个姓氏的女子,妇人称嫁为归,众儒的说法都如此。朱熹的注唯独认为三归是台名,引用刘向《说苑》作为依据,那么遍查诸书,并没有管仲筑台之事,即使诸书所引管仲的事,也并没有以三归为台名的说法,刘向误述了。

礼制,诸侯娶三个姓氏的女子,大夫娶一个姓氏的女子。如《春秋》僖公二十年西宫火灾,《公羊传》引用鲁子的话:“鲁国有西宫,因为诸侯有三宫。”而何休注:“三宫,是说诸侯娶三国的女子。”当时僖公被齐国胁迫,以齐国媵妾为正妻,而废黜楚国女子在西宫,所以这样说。那么三娶,是国君的礼制。因此旧集解疏义也说:“礼制,大夫虽然有妾媵,但正妻只娶一个姓氏。”现在管仲娶三个姓氏的女子,所以说“三归”。其说法很明白。所以《战国策》明确说:“管仲为三归之家。”汉公孙弘说:“管仲辅佐齐桓公,取三归。”而班固《食货志》直接说:“作为陪臣却娶三归。”说“家”、说“娶”,那么断定是娶女子,不是筑台,清楚了。况且《史记》、《汉书》诸注,凡引用“三归”的,无不以“三娶”解释。所以朱子《语类》也知道“三归”是“三娶”,但说:“这样却是僭越,不是奢侈”,所以不用其说。殊不知僭越就是奢侈。《史记》:“管仲的财富比拟公室,有三归、反坫。”《汉书·礼乐志》:“陪臣管仲,季氏之类,三归,雍彻,八佾舞庭。”都以“三归”为奢僭之事。大概奢侈与僭越相因,奢侈则必僭越,谁说奢僭是两件事呢?

刘向误述管仲之事,是因为误解《战国策》所致。按《战国策》,周文君免去工师籍的职务,任用吕仓为相,而国人不悦,于是说:“宋君剥夺民时来筑台,而民众非议他,没有忠臣来掩盖它。”子罕辞去相职担任司空【司空主管督筑,《左传》子罕亲自拿着鞭子抽打民众以推行筑台】民众非议子罕,而称赞他的君主。齐桓公宫中有女市、女闾七百,国人非议他,管仲故意建立三归之家,来掩盖桓公【鲍彪说:“妇人称嫁曰归,夫家曰家,管仲大概娶了三个女子】不自我伤害于民。《战国策》此说认为管仲、子罕同一掩盖君主非议之事,所以相连引用,不是说宋君筑台,管仲也筑台。宋君的非议在于筑台,所以子罕以扑筑掩盖;齐桓的非议在于女市、女闾之多,那么管仲以三娶掩盖。其掩盖君主非议则一,而筑台、娶女截然两分,这是最明了的。刘向见两事并引,且两事皆掩盖之事,而“三归”之上不立“娶”字,遂疑为一类,而混淆齐于宋,混淆管仲于子罕,混淆娶女于筑台,且公然改“三归之家”的“家”字为“台”字而不顾。那么试思,齐桓的非议在多女,而管仲以筑台掩盖,是遮甲而障乙,可以吗?况且《说苑》此文明袭《战国策》《说苑》说:“桓公以政归管仲,管仲筑三归之台,以自伤于民。”其所云“自

伤于民”,则正袭《国策》“非自伤于民”语。《国策》以为有此掩葢之臣,则君不自伤于民,此连二事以解周君,非谓管仲欲自伤民也。读古不察,展转讹谬,幸有明眼者为之惊心,万古长夜于是始旦。不然,汉后儒説,其足误人者多矣,况《左传》《国策》则更非汉儒师承可借口耶?

译“伤于民”这一说法,正是沿袭《战国策》中“非自伤于民”的语句。《战国策》认为,如果有这样能遮掩过失的大臣,那么君主就不会自己在百姓中受损,这是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以开导周君,并不是说管仲想要自己伤害百姓。读书如果不仔细考察,辗转传抄就会产生错误,幸好有眼光敏锐的人对此感到震惊,千古长夜从此开始天亮。否则,汉代以后儒者的解说,足以误导人的已经很多了,何况《左传》《战国策》更是不能拿汉代儒者的师承作为借口的呢?

