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絜斋家塾书钞二

絜斋家塾书钞卷一     宋 袁燮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41 段

聪明,所以发见于外者粲然有文,如威仪,如言语,以至于礼乐法度,皆是文。不曰思而曰思【去声】圣人难说思也。思有悠远深沈之意,只有文而无思不得,有思而无文亦不得也。有此四徳,安得不光宅天下?今以身体之,吾一身之辉光所及者能几何?居一家中,未必能及一家,况一乡乎?未必能及一乡,况一国乎?未必能及一国,况天下乎?此无他,只縁在我者未尽,平日有许多过失,故其辉光不能及远。

译聪明,是内在德性向外显现时鲜明而有章法的表现,比如威严的仪态,比如言语表达,乃至礼乐制度、法律规范,这些都是“文”的体现。不称为“思”而称为“思【去声】”,是因为“思”这个字难以用言语完全阐明。思含有悠远深沉的意味,只有外在的文采而没有内在的思虑是不行的,有内在的思虑而没有外在的文采也是不行的。具备了这四种德行,怎么能不光辉普照、安顿天下呢?如今用自身来体察,我一身的光辉所能照耀的范围又能有多大呢?住在一户人家中,未必能惠及整户人家,何况是一乡呢?未必能惠及一乡,何况是一国呢?未必能惠及一国,何况是天下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在我自身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平日里有许多过失,所以我的光辉不能照耀到远方。

尧典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勲,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若稽古不必言尧,考古但史臣考之于古,有如尧者。放勲者,依仿前人之勲也。有成功者谓之勲,古人所为多矣,吾择其成绩显然昭著者仿之,是谓放勲。放勲或以为尧名,非也。尧、舜、禹当为名,何以言之?曰:「格汝舜。」曰:「格汝禹。」舜、禹既名,则尧亦名也。古人不讳名,孟子引放勲曰,或者其号与?钦明文思,即聪明文思,去聪字只説明字,便见聪明本是一个,分析不得。曰:「钦者,言其皆自敬中来也。徳虽至于圣人,然临深履薄之念,何尝一日敢忘?斯须不敬,便有过失,甚可畏也。」安安者,安而又安也。谓之安其所当安,却无甚意味。仁者安仁,或安而行之,恭而安,古人多説这安字。徳盛仁熟,终日周旋不出于规矩凖绳之内,而无一毫辛苦勉强之意,夫是之谓安。一安字不足尽之,故又加一安字。

克明俊徳,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自钦明文思至格于上下,此是治之大本;自克明俊徳至黎民于变时雍,此是治道之大体。俊徳只是我之徳,俊有俊敏之意。今人俊爽者谓之俊,圣人固非寻常所谓俊爽,然其日进无疆处是俊。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这许多皆是克明俊徳。但作文之法,欲説下靣事故,须先説此句。治道大体,自身而及于家,自家而及于国,自国而及于天下。身不脩不可以齐家,家不齐不可以治国,国不治不可以平天下,本末先后之体,秩然有序。《大学》一篇可见矣。又当子细看「克明」字、「既睦」字、「昭明」字。克者,能也。必实能明俊徳,方可以亲九族。九族自髙祖至▯孙是也,如言妻二族、母三族,似不然。亲九族里靣煞有事,如立宗法、辨昭穆、服纪、燕饮之类,其礼既备,然后九族可亲。我去亲九族,必待九族一齐既睦了,方能平章百姓。百姓者,百官族姓也。平,当也;章,分明也。徳大者在上,徳小者在下,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一一皆处置令平当分明,此是平章百姓。昭明亦只是一个分明,须是百姓既昭明了,方能协和万邦,黎民翕然大变矣。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子云曰:「羲近重,和近黎。」义和既重黎之后,为司天地之官,分明以羲和为天地之官,以四子为四时之官。朝廷大臣不出此六官,此便是周之六卿,自古如此。《甘誓》之战,乃召六卿,在夏时已然可见也。四子所主者,各一时。凡属于天者,皆羲氏所掌;凡属于地者,皆和氏所掌也。天下万事,何者非天地?便如周家六卿,虽云各有所主,要之天地官所属者,分外较大。六官无非是理防民,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民之外复有何事?所以谓之敬授人时。若人时不定,何以使人趋时赴功?然欲敬授人时,须先理防厯象,厯以筭数,象以参厯既无差矣,然后可以颁厯于天下,所谓敬授人时。古人于此事甚重,舜初即位,便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义和湎淫,▯侯至举六师征之。何故如此之重?只縁事事重民故也。滕文公问为国,孟子首答以民事不可缓。立为君师,使之享崇高富贵之极,果为何事?无非为民而已。自后世此等官皆轻者,不以民事为重也。司马子长言:「先人以为文史星厯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在汉时已如此矣。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昜。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氄毛。

宅嵎夷、南交、昧谷、幽都者,皆非常在其所也。此皆王朝大臣,自在朝廷辅佐人主,特设一局于彼,时为徃来耳。万物

译《尧典》

说考察古代,帝尧名叫放勋,恭敬、明察、文采、思虑,安详而又安详,诚信恭敬且能谦让,光辉照耀四方,通达天地上下。

考察古代不必专指尧,考察历史只是史官考察古代,有像尧这样的人。放勋,是依仿前人的功绩。有成功的人称为勋,古人做的事很多,我选择那些成绩显著昭著的来仿效,这就叫放勋。有人认为放勋是尧的名字,不对。尧、舜、禹应当是名字,怎么说呢?说:“来啊,你舜。”说:“来啊,你禹。”舜、禹既然是名字,那么尧也是名字。古人不避讳名字,孟子引用放勋说,或许那是他的号吧?钦明文思,就是聪明文思,去掉“聪”字只说明“明”字,便可见聪明本是一个,分析不得。说:“钦,是说它都从恭敬中来。德行虽然达到圣人境界,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念头,何曾有一天敢忘记?片刻不恭敬,就会有失误,非常可畏。”安安,是安而又安。说是安于他所应当安的地方,却没什么意味。仁者安于仁,有的安而行之,恭敬而安,古人多讲这个“安”字。德行盛大、仁德纯熟,终日周旋不出于规矩准绳之内,而没有丝毫辛苦勉强之意,这就叫安。一个“安”字不足以尽意,所以又加一个“安”字。

能够彰显俊美的德行,来亲睦九族。九族已经和睦,便平定彰明百官。百官彰明,便协和万邦。黎民于是发生变化,这时和谐。

从钦明文思到格于上下,这是治理的根本;从克明俊德到黎民于变时雍,这是治道的大体。俊德只是我的德行,俊有俊敏之意。现在人俊爽的叫作俊,圣人固然不是寻常所说的俊爽,但他日进无疆的地方是俊。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这些很多都是克明俊德。但写文章的方法,要说下面的事情,必须先说这句话。治道大体,从自身而及于家,从家而及于国,从国而及于天下。自身不修养不可以齐家,家不齐不可以治国,国不治不可以平天下,本末先后的体例,井然有序。《大学》一篇可见。又应当仔细看“克明”二字、“既睦”二字、“昭明”二字。克,是能够。必须实在能够明俊德,才可以亲九族。九族是从高祖到玄孙,如说妻二族、母三族,似乎不对。亲九族里面有很多事,如立宗法、辨昭穆、服纪、燕饮之类,礼仪既完备,然后九族可亲。我去亲九族,必须等到九族一齐和睦了,才能平章百姓。百姓,是百官族姓。平,是当;章,是分明。德行大的在上,德行小的在下,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一一都处置得平当分明,这是平章百姓。昭明也只是个分明,必须百姓已经昭明了,才能协和万邦,黎民翕然大变。

于是命令羲和,恭敬顺从昊天,推演日月星辰的历象,恭敬地授给人时。

子云说:“羲近重,和近黎。”羲和既是重黎的后代,作为司天地的官,分明以羲和为天地之官,以四子为四时之官。朝廷大臣不出此六官,这便是周的六卿,自古如此。《甘誓》之战,便召六卿,在夏时已然可见。四子所主管的,各一时。凡属于天的,都是羲氏所掌;凡属于地的,都是和氏所掌。天下万事,哪件不是天地?就像周家六卿,虽说各有所主,总之天地官所属的,分外较大。六官无非是治理防范民众,设官分职,作为民众的准则,民众之外还有什么事?所以叫作敬授人时。如果人时不定,怎么使人趋时赴功?然而想要敬授人时,必须先治理防范历象,历以算数,象以参历,既无差错,然后可以颁历于天下,所谓敬授人时。古人对此事非常重视,舜初即位,便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羲和湎淫,诸侯至举六师征之。为什么如此重视?只因为事事重民。滕文公问治国,孟子首先回答以民事不可缓。立为君师,使之享崇高富贵之极,究竟为何事?无非为民而已。自后世这类官都轻视,不以民事为重。司马子长说:“先人以为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在汉时已如此。

分别命令羲仲,居住在嵎夷,叫作旸谷。恭敬地迎接日出,平定东方的耕作。日中,星鸟,以定仲春。民众分散,鸟兽繁殖。再次命令羲叔,居住在南方交趾。平定南方的农事,恭敬地致祭。日长,星火,以正仲夏。民众因循,鸟兽换毛。分别命令和仲,居住在西方,叫作昧谷。恭敬地送日落,平定西方的收成。宵中,星虚,以定仲秋。民众平定,鸟兽毛润。再次命令和叔,居住在北方,叫作幽都。平定北方的农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民众聚集,鸟兽厚毛。

居住在嵎夷、南交、昧谷、幽都,都不是常在其所。这些都是王朝大臣,自在朝廷辅佐人主,特设一局于彼,时常往来而已。万物

皆相见,南方之卦也,故曰南交。羲仲言东方,羲叔言南方,和仲言西方,和叔言北方。四时之事,四子各主一方,非谓专于此一方也。凡四方春间之事,皆羲仲掌之;凡四方夏间之事,皆羲叔掌之;和仲、和叔,莫不皆然。若谓专掌一方,只羲仲平秩东作,而他三方皆不与闻,则他处春间事将谁尸之耶?但羲仲所主者春,春属东,故言东;羲叔所主者夏,夏属南,故言南耳。和仲、和叔皆然也。如出日、纳日,日日有之,便如今厯家所谓日出何处、入何处,此皆日日当理防,四子通掌之。特因日出于东、日入于西,故宾饯见于羲和二子,非谓余二子皆不与知也。寅宾出日,不必説日出于东方,则羲仲徃彼处迎之;寅饥纳日,不必説日入于西方,则和仲就彼处送之。葢当日出时,自有合理防底事;日入时亦然。敬致者,言日至于中,则羲叔敬以致日中之事,《周礼》有致日、致月是也。曰賔、曰饥,便见天人本是一致,分明以人道事之。古人为政,且要均平。只如授田,视其地力之髙下而为多寡之数,直是均平。不特此一事,凡事皆然。葢所以定民志者如此。先后缓急,秩然不乱,是之谓秩。三时皆言平秩,独冬言平在者在察也。葢当冬之末,是一歳之终,亦一歳之始,正是隂阳交错之际,岂可不察?日中、宵中,均之为昼夜。在春言日,在秋言宵者,因隂阳之异,随时而异其名也。观此,则宾饥等事不独主一方而言,从可知矣。鸟、火、虚、昴,皆是分至之昏见于南方。以数筭之,如春分星鸟当见,则是日之昏乃见焉。厥民析者,谓分析而在田也。想羲仲于此必督促劝勉,敢有不勤,必加之以罚;或有疾患,或有丧祸,皆作道理处之,使分析于田亩而无一人敢惰,然后可谓之析因者,因乎春而不变也。春耕夏耘,耕固不可怠,勤于耕而怠于耘,则稂莠将为嘉谷之患,善者无自而伸矣。故因乎春之时,亦使分析在田,有一毫之异,不可谓之因。夷者,至秋而少暇,夷训平,亦训昜。隩者,冬月无事,可以入此室处也。言民而便及鸟兽,所谓仁民而爱物。

译四子互相会见,这是南方卦象的含义,所以说“南交”。羲仲负责东方,羲叔负责南方,和仲负责西方,和叔负责北方。四季的事务,四位官员各自主管一方,并不是说他们只专门负责那一方。凡是四方春季的事务,都由羲仲掌管;凡是四方夏季的事务,都由羲叔掌管;和仲、和叔,没有不是这样的。如果说他们只专门掌管一方,那么只有羲仲评定东方春耕的事务,而其他三方都不参与,那么其他地方的春季事务将由谁来负责呢?只是羲仲所主管的是春季,春季属于东方,所以说东方;羲叔所主管的是夏季,夏季属于南方,所以说南方罢了。和仲、和叔也都是这样。比如日出、日落,每天都有,就像如今历法家所说的太阳从何处升起、在何处落下,这些都需要每天加以防范和治理,由四位官员共同掌管。只是因为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所以迎接和送别太阳的礼仪体现在羲仲、和仲二人身上,并不是说另外两位官员都不知晓。恭敬地迎接日出,不必说太阳从东方升起,羲仲就去那里迎接;恭敬地送别日落,不必说太阳在西方落下,和仲就去那里送别。大概太阳升起时,自有应当防范和治理的事务;太阳落下时也是如此。“敬致”的意思是,太阳到达中天时,羲叔恭敬地处理日中时的事务,《周礼》中有“致日”、“致月”的说法。说“宾”(迎接)、说“饯”(送别),就可见天与人本来是一致的,明确地用人道来侍奉天。古人治理政事,首先要公平均平。就像授予田地,根据土地肥瘠的高低来决定多寡的数量,这才是公平均平。不只是这一件事,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大概用来安定民心的道理就是这样。先后缓急,井然有序而不混乱,这就叫做“秩”。春、夏、秋三季都说“平秩”,唯独冬季说“平在”在于“察”。大概冬季的末尾,是一年的终结,也是一年的开始,正是阴阳交错的时候,怎么能不加以观察呢?日中、宵中,都是昼夜平分。在春季说“日”,在秋季说“宵”,是因为阴阳的不同,随着时节不同而改变名称。观察这一点,就可以知道迎接、送别等事务并不是只针对一方而言。鸟、火、虚、昴,都是在二分二至的黄昏时分出现在南方。用数理推算,比如春分时星鸟应当出现,那么这一天的黄昏它就出现了。“厥民析”,意思是百姓分散在田间劳作。想必羲仲在这里一定督促劝勉,谁敢不勤劳,必定加以惩罚;如果有疾病灾祸,或有丧事祸患,都妥善安排处理,使百姓分散在田亩中劳作而没有一人敢懈怠,然后才可以称为“析”。“因”的意思是,顺应春季而不变。春耕夏耘,耕作固然不可懈怠,如果勤于耕作而怠于耘田,那么杂草就会成为好庄稼的祸患,好的庄稼就无法生长了。所以顺应春季的时节,也让百姓分散在田间,有一毫的偏差,就不能称为“因”。“夷”的意思是,到了秋季稍微有些闲暇,“夷”解释为平,也解释为易。“隩”的意思是,冬季没事,可以进入室内居住。说到百姓便连带提到鸟兽,这就是所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

帝曰:「咨!汝羲暨和!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歳。允厘百工,庻绩咸熙。」

前靣既命羲和以厯象授人时,此又使之考察余分以明置闰之法。葢一歳十二月、三十日,正三百六十日。余六日,六小月又余六日,是一歳余十二日。三歳余三十六日,以三十日为一闰,又两年余二十四日,凑前所余六日为一闰。故三年一闰,五年再闰。如此然后四时始定,歳功始成,百工皆得趋时赴功,庻绩莫不光明。厘,理也;熙,光明也。大抵事须是随时做。经曰:「百工惟时。」又曰:「食哉惟时。」又曰:「钦哉惟时,亮天工。」若是不置闰以归其余,则四时皆不得其正,天下事颠倒错乱,百工何由而理?庻绩何由而熙?「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日既有余,无所顿放,自然是用置闰。天地无全功,置闰之法,分明是圣人在这里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似乎专是人事,然亦天理之自然。斗指两辰之间,便知其为闰,以此见亦非圣人以私意为之也。凢读《二典》,不可将作后世看。后世视此等事多以为缓而不切,唐虞之时兹事甚重。葢四时不定则庻功不成,利害非小。只看《月令》,无一事不顺天时,圣人安得不以为急乎?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子朱启明。」帝曰:「吁!嚚讼可乎?」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于!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圯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己。」帝曰:「徃,钦哉!」九载,绩用弗成。

此时,字即上文“以闰月定四时成歳”之时。圣人之心最以时为重,前既命天地四时之官,使之各任其职矣,圣人之心犹以为未,又咨询于众,言:「谁有能顺天时者?吾将登而用之。」登庸之职不是小事,分明是有六卿,又求三公。启明者,开爽也。▯子、共工在当时皆是一个开爽明晓、能办集事功底人,便如鲧亦是防做者。但放齐称朱为启明,尧则见其嚚讼。言不忠信为嚚,好与物竞为讼。既是嚚讼,岂能顺天时乎?驩兜言共工方鸠僝功,尧则见其庸违滔天。众人举鲧为可用,尧则知其方命圯族。静言庸违者,静则能言,用则违之也;象恭滔天者,外为足恭,其中实滔天也。方命是逆命,圯族败坏族类也。葢圣人观人,不惑其迹而深察其心。众人但见其外开爽明晓、能办集事功,遂以为可用。圣人动烛心术之防然后悉知其病,而见其有不可用也。知人一事,是君道最大者,既能知人,更复何虑?但他人之心腹肝胆皆欲灼见而深知焉,此岂昜事?▯子、共工与鲧又是最难看者,看得破,方见得尧之所以圣。后世人主所以不知人,只为惑于其外耳。虽然,尧知丹朱、共工之不可用,遂弃之而不疑;至于鲧,既知方命圯族,然犹从众人之议而用之,何哉?盖治水之任,又与登庸、若采二事不同。既有羲和四子,若时之任少缓,亦不甚害;便是若采,亦未可暂阙。惟洪水之患,在当时为害最大,且舍鲧之外,别无可任其责者。众人既以为试可乃已,尧亦只得用之。而尧所以命之者,不过一「钦」字。葢人之过失为不善,只是不能敬。鲧虽方命圮族,茍能持之以敬,则前日过失皆可使之风休氷释,水亦可治。曰:「徃钦哉!」言其自此以徃,不可不敬也。使鲧诚能佩服尧之言,何至于九载绩用弗成乎?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防朕位?」岳曰:「否徳忝帝位。」曰:「明明▯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曰:「钦哉!」

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则尧固深知舜,而天位之逊,葢属意于舜也。然舜隠于耕稼陶渔

译帝说:“咨!你们羲和!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来定四时,成就一岁。确实要治理百官,使各种功业都兴盛。”

前面既然命令羲和用历象授人时,这里又让他们考察余分以明确置闰的方法。大概一年十二月、三十日,正好三百六十天。余下六天,六个小月又余下六天,这是一年余下十二天。三年余下三十六天,以三十天为一个闰月,又两年余下二十四天,凑上前所余的六天为一个闰月。所以三年一闰,五年再闰。这样然后四时才开始确定,岁功才开始完成,百官都能顺应时节赶工,各种功业没有不兴盛的。厘,治理;熙,兴盛。大体上事情必须随时做。经说:“百官只顺时。”又说:“饮食只顺时。”又说:“敬慎只顺时,辅佐天工。”如果不置闰来归并余分,那么四时都不能得其正,天下事颠倒错乱,百官怎么治理?各种功业怎么兴盛?“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日既有余,无处安放,自然是用置闰。天地没有全功,置闰的方法,分明是圣人在这里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似乎专是人事,然而也是天理之自然。斗指两辰之间,便知其为闰,以此可见也不是圣人以私意为之。凡是读《二典》,不可当作后世看。后世视此等事多以为缓而不切,唐虞之时此事甚重。大概四时不定则各种功业不成,利害非小。只看《月令》,无一事不顺天时,圣人安得不以为急乎?

帝说:“谁有能顺时登用?”放齐说:“丹朱开爽明晓。”帝说:“吁!嚚讼可乎?”帝说:“谁有能顺我采?”驩兜说:“都!共工正聚集成功。”帝说:“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帝说:“咨,四岳!滔滔洪水正割裂,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于!鲧哉!”帝说:“吁!咈哉!方命圯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说:“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

此时,字即上文“以闰月定四时成岁”之时。圣人之心最以时为重,前既命天地四时之官,使之各任其职矣,圣人之心犹以为未,又咨询于众,言:“谁有能顺天时者?吾将登而用之。”登庸之职不是小事,分明是有六卿,又求三公。启明者,开爽也。丹朱、共工在当时皆是一个开爽明晓、能办集事功底人,便如鲧亦是防做者。但放齐称朱为启明,尧则见其嚚讼。言不忠信为嚚,好与物竞为讼。既是嚚讼,岂能顺天时乎?驩兜言共工方鸠僝功,尧则见其庸违滔天。众人举鲧为可用,尧则知其方命圯族。静言庸违者,静则能言,用则违之也;象恭滔天者,外为足恭,其中实滔天也。方命是逆命,圯族败坏族类也。大概圣人观人,不惑其迹而深察其心。众人但见其外开爽明晓、能办集事功,遂以为可用。圣人动烛心术之防然后悉知其病,而见其有不可用也。知人一事,是君道最大者,既能知人,更复何虑?但他人之心腹肝胆皆欲灼见而深知焉,此岂易事?丹朱、共工与鲧又是最难看者,看得破,方见得尧之所以圣。后世人主所以不知人,只为惑于其外耳。虽然,尧知丹朱、共工之不可用,遂弃之而不疑;至于鲧,既知方命圯族,然犹从众人之议而用之,何哉?盖治水之任,又与登庸、若采二事不同。既有羲和四子,若时之任少缓,亦不甚害;便是若采,亦未可暂阙。惟洪水之患,在当时为害最大,且舍鲧之外,别无可任其责者。众人既以为试可乃已,尧亦只得用之。而尧所以命之者,不过一“钦”字。大概人之过失为不善,只是不能敬。鲧虽方命圮族,苟能持之以敬,则前日过失皆可使之风休冰释,水亦可治。曰:“往钦哉!”言其自此以往,不可不敬也。使鲧诚能佩服尧之言,何至于九载绩用弗成乎?

帝说:“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防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说:“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说:“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说:“钦哉!”