或谓三归台亦是因三娶而筑台以名之?古凡娶女多筑台,如《诗》衞宣公筑新台娶齐女,《左传》鲁庄公筑台临党氏娶孟任,类然。管氏筑台终无据,一可为训。

【葢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只是言我未见力不足者,即或有之,我只未见。此断之又断语。张南士曰:《论语》是夫子口説,启齿阖吻,皆有起讫,如释氏语録然。今儒者自叙讲説,一仿释氏语録,代以俚俗。独于夫子口説,虽极明快,如葢有之矣,亦必支离挂搭,使无可解释而后已。此何故也?旧注葢有谓原有好仁恶不仁之人,固属难通。若集注谓原有用力而力不足之人,则于夫子未见一叹,显相悖矣,岂可如此?若曰即用力者亦未见,则既未见用力,焉见原有用力而力不足者?若曰用力者偶未之见,则似见用力者,其常未见用力者,反其偶也,何矛盾也?

【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节】但曰知仁则惟知有仁并无知不仁一边。尹氏以仁不仁并言,程氏以厚薄爱忍并言,皆非况可添亷贪通介种种乎?大抵党字作类字解,指伦类言,则单指为人受过者言。受过各有类,如周公使管叔监殷,则于兄弟一类;孔子答昭公知礼,则于君臣一类;孙性私赋民钱市衣进父,则于父子一类;子路为姊丧不忍除服,则于女兄弟一类。总是仁爱之至,不惜受过。故受过有类,则观之而可以知仁。天下岂有为人受过而尚可目之为不仁者乎?则何厚何薄,何爱何忍乎?

表记与仁同功,而异情。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亦但言知仁,不言知不仁,可验。

按史称陈仲弓外署非吏,此为本司受过。又刘宋张岱为司徒左西曹掾,母年八十,籍注未满,岱便去官还养,有司以违制紏之。宋孝武帝曰:“观过可以知仁,不须案也。”若汉《外戚传》燕王上书称子路丧姊朞而不除,孔子非之,子路曰:“由不幸寡兄弟,故不忍除。”故曰“观过知仁”。又《后汉吴祐传》:“啬夫孙性私赋民钱市衣以进其父,父怒遣性伏罪。祐屏左右问故,叹曰:‘掾以亲故受污辱之名,可谓观过知仁矣。’”此皆汉儒解经之见于事者,然皆是知仁,并无知不仁者。集注亦载《吴祐传》事。

【君子之于天下也节】适,莫,与,此皆指用情言。适者,厚也,亲也;莫者,薄也,漠然也;比者,宻也,和也。当情为和,过情为宻,此皆字义之有据者。若曰:君子之于天下,何厚?何薄?何亲?何疎?惟义之所在与相比焉。《国语》司马俟曰:“罔与比而事吾君矣。”“与比”二字,此为确注。又《正义》于“子见南子”节疏云:“子路以为君子当义之与比,不当见淫乱。”举“比义”与“亲乱”反观,更自明白。此“节”旧解无注,然旧儒解经自如此。

后汉刘梁着《和同论》有云:“有爱而为害,有恶而为美。君子之于天下,无适无莫,直以适莫主爱恶。”言若《李燮传》称:“燮拜议,即所交皆舍短取长,成人之美。”其时颍川贾彪、荀爽虽俱知名而不相能,燮并交二子,情无适莫,直以无适莫言。燮之用情无厚薄处,则是汉魏解经先后一辙,不惟论説兼见行事。而坐井之徒竟不知井外之有天,何也?

【事君数,斯辱矣。节】数,不是言,本文并无“言”字,即数字义,亦并不以“言”烦为解。况事君以言,人臣之不足也;言而有信,朋友之细行也。子游是言,所包者广,祗属进言,不过一节。且经文何必定添改耶?

旧注数是速数,所谓偪促烦琐也。《祭义》:祭不欲数。曾子问不知己之迟数。贾谊文淹数之度,指烦速言。故《尔雅》《説文》皆以疾注数,而《广韵》《増韵》即以频烦屡数为解。此即仆属不絶龌促取憎之意。故数即仆仆,子思所云“仆仆尔亟拜”,又即频频,扬子所云“频频之党甚于鸴斯”,皆是也。若先仲氏曰:数有二义,一、是烦数,如项羽示玦不应,又请舞剑类;一、是细数,如宋宗手拈栁枝,止以方长不折类。其説甚备,然总不以进言立解。后闻姜汝皋讲《论语》,亦有此

译有人问,管仲的三归台是否是因为他娶了三个妻子而筑台并以此命名?古代凡娶妻大多筑台,如《诗经》中卫宣公筑新台娶齐女,《左传》中鲁庄公筑台面对党氏娶孟任,都是此类。但管仲筑台终究没有依据,这一点可以作为训诫。

【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只是说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人,即使有这样的人,我也没见过。这是斩钉截铁的话。张南士说:《论语》是孔子的口语,开口闭口,都有起止,就像佛教的语录一样。现在的儒者自己叙述讲说,一概模仿佛教语录,代之以俚俗之语。唯独对于孔子的口语,虽然极其明快,如“盖有之矣”,也一定要支离破碎、牵强附会,直到无法解释才罢休。这是什么缘故呢?旧注说“盖有”是指原本就有好仁恶不仁的人,这本来就不通。如果像集注所说,原本就有用力而力不足的人,那就与孔子“未见”的感叹明显相悖了,怎么能这样呢?如果说连用力的人也没见过,既然没见用力,怎么知道原本有用力而力不足的人呢?如果说用力的人偶然没见到,那就似乎见过用力的人,而常常没见到用力的人,反而把偶然当成了常态,这多么矛盾啊?

【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节】只说知道仁,就只知道有仁,并没有知道不仁这一边。尹氏将仁与不仁并提,程氏将厚薄、爱忍并提,都不对,何况还可以添加廉贪、通介种种吗?大抵“党”字作“类”字解,指伦类而言,则单指为人受过者而言。受过各有类别,如周公让管叔监管殷地,属于兄弟一类;孔子回答齐昭公知礼,属于君臣一类;孙性私自向百姓收钱买衣服献给父亲,属于父子一类;子路为姐姐守丧不忍心除去丧服,属于姐妹一类。总是仁爱到了极点,不惜代人受过。所以受过的类别,观察它就可以知道仁。天下哪有为人受过却还可以被看作不仁的人呢?那么哪里有什么厚薄、爱忍的区别呢?

《表记》说:“与仁同功,而异情。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这也只是说知道仁,不说知道不仁,可以验证。

查史书记载陈仲弓在外署任非吏,这是为本司受过。又刘宋张岱任司徒左西曹掾,母亲八十岁,籍注未满,张岱便离职回家奉养,有关部门以违制弹劾他。宋孝武帝说:“观过可以知仁,不需要查案。”如果汉《外戚传》燕王上书称子路为姐姐守丧一年而不除服,孔子非议他,子路说:“我不幸兄弟少,所以不忍心除服。”所以说“观过知仁”。又《后汉吴祐传》:“啬夫孙性私自向百姓收钱买衣服献给父亲,父亲发怒让孙性伏罪。吴祐屏退左右询问缘故,感叹说:‘掾因为亲情而受污辱之名,可以说是观过知仁了。’”这些都是汉儒解经在事上的体现,然而都是知仁,并没有知不仁的。集注也记载了《吴祐传》的事。

【君子之于天下也节】适、莫、与,这都是指用情而言。适者,厚也,亲也;莫者,薄也,漠然也;比者,密也,和也。当情为和,过情为密,这些都是字义有据的。如果说:君子对于天下,何厚?何薄?何亲?何疏?只有义所在的地方才与之相比。《国语》司马俟说:“罔与比而事吾君矣。”“与比”二字,这是确切的注解。又《正义》在“子见南子”节疏中说:“子路认为君子应当义之与比,不应当见淫乱。”举“比义”与“亲乱”反观,更自明白。此“节”旧解无注,但旧儒解经自是如此。

后汉刘梁著《和同论》有云:“有爱而为害,有恶而为美。君子之于天下,无适无莫,直以适莫主爱恶。”言若《李燮传》称:“燮拜议,即所交皆舍短取长,成人之美。”当时颍川贾彪、荀爽虽都知名但不相能,燮并交二子,情无适莫,直以无适莫言。燮之用情无厚薄处,则是汉魏解经先后一辙,不惟论说兼见行事。而坐井之徒竟不知井外之有天,何也?

【事君数,斯辱矣。节】数,不是言,本文并无“言”字,即数字义,也并不是以“言”烦为解。况且事君以言,是人臣的不足;言而有信,是朋友的细行。子游的话,所包者广,只属进言,不过一节。而且经文何必定要添改呢?