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则尧固深知舜,而天位之逊,大概属意于舜也。然舜隐于耕稼陶渔

,一旦授之天位亦难,故逊于四岳,曰:「汝能庸命,防朕位。」前辈以为求能庸命者,将巽朕位,亦不必如此说。四岳尧朝之大臣,葢一时之贤也,自可任天下之重。尧欲逊位,既未有人,自然先于四岳。若谓尧固知四岳决不敢当,姑试巽焉,尧之意却不如此。四岳既谓否徳忝帝位,尧乃使之明▯侧陋之人,于是众人翕然举舜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谐」之一字最要看。大抵处天伦之间,使麤不得,须是由细宻工夫在里靣调停谐和,工夫既到,自然感格。葢处父子兄弟间,与外靣事不同,外靣做事,果决有才力者皆能为之;父子兄弟间,所有果决才力都使不着。舜在顽嚚傲弟之间,此心不敢有一毫放逸,只看「谐」之一字,是多少工夫!后伯益言曰:「祗载见瞽瞍,防防齐栗,瞽亦允若。」孟子曰:「人恱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其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若使舜有一毫麤心,如何能感格?记曰:「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諌。」又曰:「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惋容。」观「谐」之一事,想见舜处顽嚚之间,所谓下气怡色、柔声,所谓和气、愉色、惋容,无所不用其至。若是常人处此,必将归过于父母兄弟,以为顽嚚傲慢不可训化,而有忿疾之心。舜都无这一防心。此心不特舜有之,人皆有之。所谓「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葢降▯而生,此正是人秉彞之良心。但人有此心不能保养,孩提之童所以爱其亲如此之切者,本心之良未丧,而得于天者全也。后来外物汨之,是以良心昏塞。舜之所以为圣,只是不失其良心而已。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四岳举舜,而惟言其闺门间事,可谓能举人矣。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尧谓舜处父母兄弟间虽如此,未见其处夫妇间如何,故试之以二女,所谓「歴试诸难」,此是第一件事。二女虽云尧所自出,毕竟是天子之女,舜乃实一匹夫,而舜能使二女忘了为天子女底骄贵,厘降于妫汭。厘者,理也;降者,降心以相从也。嫔于虞者,尽妇道于有虞氏也。所以能厘降,所以能使之嫔于虞,只縁舜之心便是前日克谐以孝之心,舜之心不曾被妻变易了。若使舜此心变动,定不能感动二女。夫观其处父母兄弟之间,既是能如此克谐以孝;观其处夫妇之间,又能厘降二女如此,是朴实有工夫矣,是果可以授天位。帝曰:「钦哉!」言其所以能如此,只是一个钦字。今观尧之用人,放齐举嗣子朱启明,尧以其嚚讼而不用;驩兜举共工方鸠僝功,尧以其静言庸违、象恭滔天而不用;四岳举鲧,尧以为方命圯族。至于师锡帝以舜,尧便曰:「我其试哉!」畧不疑而遂信之。观其取舍用否,尧果何意?大抵常人之观人也,观其外;圣人之观人也,察其心。丹朱之启明,今之所谓明敏者是也;共工之方鸠僝功,今之所谓能办事者是也。众人观其外,似若可喜;圣人察其心,实不可用。至如舜之兢兢业业,尽诚于闺门之间,尧却遽授以天下。大抵外靣事皆可伪为,惟闺门之间不容一毫之伪。如启明,如鸠功,皆可外为以欺人,至笃实处却未见得。处父子兄弟间,非此心无一毫放逸、朴实头有工夫者,如何做得!今读《尧典》一篇,虽有许多事,然其纲领不过有二:曰脩已,曰用人而已。自「钦明文思」至「黎民于变时雍」,是説尧之条已;自「乃命羲和」至终篇,是説尧之用人。必是果然如此,钦明文思,允恭克逊,方才是脩已;必是贤不肖之情伪灼然,如辩黒白,方才是用人。内而脩已,外而用人,二者既尽,治道大端复有何事?人主之脩已,当如尧之脩已;人主之用人当如尧之用人,葢这个方才是朴实头处。

译一旦将天位授予他人,也是很难的,所以尧向四岳谦让,说:“你们能奉行天命,来继承我的帝位。”前辈认为这是尧在寻求能奉行天命的人,打算让出帝位,其实不必这样解释。四岳是尧朝的大臣,大概是一时的贤人,自然可以承担天下的重任。尧想要退位,既然还没有其他人选,自然首先向四岳询问。如果说尧本来就知道四岳决不敢接受,只是姑且试探一下,尧的本意却不是这样的。四岳既然说尧的德行不足以居帝位,尧于是让他们明察侧陋之人,于是众人一致推举舜,舜是瞽瞍的儿子,父亲愚顽,母亲奸诈,弟弟傲慢,舜却能以孝道使他们和谐。“谐”这个字最值得注意。大抵处在天伦亲情之间,粗疏是做不到的,必须是由细微精密的功夫在里面调停和谐,功夫到了,自然能感动感化。处在父子兄弟之间,与外面的事情不同,外面的事情,果决有才力的人都能做;在父子兄弟之间,所有的果决才力都用不上。舜处在愚顽、奸诈、傲慢的亲人之间,此心不敢有一毫放逸,只看“谐”这个字,是多少功夫!后来伯益说:“舜恭敬地侍奉父亲瞽瞍,小心谨慎,瞽瞍也顺从了他。”孟子说:“人们喜欢权势、美色、富贵,都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如果舜有一毫粗心,怎么能感动感化呢?《礼记》说:“父母有过错,要低声和气,用柔和的声音劝谏。”又说:“孝子有深切的爱心,就一定有和气;有和气,就一定有愉快的神色;有愉快的神色,就一定有温婉的容貌。”观察“谐”这一件事,可以想见舜处在愚顽奸诈的亲人之间,所谓低声和气、柔和声音,所谓和气、愉快的神色、温婉的容貌,没有不做到极致的。如果是常人处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归咎于父母兄弟,认为他们愚顽奸诈傲慢不可教化,从而产生怨恨愤怒之心。舜完全没有这种念头。这种心不仅舜有,人人都有。所谓“孩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大概一降生就有,这正是人秉承常道的良心。但是人有这种心却不能保养,孩童之所以爱父母如此深切,是因为本心的良善没有丧失,而得天之全。后来被外物扰乱,所以良心昏塞。舜之所以成为圣人,只是没有丧失他的良心罢了。所以说:“伟大的人,就是不丧失他赤子之心的人。”四岳推举舜,只说他在家庭内部的事情,可以说是善于举荐人才了。尧说:“我要试一试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观察他在……”二女,尧认为舜在父母兄弟之间虽然如此,但不知道他在夫妇之间怎么样,所以用两个女儿来考验他,这就是所谓的“经历各种艰难”,这是第一件事。二女虽然是尧所生,毕竟是天子之女,舜实际上只是一个平民,而舜能使二女忘记了作为天子女儿的骄贵,降心以相从于妫汭。厘,是理的意思;降,是降心以相从的意思。嫔于虞,是指在有虞氏那里尽到妇道。之所以能降心以相从,之所以能使她们在有虞氏尽妇道,只因为舜的心就是前面以孝道使亲人和谐的心,舜的心没有被妻子改变。如果舜的心变动了,一定不能感动二女。看他处在父母兄弟之间,既能如此以孝道使亲人和谐;看他处在夫妇之间,又能使二女降心以相从,这是朴实有功夫的表现,确实可以授予天位。尧说:“要恭敬啊!”意思是说他之所以能如此,只是一个“钦”字。现在看尧用人,放齐举荐丹朱,尧因为他愚顽好讼而不用;驩兜举荐共工,尧因为他静言庸违、象恭滔天而不用;四岳举荐鲧,尧因为他方命圯族而不用。至于众人向尧推荐舜,尧就说:“我要试一试他!”毫不怀疑就相信了他。观察他的取舍用否,尧究竟是什么意思?大抵常人观察人,看他的外表;圣人观察人,考察他的内心。丹朱的启明,就是现在所说的明敏;共工的方鸠僝功,就是现在所说的能办事。众人看他的外表,似乎可喜;圣人考察他的内心,实际上不可用。至于舜的兢兢业业,在家庭内部尽诚,尧却立刻把天下授予他。大抵外面的事情都可以伪装,只有家庭内部不容许一毫的虚伪。像启明,像鸠功,都可以外表伪装来欺骗人,但在笃实处却看不到。处在父子兄弟之间,如果不是此心没有一毫放逸、朴实头有功夫的人,怎么能做到!现在读《尧典》一篇,虽然有很多事情,但其纲领不过有二:一是修身,二是用人。从“钦明文思”到“黎民于变时雍”,是说尧的修身;从“乃命羲和”到结尾,是说尧的用人。必须是确实如此,钦明文思,允恭克逊,才是修身;必须是贤不肖的情伪灼然,如同辨别黑白,才是用人。对内修身,对外用人,这两者都做到了,治道的根本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呢?君主的修身,应当像尧的修身;君主的用人,应当像尧的用人,这才是朴实头的地方。

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歴试诸难,作《舜典》。侧者,远也;微者,贱也。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既説东夷,则可谓僻逺。又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既説耕稼陶渔,则可见其微贱。夫以舜如此僻远微贱,而尧闻其聪明,且夫士大夫在近者,人主犹不得而知之;至于远者,人主必无自而知。士大夫且尔,况侧微之人乎?舜处深山之中,尧居九重之上,而其聪明,尧寔闻之。此处便当思量:尧何以知舜?舜何以取知于尧?此无他,只縁尧之聪明与舜之聪明同。惟尧有此聪明,是以舜虽在下,实闻知之;惟舜聪明与尧一般,是以虽处侧微,而其徳上逹于九重。若使二圣人聪明有一毫不同,必无由而闻。聪明二字,不可不子细思量。此心之中,六通四辟,无一些障蔽,这是聪明。尧舜二典之所谓聪明,即《论语》之所谓仁。仁与聪明,若不相似然,其实一也。四肢偏痹谓之不仁,此心有毫厘窒碍,便是不仁,便是不聪明。孔门学者急于求仁,求仁所以求聪明也。此是学问最亲切处,今当详玩如何是聪明。然舜虽是如此聪明,尧虽是如此知舜,至于将授以天下,必先歴试诸难。观厥刑于二女,已试之矣,曰:「我其试哉!」可见此是第一件难事。尧犹以为未,又徧以天下难事皆试之,慎徽五典以下是也。孔子序《书》下一难字,见其众人所谓难者皆做了,则其易者可见矣。

  舜典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徳升闻,乃命以位。

华者,光华也。舜之华,即尧之光也。重华,是明两作离之意。尧有此光华,舜亦有此光华,故与帝相合无间。今试以身体之,圣人何故有此光华,而众人何独无此光华?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既有此秉彞良心,便有此光华,但▯乎其小耳,更为物欲所蔽,昏塞之者多矣。要之,本来光华自在,惟圣人功夫既到,胷中无一毫蔽塞,见诸政事,一一皆当道理,皆合人心,举天下皆尊仰之,皆称颂之,是以其光华充塞天地。今须是将他发见于政事处防,方见他光华弥满宇宙处。濬是常常去疏濬,不使有一毫障塞,如濬川之濬。哲者,智也。人岂可以无智?禹之治水,只是一个智。所谓智,若禹之行水。《中庸》曰:「舜其大智也欤!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隠恶而▯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防穽之中,而莫之知避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学者但玩味《中庸》説舜大知处,如何是知,则可以见得这哲字。文是粲然有文可观,只如这一文字,须是子细思索,如何是文。如所谓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賥然见于靣,盎于背,施于四体;如所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夫是之谓文。今人有文者能几何?纵有之,而亦甚微。色相杂谓之文,《周礼》亦言青与赤谓之文。古人多説这文字,称尧曰焕乎其有文章,言夫子曰文章可得而闻,记言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棫朴》一诗,诗人美文王而比之以天之云汉,其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可见其文矣。昜又曰:「内文明而外柔顺。」葢刚健文明之徳,这个断少不得。明者,髙明也。▯有妙意,老氏曰:「▯之又▯,众妙之门。」荘老言语虽差,然毕竟下一▯字,亦是圣人神妙不可测处。于尧言俊徳,于舜言▯徳,一也。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孟子之神。字,即《舜典》之▯字。伯益言尧之徳,亦説乃圣、乃神、乃武、乃文,至于变化无方,不可测识,方是圣人之盛。今业一艺之精者,犹能造微妙处,如奕秋之奕、轮扁之轮、痀瘘之承蜩,皆造于神,况圣人日夜在这里理防做人!舜之所以谐顽嚚、友傲弟,是做多少工夫!他直至于神妙不可测处,所以能感化嚚与做烝烝于乂。徳若未至于神,何以受得尧之天下?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賔于四门,四门穆穆;

译虞舜出身偏远低微,尧听说他聪明睿智,打算让他继承帝位,于是经历各种艰难考验,因此作了《舜典》。侧,是偏远的意思;微,是低贱的意思。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徙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夷人。”既然说是东夷,就可以说是偏僻遥远。又说:“从耕种、制陶、捕鱼直到成为帝王。”既然提到耕种、制陶、捕鱼,就可以看出他的低微。凭着舜如此偏远低微的身份,尧却听说他聪明。况且士大夫在近处,君主尚且不能了解他们;至于偏远的人,君主必然没有途径去了解。士大夫尚且如此,何况偏远低微的人呢?舜处在深山中,尧居于九重宫阙之上,而舜的聪明,尧确实听说了。这里就应当思考:尧凭什么知道舜?舜凭什么让尧了解?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尧的聪明与舜的聪明相同。只有尧具备这种聪明,所以舜虽然在下位,确实能被听闻了解;只有舜的聪明与尧一样,所以虽然身处偏远低微,但他的德行能上达九重宫阙。如果两位圣人的聪明有一丝一毫不同,必然无法被听闻。聪明二字,不可不仔细思量。这心中,六通四辟,没有一丝障蔽,这就是聪明。尧舜二典所说的聪明,就是《论语》所说的仁。仁与聪明,虽然看似不同,其实是一回事。四肢麻木不仁叫做不仁,这心有毫厘的窒碍,就是不仁,就是不聪明。孔门学者急于求仁,求仁就是为了求聪明。这是学问最亲切的地方,现在应当详细玩味什么是聪明。然而舜虽然如此聪明,尧虽然如此了解舜,至于将要授予他天下,必须先经历各种艰难考验。观察他对两个女儿的教化,已经试验过了,说:“我要再试验他!”可见这是第一件难事。尧还认为不够,又把天下的难事都用来试验他,谨慎地弘扬五种常道以下就是如此。孔子编次《尚书》用了一个“难”字,可见众人所说的难事他都做到了,那么那些容易的事就可以想见了。

舜典

说考察古帝舜,名叫重华,与帝相合。深邃明智,文明温恭,诚信充实,德行上闻,于是任命他担任职位。

华,是光华的意思。舜的光华,就是尧的光华。重华,是明两作离的意思。尧有此光华,舜也有此光华,所以与帝相合无间。现在试着以身体验,圣人为什么有此光华,而众人为什么唯独没有此光华?人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既然有此秉彝良心,便有此光华,只是局限于狭小,更被物欲所遮蔽,昏塞的人多了。总之,本来光华自在,只有圣人功夫既到,胸中无一毫蔽塞,体现在政事上,一一都符合道理,都合乎人心,举天下都尊仰他,都称颂他,所以他的光华充塞天地。现在必须将他发见于政事的地方,才能看到他光华弥满宇宙的地方。濬是常常去疏浚,不使有一毫障塞,如同疏浚河流的濬。哲,是智的意思。人岂可以无智?禹治水,只是一个智。所谓智,如同禹行水。《中庸》说:“舜真是大智啊!舜喜欢问而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隐藏恶而彰显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这就是舜吧!”人都说自己有智慧,却驱赶他们进入罗网陷阱之中,而不知道躲避;人都说自己有智慧,选择中庸之道,却不能一个月坚守。学者只要玩味《中庸》说舜大智的地方,什么是智,就可以见得这哲字。文是粲然有文可观,只如这一文字,须是仔细思索,什么是文。如所谓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粲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如所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这就叫做文。现在有文的人能有多少?纵然有,也很微小。色彩杂合叫做文,《周礼》也说青与赤叫做文。古人多说这文字,称尧说焕乎其有文章,说夫子说文章可得而闻,记言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棫朴》一诗,诗人美文王而比之以天之云汉,其诗说:“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可见其文了。《易》又说:“内文明而外柔顺。”大概刚健文明之德,这个断少不得。明,是高明的意思。神有妙意,老氏说:“神之又神,众妙之门。”庄老言语虽差,然毕竟下一神字,亦是圣人神妙不可测处。于尧言俊德,于舜言神德,一也。孟子说:“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孟子的神字,即《舜典》的神字。伯益言尧之德,也说乃圣、乃神、乃武、乃文,至于变化无方,不可测识,方是圣人之盛。现在业一艺之精者,犹能造微妙处,如奕秋之奕、轮扁之轮、痀瘘之承蜩,皆造于神,况圣人日夜在这里理会做人!舜之所以谐顽嚚、友傲弟,是做多少工夫!他直至于神妙不可测处,所以能感化嚚与做烝烝于乂。德若未至于神,何以受得尧之天下?

谨慎地弘扬五种常道,五种常道能够顺从;纳入百官,百官按时序治理;接待四方诸侯,四方诸侯恭敬肃穆;

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译(舜)被安置在险要的山谷中,狂风暴雨也不能使他迷失方向。

自此以下,歴试诸难之事。孟子曰:「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是五典。徽者,美也,粲然其可观也。从者,顺也,各顺其道也。君得其所以为君,臣得其所以为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莫不各顺其理而无咈戾,故曰从。若夫君侵臣之职,臣僣君之权,父子、夫妇、长防、朋友,一乖其理,非从也。谓之慎徽,舜在这里大做有工夫,使天下之为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者,皆尽其道而粲然可观,是谓慎徽典常也。万世常行而不可昜,故曰典。今观尧之试舜,亦自有次第。方其取舜也,以其能谐顽嚚、友傲弟也。既又试之二女,观其处夫妇之间。舜既能厘降二女矣,于此歴试,又以徽五典为首。圣人脩身,把这个做本;朝廷用人,亦把这个做急。何故?视此事为最急之务,只缘天下之理,不出乎人伦;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此伦也。今试思之,日用周旋,只在人伦里靣,舍着人伦,更有甚事?释氏之教,所以得罪于吾儒者,正谓其絶灭天伦也。自絶灭其天伦,而以涂之人劝法眷,天下岂有是理哉?此孟子所谓夷子二本也。虽然,舜所以能使五典克从,只是一个感化。今人处家庭间,犹有难处者,况于天下?今谓之五典克从,是天下之为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者,皆顺其道也。此岂是昜事?必是在我无毫髪欠缺处,然后方能感化得如此。葢此非与寻常仕宦出来做些少事相似,欲做些少事,有才智者皆能为之;惟此事,才智都使不着。五常之道,舜既自尽于己,而天下无不克从,故曰:「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欤?纳于百揆,百揆,宰相之任也。以道而揆度百事,故谓之道揆。三公之官,不累以事,惟以道揆于上而已。时叙,老事事皆有次序也,当先者先,当后者后,秩然不乱。賔于四门,使之接见四方。诸侯诸侯感舜之徳,莫不穆穆而和。纳于大麓,使之主祭也。古者因山而祭,礼所谓因名山升中于天也。烈风雷雨弗迷者,所谓春无凄风、秋无苦雨之类是也。迷是迷错。且如怒号之风,惟冬宜有之,春夏之烈风,非迷乎?雷乃收声之后,雷风发作,亦迷也。洪范八庻徴: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既备而叙,夫是之谓时。洪范之时字,即舜典弗迷字。蘓氏以为弗迷乃舜弗迷,却似不然。説风雨以时,这意思自尽好。此许多皆是感化。且如百揆时叙,岂是事事去理防?宰相以道揆于上,而有法定于下者,皆趋时赴功。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无先时而为者,亦无后时而不为者;无当先而后者,亦无当后而先者。此全是感化。在我者徳盛仁熟,不待瞻其顔色、望其容貎,而人自感动。所以不特明而为人可感,虽鬼神之幽亦无不格焉。曰乃言底可绩,五典克从,百揆时叙,四门穆穆,烈风雷雨弗迷,皆其成绩也。若如苏氏谓舜自弗迷,则烈风雷雨弗迷可言绩乎?

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徳弗嗣。

尧之于舜,始也试之以二女,既又试之以诸难,而舜徧歴诸事,皆有成绩,故曰「乃言底可绩」。舜在尧之前,必须时有谟猷,特不见于书耳。听其所言,既説得是;考其所行,又不违于所言,可以陟帝位矣,唐虞用人之法也。大抵能言者常多,而言之底可绩者常少。共工以静言庸违,所以不用。后世用人,只縁但听他説后便用,是以多败事。言茍可取,固在所用,但未可大用耳。必是卓然有成功,方可大用。虽舜之圣,亦俟其言之底绩,然后始陟帝位,然则岂徒空言而已哉!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受终者,尧受终也;文祖者,尧之祖庙也。尧将禅位于舜,故受终于文祖之庙,以为君临天下许多时节,至于今日,方保得彻头彻后,可以无憾。自古人主有终者极鲜,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甚矣有终之难也!唐可称者三君,明皇、宪宗皆不克其终。自古人君,岂惟不克

译从这以下,是历次考验舜的各项事务。孟子说:“让契担任司徒,用人伦道理来教化百姓: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妇之间有分别,长幼之间有次序,朋友之间有诚信。”这就是五典。徽,是美善的意思,形容其美好而值得观览。从,是顺从的意思,指各自顺从其应有的道理。君主得到他作为君主的道理,臣子得到他作为臣子的道理,父子、夫妇、长幼、朋友,没有不各自顺从其理理而没有违背冲突的,所以称为“从”。如果君主侵夺臣子的职权,臣子僭越君主的权力,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一旦违背了应有的道理,就不是“从”了。称之为慎徽,舜在这里下了大功夫,使天下身为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人,都能尽到各自的道理而美好可观,这就叫作慎徽典常。这是万世常行而不可改变的,所以称为“典”。

现在看尧对舜的考验,也有先后次序。当初选取舜,是因为他能调和顽劣的父亲和傲慢的弟弟。随后又用两个女儿来考验他,观察他处理夫妇关系的情况。舜既然能让两个女儿下嫁并和睦相处,在这次历次考验中,又以慎徽五典为首要。圣人修身,把这件事作为根本;朝廷用人,也把这件事作为急务。为什么呢?因为看待这件事为最紧急的任务,只因为天下的道理,不出于人伦;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就是因为有这些人伦。现在试着想一想,日常周旋应酬,都在人伦里面,舍弃了人伦,还有什么事呢?佛教之所以得罪于儒家,正是因为它灭绝天伦。既然灭绝了天伦,却劝告路人效法眷属,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呢?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夷子二本。虽然如此,舜之所以能使五典顺从,只是一个感化。现在的人处在家庭之间,尚且有难以处理的情况,何况治理天下呢?现在说五典顺从,是指天下身为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人,都顺从其道理。这难道是容易的事吗?必定是我自己没有毫发欠缺,然后才能感化到如此程度。因为这不同于寻常官员出来做一点小事,想做一些小事,有才智的人都能做到;只有这件事,才智都派不上用场。五常之道,舜既然在自己身上尽到了,而天下没有不顺从的,所以说:“瞽瞍最终喜悦,而天下做父子的关系就确定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纳入百揆,百揆是宰相的职责。用道来衡量百事,所以称为道揆。三公的官职,不被具体事务所累,只是用道来衡量于上罢了。时叙,是指事事都有次序,应当先做的先做,应当后做的后做,井然有序不乱。宾于四门,是让他接待四方诸侯。诸侯感念舜的德行,无不肃穆和顺。纳入大麓,是让他主持祭祀。古代因山而祭,礼制所说的因名山升中于天就是如此。烈风雷雨弗迷,是指春无凄风、秋无苦雨之类。迷是迷乱错乱。比如怒号的风,只有冬天适宜有,春夏的烈风,不就是迷乱吗?雷声收敛之后,雷风发作,也是迷乱。《洪范》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序,既具备又有序,这就叫作时。《洪范》的时字,就是《舜典》的弗迷字。苏氏认为弗迷是舜不迷乱,似乎不对。说风雨按时令,这意思自然很好。这些全都是感化。比如百揆时叙,难道是事事去理防吗?宰相用道衡量于上,而有法度定于下的人,都趋时赴功。百官互相效法,百工遵循时令,没有先时而为的,也没有后时而不为的;没有应当先做而后做的,也没有应当后做而先做的。这完全是感化。在我者德行盛大仁德成熟,不待看他的脸色、望他的容貌,而人自然感动。所以不仅明处的人可以感化,即使鬼神的幽暗之处也没有不能感通的。

说乃言底可绩,五典克从,百揆时叙,四门穆穆,烈风雷雨弗迷,都是他的成绩。如果像苏氏所说舜自己不迷乱,那么烈风雷雨弗迷可以说成是成绩吗?