旧注数是速数,所谓逼迫烦琐也。《祭义》:祭不欲数。曾子问不知己之迟数。贾谊文淹数之度,指烦速言。所以《尔雅》《说文》皆以疾注数,而《广韵》《增韵》即以频烦屡数为解。这就是仆仆不绝、龌龊取憎的意思。所以数即仆仆,子思所云“仆仆尔亟拜”,又即频频,扬子所云“频频之党甚于鸴斯”,皆是也。若先仲氏曰:数有二义,一、是烦数,如项羽示玦不应,又请舞剑类;一、是细数,如宋宗手拈柳枝,止以方长不折类。其说甚备,然总不以进言立解。后闻姜汝皋讲《论语》,亦有此

説,惜未经见耳。

译这种说法,可惜我没有亲眼见过罢了。

【瑚琏也】明堂位》説四代之器有云:“有虞氏之两敦,夏后之四琏,殷之六瑚,周之八簋。”注云:“皆黍稷之器。”则是夏琏而商瑚,今云夏瑚商琏,此袭旧注而又误者也。正义谓包咸注《论语》,杜预、服防注《左传》,皆与《明堂位》不合,此必相从沿误者。葢事别有据,犹可两行。今祗见《礼经》,而诸儒所説别无引证,则何苦又沿误乎?不然则《礼经》非乎?

【无所取材】乘桴之叹,原属寓言,忽复作庄语,讥其不裁度事理,则于夫子讽叹本防,全然不合。况「材裁」不通,《周易》「财成天地」,《汉书》「财察」「财择」,并非「材」字,即欲强通而「裁处」之,「裁」并不是「取」。凡事可受裁,则曰「取裁」,今讥其不裁,而加以「取」字,「材裁」可强通,「处取」难溷见矣。郑康成曰:「材,桴材也。」夫子乘桴,是微言,而子路不解,故复以微言讽之。若曰:「由也,乘桴之急,过于我。但大海荡荡,桴材极难,第欲觅取一佳材,而无所耳。」《尔雅》「桴,柎也。」《国语》「齐桓西征,乘桴济河」,大抵皆编竹为之,可涉小水,不可涉大川。况「大曰筏,小曰桴」,小物大用,材更难得。此与屈原《九章》「乘泛柎以下流兮,无舟檝之自备」同意。

晋栾肇《论语驳》曰:“适用曰材,由过好勇,便不适用。此于取材,‘取’字最得解,特讥其好勇,稍与当日情事不甚合耳。”

【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有失名氏经辨曰:十已包九,二不及三,故相逺也。如曰即始见终,则祗一事之始末也。因此测彼,则兼两事之类推也。信然,则赐愈于回逺矣。按旧解无注,朱注一者数之始,十者数之终,本于宋邢昺疏义。而因此识彼一句,则自为解者。古人论字,以一横该东西,十纵该南北,其包举参互不一,故有云:「数立于一而备于十」,又曰:「十者数之具也」,又曰:「十于数为小成」。原未有以一十当始末者。若云即始见终,则一事首尾矣。至于闻一知二,则自三以至于九为数尚多,故不如如祗以彼此分之,则对待之词,其数已毕,大失名义。幼时听塾师训曰:「顔渊闻一件知十件,子贡闻一件知两件」,畅是明白。故世説载广陵徐淑以年小举孝亷,尚书诘之曰:「昔顔子闻一知十,考亷闻一知几,以几与十对,正见十是多数,非终之谓。」祢衡作顔子碑文有云:「知微知彰,闻一觉十,用舍行藏,与圣合契。」以微彰用舍兼言,既非一事,又何始末?至若彼此对待,借作副贰,如《周礼》乡大夫贤能之书,内史贰之之类,与二不同。失名氏书后为人攘窃梓作己书,略见予左季折衷序中【今其伪书卷二有左季折衷説即是】

【吾与女弗如也】许汝弗如,终不安。包注:吾与汝俱不如,虽属浅说,然从来只如此。陈晦伯作《经典稽疑》引《论衡·孔问篇》曰:“吾与汝俱弗如也。”《魏志》:“夏侯渊字妙才,曹公下令曰:‘渊虎步闗右,所向无前。’”仲尼有言:“吾与尔俱弗如也。”《后汉书》:“曹操祭桥▯文,仲尼称不如顔渊。”注引《论语》:“吾与汝俱不如也。”皆是。