帝说:“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德弗嗣。

尧对于舜,起初用两个女儿来考验他,随后又用各种艰难来考验他,而舜遍历诸事,都有成绩,所以说“乃言底可绩”。舜在尧之前,必定时常有谋略,只是没有记载在书中罢了。听他所言,既说得对;考察他所行,又不违背所言,可以登上帝位了,这是唐虞用人的方法。大抵能言的人常多,而言行一致有成绩的人常少。共工因为静言庸违,所以不被任用。后世用人,只因为只听他说后就任用,所以多败事。言论如果可取,固然可以任用,但还不可以大用。必定是卓然有成功,才可以大用。即使是舜的圣明,也等待他的言论有成绩,然后才登上帝位,那么岂止是空言而已呢!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受终者,尧受终也;文祖者,尧之祖庙也。尧将禅位于舜,故受终于文祖之庙,以为君临天下许多时节,至于今日,方保得彻头彻后,可以无憾。自古人主有终者极鲜,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甚矣有终之难也!唐可称者三君,明皇、宪宗皆不克其终。自古人君,岂惟不克

厥终,在位稍久,便异于始。唐太宗践阼未几,郑公已有十渐不克终之戒。尧至于此,方敢説有始有卒,呜呼,难哉!方其受终也,意必告之曰:「此皆宗庙之力也。」自有许多事辞,特不见于此耳。

译他最终,在位时间稍长,便与起初不同。唐太宗即位不久,魏征就已经有“十渐不克终”的告诫。尧到了这个时候,才敢说有始有终,唉,太难了!当他接受禅让时,心里必定会告诉他说:“这都是宗庙神灵的力量。”自然有许多推辞的话,只是没有记载在这里罢了。

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

璿玑玉衡,正天文之器也。璿玑画其象,而以玉衡望之。七政,日月五星也。在璿玑玉衡,所以治厯明时,亦所以观天文而察时变。玑衡之日月星辰,乃一定而不变者;天之日月星辰,却有时乎变。以玑衡而騐诸天,有一毫不合,便是灾异,便是人主失徳之所致。人主于此,便当惕然内顾,恐惧修省,以答天心,以消变异也。大抵天人本只是一件物事,故人君失徳,天变随应,非天变也,我先自变也。在天许多祥善,便由在我有许多善政;在天许多变异,便由在我许多过失。三光全,寒暑平,我实为之也;日月薄蚀,星辰失行,我实先变也。此无他,只縁天人本是一理。今须是晓得真是一理,始得。

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

肆,遂也。舜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既无变矣,然后始敢举祭祀之礼,为天地百神之主。若使观乎天文有一毫不合天意,定不敢祭。何故不敢?此当思之。经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恤祀。」又曰:「予冲子,夙夜毖祀。」古人于祭祀甚重,人主朝夕从事,惟以此为务。观乎天文而有变动,则是在我者未能无愧,何以交乎神明?虽致崇极以祀之,神亦不我飨也。惟此心无一毫之愧,仰足以当乎天心,然后始敢交乎神明,为天地百神之主。史臣下一肆字,写出大舜之心。

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

辑之为言集也,新天子即位,五等诸侯皆纳其寳,逾月而后班还之,便如今节帅始莅事,僚属皆纳其印记相似,既月而后班,则此一月之内,必大加询访考察,方其始来见也,与之讲论敷奏以言,即可见矣,而一月之内,询访考察其政治之得失,才徳之髙下,必实是一个人足以君国子民者,然后归其瑞,如其不然,定不复班,夫诸侯之所以君其国者,以其有此寳也,执之足以君其国,一旦失之,何以君国?然则诸侯于此,谁敢不益自勉?学者读书,观《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当想大舜之心是如何;观辑五瑞,亦当想当时诸侯之心是如何,想诸侯必惕然内惧,惟恐其有所不逮矣。

嵗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脩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

前靣是诸侯朝天子,此是天子廵守诸侯。岱宗,泰山也。柴,焚柴而祭也。廵守方岳,亦必且先祭天。望秋于山川,望于山川也。此即是肆类于上帝等事。前内事,此外事也。协时月,正日。时,谓春夏秋冬四时也;月,十二月也。度量衡皆起于律,律同则度量衡皆同矣。律起于黍,以黍之长短而为度,以黍之多寡而为量,以黍之轻重而为衡。自唐以后,律既亡,所谓度量衡者皆意为之,而亦叅差不齐矣。夫诸侯禀命于天子,所谓时月日度量衡,不容有毫厘之异,故当廵守之际而协之、正之、同之。凡此者,所以一人心也。此即《春秋》大一统之义,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若使天下诸侯各自为正朔,各自为度量衡,则国异政,家殊俗,变风变雅之所由作也。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茍国自为政,则所谓尊者不胜其多矣。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古人此意甚深远。其所以廵守,无非是理防事,故曰:「天子适诸侯曰廵守,廵守者,廵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甚麽不是理防事?五礼,吉、凶、军、賔、嘉是也。五玉,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是也。三帛,诸侯世子执纁,公之孤执▯,附庸之君执黄。二生,卿执羔,大夫执鴈。一死,士执雉是也。以为贽,故曰贽。与之整顿,教他皆合道理,故曰修。「修五礼」当絶句。如五器卒乃复,五器即五玉也,已事而还之也。三帛、二生、一死则不复焉。诸侯执此寳,然后可以治其国,故卒乃复,此固是一义。然读古人书,不可専于一义。《记》曰:「已事而还圭璋」,此轻

译通过璇玑玉衡来校准七政。

璇玑玉衡,是校正天文观测的仪器。璇玑描绘天象,用玉衡来观测。七政,指日、月和五大行星。使用璇玑玉衡,是为了治理历法、明确时节,也是为了观测天文、考察时运的变化。璇玑玉衡所代表的日月星辰,是恒定不变的;而天上的日月星辰,却有时会发生变化。用璇玑玉衡来验证天象,如果有一丝一毫不符合,就是灾异,就是君主失德所导致的。君主在这种情况下,就应当警惕地反省内心,恐惧并修身省过,以回应天意,以消除灾异。大体上天和人本是一回事,所以君主失德,天象随之变化,这不是天变了,而是我先变了。天上有多少吉祥善兆,就源于我有多少善政;天上有多少灾异变化,就源于我有多少过失。三光圆满,寒暑调和,是我实际做到的;日月发生亏蚀,星辰运行失常,是我先有了变化。这没有别的,只因为天和人本是一个道理。现在必须明白这确实是一个道理,才行。

于是向天帝报告,向六宗祈祷,遥望山川,遍祭群神。

肆,是于是、遂的意思。舜通过璇玑玉衡来校准七政,既然没有灾异变化了,然后才敢举行祭祀的礼仪,作为天地百神的主祭者。如果观测天象有一丝一毫不符合天意,一定不敢祭祀。为什么不敢?这应当思考。《尚书》说:“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明德而慎重祭祀的。”又说:“我年幼无知,早晚都谨慎祭祀。”古人对祭祀非常看重,君主早晚从事,只以此为要务。观测天象而有变动,那就是在我自身未能无愧,怎么能与神明交往呢?即使极尽崇敬来祭祀,神明也不会享用。只有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上足以对得起天意,然后才敢与神明交往,作为天地百神的主祭者。史臣用一个“肆”字,写出了大舜的心境。

收集五瑞,过了一个月,于是每日接见四岳和各州的长官,将瑞玉分发给诸侯。

辑,是聚集的意思。新天子即位,五等诸侯都进献他们的宝物,过了一个月然后归还给他们,就像如今节度使刚开始任职,僚属都进献他们的印信相似,过了一个月然后归还,那么在这一个月之内,必定大力询问考察,当他们刚来朝见时,与他们讲论奏对,就可以看到了,而在一个月之内,询问考察他们政治的得失、才德的高下,必定确实是一个足以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人,然后才归还瑞玉,如果不是这样,一定不再归还。诸侯之所以能统治他们的国家,是因为拥有这些宝物,拿着它足以统治国家,一旦失去它,凭什么统治国家呢?那么诸侯在这种情况下,谁敢不更加自我勉励?学者读书,看到“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应当想想大舜的心境是怎样的;看到“辑五瑞”,也应当想想当时诸侯的心境是怎样的,想想诸侯必定警惕地内心恐惧,只怕自己有所不及。

二月,向东巡视,到达泰山,焚烧柴草祭祀。按等级遥望山川。于是接见东方的诸侯,协调四季月份,校正日期,统一律、度、量、衡。修整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作为见面礼,如同五器,最后才归还。

前面是诸侯朝见天子,这里是天子巡视诸侯。岱宗,是泰山。柴,是焚烧柴草祭祀。巡视四方山岳,也必定先祭天。望秩于山川,是遥望山川祭祀。这就是“肆类于上帝”等事。前面是内政,这是外事。协调四季月份,校正日期。时,指春夏秋冬四季;月,指十二个月。度、量、衡都起源于律,律统一了,度、量、衡就都统一了。律起源于黍,用黍的长短作为度,用黍的多寡作为量,用黍的轻重作为衡。自唐代以后,律已经失传,所谓的度、量、衡都是主观臆断,而且参差不齐。诸侯受命于天子,所谓的四季月份日期、度、量、衡,不容有丝毫差异,所以在巡视的时候协调、校正、统一它们。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统一人心。这就是《春秋》大一统的意义,天下风气相同,九州贯通一致。如果让天下诸侯各自制定正朔,各自制定度、量、衡,那么各国政令不同,各家习俗各异,变风变雅就是由此产生的。天没有两个太阳,民没有两个君王,家没有两个主人,尊位没有两个至上者。如果各国各自为政,那么所谓尊贵的人就太多了。协调四季月份,校正日期,统一律、度、量、衡,古人这个意思非常深远。他们之所以巡视,无非是治理防范的事,所以说:“天子到诸侯那里叫巡视,巡视,是巡视所管辖的地方。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述职,是陈述所担任的职务。”无非是治理防范的事,什么不是治理防范的事?五礼,是吉、凶、军、宾、嘉。五玉,是公拿着桓圭,侯拿着信圭,伯拿着躬圭,子拿着谷璧,男拿着蒲璧。三帛,是诸侯世子拿着纁色帛,公的孤拿着白色帛,附庸之君拿着黄色帛。二生,是卿拿着羔羊,大夫拿着大雁。一死,是士拿着野鸡。作为见面礼,所以叫贽。给他们整顿,教他们都符合道理,所以叫修。“修五礼”应当断句。如同五器最后才归还,五器就是五玉,事情办完就归还它们。三帛、二生、一死则不归还。诸侯拿着这些宝物,然后才能治理他们的国家,所以最后才归还,这本来是一个意思。然而读古人的书,不可只局限于一个意思。《礼记》说:“事情办完就归还圭璋”,这是轻

财重礼之义也。虽是诸侯欲执之以君其国,然轻财重礼之义亦在其中。

译财物是重视礼义的表现。即使是诸侯想要凭借它来统治自己的国家,但轻视财物、重视礼义的道义也蕴含在其中。

五月南廵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廵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廵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

艺祖,文祖也。天下事皆有本,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出则奉艺祖之命而出,反则告焉,道理亦当如此。这个道理亦只是日用底道理。

五载一廵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四年之内,五服诸侯来朝皆徧。至五载,则天子廵徧四岳。所谓诸侯来朝,亦非同时。圣人縁人情而制礼,随其道里之逺近,亦有一年一朝者,亦有间岁、三岁一朝者。所以四时之见各异其名。《周礼》:「侯服岁一见,甸服二岁一见,男服三岁一见。」虞周之制虽不同,然亦见其来朝之时各自不同也,但言四年之内五服皆徧,无有不来朝者耳。夫以五年之内,诸侯既皆朝于天子,天子又廵守诸侯,王者、诸侯常常相见,政治之得失,人材之优劣,民情之幽隠,皆得悉考而周知焉,闾阎隠微无不逹于九重。后世诸侯朝天子之礼犹不废,至天子廵守之制则全无矣。古之人君甚劳,后世惟秦始皇、汉武帝徃来廵守,然不过极耳目之观而已。大抵古之廵守为民也,后世之廵守悦已也。所谓车服以庸,非谓至此而始锡之以车服也。既为诸侯,君临一国,岂有不乗车,亦岂有无其服者?此所谓车服以庸,乃《记》所谓「有功徳于民者,加地进律」是也。车服如《周礼》言「夏篆、夏缦、鷩冕、毳冕」之类,因其所言,考其所行,确然有成功者,从而加宠命焉。如子男则升为侯伯,侯伯则升而为公,是谓车服以庸,却非始锡之也。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

九州而肇为十二,此葢因禹治水,见州有太大者,隔絶之逺,耳目有所不及,故分为十二,而更建三州牧焉,庻几地近而民皆被其泽,是当时肇之之意也。十二山者,十二川之山也;川者,十二州之川也。封如周礼所谓厉禁,官司有职掌,不得非时入焉,故谓之封。山泽之利,古人与民共之,此非夺民之利而归于官也。夺民之利固不可,茍荡然无禁亦不可。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论材木之用而与谷与鱼鼈并言,葢此皆是民生所日用者,其所以至于不可胜用,亦縁斩伐以时故也。古者木不中杀不鬻于市,草木黄落然后入山林,其所以封植培养之者如此。濬者,防濬也。必须是常常防濬,则无壅塞之患,农田可资之以灌溉,商旅可资之以往来,稍不防濬,便壅遏而不通矣。今看二典,但将后世并看,后世如山川之类皆不曽去理防,只如河渠壅塞,旱无所蓄,水无所泄,才有水旱,农田便被其害,至于舟楫不通,商旅不至,皆是不曾防濬之故,为害甚不小。由此观之,则唐虞之际以此事为至急之务者,其意岂不甚深哉!大抵后世以为缓而不切者,古人视之为甚急。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流共工于幽洲,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苖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象以典刑者,象其所犯之罪而加之刑也,言刑之与罪正相当也。昜曰:「象也者,像此者也。」象有似之义。其罪大者加之重典,罪小者加之平典,罪轻者加之轻典,刑与罪对,无毫厘之差,故谓之象以典刑。后世用刑多是过差,何尝与罪相对?才是过差,便至于有罪者幸免,无辜者滥及。刑非其罪,非象也;难以常行,非典也。惟是恰好相当,无毫厘之差,故谓之象;可以万世常行,故谓之典。流宥五刑,有疑者,罪疑惟轻,故为流以宥之。鞭作官刑,官刑谓庻人在官者,府史胥徒之类是也。既是庻人在官,必是才智过于凡民,与田野间庻人不同,故不施肉刑而以鞭代之。扑作教刑,扑者,榎楚也,扑又与鞭不同。金作赎刑,使之输金以赎罪也。眚灾肆赦,怙终贼刑。无目者谓之眚,言小民无知误触刑宪,非其本情,有如眚者,如此者直赦之。至

译五月南巡守,到达南岳,如同泰山之礼。八月西巡守,到达西岳,如同初次之礼。十一月朔日巡守,到达北岳,如同西岳之礼。归来,到艺祖庙祭祀,用特牲。

艺祖,就是文祖。天下万事都有根本,万物以天为根本,人以祖为根本。外出时奉艺祖之命而出,返回时则告祭祖先,道理也应当如此。这个道理也只是日常生活中的道理。

五年一次巡守,诸侯四次朝见,陈述政事以言语,明确考察以功绩,赐予车服以酬劳。四年之内,五服诸侯来朝见都已遍。到第五年,天子巡遍四岳。所谓诸侯来朝,并非同时。圣人顺应人情而制定礼仪,根据道路远近,也有一年一朝的,也有隔年、三年一朝的。所以四季朝见各有不同名称。《周礼》说:“侯服一年一见,甸服二年一见,男服三年一见。”虞、周的制度虽然不同,但也可见他们来朝的时间各自不同,只是说四年之内五服都遍,没有不来朝见的罢了。在五年之内,诸侯都已朝见天子,天子又巡守诸侯,王者、诸侯常常相见,政治的得失,人才的优劣,民情的隐微,都能详细考察而周知,里巷间的隐微之事无不达于朝廷。后世诸侯朝见天子的礼仪尚且不废,至于天子巡守的制度则全无了。古代君主非常辛劳,后世只有秦始皇、汉武帝往来巡守,然而不过是极尽耳目之观罢了。大体上古代的巡守是为了百姓,后世的巡守是为了取悦自己。所谓车服以酬劳,不是说到了这里才开始赐予车服。既然身为诸侯,统治一国,哪有不成乘车,也没有没有服饰的?这里所说的车服以酬劳,是《礼记》所说的“对百姓有功德的人,增加封地,提升爵位”的意思。车服如《周礼》所说的“夏篆、夏缦、鷩冕、毳冕”之类,根据他们的言论,考察他们的行为,确实有成功的人,从而加以宠命。如子男则升为侯伯,侯伯则升为公,这叫车服以酬劳,却不是开始赐予的。

开辟十二州,封十二山,疏通河流。

九州开辟为十二州,这是因为禹治水,发现州有太大的,隔绝遥远,耳目有所不及,所以分为十二州,而另建三州牧,希望地近而百姓都能蒙受恩泽,这是当时开辟的意思。十二山,是十二川的山;川,是十二州的河。封如《周礼》所说的厉禁,官司有职掌,不得非时进入,所以叫封。山泽的利益,古人与百姓共享,这不是夺取百姓的利益而归于官府。夺取百姓的利益固然不可,如果毫无禁令也不可。孟子说:“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网不入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斤按时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论木材的使用而与粮食、鱼鳖并提,大概这些都是百姓日常所用的,之所以至于用不完,也是因为砍伐按时故。古代木材不合规格不卖于市,草木黄落然后进入山林,他们封植培养就是这样。濬,是疏通。必须是常常疏通,就没有壅塞的祸患,农田可以依靠它灌溉,商旅可以依靠它往来,稍不疏通,便壅遏而不通了。现在看两篇《典》,只将后世并看,后世如山川之类都不曾去治理,只如河渠壅塞,旱无所蓄,水无所泄,才有水旱,农田便被其害,至于舟楫不通,商旅不至,都是不曾疏通的缘故,为害甚不小。由此看来,唐虞之际以此事为最紧急的事务,其用意岂不很深吗!大体上后世以为缓而不切者,古人视之为甚急。

画在刑具上作为常刑,流放宽宥五刑,鞭刑作为官刑,扑刑作为教刑,罚金作为赎刑。过失灾祸一律赦免,怙恶不悛、始终作恶者处以贼刑。恭敬啊,恭敬啊,只有刑罚要体恤啊!流放共工到幽州,放逐驩兜到崇山,放逐三苗到三危,殛死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都信服。

象以典刑,是象其所犯之罪而加之刑,说刑罚与罪行正相当。《易》说:“象也者,像此者也。”象有似的意思。罪行大的加之重典,罪行小的加之平典,罪行轻的加之轻典,刑与罪对,无毫厘之差,所以叫象以典刑。后世用刑多是过差,何尝与罪行相对?才是过差,便至于有罪者幸免,无辜者滥及。刑非其罪,非象也;难以常行,非典也。只有恰好相当,无毫厘之差,所以叫象;可以万世常行,所以叫典。流宥五刑,有疑者,罪疑惟轻,所以用流来宽宥他。鞭作官刑,官刑谓庶人在官者,府史胥徒之类是。既是庶人在官,必是才智过于凡民,与田野间庶人不同,所以不施肉刑而以鞭代之。扑作教刑,扑者,榎楚也,扑又与鞭不同。金作赎刑,使之输金以赎罪。眚灾肆赦,怙终贼刑。无目者谓之眚,说小民无知误触刑宪,非其本情,有如眚者,如此者直赦之。至

于怙终者,为恶不悛,诚不可赦,然后加之以刑。前靣象以典刑,亦未曾用,至于此则有所不赦矣。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史臣叹舜之于刑如此其忧恤,恤者,忧也。流、窜、放、殛,此事本在舜摄位之初,渉日已久而载于此者,葢史臣因论舜钦恤刑章,故缀此事于后,以明其四罪而天下咸服者,正以其忧恤之所致也,此作文之法也。何以知在摄位之初?只看十二州可见。禹治水方分为十二,鲧殛而禹兴,则肇十二州时鲧之死已久矣,而今序于下,以是知其在摄位之初也。今读二典,舜典比尧典加详,如廵守,如朝觐,如用刑,皆在于舜典。岂尧之时无廵守、朝觐之制,而刑罚有不用哉?葢至舜而始备,故载于此耳。如唐虞之时岂无贡赋,而贡赋之制见于禹贡者纎细曲折,至禹而始大备,故也。凢读书皆当如此看。

译对于那些怙恶不悛、坚持作恶而不悔改的人,确实不可宽恕,然后才施加刑罚。前面提到的“象以典刑”,实际上并未真正使用,到了这种情况才有所不赦。要慎重啊,要慎重啊,只有对刑罚要心怀忧恤啊!史臣赞叹舜对待刑罚如此忧恤,恤,就是忧的意思。流、窜、放、殛,这些事情本发生在舜摄政之初,因为历时已久却记载在这里,大概是史臣因为论述舜慎重忧恤刑罚这一章,所以将这件事附在后面,以表明那四罪而天下人都信服,正是由于他忧恤所致,这是写文章的方法。怎么知道是在摄政之初呢?只看十二州就可以明白。禹治水时才划分为十二州,鲧被殛死而禹兴起,那么初创十二州时鲧的死已经很久了,而现在却列在下面,由此可知是在摄政之初。现在读《尧典》和《舜典》,《舜典》比《尧典》更加详细,比如巡守、朝觐、用刑,都记载在《舜典》中。难道尧的时候没有巡守、朝觐的制度,而刑罚没有使用吗?大概到了舜的时候才开始完备,所以记载在这里。比如唐虞之时难道没有贡赋,而贡赋的制度在《禹贡》中记载得细微曲折,到了禹的时候才大大完备,所以如此。凡是读书都应当这样看待。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宻八音。

舜摄位二十八载,而尧乃殂落。尧曰殂落,舜曰陟方,后世人主亦曰崩,此皆不与死字相似。《檀弓》载:子张死,召申祥而语之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庻几乎?」言庻几其可谓之终也。众人皆只是死,圣人则否。三载,四海遏宻八音,非有所禁制而不敢也,生乎其心而自有所不忍也。今且谓尧何故使如此?学者便当如此致思。此无他,只縁尧平日治天下,见于▯号施令、立纲陈纪,事事物物皆契人心。吾之所为既有契于人心,故人心自无时而能忘,非不能忘尧也,不能自忘其心也。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徳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葢縁孔子一言一动皆合乎人心,求其毫厘之失而不可得,故七十子直是中心悦而诚服。尧舜之治天下亦是如此。后世虽有贤主,亦是非相半,是则人斯服焉,非则人皆得以指而议之矣。若是尧舜之时,安得有一事之不是?安得有一人议其毫厘之失?既如此,宜其深结乎人心,虽久而不忘也。若是结之以区区之惠,一时间固感我惠,尽则防之,厚者稍久亦防之矣。若事事契合人心,却不解防,葢縁我所做底便是他底心。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

三年之丧既毕,舜乃至文祖之庙而告焉。这三年中,舜皆不做事。孔子曰:「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已以听冡宰。」唐虞之时,虽未必有冡宰,然亦是当时大臣,如四岳、百揆之类。曰:「三载,四海可见。」格于文祖,在三年丧毕之后,三年皆不纪事,可见其无所施为也。孟子曰:「尧崩,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想三年之内,舜必曾避丹朱。

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逹四聪。

四岳,朝廷之大臣,舜初即位,首咨询焉。辟四门者,开辟四方之门,使民间之利病、人才之隠伏、嘉谋善论,皆得上逹,旁通而无碍也。明四目、逹四聪者,广四方之视听,使凢有聪明者无不来告,合众人之聪明以为一人之聪明也。前乎此,舜尚摄位,至此则舜始君天下矣。此是君天下第一件事。昜以天地交为泰,不交为否,观否泰二卦,可见此是至急之务。上下不通,情意隔絶,闾阎隠微无由上逹,人才逸遗无由上闻,休戚利害皆不得知焉,此岂小事?辟四门,有公听并观之意。魏郑公有言:「凢人主所以明,兼听;所以暗,偏听也。」人主最不可偏听。惟近习小人是听、是信,而不能公听并观,利害不浅,故辟四门者,兼听也。曰辟四门足矣,而又曰明四目、逹四聪,葢只是我辟四门,犹未见得天下皆来告;至于明四目、逹四聪,则天下之有聪明者无隠焉。这真个是上下相通,不与后世初即位下求言之诏,徒为文具而未尝求其实者侔矣。若如后世之文具,有聪明亦未必来告。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二帝三王,治道之隆,无他故焉,识其先后之序而已。后世治道不如古,亦无他故焉,失其先后之序而已。圣人岂不知礼乐教化为治之急务,而顾以民食为首者?衣食既足,然后教化礼乐可兴,先后之序如此也。孟子所以告时君,首之以不违农时。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汉之贤君,亦深烛此理。不然,则所谓「救死惟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今观舜嗣位之始,先之以求言,次之以民食,其所先者惟此二事,治道纲领可识矣。惟时者,古人最以时为重,观《尧典》一篇可见。曰「食哉惟时」,举其纲也。其间条目,如耕耘收敛不失其期,析因夷隩不愆其素,如用之不妨其时,趋之必尽其道,皆在其中矣。柔远能迩,柔者,怀柔也。远人不服,则修文徳以来之,怀之以徳,以革其傲慢悖戾之心,是之谓柔。惇徳允元,用贤人也;而难任人,逺小人也。难者,阻抑间阻之,艰其进也。十二牧,葢州牧侯伯,总帅诸侯于外者。《王制》建国之制,五国以为属,属

译过了二十八年,尧帝便去世了。百姓们如同失去了父母一样悲痛,三年之内,天下禁止演奏各种音乐。

舜代理天子之位二十八年,尧帝才去世。尧去世称为“殂落”,舜去世称为“陟方”,后世的君主去世也称为“崩”,这些说法都与“死”字不同。《檀弓》记载:子张去世,召来申祥并对他说:“君子称去世为‘终’,小人称去世为‘死’,我今天大概可以称为‘终’了吧?”意思是说,大概可以称得上是“终”了。普通人只是说死,圣人则不然。三年之内,天下禁止演奏音乐,并不是因为有禁令而不敢演奏,而是发自内心,自然有所不忍。现在且问尧帝为什么能让人们这样?求学的人就应当这样深入思考。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尧帝平时治理天下,体现在政令颁布、建立纲纪等方面,事事都契合人心。我所做的既然契合人心,所以人心自然无时无刻不怀念,不是不能忘记尧帝,而是不能忘记自己的本心。孟子说:“用武力使人服从,不是内心信服,是因为力量不足;用德行使人服从,是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就像孔子七十位弟子信服孔子那样。”大概因为孔子的一言一行都合乎人心,寻找他毫厘的过失都找不到,所以七十位弟子真是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尧舜治理天下也是如此。后世虽然有贤明的君主,也是是非各半,对的方面人们就信服,错的方面人们就都能指责议论。如果是尧舜的时代,怎么会有不是的事?怎么会有人议论他们毫厘的过失?既然这样,理应深深结系人心,即使时间久了也不被遗忘。如果是用微小的恩惠来结系人心,一时间固然感激我的恩惠,恩惠用尽了就会疏远,恩惠厚的稍微久一些也会疏远。如果事事都契合人心,却不会疏远,大概是因为我所做的正是他们内心的想法。

正月元日,舜来到文祖庙。

三年的丧期结束后,舜才到文祖庙去禀告。这三年中,舜都不处理政务。孔子说:“何必是殷高宗呢?古代的人都是这样。国君去世,百官总揽自己的职责,听从冡宰(宰相)的指挥。”唐尧虞舜的时代,虽然不一定有冡宰这个官职,但也是当时的大臣,比如四岳、百揆之类。说“三年,四海可见”,意思是三年丧期结束,天下才可见其作为。来到文祖庙,是在三年丧期结束后,三年都不记载政事,可见这期间没有施行什么作为。孟子说:“尧去世,舜到南河之南去躲避尧的儿子。”想来三年之内,舜必定曾躲避丹朱。

咨询四岳,敞开四方之门,使四方之目明亮,使四方之耳通达。

四岳,是朝廷的大臣,舜刚即位,首先咨询他们。敞开四方之门,是开辟四方进言的门路,使民间的利弊、人才的隐伏、好的谋略和言论,都能上达,旁通而没有阻碍。使四方之目明亮、四方之耳通达,是扩大四方视听的范围,使凡是有聪明才智的人无不前来禀告,集合众人的聪明才智作为一人的聪明才智。在此之前,舜还是代理天子,到这里舜才开始真正君临天下。这是君临天下的第一件大事。《易经》以天地相交为泰卦,不相交为否卦,观察否泰两卦,可见这是最紧急的事务。上下不通,情意隔绝,民间隐微的情况无法上达,人才被遗漏无法上闻,休戚利害都无法知晓,这难道是小事吗?敞开四方之门,有公正听取、全面观察的意思。魏征曾说:“凡是君主之所以英明,是因为兼听;之所以昏庸,是因为偏听。”君主最不可偏听。只听从、信任亲近的小人,而不能公正听取、全面观察,危害不浅,所以敞开四方之门,就是兼听。说敞开四方之门就够了,又说使四方之目明亮、四方之耳通达,大概只是我敞开四方之门,还不见得天下人都来禀告;至于使四方之目明亮、四方之耳通达,那么天下有聪明才智的人就没有隐瞒的了。这真是上下相通,不与后世刚即位时下诏求言,只是作为形式而未曾追求实际效果的情况相同。如果像后世的空文,有聪明才智的人也不一定来禀告。

咨询十二州的州牧,说:“让百姓吃饱饭,要顺应农时!安抚远方的人,亲近近处的人,敦厚德行,任用贤人,而排斥奸佞之人,蛮夷就会顺服。”

二帝三王,治道的兴隆,没有其他原因,只是认清了先后的顺序罢了。后世治道不如古代,也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失去了先后的顺序罢了。圣人难道不知道礼乐教化是治理的急务,却把百姓的衣食放在首位吗?衣食充足了,然后教化礼乐才能兴起,先后的顺序就是这样。孟子所以告诫当时的君主,首先是不违背农时。汉文帝、汉景帝致力于养育百姓,至于考究古礼文事,还有很多缺失。汉朝的贤明君主,也深深洞察这个道理。不然的话,那就是所谓“救死都怕来不及,哪有空治理礼义呢”!现在看舜继位的开始,首先是求取言论,其次是百姓的衣食,他所优先的只有这两件事,治道的纲领可以认识了。顺应农时,古人最重视时宜,看《尧典》一篇就可以知道。说“让百姓吃饱饭,要顺应农时”,是举出纲领。其中的条目,如耕耘收获不失其期,分析高低地势不违背其常,如使用民力不妨碍农时,驱使百姓必尽其道,都包含在其中了。安抚远方的人,亲近近处的人,安抚,是怀柔的意思。远方的人不服从,就修明文德来招致他们,用德行来怀柔他们,以改变他们傲慢悖戾的心,这就叫安抚。敦厚德行,任用贤人;而排斥奸佞之人,排斥,是阻抑、阻隔的意思,使他们难以进用。十二牧,大概是州牧侯伯,在外统领诸侯的人。《王制》建立国家的制度,五国为一属,一属

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以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虽与唐、虞之制不同,然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则十二牧葢诸侯之长也。夫既为诸侯之长,则一州诸侯之贤不肖,为州牧者皆得以黜陟而进退之。后世帅臣,亦古州牧之任,是以一路官吏,贤者得以论荐,不贤者得以按劾,以今凖古,则知古亦然也。但后世帅权甚轻,帅臣之权轻,根于监司之权重也。古者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亦是监司之意,然其权要不至太重。宋之盛时,止有转运使、提刑、提举,皆未有也。自王荆公用事,监司之权始重,于是州县之间,知有监司而不知有按抚。然按抚犹得以进退一路之贤不肖,则其权犹在也。十二牧得以进退诸侯,诸侯亦各得以进退其属,自下而上,递相统属,亦犹今监司帅臣得举贤、劾不肖,而郡守自得以按察一郡之僚属也。然十二牧不特进退一州之诸侯,其下亦有许多官吏。夫为州牧,既能使民皆足衣食,能使贤者得志,不肖者不得以茍容,一州之内,何患其不治?所以蛮夷率服者,葢彼虽蛮夷,然良心根于固有,见上之政治无一毫之失如此,夫安得而不心服?蛮夷非如后世之夷狄,古者自有九州之戎,观《禹贡》可见。冀州,天子之都,而曰「岛夷皮服」。舜居深山之中,戎狄之与居,正冀州之地也。以此知十二州皆与蛮夷相接。

译有长官;十个国家组成一个连,连设有帅;三十个国家组成一个卒,卒设有正;二百一十个国家组成一个州,州设有伯。虽然这与唐尧、虞舜的制度不同,然而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立官职只有百官,内部有百揆和四岳,外部有州牧和侯伯,那么十二牧大概是诸侯中的长官。既然身为诸侯的长官,那么一州之内诸侯的贤良与否,作为州牧的人都可以加以罢黜或升迁,从而决定他们的去留。后世的帅臣,也是古代州牧的职责,因此一路的官吏,贤良的人得以被举荐,不贤良的人得以被检举弹劾,用现在来衡量古代,就知道古代也是这样。只是后世的帅权很轻,帅臣权力轻,根源在于监司的权力重。古代天子派遣他的大夫担任三监,监督方伯的国家,每国三人,这也是监司的意思,然而他们的权力不至于太重。宋朝兴盛时期,只有转运使、提刑、提举,都没有监司。自从王安石执政后,监司的权力才开始加重,于是州县之间,只知道有监司而不知道有安抚使。然而安抚使还能够决定一路贤良与否的人的去留,那么他的权力还在。十二牧能够决定诸侯的去留,诸侯也各自能够决定其下属的去留,自下而上,层层统属,也如同现在监司帅臣能够举荐贤良、弹劾不肖,而郡守自然能够考察一郡的僚属。然而十二牧不仅决定一州诸侯的去留,其下也有许多官吏。作为州牧,既然能够让百姓都衣食充足,能够让贤良的人实现志向,不贤良的人不能苟且容身,一州之内,还担心什么不能治理好?所以蛮夷都顺服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们虽然是蛮夷,然而良心根植于本性之中,看到上面的政治没有丝毫过失如此,怎么能不心悦诚服?蛮夷不像后世的夷狄,古代自有九州之戎,看《禹贡》就可以知道。冀州,是天子的都城,却说“岛夷皮服”。舜居住在深山中,与戎狄一起居住,正是冀州的地方。由此可知十二州都与蛮夷相接。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熈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徃哉!」

唐虞之时,百揆是宰相之任。舜摄位二十八载,虽曰有君道,然其实摄也。今既陟帝位矣,然后乃求百揆而用焉。名曰百揆,以言其揆度百事也。帝之载者,帝之事也。熈者,广也。帝尧作则垂宪,以贻于后,惟能恢洪而光大之,然后其事始日熈于一日矣。然欲熙帝之载,非亮采惠畴者莫之能。亮,明也;采,事也;惠,顺也;畴,僚属也。宰相于天下事,虽不当以身亲之,然不可不心晓焉。茍一委之人,而此心懵然不明其故,何以揆度百事?内则洞烛天下之大政,外则总帅天下之百官。宰相为百官之长,则百官皆其属也,所谓统百官事也。惠者,使之皆相顺也。封殖善类,斥逐小人,则其畴始惠矣。葢宰相不可不明天下事,而亦非一人之所能自为,必有頼于僚属翊賛焉。傅説所谓旁招俊乂,列于庻位,此宰相之职也。吾心既晓然于天下之事,又得僚属相与协力,岂不足以宅百揆?岂不足以熈帝之载乎?佥曰:「伯禹作司空。」司空,掌水土之官也。禹平水土,故为司空。帝曰:「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使居百揆之任,而领司空之官也。时者是也,懋者勉也,言今日宅百揆,当如平水土之懋也。禹所以治水,只是一个懋字。禹之所以懋,异乎常人之所谓懋。当其治水之时,此心更无一毫之间断,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启呱呱而泣,予弗子,只此观之,可见当时禹之心专只是理防治水,无有间断,可见其所以懋矣。但人有此心,方患难未平,徃徃知所自勉,及治定功成,则此心昜得散,便防了前日许多艰难。舜命禹宅百揆,使其移前日治水之心宅百揆,则何患不能熈帝之载?禹之懋,即帝舜之所谓奋庸也。奋者,起也;庸者,用也。居宰相之任,必须奋发筞厉,振作兴起,用力出来做,岂可有一毫怠惰?最是舜能指防禹之心,以为前日治水之时,只是一个懋,今但能即以此心宅百揆足矣。此心汝之所自有也。圣人话言不与常人类,其所以命禹,真是能指防得禹之心。大抵人有此心,多是不能推。孟子曰:「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矣。以刑于寡妻之心处兄弟之心、御家邦,只是举这里个加在那边。舜命禹以惟时懋哉,是使之举治水之心加诸宅百揆也。其戒谕臣下如此,岂与后世相似乎?帝曰:「俞,汝徃哉!」葢当时朝廷大臣亦无出禹之右者,宅百揆之任,须还是禹始得。

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

伯禹治水时,暨稷播奏庻艰食、鲜食,则稷之播百谷为已久矣。今始命之者,未必是初命,或者舜既嗣位,从而申命之欤?此处皆难深考。食者,生民之大命,虽曰十二牧各自理防食哉惟时,然朝廷专设一官总其纲于上,天下有一人不得食,皆后稷之责也,其任重矣。在后世大司农之职,犹专设一司,况唐虞时乎?但后世所谓司农,惟以办财赋为任,以古者养民之官,移而为国,失古意矣。播时百谷,其中煞有事,如《周礼》六遂诸官,所谓授之田野,教之稼穑,趋其耕耨,行其秩序,必如此方能播时百谷。播之一字,最不昜防,若只说是播种,有何难者?奚必后稷能之?播者,布也,布之天下,使皆勤于播种也。《思文》一诗,颂后稷之配天,其辞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粒我烝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都无疆界之殊,陈这播种之道于天下,谓之克配彼天,言其所被如天之无不覆也。此岂昜事?学者当深味播之一辞。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此未必是初命。民以食为本,播时百谷,既使之足食矣。然所谓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

译舜说:“唉,四岳!有谁能发扬功业,光大帝尧的政事,让他担任百揆之职,明察政务,顺导僚属呢?”大家一致说:“伯禹可以担任司空。”帝说:“好,唉!禹,你平治水土,务必努力啊!”禹叩头拜谢,将职位让给稷、契和皋陶。帝说:“好,你去上任吧!”

唐尧虞舜时代,百揆是宰相的职务。舜摄政二十八年,虽然已有君主的德行,但实际仍是摄政。如今既然登上帝位,这才寻求百揆的人选加以任用。名叫百揆,是说他要揣度百事。帝之载,就是帝尧的政事。熈,是广大的意思。帝尧建立法则垂示宪章,留传给后人,只有能够恢弘光大它,然后政事才能一天比一天兴盛。然而想要光大帝尧的政事,非明察政务、顺导僚属的人不能做到。亮,是明察;采,是政务;惠,是顺导;畴,是僚属。宰相对于天下大事,虽然不必亲身去做,但心里不能不明白。如果完全委托给别人,而心里糊里糊涂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怎么能够揣度百事呢?对内要洞察天下的大政,对外要统率天下的百官。宰相是百官之长,那么百官都是他的属员,这就是所谓统管百官的事务。惠,就是使他们互相顺从。封育善类,斥退小人,那么他的僚属才开始顺从。大概宰相不能不明察天下事务,但也并非一人所能独自完成,必须依靠僚属的辅佐。傅说所说的广泛招揽贤才,排列在众位官员之中,这就是宰相的职责。我的心既然对天下事务了然于胸,又得到僚属共同协力,难道不足以担任百揆吗?难道不足以光大帝尧的政事吗?大家一致说:“伯禹可以担任司空。”司空,是掌管水土的官职。禹平治水土,所以担任司空。帝说:“唉,禹!你平治水土,务必努力啊!”让他居于百揆的职位,而统领司空的官职。时,是这;懋,是勉励,是说今日担任百揆,应当像平治水土那样努力。禹之所以治水,只是一个“努力”字。禹的努力,不同于常人所说的努力。当他治水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间断,八年在外,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儿子启呱呱啼哭,我不去抚养他,只看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当时禹的心专一在于理防治水,没有间断,可见他的努力了。但人有这种心,往往在患难未平的时候知道自我勉励,等到治理安定功业成就,这种心就容易散漫,便忘记了前日许多艰难。舜命令禹担任百揆,让他把前日治水的心用来担任百揆,那么还担心不能光大帝尧的政事吗?禹的努力,就是帝舜所说的奋发功业。奋,是兴起;庸,是功业。居于宰相的职位,必须奋发振作,用力去做,怎么可以有一丝一毫的怠惰?最难得的是舜能指出禹的心,认为前日治水的时候,只是一个努力,现在只要能以此心担任百揆就足够了。这种心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圣人的言语不同于常人,他之所以命令禹,真是能指出禹的心。大抵人有这种心,大多是不能推广。孟子说:“古代的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别人的,没有别的,善于推广他所做的罢了。”《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扩展到兄弟,用来治理家邦。”是说把这里的心加到那边去罢了。用给妻子做榜样的心去对待兄弟、治理家邦,只是把这里的心加到那边。舜命令禹说务必努力,是让他把治水的心加到担任百揆上。他告诫臣下如此,难道与后世相似吗?帝说:“好,你去上任吧!”大概当时朝廷大臣也没有超过禹的,担任百揆的职位,必须还是禹才行。

帝说:“弃,百姓遭受饥荒,你担任后稷,播种各种谷物。”

伯禹治水的时候,稷已经奏报各种艰难的食物、稀少的食物,那么稷播种百谷已经很久了。现在才任命他,未必是初次任命,或许是舜继位后,从而重申任命他呢?这里都难以深入考证。食物,是百姓的大命,虽然说十二牧各自管理食物,但朝廷专门设置一个官职总领纲纪于上,天下有一个人不得食,都是后稷的责任,他的责任重大啊。在后世大司农的职位,还专门设置一个部门,何况唐虞时代呢?但后世所谓司农,只以办理财赋为职责,把古代养民的官职,移变为国家的官职,失去了古意。播种各种谷物,其中有很多事情,如《周礼》六遂诸官,所说的授予田野,教导稼穑,督促耕种,实行秩序,必须这样方能播种各种谷物。播这个字,最不容易理解,如果只说是播种,有什么难的?何必后稷才能做到?播,是布的意思,布于天下,使大家都勤于播种。《思文》这首诗,颂扬后稷配享上天,它的辞句说:“思念文德的后稷,能够配享上天。养育我们的百姓,没有不是你的恩德。赐给我们小麦,帝命普遍养育。没有你的疆界我的疆界,在天下陈列这播种之道。”都没有疆界的区别,在天下陈列这播种之道,称为能够配享上天,是说他所覆盖的像天一样无所不覆。这难道是容易的事吗?学者应当深深体味“播”这个词。