【臧文仲居蔡节】居蔡与山节藻棁是两事。礼曰:“国君有守▯”,又曰:“家不寳▯。”故汉《食货志》云:“元▯为蔡,非四民所得居。”其曰“居”者,犹藏也,守也,犹言有藏▯、有守▯也。文仲居▯便是非礼。故《家语》漆雕平对孔子曰:“臧氏有守▯,其名曰蔡。”正指此事。若山节藻棁,则是天子宗庙之餙。《明堂位》曰:“山节藻棁,复庙重檐,天子之庙餙也。”文仲以大夫而僭天子之庙餙,此又一事故。汉《货殖传序》:“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后汉》《舆服志》云:“礼制之坏,诸侯陪臣皆山节藻棁。”并指文仲此事言。若《礼器》又云:“管仲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君子以为滥矣。”《杂记》亦云:“旅树而反坫,山节而藻棁,贤大夫也而难为上也。”则以管仲当时亦僭此礼,

译【瑚琏也】《明堂位》说四代的礼器时提到:“有虞氏的两敦,夏后氏的四琏,殷商的六瑚,周朝的八簋。”注解说:“这些都是盛放黍稷的器具。”那么就是夏代用琏而商代用瑚,现在却说夏代用瑚商代用琏,这是沿袭旧注而又弄错了。《正义》说包咸注《论语》,杜预、服虔注《左传》,都与《明堂位》不合,这一定是互相沿袭错误造成的。大概事情另有依据,还可以两说并存。现在只看到《礼经》,而各位儒者的说法另外没有引证,那么何必又沿袭错误呢?否则难道《礼经》不对吗?

【无所取材】孔子感叹想乘木筏出海,原本属于寓言,忽然又当作庄重的话语,讥讽子路不能裁度事理,这就与孔子讽叹的本意完全不合。况且“材”与“裁”不通,《周易》中的“财成天地”,《汉书》中的“财察”“财择”,都不是“材”字,即使想要强行通假而解释为“裁处”,“裁”也不是“取”的意思。凡事可以接受裁断,就说“取裁”,现在讥讽他不能裁断,却加上“取”字,“材”与“裁”可以强行通假,但“处”与“取”难以混淆了。郑康成说:“材,是木筏的木材。”孔子想乘木筏,是微言,而子路不理解,所以又用微言来讽喻他。意思是说:“子路啊,你想乘木筏的急切心情,超过了我。但是大海荡荡,木筏的木材极难寻找,只想觅取一块好木材,却无处可得罢了。”《尔雅》说:“桴,就是筏。”《国语》说:“齐桓公西征,乘筏渡河”,大致都是用竹子编成的,可以渡过小水,不能渡过大川。况且“大的叫筏,小的叫桴”,小物大用,材料更难得。这与屈原《九章》中“乘泛筏顺流而下啊,没有自备舟船”的意思相同。

晋代栾肇《论语驳》说:“适用叫做材,子路过于好勇,便不适用。这在取材方面,‘取’字最得解释,只是讥讽他好勇,稍微与当时的情事不太符合罢了。”

【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有失名氏的经辨说:十已经包含了九,二不及三,所以相差很远。如果说即始见终,那就只是一件事的始末了。由此推测彼,则是兼有两件事的类推。如果这样,子贡就比颜回差得远多了。查旧解无注,朱注说一是数的开始,十是数的终结,本于宋代邢昺的疏义。而“由此识彼”这一句,则是自行解释的。古人论字,以一横涵盖东西,十纵涵盖南北,其包举参互不一,所以有人说:“数立于一而备于十”,又说:“十是数的完备”,又说:“十在数中是小成”。原本没有用十来代表始末的说法。如果说即始见终,那就是一件事的首尾了。至于闻一知二,那么从三到九为数尚多,所以不如只以彼此来分,作为对待之词,其数已毕,大失名义。小时候听塾师训导说:“颜渊闻一件知十件,子贡闻一件知两件”,非常明白。所以《世说》记载广陵徐淑因年幼被举为孝廉,尚书诘问他:“从前颜子闻一知十,考廉闻一知几,以几与十相对,正见十是多数,不是终结的意思。”祢衡作颜子碑文有云:“知微知彰,闻一觉十,用舍行藏,与圣合契。”以微彰用舍兼言,既非一事,又何始末?至若彼此对待,借作副贰,如《周礼》乡大夫贤能之书,内史贰之之类,与二不同。失名氏的书后被他人攘窃刊印作为己书,略见于我左季折衷序中【现在伪书卷二有左季折衷说即是】

【吾与女弗如也】许你不如,终究不安。包注:我和你都不如,虽然属于浅说,但历来只如此。陈晦伯作《经典稽疑》引《论衡·孔问篇》说:“我和你都不如。”《魏志》:“夏侯渊字妙才,曹操下令说:‘渊虎步关右,所向无前。’”孔子有言:“我和你都不如。”《后汉书》:“曹操祭桥玄文,孔子称不如颜渊。”注引《论语》:“我和你都不如。”都是这样。

【臧文仲居蔡节】居蔡与山节藻棁是两件事。礼说:“国君有守龟”,又说:“家不宝龟。”所以汉《食货志》说:“元龟为蔡,非四民所得居。”其说“居”者,犹藏也,守也,犹言有藏龟、有守龟也。文仲居龟便是非礼。所以《家语》漆雕平对孔子说:“臧氏有守龟,其名曰蔡。”正指此事。若山节藻棁,则是天子宗庙的装饰。《明堂位》说:“山节藻棁,复庙重檐,是天子的庙饰。”文仲以大夫而僭用天子的庙饰,这又是另一件事。汉《货殖传序》:“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后汉》《舆服志》说:“礼制之坏,诸侯陪臣皆山节藻棁。”并指文仲此事言。若《礼器》又说:“管仲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君子以为滥矣。”《杂记》也说:“旅树而反坫,山节而藻棁,贤大夫也而难为上也。”则以管仲当时亦僭此礼,

故屡及之。是明明一天子礼制,确确凿凿,毫无虚假,乃不知何见。注作“媚蔡之室”,致不学之徒巧为立説,谓“▯静宜山,▯洁宜藻”,真稚孺笑话,闻者掩口矣。按山藻礼数见之《尚书》十二章所云“山龙藻火”者,皆有名法餙,不是秘事故。《明堂位》云:“有虞氏服韨,夏后氏山,余或藻或火。”《而后汉》《舆服志》有云:“公自山以下,子男自藻以下,皆物数限制之显然者。”岂注经者而可不解此?山节者,谓刻柱头为斗拱形如山也。藻棁者,谓画梁上短柱为藻文也。故刻山为节,是刻山形以为节,非刻山形于节上也。集注作“刻山于节”,非是。

译所以屡次提到它。这是明确的天子礼制,确凿无疑,毫无虚假,却不知注释者是怎么看的。注释说“取悦蔡国宫室”,导致不学无术的人巧立说辞,说“山形静穆适宜,藻纹洁净适宜”,这真是孩童般的可笑笑话,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掩口讥笑了。查考山、藻的礼制在《尚书》十二章中有所记载,所谓“山、龙、藻、火”,都是有名有法的装饰,并非隐秘之事。《明堂位》说:“虞代服饰用韨,夏代用山纹,其余有的用藻纹,有的用火纹。”《后汉书·舆服志》也说:“公爵从山纹以下,子爵、男爵从藻纹以下,都是物数限制十分明显的。”难道注释经典的人可以不了解这些吗?山节,是说在柱头上雕刻斗拱,形状如山。藻棁,是说在梁上的短柱上绘制藻纹。所以刻山为节,是指雕刻山形作为斗拱,而不是在斗拱上雕刻山形。集注说“在斗拱上刻山形”,是不对的。

或谓以山藻媚蔡,方是不知。若僭则不仁,非不知矣。不知僭生于冒昧,故曰僭冒。冒即不知,锢蔽生心,不顾礼义,非知者事也。僭成于诬罔,故曰僭罔。罔亦不知,矫诈欺诬,以无为有,知者不为也。故《左传》文二年,夫子讥文仲不知者三,其一曰「作虚器」,注直指居蔡、节棁二事,言谓有其器而无其位,即是虚器。若谓僭是不仁,则文仲三不仁,并不及僭窃一事,岂夫子自言而可悖之?