帝说:“契,百姓不亲爱,五伦不顺从,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施行五教,在于宽厚。”这未必是初次任命。百姓以食物为本,播种各种谷物,已经使他们食物充足了。然而所谓天生百姓而立君主,让他管理

之,勿使失性者,岂徒食之、衣之而已哉?要必能保养其良心,方无愧于司牧之责。所以保养其良心,岂有他道?不过即其人伦之间教之而已。五品亦只是五典。敬敷五教在寛。敷五教最不可不敬,战战兢兢,如执玉,如捧盈,此所谓敬也。以舜之圣,犹曰慎徽五典,舜之慎字,即此所谓敬字。一毫之不敬,在我者既自有过失,何以施教于人?然敬以为主,又须寛以待之。葢人伦之间,不与其他事相似。办一件事,便是果决,伤于速些,亦不甚害。若是敷五教,茍欲速焉,则必反至于相伤。自麄言之,子不孝,弟不悌,朝廷峻刑罚以治之,宁不甚快?然他父子兄弟之间,反不可相处,是欲速者,乃所以离其天属之亲也。孔子为司防,有父子讼者,拘之三月,葢最是此事要▯,不得是故。敬以为主,寛以待之,作司徒之法也。夫当唐虞极治之朝,而犹有所谓黎民阻饥、百姓不亲、五品不逊者,何哉?葢圣人治天下,常若不足,未尝见天下之治。后世只縁是都不管,所以见其无事。圣人视天下有一人不顺其理,便自以为不足,何尝敢自以为治?鳯凰来仪,百兽率舞之后,犹且勅天之命,惟时惟几,此心未尝少息也。至诚无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之所以为天,以其自古至今运行不已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亦只是一个不息。才有一毫自己之心,便是息,便不是圣人矣。圣人只这一个不息,便是圣人之心,更把甚麽做圣人?禹之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不是禹故意如此责难,以舜之圣,有一些自慢,便是丹朱,这有甚恠异?东坡谓:「舜岂有是哉?」却不如此。

译对于百姓,不让他们丧失本性,难道仅仅是给他们吃、给他们穿就完了吗?一定要能够保养他们的良心,这才对得起管理百姓的责任。那么,保养他们的良心,难道有别的办法吗?不过就是在人伦关系中去教导他们罢了。五品也只是五典。恭敬地广泛推行五教,在于宽厚。推行五教最不可不恭敬,要战战兢兢,如同捧着玉,如同端着满水,这就是所谓的恭敬。像舜那样圣明,还说谨慎地彰显五典,舜所说的“慎”字,就是这里所说的“敬”字。有一丝一毫不恭敬,在我自己这里就已经有了过失,怎么还能去教导别人呢?然而以恭敬为主,又必须用宽厚来对待他们。大概人伦之间的关系,不与其他事情相似。办理一件事,就是果断坚决,稍微急躁一些,也不会有很大的害处。如果是推行五教,如果追求速度,就必然反而导致相互伤害。从粗浅的方面来说,儿子不孝顺,弟弟不敬爱兄长,朝廷用严酷的刑罚来治理他们,难道不是很痛快吗?然而他们父子兄弟之间,反而无法相处,这是追求速度的做法,却因此疏远了他们天然的血亲关系。孔子担任司寇时,有父子打官司的,把他们拘禁了三个月,大概正是这件事需要宽厚,不能急于求成。以恭敬为主,用宽厚来对待他们,这是司徒的法则。在唐虞时代政治极其清明的朝廷,还有所谓百姓挨饿、民众不亲近、五品不恭顺的情况,为什么呢?大概圣人治理天下,常常觉得不足,从未见过天下大治。后世只因为都不管,所以看到天下无事。圣人看到天下有一个人不顺理,就自己觉得不足,何曾敢自以为天下大治呢?凤凰来仪,百兽率舞之后,还告诫天命,只有时机和细微之处,这颗心从未稍息。至诚无息。天道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天之所以为天,是因为它从古至今运行不止。圣人之所以为圣,也只是一个不停息。才有一丝一毫自满之心,就是停息,就不是圣人了。圣人只有这一个不停息,就是圣人之心,还用什么来做圣人呢?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不是禹故意这样责难,以舜的圣明,有一点自满,就是丹朱,这有什么奇怪?苏东坡说:“舜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却不是这样。

帝曰:「臯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防二典都不与后世相似。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是甚次第事,而舜只命臯陶明刑,葢只消一个臯陶明刑,便自了得。所谓蛮夷猾夏,亦非必如后世之蛮夷,但远方之人敢来中夏作过耳。五刑有服,言墨、劓、剕、宫、辟之五刑,其罪各有所服也。当劓者服劓刑,当墨者服墨刑,如此等类,是之谓服。必其罪足以服此刑,必我有以服之,而彼无不服焉,斯可谓之服矣。若当轻者重,当重者轻,皆失其实,彼虽服此刑,然而非心服也,何以为服?惟刑当其罪,无毫厘之差,则彼被其刑者自反于心,知吾所自取之也,其谁不心服乎?五流有宅,所谓流宥五刑也,亦须是轻重皆当,方可以言宅。三就、三居,先儒以为轻重与轻重之中,远近与远近之中,似亦无甚意。既有五等之别,则是三者在其中矣,此有用不尽之意。虽有五服,而所用者止于三就;虽有五宅,而所用者止于三居。盖刑罚但设于此,曷尝一一用得尽?成周之时,刑措四十余年不用;汉文时,亦谓几致刑措。况于隆古盛时,安得用刑之尽乎?若谓五服、五宅皆用得尽,尚得谓之唐虞之盛乎?大畧五分中只用得三分。惟明克允,允者,当也。惟明然后能当,须是在我者直是清明,方才轻重小大不至于差,可以言允矣。命禹只一个懋字,命弃只一个播字,命契只一个敬字,命皋陶只一个明字。子细玩味这防个字。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徃哉,汝谐。」

畴众也。唐虞用人与后世不同,用一人焉,必采之公论,所与则其人之贤可知矣,然后从而用之。此其与天下为公之意,安得一毫私意介乎其间?自后世揽权之説兴,人主举事始欲皆自已出。唐虞之时,但务吾事之归于是而已,揽权之説未之闻也。放齐举▯子朱,尧以其嚚讼而不用;驩兜举共工,尧以其静言庸违而不用;至佥言举鲧,尧虽知其方命圯族,然且用之。是何尧果于前二人,而独依违于一鲧也?然则圣人与天下为公之意,葢可识矣。▯子、共工,特放齐、驩兜举之;鲧乃佥言所举者。夫既出于众人之公,尧安得而不用?圣人之心至公无私,可想而见。若顺也,工,百工也。彼百工之事皆顺道理,是谓若予工。前乎此,则是职也,共工实为之。舜既流共工,乃始更求其能若予工者。夫以百工之事而特设一官,欲知兹事之重,观《周礼·考工记》可见。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轮、舆、弓、庐、匠、车、梓、筑、冶、鳬、防、叚、桃、函、鲍、韗、韦、裘、画、缋、钟、筐、防、玉、楖、雕、矢、磬,以至于陶、旊,皆是百工之事,皆日用所不可一日阙者。故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昜》言:「斵木为耜,揉木为耒,刳木为舟,剡木为楫。」无非圣人为之。夫如此,安得而不重?孟子曰:「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今夫手之所用,身之所被,目之所视,耳之所听,皆百工之为也。日用之间无非百工,但由之而不知耳。既是关民生之日用,宜其事之重也。抑又有甚重者,《月令》所谓「母或作为滛巧以荡上心,物勒工名以攷其成功,有不当必行其罪」,至于上关君心,岂可不顺道理?圣人必欲使之若者,正缘是关系人心。共,敬也,敬以行其事也。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曰:「俞,徃哉,汝谐。」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盈于天地间,皆天地所生也,然中间却无这一个圣人不得。中庸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賛天地之化育。」「若予上下草木鸟兽」,皆所以尽物之性,而賛天地化育也。当尧之时,洪水未平,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

译帝说:“皋陶,蛮夷扰乱华夏,强盗奸邪犯法作乱,你担任士官。五刑各有适用的罪行,五等刑罚分为三处执行;五等流放各有安置的居所,五等居所分为三类居住。只有明察才能做到公允。”

朱熹说:这两段记载都与后世不同。蛮夷扰乱华夏,强盗奸邪犯法作乱,这是何等严重的事情,而舜只命令皋陶明正刑罚,大概只要有一个皋陶明正刑罚,自然就能处理妥当。所谓蛮夷扰乱华夏,也不必像后世的蛮夷那样,只是远方的人敢来中原作恶罢了。五刑各有适用的罪行,是说墨、劓、剕、宫、辟这五种刑罚,其罪行各自有所对应。应当受劓刑的就服劓刑,应当受墨刑的就服墨刑,像这类情况,就叫做“服”。必定是罪行足以承受这种刑罚,必定是我有理由让他承受,而他也无不心服,这才可以称为“服”。如果该轻判的却重判,该重判的却轻判,都失去了实际,他虽然承受了这种刑罚,然而并非心服,怎么能称为“服”呢?只有刑罚与罪行相当,没有丝毫差错,那么他受刑的人自然会反省内心,知道这是自己招致的,谁不心服呢?五等流放各有安置的居所,所谓流放宽宥五刑,也必须轻重都恰当,才可以称为“宅”。三就、三居,先儒认为是轻重与轻重之中,远近与远近之中,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既然有五等的区别,那么这三者就在其中了,这里有用不尽的意思。虽然有五等刑罚,但实际使用的只有三就;虽然有五等居所,但实际使用的只有三居。大概刑罚只是设立在这里,哪里会一一都用尽呢?成周之时,刑罚四十多年没有使用;汉文帝时,也说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何况在远古盛世,怎么能把刑罚都用尽呢?如果说五服、五宅都用尽了,还能称为唐虞的盛世吗?大略五分中只用得三分。只有明察才能公允,公允,就是恰当。只有明察然后才能恰当,必须在我这边真是清明,方才轻重小大不至于差错,才可以称为公允了。任命禹只用一个“懋”字,任命弃只用一个“播”字,任命契只用一个“敬”字,任命皋陶只用一个“明”字。仔细玩味这几个字。

帝说:“谁能够胜任我的百工之职?”众人说:“垂啊!”帝说:“好,咨垂,你担任共工。”垂拜谢叩头,推让给殳斨和伯与。帝说:“好,去吧,你会协调好的。”

畴,众人。唐虞用人和后世不同,任用一个人,必定采纳公论,所推举的那么这个人贤能可知了,然后才任用他。这与天下为公的意思,哪里能有一丝私意夹杂其中呢?自从后世揽权的说法兴起,人主做事开始都想由自己决定。唐虞之时,只是致力于事情归于正确而已,揽权的说法未曾听说过。放齐推举丹朱,尧因为他愚顽好讼而不任用;驩兜推举共工,尧因为他花言巧语、表面顺从而内心违背而不任用;至于众人推举鲧,尧虽然知道他违背命令、败坏族类,但还是任用了他。为什么尧对前两个人果断拒绝,却唯独对鲧犹豫不决呢?那么圣人与天下为公的意思,大概可以知道了。丹朱、共工,只是放齐、驩兜推举的;鲧是众人推举的。既然出自众人的公论,尧怎么能不任用呢?圣人之心至公无私,可以想象而知。若,顺。工,百工。那百工的事情都顺从道理,就叫做“若予工”。在此之前,这个职位,共工实际担任。舜已经流放了共工,才开始寻求能够顺从道理担任百工的人。用百工的事情特别设立一个官职,要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看《周礼·考工记》就可以明白。国家有六种职事,百工占其中一种。轮、舆、弓、庐、匠、车、梓、筑、冶、鳬、防、叚、桃、函、鲍、韗、韦、裘、画、缋、钟、筐、防、玉、楖、雕、矢、磬,以至于陶、旊,都是百工的事情,都是日常所用一天也不能缺少的。所以说:“百工的事情,都是圣人的创造。”《易经》说:“砍削木头做耜,弯曲木头做耒,挖空木头做船,削尖木头做桨。”无非是圣人做的。像这样,怎么能不重视呢?孟子说:“一个人的身体,百工所制作的东西都具备。”现在手所用的,身体所穿的,眼睛所看的,耳朵所听的,都是百工制作的。日常之间无非是百工,只是顺着它而不知道罢了。既然关系到民生的日常,适宜这件事重要。还有更严重的,《月令》所谓“不要制作淫巧之物来动摇君主的心,物品刻上工匠的名字来考核他们的成功,有不恰当的必定执行刑罚”,甚至关系到君主的心,怎么能不顺从道理呢?圣人必定要让他顺从的,正是因为关系到人心。共,敬,恭敬地执行他的事情。

帝说:“谁能够胜任我管理上下草木鸟兽的职务?”众人说:“益啊!”帝说:“好,咨益,你担任我的虞官。”益拜谢叩头,推让给朱虎、熊罴。帝说:“好,去吧,你会协调好的。”孟子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天地所生的,然而中间却少不得这一个圣人。《中庸》说:“能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人的本性;能尽人的本性,就能尽万物的本性;能尽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胜任我管理上下草木鸟兽”,都是为了尽万物的本性,而赞助天地的化育。在尧的时候,洪水没有平定,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

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当此时也,草木鸟兽,其若乎?其不若乎?若非圣人为天地万物之主,与人区处,则颠倒错乱,万物必不得其所,必不能遂其性矣。夫草木畅茂,禽兽繁殖,此非物之本性也。物之本性本不然,但上无人区处,所以如此。虞衡之官既设,物之性始遂矣。所谓「若予上下草木鸟兽」,其中煞有事。如斧斤以时入山林,数罟不入洿池,必如此,然后草木鸟兽方可若。但看周礼虞衡之官为之厉禁,则可以知虞衡之政矣。上下,山泽也。若,亦顺也。

译庄稼歉收,禽兽逼近人类,野兽足迹和鸟兽踪迹交错出现在中原地区。在这个时候,草木鸟兽,是顺应呢?还是不顺应呢?如果不是圣人作为天地万物的主宰,与人类共同安排处置,那么就会颠倒错乱,万物必定不能得到合适的位置,必定不能顺遂它们的本性。草木茂盛,禽兽繁殖,这并不是万物的本来本性。万物的本来本性并非如此,只是因为上面没有人安排处置,所以才变成这样。虞衡的官职既然设立,万物的本性才开始得以顺遂。所谓“我上下顺从草木鸟兽”,其中确实有深意。比如斧头按时进入山林,细密的渔网不进入池塘,必须这样,然后草木鸟兽才能顺从。只要看《周礼》中虞衡之官制定严厉禁令,就可以知道虞衡的政事了。上下,指山泽。若,也是顺从的意思。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防、龙。帝曰:「俞,徃,钦哉!」

咨四岳,又非畴咨之比。四岳,大臣也,事大体重。首咨诸朝廷之大臣。三礼,天地人之礼也。秩宗者,秩之为言次序,宗之为言宗主,谓作朕礼之宗主也。《周礼》大宗伯是也。注言郊庙之礼,其说失之偏。郊庙亦在其中,但不止此耳。夙夜惟寅,直哉惟清。寅,敬也。自早至夜,无一念而不敬。惟敬故直,惟直故清。直者,正直也,人之本心。其实正直如坦途然,安有一毫私曲?然人有许多偏私,有许多邪念,千机万械,纷纷扰扰者,何故?只縁是不敬。使其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念常不敢失,当是之时,安有一毫邪念?非直而何?伊川谓:「主一无适之谓敬。」尹和靖后来方晓得,谓入神祠中,此心不曾散失。不曾散失处便是主一,主一便是直,直则清。记云:「清明在躬,志气如神。」人岂可不清明?然茍不能敬以直内,则方寸扰扰,胷中蔽塞,何以能清?直则心无私曲,表里洞然,彻底如此,清。故曰惟敬故直,惟直故清。能此三者,可以典礼矣。夫典礼之职,不与他事相似,才智勇力都使不着,须是敬乃可。少有不敬,则以之秩礼,当轻者重,当重者轻,当小者大,当大者小,颠倒错乱,失其序矣。敬则此心清明,譬如明鉴然,妍丑皆不能逃。故秩宗之职,以此心为主。徃钦哉,亦非是徃哉汝谐之比。钦者,直是当敬。饮字即是这寅字。

帝曰:「防,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防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胄子,自世子以下至卿大夫子弟。古者天子之子亦齿于学。《记》曰:「世子齿于学。」又曰:「天子之元子,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夫以天子之子而只得比士,葢不要他便尊贵了,此意甚好。古人教国子甚留意,成周教养之法甚悉,而舜亦特设一官以教之。所以如此重者,葢古人欲使之世其家。周公封于鲁,其后则伯禽为鲁侯;太公封于齐,其后则伋为齐侯。举此二者可见公卿大夫之子弟,因欲以世其家也。既欲世其家,则安可不教?葢公卿大夫之子弟,不与寒畯相似,东坡《王仲义真賛》论之详矣。古人用人多是胄子,成周之时,仕于王朝者,皆周、召、毛、毕之子孙也。将欲用之,故必先教之。然其所以教子者,必以乐,葢感人以乐,不与言语同。言语之入人也浅,乐之动荡鼓舞,其入人也深。古者学校中多作乐,商之学曰瞽宗。瞽宗,乐也,而以名其学,言作乐于中也。「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大抵人之性虽一,而人之气禀各不同。夫受天地之中以生,此性安有二?然其禀山川之气与夫时日之殊,则气质不能无偏。北方土厚水深,其为人也多沉厚;南方土薄水浅,其为人也多轻浮。此可见山川之气不同。如此,教也者,长善救失,矫揉而归于中也。若使直而不温,寛而不栗,刚而至于虐,简而至于傲,则失其所以为中矣。惟能揉其偏而归于中,然后得本性而不失天之所以与我者。

帝曰:「龙,朕堲防説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殄絶也。防説之人,自殄絶其行,言无行也。纳言,喉舌之官也。《诗》所谓「出纳王命,王之喉舌」是也。在后世为给舍,即古纳言之官。出纳朕命者,上之命令,其当乎,从而宣布之;其不当乎,从而缴驳之。宣布者谓之出,缴驳者谓之纳。惟允者,戒纳言之官,言其不可不诚信也。夫才説殄行,震惊朕师,亦甚可畏矣。然防説之人,敢来人主之侧,肆言而无惮者,皆人主命令不谨之故。若使上命令稍有不当,纳言之官便从而缴驳之,上所为无一不是,则谁敢为谗言?且如人主用一人焉,或非所当用,为纳言者敢与人主力争,必是当用

译帝说:“咨询,四岳!谁能够掌管我的三礼?”众人都说:“伯夷。”帝说:“好,咨询伯,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恭敬,正直才能清明。”伯夷拜谢叩头,向防、龙推让。帝说:“好,去吧,要恭敬啊!”