史记》褚先生説:「今髙庙中有▯室,藏内室即椟也。又曰:置室西北隅,悬之。惟室是椟,故可悬挂。」《季氏》篇「▯玉毁于椟中」,即此。

【自牖执其手】朱注礼病者居北牖下,若君来视,则迁于南牖下,使君得南面视已。按北墉见于《仪礼》及《丧大记》,但《仪礼》士居适寝,东首于北墉下,墉墙也。唯《丧大记》作北牖,而郑注云“一作北墉”,则本是墉字,而以形近致误者。《説文》徐注凡室一戸一牖,牖在戸西,正南壁间,并无北牖。故《仪礼》堂中北墙谓之墉,而《郊特牲》以社坛北向,君祭之必南向,于北墉下亦称北墉。若北墙开牖,是社屋之制。《郊特牲》云“亳社北牖”,谓丧国之社屋其上而开北牖,所以絶阳光而通阴气,阴生则物死,是北牖为死牖,而谓病者居其下,误矣。若君来视,迁南牖下,则遍考诸礼并无其文。惟汉龚胜传,胜称病笃,为牀室中户西南牖下,东首加朝服拕绅,使者南面立致诏,此汉世故事。而后汉包咸引之作《乡党》篇“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之注,以其事相类而其文又同,故移彼注此,而朱注又移以注伯牛,是移之又移矣。且此何礼文也?若包咸注伯牛,又云“牛有恶疾,不欲见人,故自牖执手”,此《淮南》所云“伯牛癞者”与《乡党》解又不同。

丧大记》北牖下,郑注一作北墉。而唐孔氏疏:“旧注音‘容’,则明是‘墉’字,未有‘牖’字可读‘容’者。”此亦一验耳。

  论语稽求篇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稽求篇卷三

  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武子节】集注:按《春秋传》武子仕衞,当文公、成公之时,又云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此明下。按《春秋传》四字似宜无误,但予读《春秋》又不然,岂别有一传耶?抑犹是传而读者又有异耶?尝考《春秋》僖十九年,即卫文之十九年,卫人伐邢,是时卫大旱,卜祀不吉,▯庄子劝文公伐郉,师兴而雨。▯庄子者,▯武子之父也。及僖廿六年,而文公已卒,是年为卫成公元年,公防莒子、卫▯速盟于向,葢寻洮之盟也。然而▯速者,公羊作▯遫,即庄子名也。则是成公初立,尚是庄子,不是武子。至僖廿八年,为衞成三年,而武子之名始见于传,所谓盟宛濮、职槖饘者,皆在是时。至文四年,为衞成十二年,则然后武子之名一见于经,所谓衞使▯俞来聘,俞武子名也。是终文之世,武子未尝仕衞,计其入仕当在成公元年之后,三年之前,庄子谢事,而后武子得袭位。葢周制公族世为大夫,必父老而子继之,未有其父俨然以上卿莅盟,而其子执国事者,何荒唐也【详见予经问十七卷】

邦无道亦不止。成公被执时,且以此为愚,将啓后世巧避之门。夫子意中未必如此。《左传》文四年,武子来聘,公与之晏,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亦不答赋。杜预即以此为愚不可及。又晋卫瓘为中书郎时,权臣专政,瓘优游其间,无所亲疎,甚为傅嘏所推重,当时称为「▯武子」。则愚亦大概在贸瞀之际,浮沉取容。或者成公三十六年间,武子别有事迹,如此等故,夫子言之皆未可知。若必以成公被执时言,亦或故作颛蒙,不与强伯之国君及悻悻之讼臣相抵抗,故为辅得免,赂医得脱,无非贸瞀所有事。故以云:若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则是忠果正直,临难不免。凡为臣者皆当然,而目为异事,巧题以愚,岂夫子意乎?

【左丘明耻之】孔安国曰:左丘明即鲁太史也。按《汉艺文志》:左氏传、国语,皆鲁太史左丘

译有人说用山藻来取悦蔡龟,这是不知道礼制。如果说是僭越,那就是不仁,并非不知道礼制。不知道僭越产生于冒昧,所以称为僭冒。冒昧就是不知,固执蒙蔽生于心中,不顾礼义,这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做的事。僭越形成于欺骗,所以称为僭罔。罔也是不知,矫饰欺诈,以无为有,有智慧的人不会这样做。所以《左传》文公二年,孔子讥讽臧文仲有三处不知,其中之一是“制作虚器”,注疏直接指向居蔡、节棁两件事,说拥有器物却没有相应的地位,这就是虚器。如果说僭越是不仁,那么臧文仲三处不仁,并不涉及僭越这件事,难道孔子自己说的话可以违背吗?