咨询四岳,又不同于一般的咨询。四岳,是大臣,事情重大而体统庄重。首先咨询朝廷中的大臣。三礼,是天、地、人的礼仪。秩宗,秩的意思是次序,宗的意思是宗主,是说担任我礼仪的宗主。《周礼》中的大宗伯就是此职。注释说这是指郊庙之礼,这种说法失之偏颇。郊庙之礼也包含在内,但不仅仅限于此。早晚都要恭敬,正直才能清明。寅,就是敬。从早到晚,没有一念不恭敬。因为恭敬所以正直,因为正直所以清明。直,就是正直,是人的本心。其实正直如同平坦的道路,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私曲?然而人有许多偏私,有许多邪念,千机万械,纷纷扰扰,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不恭敬。如果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个念头常不敢丧失,在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一丝邪念?这不是正直又是什么?伊川说:“专一而不旁骛叫做敬。”尹和靖后来才明白,说进入神祠中,这颗心不曾散失。不曾散失的地方就是专一,专一就是正直,正直就清明。《礼记》说:“清明在身,志气如神。”人怎么能不清明呢?然而如果不能以敬来端正内心,那么方寸之间扰攘不安,胸中蔽塞,怎么能清明?正直则心中无私曲,表里洞然,彻底如此,就是清明。所以说因为恭敬所以正直,因为正直所以清明。能做到这三点,就可以掌管礼仪了。掌管礼仪的职务,不与其他事情相似,才智勇力都用不上,必须恭敬才行。稍微有不敬,那么用它来排列礼仪,该轻的变重,该重的变轻,该小的变大,该大的变小,颠倒错乱,就失去了次序。恭敬则这颗心清明,譬如明镜一般,美丑都不能逃脱。所以秩宗的职务,以这颗心为主。去吧,要恭敬啊,也不是“去吧,你合适”的意思。钦,就是应当恭敬。饮字就是这寅字。

帝说:“防,命令你掌管音乐,教育贵族子弟: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诗表达志向,歌延长言语,声音依据延长的言语,律吕调和声音。八音能够和谐,不互相争夺次序,神与人就和谐了。”防说:“啊!我敲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

胄子,从世子以下到卿大夫的子弟。古代天子的儿子也在学校中按年龄排序。《礼记》说:“世子在学校中按年龄排序。”又说:“天子的长子,也是士。天下没有生来就尊贵的人。”凭借天子的儿子却只能比同于士,大概是不让他显得尊贵,这个意思很好。古人教育国子非常留意,成周时期的教养之法非常详尽,而舜也特意设立一个官职来教育他们。之所以如此重视,大概是因为古人想要让他们世袭家业。周公封在鲁国,其后代伯禽成为鲁侯;太公封在齐国,其后代伋成为齐侯。举这两个例子可以看出公卿大夫的子弟,是因为想要世袭家业。既然想要世袭家业,那么怎么能不教育呢?大概公卿大夫的子弟,不与贫寒的读书人相似,东坡《王仲义真赞》论述得很详细。古人用人多是贵族子弟,成周时期,在王朝做官的,都是周、召、毛、毕的子孙。将要使用他们,所以必须先教育他们。然而教育子弟的方法,必定用音乐,大概是用音乐感化人,与言语不同。言语进入人心很浅,音乐的动荡鼓舞,进入人心很深。古代学校中多演奏音乐,商代的学校叫瞽宗。瞽宗,就是音乐,用它来命名学校,是说在学校中演奏音乐。“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大体上人的本性虽然相同,但人的气质禀赋各不相同。承受天地之中气而生,这本性哪里会有两种?然而禀受山川之气以及日月的不同,那么气质就不能没有偏差。北方土厚水深,那里的人多深沉厚重;南方土薄水浅,那里的人多轻浮。这可见山川之气不同。像这样,教育就是发扬善行,补救过失,矫正偏颇而归于中道。如果正直而不温和,宽厚而不严肃,刚强以至于暴虐,简约以至于傲慢,那么就失去了中道。只有能够揉合其偏颇而归于中道,然后才能得到本性而不丧失上天所赋予我的东西。

帝说:“龙,我厌恶防的巧言断绝善行,震惊我的军队。命令你担任纳言,早晚传达我的命令,务必诚信。”

殄,断绝。防的巧言之人,自断绝其善行,是说没有善行。纳言,是喉舌之官。《诗经》所说的“传达王命,王的喉舌”就是此意。在后世为给事中、舍人,就是古代的纳言之官。传达我的命令,上面的命令,如果恰当,就随之宣布;如果不恰当,就随之驳回。宣布叫做出,驳回叫做纳。务必诚信,是告诫纳言之官,说其不可不诚信。那些巧言断绝善行,震惊我的军队,也很可畏了。然而巧言之人,敢来到君主身边,肆意言论而无忌惮,都是君主命令不谨慎的缘故。如果上面的命令稍有不当,纳言之官就随之驳回,上面所做的没有一件不对,那么谁敢进谗言?况且君主任用一个人,如果不是应当任用,作为纳言的人敢与君主力争,必定是应当任用

然后用之,则其所用皆公论之所与者也,夫孰敢谮之?若用之不当,则防言从此兴矣。故虽以人主之尊,不可自以为是,使命令在于必行,乃所以来防贼之口也,其害岂小哉!后世有给事中,纳言之官亦不废,但任是职者未必惟其人,所谓惟允,却无这一字。古人此职甚重,所以列之九官之中,重其任也。九官未必一一是新命,如臯陶明刑,后稷播谷,后防典乐,其来旧矣。或者舜既即位,从而申命之,使复居是职;或者当时偶缺此九官,舜始命之,皆不可得而详考。殳、斨、伯与朱、虎、熊、罴,在当时必须见用,但舜只命此九官者,葢九者任莫重焉,务莫急焉,人主执要,故择其急者命之也。且天下之大,自此九者外,复有何事?自百揆而下,播种者有人,敷教者有人,明刑者有人,掌山泽者有人,典礼乐者有人,至于纳言之官又有其人,天下大政,其纲纪举于此矣,其本末备于此矣。故识朝廷政事之大者,当于此乎观之。

译然后加以任用,那么他所任用的都是公众舆论所赞同的人,谁还敢进谗言陷害他呢?如果任用不当,那么防范和指责的言论就会由此兴起了。所以,即使是拥有君主那样尊贵地位的人,也不能自以为是,如果只追求命令必须执行,这恰恰是招致防范和指责之口的原因,其危害难道小吗!后世设有给事中,纳言这样的官职也没有废除,但是担任这个职务的人未必是合适的人选,所谓“惟允”(只有诚信公允的人),却缺少了这一个字。古人认为这个职位非常重要,所以把它列在九官之中,是看重它的职责。九官未必都是新任命的人,比如皋陶掌管刑法,后稷推广农业,后夔掌管音乐,这些职位由来已久。也许是舜即位后,重新任命他们,让他们继续担任这些职务;也许是当时恰好缺少这九位官员,舜才开始任命他们,这些都无法详细考证。殳、斨、伯与朱、虎、熊、罴,在当时肯定是被任用的,但是舜只任命这九官,大概是因为这九项职责没有比它们更重的,事务没有比它们更紧急的,君主掌握纲要,所以选择紧急的事务来任命官员。况且天下如此广大,除了这九项事务之外,还有什么大事呢?从百官统领之下,播种的人有,施行教化的人有,掌管刑法的人有,管理山泽的人有,主持礼仪音乐的人有,至于纳言的官职也有合适的人选,天下的大政方针,其纲纪都在这里体现了,其根本和枝节都在这里完备了。所以,想要认识朝廷政事的大体,应当从这里去观察。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庻绩咸熈。」

二十有二人,如注家所谓九官、十二牧、四岳,合为二十二也。惟时者,使之皆及时也,即百工惟时之意。记曰:「当其可之谓时。」疾徐先后,当为则为,是谓当其可,是之谓时。亮天功者,言设官分职皆是天理,皆是代天,非人主以私意为之。在天有此理,在人有此事,故朝廷有此职,岂是人为?后世设官不合天理者多矣,或出于一事之创立,或出于人主之私意。只是枢宻使乃五代时以宦官为之,今乃为朝廷之执政,大者尚尔,况其小者乎?亮,明也。书中多有此字,曰亮采惠畴,曰亮采有邦,曰寅亮天地,皆是明之意。葢居天位、治天职,必要此心清明,然后知其为天功而不敢慢。稍有怠惰,稍有暗昧,则此心蔽塞,何以亮天功?此二句是舜戒敕二十二人,三载考绩以下,乃史臣之言也。绩者,功绩也。确乎其有成功谓之绩。只以九官言,如明刑则须到民恊于中,如典乐则须到百兽率舞,似此之类,皆各因其职而成功。三年则考其功绩,三考则行黜陟焉。古者用人必迟之以久,惟久则其谋虑精详,其规画端审,其所为者皆悠远之事业。以鲧之治水,至九载绩用弗成,然后黜之。九年之内且教他做,后世用人多伤于速,故居官者其所为方有头绪而已去矣。大抵责效茍速,则人才亦不能以有为。子产之从政,一年民欲杀之,三年而民歌之。若使如后世用人,则民之欲杀之也,子产必见黜矣。只防宋文帝时,居官者以六期为任,故元嘉之治人皆称之;及其后以三期为任,便谓元嘉之政衰矣。本朝太祖之任边将,远者至三十余年,所以使人精思极虑,为悠久之计也。唐虞之法何止九载?如臯陶之明刑,后稷之播种,伯夷之典礼,后防之典乐,皆终其身焉。所谓黜陟者,就此一职之中而迁之也。如宋、邢、邴为学官,但只就学官迁转,其官日迁而职不变。庻绩咸熈,熈之一字不可不详玩。如熈字,此皆是唐虞时节字。熈,光大也,广不足以尽之。有能奋庸熈载,只下一熈字,以尧之事而犹更欲其熈焉,葢不可如此便住了。若当时庻绩有些少欠缺,有些少不到,非熈也。后世人主每虑夫吾用之不足也,财之不丰也,殊不知庻绩咸熈,则无一事之不备矣。此所以为唐虞治道之极盛也。

  分北三苖

北读作南北之北。三苖国在南,是今重湖之地,所以有洞庭、彭蠡之湖,葢依其险阻,昜以为乱。舜分其民处于此焉。前既迁其君,今则迁其民,此最是一个教人之法。殊厥井疆,旌别淑慝,所以作其愧耻之心也。大抵北方土厚水深,南方土薄水浅,故北方之人多沉厚,南方之人多轻▯。舜所以分三苖于北者,葢桑麻沃野之地,虽欲为乱亦不可得。

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史臣总叙上文以结之,陟方义与殂落同。

帝厘下土方,设居方,别生分类,作《汨作》、《九共》九篇、《稾饫》。厘,理也,言其经理下土也。谓之下土,葢是四方幽隠处。尧舜之时,去太古之风未远,其间天下事未尽处与不整齐处,要不能无。舜一旦出而与之经理焉。方设居方,如建诸侯之类也。别生分类,别其所生,分其族类,所谓「天子建徳,因生以赐姓」是也。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二    宋 袁燮 撰

臯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臯陶谟》、《益稷》。《尧舜》曰「典」,《大禹》、《臯陶》曰「谟」。典者,道之常行者也;谟者,言之至嘉者也。典即谟,谟即典,本一也。臯陶大略是论思献纳之官,禹则专理防平水土。臯陶虽是作士,然毕竟自在朝廷,朝夕于人主之侧,可以启沃人主,正如今刑部虽云掌刑,毕竟是论思献纳之官也。惟臯陶多所献纳,故言谟;禹却専于平水土,理防地平天成底事,故言功。矢,陈也,展尽底蕴,更无一毫隐匿不尽之意,谓之矢;纯全

译帝说:“咨,你们二十二个人,要恭敬啊!要顺应时宜,彰明上天的功业。三年考核一次政绩,经过三次考核,罢免昏庸者,提拔贤明者,使各项功业都兴盛光大。”

二十二个人,正如注家所说的九官、十二牧、四岳,合起来就是二十二个人。“惟时”的意思是,让他们都能顺应时宜,也就是《尚书》中“百工惟时”的意思。《礼记》说:“符合恰当的时候叫做时。”快慢先后,该做的就做,这叫做符合恰当,这就叫做时。“亮天功”是说,设置官职、分配职责都是遵循天理,都是代天行事,并非君主凭私意而为。在天上有这个理,在人世间就有这件事,所以朝廷有这个职位,难道是人为的吗?后世设置官职不符合天理的很多,有的出于某件事的创立,有的出于君主的私意。只是枢密使本是五代时由宦官担任的,现在却成为朝廷的执政大臣,大的尚且如此,何况小的呢?“亮”,就是明的意思。书中多有这个字,如“亮采惠畴”、“亮采有邦”、“寅亮天地”,都是明的意思。大概居于天位、治理天职,一定要内心清明,然后才知道这是上天的功业而不敢怠慢。稍有怠惰,稍有昏暗,那么内心就会闭塞,怎么能够彰明天功呢?这两句是舜告诫二十二个人的话,“三载考绩”以下,则是史官的话。绩,就是功绩。确实取得了成功叫做绩。只以九官来说,如明刑必须达到百姓心中和谐,如典乐必须达到百兽跟随起舞,像这类情况,都是各自因其职责而取得成功。三年就考核他们的功绩,三次考核后就实行升降。古人用人一定要长久,只有长久,那么他们的谋虑就精详,他们的规划就端正审慎,他们所做的事都是长远的事业。以鲧治水为例,直到九年功绩没有成就,然后才罢免他。九年之内姑且让他去做,后世用人多犯急于求成的毛病,所以做官的人刚有点头绪就离开了。大概如果求效太急,那么人才也不能有所作为。子产执政,第一年百姓想杀他,三年后百姓歌颂他。如果像后世那样用人,那么百姓想杀他时,子产一定被罢免了。只是宋文帝时,做官的人以六年为期,所以元嘉之治人们都称赞;后来以三年为期,就说元嘉之政衰落了。本朝太祖任用边将,远的长达三十多年,所以使人深思熟虑,做长远的打算。唐虞的制度何止九年?如皋陶明刑,后稷播种,伯夷典礼,后夔典乐,都是终身任职。所谓黜陟,是在这个职位之中进行升迁。如宋、邢、邴做学官,只是就学官升迁,官职日益升高而职责不变。“庶绩咸熙”,“熙”字不可不详细玩味。如“熙”字,这都是唐虞时的字。“熙”,就是光大的意思,广不足以尽之。有能奋起功业光大事业,只下一个“熙”字,以尧的事业尚且还想要它更加光大,大概不能这样就停止了。如果当时各项功绩有些欠缺,有些不到位,就不是“熙”了。后世君主常担心我用的不够,财富不丰,却不知道各项功业都兴盛光大,就没有一事不备的了。这就是唐虞治道达到极盛的原因。

分北三苗

“北”读作南北的北。三苗国在南方,是现在重湖之地,所以有洞庭、彭蠡之湖,大概依仗其险阻,容易作乱。舜将他们的民众分散安置在这里。先前已经迁走了他们的君主,现在则迁走他们的民众,这最是一个教化人的方法。改变他们的井田疆界,表彰善人,区别恶人,以此来激发他们的愧耻之心。大概北方土厚水深,南方土薄水浅,所以北方人多沉稳厚重,南方人多轻浮。舜之所以将三苗分散到北方,大概是因为桑麻沃野之地,即使想作乱也不可能。

舜三十岁出生,三十岁被举用,在位五十年,巡狩南方而死。

史官总叙上文来总结,“陟方”的意思与“殂落”相同。

帝治理下土,设置居处,区别所生,分类族属,作了《汨作》、《九共》九篇、《稾饫》。“厘”,就是理的意思,是说治理下土。称为下土,大概是四方幽隐之处。尧舜之时,距离太古的风气不远,其间天下未尽之事与不整齐之处,不可能没有。舜一旦出来为他们治理。刚设置居处,如建立诸侯之类。区别所生,分类族属,区别他们所生,分类他们的族类,所谓“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就是这个意思。

皋陶陈述他的谋略,禹成就他的功业,帝舜申述它。作了《大禹》、《皋陶谟》、《益稷》。《尧舜》称为“典”,《大禹》、《皋陶》称为“谟”。典,是常行的道;谟,是至善的言论。典就是谟,谟就是典,本来是一样的。皋陶大体上是论思献纳之官,禹则专门治理平定水土。皋陶虽然是作士,但毕竟自在朝廷,朝夕在君主身边,可以启发开导君主,正如今刑部虽云掌刑,毕竟是论思献纳之官。只有皋陶多所献纳,所以说谟;禹却专于平水土,治理地平天成的事,所以说功。“矢”,就是陈的意思,展尽底蕴,更无一毫隐匿不尽之意,叫做矢;纯全

备具,更无一毫亏遗不到之处,谓之成。若使臯陶之谟犹有懐而不尽,禹之功犹有毫厘欠阙,不可以言矢,不可以言成。申,重也。臯陶所以能矢厥谟,禹所以能成厥功,皆縁是有一帝舜在上。方谟之未矢、功之未成,所以能使之矢且成者,帝舜也;及谟已矢矣、功已成矣,帝舜之心犹不已焉,故谓之申。申者,重复不已之意。圣人只是一个不已,即这不已处便是圣人。唐虞之道,天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唐虞之道所以极盛,亦惟不已而已。欲观帝舜申之处,合三篇观之便可见。《益稷》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直至终篇,犹是臯陶赓歌,此可见其申之处。三篇本合而为一,所以孔子序《书》,将此二句并叙三篇,到底方才见得,当子细看个「申」字。

译准备完备,再也没有丝毫亏缺遗漏的地方,这就叫做“成”。如果皋陶的谋略还有怀藏而不尽吐露之处,大禹的功业还有毫厘的欠缺,就不能说“矢”,也不能说“成”。“申”,是重复的意思。皋陶之所以能吐露他的谋略,大禹之所以能完成他的功业,都是因为上面有一位帝舜。在谋略尚未吐露、功业尚未完成之时,能够使他们得以吐露和完成的,是帝舜;等到谋略已经吐露、功业已经完成之后,帝舜的心意仍然不停止,所以称之为“申”。“申”,是重复不止的意思。圣人只是一个不停止,这不停止的地方就是圣人。唐尧虞舜的道理,就是天道。上天之命,深远而不停止。唐尧虞舜的道理之所以极其兴盛,也只是因为不停止罢了。想要观察帝舜“申”的地方,将这三篇合起来看就可以明白了。《益稷》篇中帝舜说:“来啊禹,你也畅言吧。”直到篇末,仍然是皋陶继歌,这就可以看出他“申”的地方。这三篇本应合为一篇,所以孔子编排《尚书》,将这两句话一并叙述这三篇,到最后才能看出来,应当仔细体察这个“申”字。

大禹谟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

文命,文徳教命。大畧只是声教敷于四海者,言其声教迤于四海之逺也。故人多说这「四海」二字,中国居其中,环四方皆海也。极天地之所覆载,可谓至逺矣,而声教无不及焉。古人非虚言也,如奄有四海,盖实有此事。曰敷于四海,则实无不及也。观此如何不与天合徳?《中庸》曰:「声名洋溢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莫不尊亲。」故曰配天。但子细玩味此数句,可见敷于四海处,可见其治之荡荡巍巍处。承,继也。禹之徳与尧舜之徳脗合无间,所以能继承二帝之统。若使其道有一毫不相似,中间畧曽间断,不可以言承矣。

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

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孟子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君臣皆欲尽其道,此是第一件难事。须是知其为难,临深履薄之念,斯须不忘,庶几能尽其道。稍以为易而忽之,则不知其难,将见君不君,臣不臣矣。君臣克艰于上,则朝廷政事无不修举,故谓之「政乃乂」;羣黎百姓徧为尔徳,故谓之「黎民敏徳」。这「乂」字与「敏」字,便是这「艰」字。在我者少有放漫,政事便有欠阙,黎民便有怠心。敏不特是速,有黾勉不己之意,速亦在其中矣。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盖所谓司牧之责,非但衣之食之而已。孟子养生防死无憾,只是王道之始,须是天下皆敏于徳,皆为善人君子,方可以无愧于君师之任。唐虞之时,比屋可封;成周之治,人有士君子之行。必如此,则君臣之道尽矣。若使朝廷政事有不修举,羣黎百姓有不徧为尔徳,君何取于君?臣何取于臣?君臣之间,两失其道矣。呜呼!斯其所以为难也。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已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帝舜平日在克艰上做工夫,今一闻禹之言,有防于心,曰:「允若兹,信其如此也。」于是举尧所以克艰者言之。嘉言罔攸伏者,忠嘉之言悉上达而无有隐伏也。后世天下有嘉谋嘉猷而不得上达者何限?今观此一句,须当思何故能如此,必是人主中心好之,然后在彼方能无隐。孟子曰:「夫茍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茍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若是人主好谗佞、恶忠直,则天下之人何苦而犯人主之所恶哉?尧所以能使之罔攸伏,这里大有工夫。惟嘉言无有伏,则在野无一贤之遗,此皆不是容易的事。惟如此,方是唐虞之时。天生贤,固欲人君用之也,以天下之贤为天下之用,所以万邦无一不宁。人主不能用贤,则不能用天下,既不能用天下,何以能使万邦之咸宁?嘉言罔攸伏,是忠嘉之言无一人之隐伏也;野无遗贤,是田野之间无一贤之或遗也;万邦咸宁,是天下之大无一民之不得其所也。此岂非是唐虞盛时?虽然,嘉言既无伏矣,野既无遗贤矣,犹且稽询于众,舍己之能,从人之长;万邦既咸宁矣,犹且不虐无告,不废困穷,非帝尧之心,孰能如此?故曰惟帝时克,以言尧确然能尽此道也。自嘉言罔攸伏至不废困穷,皆是尧克艰防。

益曰:「都!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广大也,运行也,言其广大运行也。变化无方谓之圣,圣而至于神妙不可测谓之神。凡▯强刚毅皆武也,寛裕温柔皆文也,戡定祸乱此是武,礼乐文章此是文,但不止此耳。广运二字便是克艰二字,既如此广大而又运行不已,所谓圣人只是不已。看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之后,犹且稽于众,舍己从人;万邦咸宁之后,犹且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此所谓不已也。惟其不已,故圣神武文溥博渊泉而时出之,不可以一徳名。凡

译大禹谟

大禹说:“考察古事,大禹说:‘文德教命遍布四海,恭敬地承继帝尧的事业。’”

文命,指文德教命。大略是说声威教化遍布四海,言其声威教化远及四海之远。所以人多说这“四海”二字,中国居其中,环四方皆海也。极天地之所覆载,可谓至远矣,而声教无不及焉。古人非虚言也,如奄有四海,盖实有此事。曰敷于四海,则实无不及也。观此如何不与天合德?《中庸》曰:“声名洋溢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莫不尊亲。”故曰配天。但仔细玩味此数句,可见敷于四海处,可见其治之荡荡巍巍处。承,继也。禹之德与尧舜之德吻合无间,所以能继承二帝之统。若使其道有一毫不相似,中间略曾间断,不可以言承矣。

大禹说:“君能艰难于为君,臣能艰难于为臣,政事乃治,百姓乃勉力于德。”

孔子说:“为君难,为臣不易。”孟子说:“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君臣皆欲尽其道,此是第一件难事。须是知其为难,临深履薄之念,斯须不忘,庶几能尽其道。稍以为易而忽之,则不知其难,将见君不君,臣不臣矣。君臣克艰于上,则朝廷政事无不修举,故谓之“政乃乂”;群黎百姓遍为尔德,故谓之“黎民敏德”。这“乂”字与“敏”字,便是这“艰”字。在我者少有放漫,政事便有欠阙,黎民便有怠心。敏不特是速,有黾勉不已之意,速亦在其中矣。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盖所谓司牧之责,非但衣之食之而已。孟子养生防死无憾,只是王道之始,须是天下皆敏于德,皆为善人君子,方可以无愧于君师之任。唐虞之时,比屋可封;成周之治,人有士君子之行。必如此,则君臣之道尽矣。若使朝廷政事有不修举,群黎百姓有不遍为尔德,君何取于君?臣何取于臣?君臣之间,两失其道矣。呜呼!斯其所以为难也。

帝舜说:“是的!确实如此,美好的言论没有隐伏,田野没有遗漏的贤人,万国安宁。咨询众人,舍弃己见而听从他人,不虐待无助之人,不废弃困穷之人,只有帝尧能这样做。”

帝舜平日在克艰上做工夫,今一闻禹之言,有合于心,曰:“允若兹,信其如此也。”于是举尧所以克艰者言之。嘉言罔攸伏者,忠嘉之言悉上达而无有隐伏也。后世天下有嘉谋嘉猷而不得上达者何限?今观此一句,须当思何故能如此,必是人主中心好之,然后在彼方能无隐。孟子曰:“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若是人主好谗佞、恶忠直,则天下之人何苦而犯人主之所恶哉?尧所以能使之罔攸伏,这里大有工夫。惟嘉言无有伏,则在野无一贤之遗,此皆不是容易的事。惟如此,方是唐虞之时。天生贤,固欲人君用之也,以天下之贤为天下之用,所以万邦无一不宁。人主不能用贤,则不能用天下,既不能用天下,何以能使万邦之咸宁?嘉言罔攸伏,是忠嘉之言无一人之隐伏也;野无遗贤,是田野之间无一贤之或遗也;万邦咸宁,是天下之大无一民之不得其所也。此岂非是唐虞盛时?虽然,嘉言既无伏矣,野既无遗贤矣,犹且稽询于众,舍己之能,从人之长;万邦既咸宁矣,犹且不虐无告,不废困穷,非帝尧之心,孰能如此?故曰惟帝时克,以言尧确然能尽此道也。自嘉言罔攸伏至不废困穷,皆是尧克艰处。

伯益说:“好啊!帝德广大运行,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顾天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广大也,运行也,言其广大运行也。变化无方谓之圣,圣而至于神妙不可测谓之神。凡强刚毅皆武也,宽裕温柔皆文也,戡定祸乱此是武,礼乐文章此是文,但不止此耳。广运二字便是克艰二字,既如此广大而又运行不已,所谓圣人只是不已。看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之后,犹且稽于众,舍己从人;万邦咸宁之后,犹且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此所谓不已也。惟其不已,故圣神武文溥博渊泉而时出之,不可以一德名。凡

人可以一徳名者,皆由其功夫之有息也。栁下惠之和、伯夷之清,便可名之以清、和。若是孔子圣之时,如何定名得?今夫天有四时,春和而夏暑,秋凉而冬寒,皆可以一字名之。若夫元气之运行,▯而为春夏秋冬,夫何可以定名也?此所谓圣之时也。《中庸》论天下之至圣,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寛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强刚毅足以有执也,斋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宻察足以有别也,即尧之乃圣乃神乃武乃文也。夫君子未至于圣人,犹且不器,而况圣人乎?然其所以如此,自不已中来。若其运行稍有时而息,便偏倚而不全,便浅狭而易窥。惟其运行不息,而圣徳之盛如此,所以皇天眷命,奄有四海而君之。舜、禹、益之言,皆只是反覆讲明君道。禹曰:「克艰,克艰君道也。」舜曰:「惟帝时克。」克尽君道也。益又曰:「为天下君。」亦谓如此而后可以君天下也。夫天下戴之以为君,享崇髙富贵之极,此岂易事?要须尽其道乃可。自三代以后,人主鲜有知君道者,其间欲治之主,亦不过知得三五分。若是真个知得,必是尧、舜、三代可也。读书当识纲领,如读此处,便当理防得如何是君道。

译能够以单一德行来命名的人,都是因为他们的修养功夫有所间断。柳下惠的温和、伯夷的清高,就可以用“清”和“和”来命名。至于孔子那种合乎时宜的圣德,又怎么能够用一个固定的名称来界定呢?现在看天有四季,春天温和而夏天炎热,秋天凉爽而冬天寒冷,都可以用一个字来命名。至于元气的运行,循环往复形成春夏秋冬,又怎么能够用固定的名称来界定呢?这就是所说的“圣之时”。《中庸》论述天下的至圣,说聪明睿智足以统御天下,宽宏温和足以包容万物,刚强坚毅足以坚持原则,庄重中正足以令人敬畏,条理细密足以辨别是非,这就是尧的既圣且神、既武且文。君子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尚且不拘泥于某种特定的才能,何况是圣人呢?然而圣人之所以如此,正是源于他自身修养的永不停息。如果他的修养功夫稍有间断,就会偏向一端而不全面,就会浅薄狭隘而容易被看透。正因为他的修养功夫运行不息,圣德才能如此盛大,所以皇天眷顾并授予他天命,让他拥有四海而君临天下。舜、禹、益的话,都只是在反复阐明君主的道理。禹说:“能够克服艰难,这就是君主的道理。”舜说:“只有帝尧能够胜任。”意思是能够尽到君主的道理。益又说:“成为天下的君主。”也是说只有这样才能君临天下。天下人拥戴他作为君主,享受崇高富贵的极致,这难道是容易的事吗?必须尽到君主的道理才可以。自夏商周三代以后,君主很少懂得君主的道理,其中想要治理好国家的君主,也不过只懂得三五分。如果真的完全懂得,那必定是尧、舜和三代的君主了。读书应当认清纲领,比如读到这里,就应当思考明白什么是君主的道理。

禹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惠迪者,顺此道也;从逆者,逆此道者也。大凡顺这道理便吉,逆这道理便凶。「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能行此道,所谓惠迪也。「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非吉而何?所谓道,不过只是眼前底道理,圣神武文皆其所当然者,顺是而行,吉孰大焉?有形便有影,有声便有响,形即影也,声即响也,惠迪即吉,从逆即凶也。试反而思之,凡有所为无不顺道,当是之时,其心安,其体泰,所谓「心广体胖」,非吉而何?如此,则鬼神亦享之,天命亦归之。凡有所为皆逆此道,当是之时,仰有所愧,俯有所怍,非凶而何?如此,鬼神亦不汝飨,天命亦不汝眷。由是知顺道之时,吉已具焉;从逆之时,凶己萌焉,皆吾之所以自取,非由外求也。

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逰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熈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虞,度也。方四方未宁,民生未安,必反覆虞度,何以宁四方?何以安民生?及中国既治,边鄙宁谧,则是无可虞度之事。当此之时,此心最易得不警戒。虽是圣人朝夕警戒不怠,然毕竟时节不同,此心犹恐因时而变,故处无虞之世,常常如有事之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此则庶乎其治之可保也。盖治乱相生而无常,方其治时,所谓乱者已伏于此。观《易》泰、否二卦,天地交而万物通,可谓泰之极矣,然上六便有「城复于隍」之戒;至否之九五休否,是休息天下之否,以循致于泰也,然便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之戒。圣人防患未然之意深矣!自古当治安之时,而危乱之萌已兆者甚多。汉宣帝渭上之朝,见于甘露之三年,而是年也,元后得幸于太子,实生成帝,则是王氏之簒汉,已兆于极盛之日矣。即此一事看,无虞之世岂可以不警戒?警戒之念不忘,则法度自不至于失坠。自一身而言,动容周旋中礼,一身之法度也;由天下而言,纪纲文物,天下之法度也。一身之法度,即天下之法度也。吾身之法度茍颠倒错乱,则天下之法度亦颠倒错乱矣。法度二字不可轻看。古人言容止可度,又曰严恭寅畏,天命自度。只如一身,须当终日于规矩准绳之中,视听言动一或非礼,便失其法度。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不逾矩即罔失法度也。古人盘盂有戒,几杖有铭,不曽顷刻自放于法度之外,终日只在法度里面行。一身之法度犹不可失,况于天下乎?罔游于逸,罔淫于乐。逸,安逸也;乐,欢晏也。游于逸者,贪于逸而忘返也;淫于乐者,过于乐而无节也。岂能无安逸之时?亦岂能无欢乐之时然,却不可游不可淫逸。与乐非美事也,茍不至于过,则亦不害其为法度;流而忘返,便是失法度也。任贤勿贰,言知其为贤,则当断然任之也;去邪勿疑,言知其为邪,则当断然去之也。夫贤之与邪,犹黒之与白,本有定论。贤者显然当任,邪者昭然当去,初心本自明,这贰与疑,皆是后来如此。勿之一字,言其不可贰、不可疑也。疑谋勿成,亦是此意。大抵人心本自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不疑。茍有所疑,便当勿成。人惟用心不刚,停蓄于此,所以成其疑谋者多矣。这疑处便是人之初心,初心至明,成之则必有后悔。百志惟熈,心之所徃谓之志,熈者光明也。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心只是一个心,然其心之所之却不一。疑谋勿成,则百志安得而不光明乎?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已之欲,此二句是既不欲失已,又不欲失人。内不失已,外不失人,所谓合内外之道也,所谓忠恕一贯之道也。夫惧百姓之不我誉而欲要其誉,于是违道以从人,违道则失已矣;或者但欲吾事之济,不恤民之利害,不顾天下之便与否,一切为之,此是咈百姓,咈百姓则失人矣。已固不可失,人亦不可失也。这个要须区处,使之两尽,然后可。后世举事,所以为之而不成者,

译禹说:“顺道则吉,逆道则凶,就像形影相随、声响相应一样。”

所谓“顺道”,就是顺应这道理;所谓“逆道”,就是违背这道理。大凡顺应这道理就吉祥,违背这道理就凶险。“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能够践行这道理,就是所说的“顺道”。“皇天眷顾天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君主”,这不是吉祥又是什么呢?所谓的道,不过是眼前显而易见的道理,圣、神、武、文都是应当如此的样子,顺应它而行,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吉祥呢?有形就有影,有声就有响,形就是影,声就是响,顺道就是吉,逆道就是凶。试着反过来想想,凡是有所作为无不顺应道理,在这个时候,内心安宁,身体舒泰,就是所说的“心胸宽广,身体安适”,这不是吉祥又是什么呢?像这样,鬼神也会享用祭祀,天命也会归附。凡是有所作为都违背这道理,在这个时候,抬头有所惭愧,低头有所羞愧,这不是凶险又是什么呢?像这样,鬼神也不会享用你的祭祀,天命也不会眷顾你。由此可知,顺应道理的时候,吉祥已经具备;违背道理的时候,凶险已经萌发,都是我们自己招致的,不是从外面寻求来的。

益说:“唉!要警惕啊!在太平无事时要保持警戒,不要失去法度,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纵情于享乐。任用贤才不要有贰心,去除奸邪不要有迟疑,可疑的谋划不要实行,各种志趣都要光明正大,不要违背正道去谋求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的意愿来顺从自己的私欲。不懈怠,不荒废,四方蛮夷都会来朝拜。”

虞,是度量的意思。当四方尚未安宁,百姓生活尚未安定,必须反复思量度量,用什么来安定四方?用什么来安抚百姓?等到中原已经治理好,边境安宁平静,这就没有需要思量度量的事情了。在这个时候,人心最容易失去警戒。即使是圣人早晚警戒不懈怠,但毕竟时节不同,人心恐怕会因为时势而变化,所以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常常要像有事的时候一样,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像这样大概就能保持治世了。因为治乱相生而没有定规,正当治世的时候,所谓的乱局已经潜伏在这里。看《易经》泰、否两卦,天地交感而万物通畅,可以说是泰卦的极致了,但上六爻就有“城墙倒塌到护城河”的警戒;至于否卦的九五爻“休否”,是休息天下的否塞,以循致于泰卦,但就有“灭亡啊灭亡,系于苞桑”的警戒。圣人防患于未然的意思很深啊!自古以来,在治安的时候,而危乱之兆已经显露的很多。汉宣帝在渭水上的朝会,出现在甘露三年,而这一年,元后得到太子的宠幸,实际上生成了成帝,那么王氏篡夺汉朝,已经在极盛之日显露征兆了。仅就这一件事来看,太平无事的时候难道可以不警戒吗?警戒的念头不忘,那么法度自然不至于失坠。从个人来说,举止周旋符合礼仪,是个人的法度;从天下来说,纲纪文物,是天下的法度。个人的法度,就是天下的法度。我个人的法度如果颠倒错乱,那么天下的法度也颠倒错乱了。法度二字不可轻视。古人说仪容举止可以度量,又说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然度量。就像个人,必须整天在规矩准绳之中,视听言动一旦有不合礼仪的,就失去了法度。孔子七十岁而从心所欲不越出规矩,不越出规矩就是没有失去法度。古人盘盂上有警戒,几杖上有铭文,不曾片刻放纵在法度之外,整天只在法度里面行事。个人的法度尚且不可失去,何况天下呢?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纵情于享乐。逸,是安逸;乐,是欢宴。沉溺于安逸的人,贪图安逸而忘返;纵情于享乐的人,过度享乐而无节制。难道能没有安逸的时候吗?也难道能没有欢乐的时候吗?但却不可沉溺不可纵情。安逸与享乐并非坏事,如果不致于过度,也不妨害其为法度;流荡忘返,便是失去法度了。任用贤才不要有贰心,是说知道他是贤才,就应当果断地任用他;去除奸邪不要有迟疑,是说知道他是奸邪,就应当果断地去除他。贤才与奸邪,就像黑与白,本来有定论。贤才显然应当任用,奸邪昭然应当去除,初心本来自明,这贰心与迟疑,都是后来产生的。勿字,是说不可有贰心、不可有迟疑。可疑的谋划不要实行,也是这个意思。大抵人心本来自明,有不善的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不怀疑。如果有怀疑,就应当不要实行。人只是用心不刚强,停留积蓄在这里,所以成就其可疑谋划的很多了。这怀疑之处就是人的初心,初心至明,实行的话就一定有后悔。各种志趣都要光明正大,心所向往的叫做志,熈是光明的意思。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心只是一个心,但心所向往的却不一致。可疑的谋划不要实行,那么各种志趣怎么能不光明呢?不要违背正道去谋求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的意愿来顺从自己的私欲,这两句是既不想失去自己,又不想失去他人。内不失去自己,外不失去他人,就是所说的合内外之道,就是所说的忠恕一贯之道。害怕百姓不赞誉我而想要他们的赞誉,于是违背正道去顺从他人,违背正道就失去自己了;或者只想要自己的事情成功,不体恤百姓的利害,不顾天下的便利与否,一切为之,这是违背百姓,违背百姓就失去他人了。自己固然不可失去,他人也不可失去。这个需要妥善处置,使之两全,然后才可以。后世做事,之所以做了却不成,

皆縁不达此二句。且以一事明之,朝廷欲省官省兵,道理所当省也。理所当省,而欲于人之誉,依违不决,岂不违道?茍又一切省之,不顾人情,则又必至于咈人。故善处天下事者,必于此有所处,既不违道,又不咈人。果明此理,何事不可为?无怠无荒,四夷来王。怠是怠惰,荒是荒唐,无怠无荒,即警戒之谓也。人主不敢怠荒,则虽逺夷之人,孰不慕义而来王乎?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至今日又不知其在位几年矣。意舜是时春秋已甚髙,而伯益之戒如此,至教之以无怠无荒,盖虽是圣人,稍不警戒便有过失,此心不可顷刻放失也。今观益之称尧曰:「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玩其辞气,尊之如天,至于戒舜,不啻如戒一中才庸主然。道只是一个道理,尧之圣神文武,先原是儆戒中来。儆戒不怠,行之也久,习之也熟,所谓圣神文武已在是矣。是故求道初不在髙逺,只在眼前。一部《论语》只是眼前道理,所谓固有神妙不可测处,然却不可于这上面求,躬行于其至易至近者求焉,则所谓神妙不可测者当得之矣。

译这都是因为不能通达这两句话的缘故。暂且用一件事来说明,朝廷想要裁减官员、削减军队,这是道理上应当裁减的。既然道理上应当裁减,却想要顾及别人的赞誉,犹豫不决,这难道不是违背道理吗?如果又全部裁减,不顾及人情,那就一定会违背人心。所以善于处理天下事务的人,必定在这两者之间有所权衡,既不违背道理,又不违背人心。如果真能明白这个道理,什么事做不成呢?“无怠无荒,四夷来王”,怠是怠惰,荒是荒唐,无怠无荒,就是警戒的意思。君主不敢怠惰荒唐,那么即使是远方的夷狄之人,谁不仰慕道义而来称臣呢?舜三十岁被举用,三十岁在位,到如今又不知道他在位多少年了。想来舜当时年纪已经很高了,而伯益的告诫却如此,甚至教导他不要怠惰荒唐,大概即使是圣人,稍不警戒就会有过失,这颗心不可片刻放松。现在看伯益称赞尧说:“帝王的德行广博运行,既圣明又神妙,既勇武又文治,皇天眷顾天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玩味他的言辞语气,尊崇尧如同上天,至于告诫舜,简直不像告诫一个中等资质的平庸君主。道只是一个道理,尧的圣明神妙、勇武文治,先前原本就是从警戒中得来的。警戒而不怠惰,实行得久了,习惯得熟了,所谓的圣明神妙、勇武文治就已经在其中了。所以求道起初不在高远之处,只在眼前。一部《论语》只是眼前的道理,所谓固然有精妙不可测的地方,然而却不可在这上面去求,而在那些最容易、最切近的事情上亲身实践去求,那么所谓精妙不可测的地方自然就能得到了。

禹曰:「于!帝念哉!徳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徳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壊。」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

念者,念念不忘也。书中多说此字,曰:「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曰:「念兹在兹。」皆不忘之谓也。且修身之道,要须是能念,然后其徳日进。人主治天下,亦须念念不忘天下,然后天下始治。稍有怠荒,便不能念。才能念,则所谓逸游怠荒,这许多事自然是无。古之人主,造次颠沛,无顷刻不在天下,所谓念,只是要勿忘了。徳惟善政,人主之治天下,皆政也。然必根源于徳方是善政。只是外面做事,有不本于徳者,未足言善政也。所谓善政,只在养民。养之一字,意味甚深长。使天下皆在生育之中,如天地之养物。且万物盈于宇宙间,皆天地养之之功也。圣人之治天下,无一物不得其所,亦犹天地之于万物然。匹夫匹妇、鳏寡孤独,有一人不能自遂,不可以言养。易曰:「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学者须当致思,如何是圣人养民处。予之以粟帛,结之以恩惠,未足为养也。养民广大之时,须还是唐、虞、三代。汉之文、景,赐田租,劝农桑,亦可谓养民矣,然犹未尽得圣人养民之道。要之,亦贤于后世。所以只说文、景务在养民,文、景而下,便说这一字不得。武帝穷兵黩武,可以谓之养乎?宣帝严刑峻法,可以谓之养乎?后世人主,孰不治民?然未尝养也。水、火、金、木、土、谷惟修,以下是养民之事。此六者,皆生民之所日用,须是圣人在上,与之理防故曰惟修。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此只举其纲领,其中条目,则至纎至悉,观《周礼》一书可见。如沟、洫、浍、川,与夫以猪畜水、以防止水、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浍冩水之类,皆是理防水事。如季春出火、季秋纳火之类,皆是理防火事。如筑、冶、鳬防叚桃之工,是理防金底事。轮、舆、弓、庐、匠、车、梓之工,与夫山虞、林衡所当斩伐厉禁,是理防木底事。如土防辨五地之物生、土宜辨十二土之名物、土均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土化物地相宜。而为之种,皆理防土之事也。如六遂之官,趋耕耨,简稼器,修稼政;廪人掌九谷之数,仓人掌粟入之藏,司稼掌巡邦野之稼,则是理防谷之事。水、火、金、木、土、谷,此六府,天地间之所自有也,而修之则在圣人;正徳、利用、厚生,此三事,亦民性之所自有也,而和之则在圣人。正徳者,是使之皆为正直之归,不至于放僻邪侈也。利用是顺利之谓,应人接物皆应得是,凡所施为皆做得是,夫安得而不利?茍于应接之间有所不当,举事之间有所未安,则必有悔吝,非可以言利也。厚生者,生不特是其形生,善心常不冺没,是谓之生。克绥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此岂食之衣之,能全其身于天地之间而已哉?饱食暧衣,逸居而无教,虽生无以异于死。若以为生止于养其形,则水火金木土谷所以生之者亦足以矣,何必又说正徳利用厚生?人未尝不生也,须是能厚其生始得。惟和者,薫烝陶冶,使之日入于善而不自知,是之谓和。九功者,言其皆底于成绩也。六府三事,有一些欠阙,有一些不修不和,不可以言功。九者皆备而底于有成,是之谓功。九者之功至于惟叙,所以形于歌謡,不能自已。夫民之歌此,非可以勉强为也,要须是出于其心之自然。孟子所谓「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也。」成康之时,颂声作于下,《闗雎》作于上。什一,天下之中正也。什一行而颂声作矣,只是唐虞三代之时有此,在后世则罕闻矣。只观《行苇》、《既醉》诸诗,真所谓治世之音。康衢之歌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此皆懽忻恱怿之情▯见于咏歌讴吟之际,此极不易得。惟汉至文景,盖庶几焉,所谓「六七十翁嬉戯如小儿状」。本朝咸平景

译大禹说:“啊!帝啊,您要时刻记挂啊!德行体现在良好的政事上,而政事的关键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这六项事务,必须加以整治;端正德行、物尽其用、丰厚民生这三件事,必须使之和谐。九项功业只有井然有序,才能被百姓歌颂。用美好的事物来警戒他们,用威严的法度来督察他们,用九歌来勉励他们,使他们不致败坏。”帝说:“好啊!大地平定,天道成就,六府三事确实治理得当,万代永远依赖,这都是您的功劳。”

“念”就是念念不忘。书中多次提到这个字,比如:“三苗顽固不服从劳役,帝啊,您要时刻记挂啊。”又说:“念念不忘,时刻在心。”都是指不忘怀的意思。况且修身的道理,关键在于能够时刻记挂,然后德行才能日渐精进。君主治理天下,也必须念念不忘天下,然后天下才能治理好。稍有懈怠荒废,便不能时刻记挂。只要能够时刻记挂,那么所谓的安逸游乐、懈怠荒废,这些许多事情自然就不会有了。古代的君主,无论仓促匆忙还是颠沛流离,没有片刻不在关心天下,所谓的“念”,只是要求不要忘记了。德行体现在良好的政事上,君主治理天下,都是政事。但必须根源于德行,才是良好的政事。如果只是在外表做事,有不本于德行的,不足以称为良好的政事。所谓良好的政事,只在于养育百姓。“养”这个字,意味非常深远。使天下百姓都处于生育养育之中,就像天地养育万物一样。况且万物充盈在宇宙间,都是天地养育它们的功劳。圣人治理天下,没有一样东西不得其所,也就像天地对待万物一样。普通男女、鳏寡孤独,如果有一人不能自我满足,就不能说做到了养育。《易经》说:“圣人养育贤人,进而惠及万民。”求学的人必须深入思考,什么是圣人养育百姓的地方。给予他们粮食布匹,用恩惠来联结他们,不足以称为养育。养育百姓最为广博的时候,还是要数唐、虞、三代。汉代的文帝、景帝,赏赐田租,鼓励农桑,也可以说是养育百姓了,但还没有完全得到圣人养育百姓的道理。总之,也比后世贤明。所以只说文帝、景帝致力于养育百姓,文帝、景帝之后,就说不通这个“养”字了。武帝穷兵黩武,可以称之为养育吗?宣帝严刑峻法,可以称之为养育吗?后世的君主,谁不治理百姓?但未曾真正养育过。水、火、金、木、土、谷必须整治,以下是养育百姓的具体事务。这六项,都是百姓日常所用的,必须圣人在上位,为他们治理防范,所以说必须整治。水、火、金、木、土、谷必须整治,这只是举出纲领,其中的条目,则极其细微详尽,看《周礼》一书就可以明白。比如沟渠、洫、浍、川,以及用池塘蓄水、用堤防防水、用沟渠排水、用遂均水、用列舍水、用浍泻水之类,都是治理防范水患的事务。比如季春月出火、季秋月纳火之类,都是治理防范火灾的事务。比如筑、冶、凫、防、叚、桃等工匠,是治理防范金属事务的。轮、舆、弓、庐、匠、车、梓等工匠,以及山虞、林衡所应执行的砍伐禁令,是治理防范木材事务的。比如土防辨别五地的物产,土宜辨别十二土的名称物产,土均辨别五物九等制定天下的地税,土化使地物相宜而种植,都是治理防范土地事务的。比如六遂的官员,督促耕种锄草,检查农具,修明农政;廪人掌管九谷的数量,仓人掌管粮食的储藏,司稼掌管巡视邦野的庄稼,则是治理防范谷物事务的。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是天地间本来就有的,而整治它们则在于圣人;端正德行、物尽其用、丰厚民生,这三件事,也是民性本来就有的,而使之和谐则在于圣人。端正德行,是使他们都归于正直,不至于放纵邪僻。利用是顺利的意思,待人接物都应对得当,凡所施为都做得正确,怎么会不顺利呢?如果在应对之间有所不当,举事之间有所不安,则必有悔恨,不可以说是顺利。厚生,生不仅仅是形体上的生存,善心常常不泯灭,这才叫做生。能够安顿先王的福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这哪里只是给他们衣食,保全他们的身体在天地之间而已呢?饱食暖衣,安逸居住而没有教化,虽然活着无异于死亡。如果认为生只在于养育形体,那么水火金木土谷用来养育它们的也就足够了,何必又说端正德行、物尽其用、丰厚民生呢?人未曾不生存,必须能够丰厚他们的生活才行。所谓和谐,是熏陶陶冶,使他们日渐向善而不自知,这才叫做和谐。九功,是说它们都达到了成绩。六府三事,有一点欠缺,有一点不整治不和谐,不可以说有功。九项都具备而达到有成,这才叫做功。九项的功业以至于井然有序,所以表现在歌谣中,不能自已。百姓歌颂这些,不是可以勉强做到的,必须出于内心的自然。孟子所说的“快乐就产生了,产生了就难以停止,难以停止就不知手舞足蹈。”成康之时,颂声在下兴起,《关雎》在上创作。什一税,是天下中正的体现。什一税实行而颂声兴起,只是唐虞三代之时有此,在后世则罕闻了。只看《行苇》、《既醉》等诗,真可以说是治世之音。康衢之歌说:“确立我们的百姓,没有不是你的准则。”这都是欢欣喜悦之情,表现在咏歌讴吟之际,这极不容易得到。只有汉代到文帝景帝,大概接近于此,所谓“六七十岁的老人嬉戏如小儿状”。本朝咸平景