《史记》褚先生说:“现在高庙中有〇室,藏内室就是椟。又说:放置在室的西北角,悬挂起来。只有室是椟,所以可以悬挂。”《季氏》篇中“〇玉毁于椟中”,指的就是这个。

【自牖执其手】朱熹注:生病的人住在北窗下,如果君主来探视,就迁到南窗下,让君主能够面南而坐探视他。按:北墙见于《仪礼》和《丧大记》,但《仪礼》中士住在正寝,头朝东躺在北墙下,墉是墙。只有《丧大记》作北牖,而郑玄注说“一作北墉”,那么原本应该是墉字,因为字形相近而致误。《说文解字》徐锴注说凡是一间屋子一扇门一扇窗,窗在门的西边,正南墙壁之间,并没有北窗。所以《仪礼》中堂屋的北墙称为墉,而《郊特牲》中社坛向北,君主祭祀必须向南,在北墉下也称北墉。如果北墙开窗户,那是社屋的制度。《郊特牲》说“亳社北牖”,是说亡国之社屋盖上屋顶而开北窗,用来隔绝阳光而通达阴气,阴气产生则万物死亡,所以北窗是死窗,而说病人住在下面,是错误的。如果君主来探视,迁到南窗下,那么遍查各种礼制都没有这样的记载。只有汉代龚胜传,龚胜称病重,在室内门西南窗下设床,头朝东加上朝服拖着绅带,使者面南站立传达诏书,这是汉代的旧例。而后汉包咸引用这件事作为《乡党》篇“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的注,因为事情相似而且文字相同,所以移彼注此,而朱熹的注又移用来注伯牛,这是移之又移了。况且这是什么礼文呢?如果包咸注伯牛,又说“伯牛有恶疾,不想见人,所以从窗户握手”,这与《淮南子》所说的“伯牛患癞病”以及《乡党》的解释又不同。

《丧大记》北牖下,郑玄注一作北墉。而唐代孔颖达疏:“旧注音‘容’,那么明显是‘墉’字,没有‘牖’字可以读作‘容’的。”这也是一个验证。

论语稽求篇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稽求篇卷三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〇武子节】集注:按《春秋传》武子仕卫,在文公、成公之时,又说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此明下。按《春秋传》四字似乎应该无误,但我读《春秋》却不然,难道另有别的传吗?还是依然是传而读者又有不同呢?曾考证《春秋》僖公十九年,即卫文公十九年,卫人伐邢,当时卫大旱,卜祀不吉,〇庄子劝文公伐郉,军队出发就下雨了。〇庄子是〇武子的父亲。等到僖公二十六年,文公已经去世,这一年是卫成公元年,成公与莒子、卫〇速在相地结盟,大概是重寻洮地的盟约。然而〇速,公羊传作〇遫,就是庄子的名字。那么成公刚即位时,还是庄子,不是武子。到僖公二十八年,是卫成公三年,武子的名字才见于传,所谓盟宛濮、职槖饘等事,都在这个时候。到文公四年,是卫成公十二年,然后武子的名字才见于经,所谓卫使〇俞来聘,俞是武子的名字。所以在文公整个在位期间,武子未曾仕卫,计算他入仕应该在成公元年之后,三年之前,庄子退休,然后武子得以继位。大概周制公族世代为大夫,必须父亲年老儿子继承,没有父亲俨然以上卿身份参加盟会,而儿子执掌国政的,多么荒唐啊【详见我的经问十七卷】

国家无道也不停止。成公被俘时,且以此为愚,将开启后世巧避之门。孔子心中未必如此。《左传》文公四年,武子来聘,成公与他宴饮,为他赋《湛露》及《彤弓》,他不推辞也不答赋。杜预就以此认为愚不可及。又晋卫瓘任中书郎时,权臣专政,瓘在其中优游,无所亲疏,很被傅嘏推重,当时称为“〇武子”。那么愚大概也在昏昧之际,浮沉取容。或者成公三十六年间,武子另有事迹,如此等故,孔子所言皆未可知。如果一定以成公被俘时而言,也或许是故作颛蒙,不与强伯之国君及悻悻之讼臣相抵抗,所以为辅得免,赂医得脱,无非昏昧所有事。所以说:如果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则是忠果正直,临难不免。凡为臣者皆当然,而目为异事,巧题以愚,岂是孔子之意乎?

【左丘明耻之】孔安国说:左丘明就是鲁太史。按《汉书·艺文志》:左氏传、国语,都是鲁太史左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