徳间亦有这气象,必至于民形于歌謡,方是九功叙处。戒之用休,董之用威。休近于赏,威近于刑,不赏刑而曰休威,言赏罚。则无甚味,言休、威,则其意深长也。毕竟治天下,赏罚亦不可废。欲民之知所趋,岂可无赏?欲民之知所避,岂可无刑?戒之用休,使之有所慕而知所自勉也;董之用威,使之有所恐惧也。这个自是无不得,但有前面许多,方才可用赏刑。无前一节,便说赏刑,非所谓正徳也。虽然,此二句言于前,固不可言于后,而无下面「劝之以九歌」一句,亦非所谓正徳也。此九歌,即民间之九歌也。古者采民言而寓于乐,即民间之歌謡而播之乐章,还以劝之。今三百五篇,或出于小夫贱隶、妇人女子,皆是涂歌里咏。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劝之以歌,不与言语相似。若使人主谆谆然以言语劝人,未必能感动。劝之以九歌,所以鼓舞动荡,深入其心术之防也。今之歌曲,非正声也,然亦足以沦人之肌肤、浃人之骨髓,况先王中正之音乎?有这许多,然后九功可以不坏。俾者,使也,所以使九功之勿坏也。唐虞三代之时,只是一个勿坏,所以禹首▯语曰:「帝念哉!」言其当念念不忘,使之至于久逺而不坏也。才不致念,便有欠阙,便是坏也。六府三事,无一之不修,不和至于秩然有序,歌声并作,而又戒之、董之、劝之,必至于久而不坏。如此,方是徳政,方是养民。养民之事,备于此矣。观此一章,想像当时之民,生长于泰和之中,其气象如何哉!想夫仰事俯育之具,皆充足有余,无复有憾,不特衣食充足而已,而又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歌謡之音洋洋盈耳,所谓叹息愁恨之声无有也。养民之功,至于如此,宁复有一毫之亏乎?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后世所以不如古,只縁欠这一字。且如水火金木土谷,何尝去理防?只以谷之一事言之,如惰农不服田亩,耕耘收敛不及其时,水利之不修,灌溉无所资,上之人未尝为之整顿区处也。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先言地而后言天者,洪水为患,地不平则天亦不成;水患既平,然后万物始得生养,而天道成焉,故先地而后天也。允治者,信乎其治也。六府三事,固是天地间之所自有,民性中之所自具,然所以修、所以和,皆禹实为之耳。且以当时汤汤浩浩之势,下民有昬垫之忧,生养之具安在?正徳、利用、厚生,又安有焉?自禹出,然后六府三事始治,故曰:「防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于今日万世之下,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皆禹之功也。向使洪水之患,无禹治之,安得复见今日乎?所以谓之万世永赖。如此方可以言功,故曰:「禹成厥功。」功业必至,若是可以与天地参矣。

译德政之间也有这种气象,必定要体现在百姓的歌谣之中,才是九功有序的地方。用美好的事物来警戒,用威严来督察。美好接近于奖赏,威严接近于刑罚,不直接说奖赏刑罚而说美好威严,是说奖罚的话,意味就不深长;说美好、威严,则其意蕴深远绵长。毕竟治理天下,奖赏和刑罚也不可废除。想要百姓知道所趋向的,怎么能没有奖赏?想要百姓知道所避忌的,怎么能没有刑罚?用美好来警戒,使他们有所仰慕而知道自我勉励;用威严来督察,使他们有所恐惧。这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但只有前面有了许多基础,才可以使用奖赏和刑罚。没有前面的基础,就谈奖赏刑罚,就不是所谓的端正德行了。虽然如此,这两句话在前面说,固然不可在后面说,而没有下面“用九歌来劝勉”这一句,也不是所谓的端正德行。这九歌,就是民间的九歌。古代采集百姓的言论而寄托在音乐中,即将民间的歌谣编入乐章,再用来劝勉百姓。现在《诗经》三百零五篇,有的出自平民贱役、妇女女子,都是街头巷尾的歌唱。孟子说:“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声音深入人心。”用歌谣来劝勉,与言语不同。如果让君主谆谆教诲用言语劝人,未必能感动人。用九歌来劝勉,是为了鼓舞激荡,深入人心的防线。现在的歌曲,不是正声,但也足以浸润人的肌肤、渗透人的骨髓,何况先王中正的音乐呢?有了这些,然后九功才可以不毁坏。“俾”是使的意思,是用来使九功不毁坏的方法。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只是一个“不毁坏”,所以大禹首先说:“帝王要念念不忘啊!”说的是应当念念不忘,使之长久久远而不毁坏。一旦不念念不忘,就有欠缺,就是毁坏了。六府三事,没有一样不修治,和谐到井然有序,歌声齐鸣,而又警戒它、督察它、劝勉它,必定达到长久不毁坏。这样,才是德政,才是养育百姓。养育百姓的事情,在这里完备了。看这一章,想象当时的百姓,生长在太平和谐之中,那气象如何呢!想象那仰事俯育的器具,都充足有余,没有遗憾,不只是衣食充足而已,而且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歌谣的声音洋洋盈耳,所谓的叹息愁恨之声是没有的。养育百姓的功绩,达到这样,难道还有一毫的亏欠吗?拱把大的桐树梓树,人如果想让它生长,都知道怎么养育它。后世之所以不如古代,只因为缺少这个“念”字。且如水火金木土谷,何尝去治理防范?只以谷这一件事来说,如懒惰的农夫不耕种田地,耕耘收割不及时,水利不修,灌溉没有依靠,上面的人未曾为之整顿安排。帝王说:“好啊!地平天成,六府三事确实治理好了,万世永远依赖,这是你的功劳。”先说地而后说天,是因为洪水为患,地不平则天也不成;水患既平,然后万物才开始生养,而天道成就,所以先说地而后说天。确实治理好了,是说确实治理好了。六府三事,固然是天地间所自有,百姓本性中所自具,但所以修治、所以和谐,都是大禹实际做的。且以当时浩浩荡荡的形势,下民有沉溺的忧患,生养的器具在哪里?端正德行、利用万物、丰厚生活,又哪里有呢?自大禹出现,然后六府三事才开始治理,所以说:“没有大禹,我们都要变成鱼了!”我们与你戴着帽子穿着礼服,在今天万世之下,安居而闲暇饮食,优游以生以死,都是大禹的功劳。假使洪水的祸患,没有大禹治理,怎么能再见到今天呢?所以说是万世永远依赖。这样才可以说是功绩,所以说:“大禹成就了功绩。”功业必定达到,这样才可以与天地并列了。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禹曰:「朕徳罔克,民不依。臯陶迈种德,徳乃降,黎民懐之。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至是宅帝位,又三十三载,是九十三嵗也。古之帝王必享髙寿也。工夫既到,有可延年之理。后世所以少得髙夀,盖縁平日失所养,私喜怒,妄念虑,所以戕其生者多矣。倦勤,非志气之倦,乃血气之倦也。大抵有志气,有血气,此二者不可不明辨。无老无少者,志气也;少而壮、老而衰者,血气也。圣人之志气虽至老不倦,然筋力形体有不可勉强者,故虽圣人,其血气老而必衰。舜之血气较诸常人已大,故不倦。年至九十,犹尊临天下,日酬万几,岂非血气之异常而能之乎?但至于耄期,虽欲勉强,有不可得者。若论舜此心,则何尝少倦?此事须要讲之至精,不可认血气为志气。舜倦于勤,而禹却能不怠。勤之一字,不可轻看。《诗》称文王「既勤止」,召公戒成王「夙夜罔或不勤」。且君道之尊,不躬亲庶政,而所勤者果何事?学者要当思而得之。盖縁此心不可一念不存,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要须常常兢业,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是之谓勤。勤则其徳日进。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勤而已矣。今日有过失,皆縁不勤之故。禹亦只是一个不怠,所谓「克勤于邦」,曰「朕徳罔克」,观此四字,便见禹不怠处,便见得大禹之心。且禹之功业可谓极矣:四隩既宅,九山刋旅,九州涤源,四海防同,六府孔修,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有如此功业,而禹之心常若不足,以为吾之所成者功而已矣,而非徳也。外面虽有如此功业,至于切身利害处,却尚有欠。「吾之徳罔克,诚不如臯陶之迈种;民之依我,诚不如懐臯陶。」禹平日此心常以此不足,故见之于言如此。此是禹心腹肾肠间说话。讽诵此数句,岂不足以见禹之心?非惟足以见禹之心,亦足以见臯陶之心。彼其孜孜种徳,所以用工者深矣。「帝念哉」,言其不。可忘臯陶也?舜固非忘臯陶者,然今总朕师之任,不及臯陶而及已是帝未念臯陶也。

帝曰:「臯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罔或干予正,言天下无人干我之正道也。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圣人之治天下,不过只是五教。五教即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也。成周之法,亦有不孝之刑,不婣之刑,不睦之刑,盖日用之间不出此五者,何徃而非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是以圣人之教以此为急,故五刑之用,亦惟以弼五教而已。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此两「期」字不可不详玩,可以见得臯陶之心。期于予治,是期使天下至于大治也;刑期于无刑,是不特茍了职事,必欲至于无刑也。犹有刑焉,是天下犹有不善之人也。天下犹有不善,是明刑之责也。人莫不有所期,如射者期中于的。所期髙者,其至必髙;所期逺者,其至必逺。茍无所期,则亦终于卑汚蹇浅而已。观「期」之一字,想见一夫不获,臯陶必曰:「时予之辜。」惟其心足以风动天下,民协于中,能使天下皆为皇极之民,用刑之效,顾如此其大欤!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人心皆有此中也。有事于此,少过焉,皆知其为过;少不及焉,皆知其为不及。必至于至中不偏,的当恰好,然后人心始无憾。不特贤者、智者为然,愚鄙小人亦然;不特士大夫为然,工商走卒亦然,此可见人心皆有此中也。民协于中者,举天下皆归于中,皆为皇极之民也。夫臯陶以明刑为职耳,何以能使民协于中?此无他,只縁臯陶之刑既协于中,所以能使民协于中。彼其用刑之际,此心清明,如明鉴然,斟酌审谛,轻者从轻,重者从重,毫厘之不差。夫如是,民安得不协于中?臯陶之刑,非后

译帝说:“禹啊,我居于帝位已经三十三年了,年老力衰,对勤于政事感到疲倦。你只有不懈怠,统领我的百官。”禹说:“我的德行未能胜任,百姓不归附。皋陶大力推行美德,美德才得以降临,百姓怀念他。帝应当思念啊!思念他,就时刻想着他;放下他,也时刻想着他;谈论他,也时刻想着他;真正实行,也时刻想着他,只有帝应当思念他的功劳。”

舜三十岁时被征召任用,三十岁即位,到此时居于帝位又过了三十三年,已是九十三岁了。古代的帝王必定享有高寿。修养功夫既已达到,自然有延年益寿的道理。后世之所以很少得到高寿,大概是因为平日失于保养,私心喜怒,妄念杂虑,所以戕害生命的因素太多了。倦于勤,不是志气的疲倦,而是血气的疲倦。大抵人有志气,有血气,这两者不可不明辨。无老无少的是志气;少壮老衰的是血气。圣人的志气虽到老也不疲倦,但筋力形体有不可勉强的,所以即使是圣人,其血气老了也必然衰退。舜的血气比常人强大得多,所以不疲倦。年近九十,仍尊临天下,每日处理万千事务,难道不是血气异常才能做到吗?但到了耄耋之年,即使想勉强,也有做不到的。若论舜这颗心,何曾稍减疲倦?此事须要讲得极精微,不可把血气误认为志气。舜倦于勤,而禹却能不懈怠。“勤”这个字,不可轻视。《诗经》称颂文王“既勤止”,召公告诫成王“夙夜罔或不勤”。况且君道尊贵,若不亲自处理庶政,那么所勤的究竟是什么事呢?求学的人应当思考而得之。大概因为此心不可有一念不存,兢兢业业,一日二日有万千事务,必须常常兢业,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别人一次能做到的,自己一百次去做;别人十次能做到的,自己一千次去做,这就叫勤。勤则德行日益增进。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不过是勤罢了。今日有过失,都是因为不勤的缘故。禹也只是做到一个不怠,所谓“克勤于邦”,说“朕徳罔克”,看这四个字,便可见禹不怠之处,便可见大禹之心。况且禹的功业可谓极大了:四方居住之地都已安定,九山都已刊除,九州都已疏导,四海都已会同,六府都已修治,地平天成,六府三事都已治理妥当,万世永远依赖。有如此功业,而禹的心常觉不足,认为我所成就的只是功业罢了,而不是德行。外面虽有如此功业,至于切身利害处,却尚有欠缺。“我的德行未能胜任,确实不如皋陶的大力推行;百姓归附我,确实不如怀念皋陶。”禹平日此心常以此不足,所以见于言语如此。这是禹心腹肾肠间的说话。讽诵这几句,难道不足以见禹之心吗?不仅足以见禹之心,也足以见皋陶之心。他孜孜不倦地推行美德,所以用功极深。“帝应当思念啊”,是说不可忘记皋陶吗?舜固然不是忘记皋陶的人,但现在统领百官的重任,不及皋陶而及我,是帝未念皋陶啊。

帝说:“皋陶,这些臣民,没有人敢干犯我的正道。你担任士官,明晓五刑以辅助五教,期望达到我的治理。刑罚的期望在于无刑,百姓协调于中正,这是你的功劳,要勉力啊!”没有人敢干犯我的正道,是说天下无人干犯我的正道。明晓五刑以辅助五教,圣人治理天下,不过只是五教。五教即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成周之法,也有不孝之刑,不婣之刑,不睦之刑,大概日用之间不出此五者,何往而非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所以圣人之教以此为急,故五刑之用,也只是为了辅助五教罢了。期望达到我的治理,刑罚的期望在于无刑,这两个“期”字不可不详细玩味,可以见得皋陶之心。期望达到我的治理,是期望使天下至于大治;刑罚的期望在于无刑,是不但苟且了结职事,必欲至于无刑。犹有刑罚,是天下犹有不善之人。天下犹有不善,是明刑的责任。人莫不有所期望,如射手期望射中靶心。所期望高的,其至必高;所期望远的,其至必远。如果无所期望,则也终于卑污浅陋而已。看“期”这个字,想见一人不得,皋陶必说:“这是我的罪过。”只有其心足以风动天下,百姓协调于中正,能使天下皆为皇极之民,用刑之效,竟然如此之大吗!百姓受天地之中以生,人心皆有此中。有事于此,稍有过,皆知其为过;稍不及,皆知其为不及。必至于至中不偏,的当恰好,然后人心始无憾。不仅贤者、智者为然,愚鄙小人亦然;不仅士大夫为然,工商走卒亦然,此可见人心皆有此中。百姓协调于中正,是举天下皆归于中,皆为皇极之民。皋陶以明刑为职耳,何以能使百姓协调于中正?这没有别的,只因为皋陶之刑既协调于中正,所以能使百姓协调于中正。他在使用刑罚之际,此心清明,如明镜一般,斟酌审谛,轻者从轻,重者从重,毫厘不差。如此,百姓安得不协调于中正?皋陶之刑,非后

世之刑也。后世之刑,有罪者幸免,无辜者滥及。臯陶之刑,何独有罪、无罪之不误而已,直是更无一毫之差。彼其迈种徳,徳乃降,黎民懐之。只是用刑之所致,吾是以知臯陶之刑非后世之刑也。懋,勉也,便只是勤与不怠。

译世间的刑罚啊。后世的刑罚,有罪的人侥幸免罚,无辜的人却遭到滥罚。皋陶的刑罚,哪里只是有罪与无罪不弄错而已,简直是连一丝一毫的差错都没有。他勤勉地施行德行,德行于是降临,百姓都归附他。这仅仅是用刑所导致的,我因此知道皋陶的刑罚不同于后世的刑罚。懋,是勉力的意思,也就是勤奋而不懈怠。

臯陶曰:「帝徳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愆,过也。罔愆者,言其无一毫之过也。看此二字,当思舜何以能罔愆?又当思常人何以多过愆?观其兢兢业业,无怠无荒,一闻大禹克艰之言,便从而俞之曰:「允若兹。」舜所以躬行者如此,而伯益之徒至有「罔游于逸,罔滛于乐」之戒,如此安得有过差!大抵才能兢业不怠荒,便自是罔愆;才不兢业,才怠荒,便有过失。知常人以怠荒不兢业而有过,则知舜之所以罔愆。其本在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简,简要也;寛,寛大也。简要,君上之道。君临万邦,茍不知执要,是自同于臣下,失为上之体矣。以上临下,居君上之位,其道必简。臯陶戒舜曰:「元首丛脞哉。」丛胫者,不简之谓也。文王罔攸兼于庶狱、庶慎,此文王之简。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知简之可以南面,则知君上之道贵乎简也明矣。此等皆不可轻看,如「临下以简」,此四字是万世君上之大端。周公立政一书,专是此一句。后世人主皆失之好详,汉唐贤君如宣帝犹五日以听事,太宗犹兼行将相事,贤君尚尔,况于秦皇之衡石程书乎?况于隋文之卫士▯飱乎?荀卿有言:「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人主岂可不知简要之道!宰相犹不亲细务,而况天子乎?罔愆者,本也;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皆罔愆之所自出也。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敬即罔愆也,临下以简即所谓行简也。御众以寛,当寛大,不要促迫,广大优游,使天下皆在吾生育之中,日入于善而不自知。茍促迫之,则民虽欲为善,难矣。故寛以养之。克寛克仁,抚民以寛,古人多说这寛字。后世惟汉髙称寛大长者。古人之寛,非后世之寛也。后世之寛多失之纵弛,古人只是一个寛大。曰御众以寛者,如御马然,操纵皆在我,若是纵弛,岂所谓御乎?简亦非简略,简略则失之于不周宻,简略之简非真。简也,纵弛之寛非真寛也,才是罔愆。既得此大本,则见于临下之时,自然真是简;见于御众之际,自然真是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大抵赏虽过无害,罚则不可少过。赏罚一也,何故赏可过而罚不可过?盖赏是仁恩一向,罚是杀戮一向。大略二者皆不可过,必不得已,宁过于赏,无过于罚。此是圣人忠厚之心,讽诵此数句,圣人之心当于此处观焉。见得圣人之心如此,则吾之存心亦当如此。才不忠厚,才是刻薄,便非圣人之心。虽然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可谓极于寛矣;至于刑故无小,乃毅然有所不可犯。此非徒严也,盖亦所以正人心。何者?一时有过,此特其误尔,于心术未有害也;至于故情犯罪,其罪虽小,然心术却有病。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为人君者,盖将以存人心之本然者也,既是心术之病,岂可以不刑?是故罪虽小而断然刑之,有所不恕。《中庸》曰:「舜其大知也欤!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方其寛也,虽大必有;及其严也,虽毫厘之间亦必察。此所谓两端也,观此便见圣人之时中处。观舜与臯陶之问答,须要知君无臣不得,臣无君不得。人君虽有此欲,然无臣下辅佐,何以达于天下?至于人臣,若非人君主张,亦无可为之理。所以禹、臯陶不得舜,自以为己之忧,人主之忧只忧此耳。盖此等未得,吾一人亦不能自治其天下。至于自古,人臣不遇明圣之君,则亦终身不出;若出来,亦须辅佐其君,使至于罔愆之地。如太甲之不贤,伊尹尽心辅翼,必使至于克终允徳,盖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舜称臯陶「民协于中」,为时乃功;臯陶复归于舜,以为「帝徳罔愆」之所致。舜犹以为「俾予从欲以治

译皋陶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治理下属以简略,统御大众以宽厚。惩罚不牵连后代,奖赏延及子孙。宽恕过失不论大小,惩治故意犯罪不论轻重。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绩有疑问时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常法。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官府。”帝说:“使我顺从心意来治理天下,四方风气随之而动,这都是你的美德。”

过失,过错。没有过失,是说没有丝毫过错。看这两个字,应当思考舜为什么能没有过失?又应当思考普通人为什么多有差错?看他兢兢业业,不懈怠不荒废,一听到大禹克服艰难的话,就顺从而赞同说:“确实如此。”舜亲身实践的就是这样,而伯益等人甚至有“不沉溺于安逸,不纵情于享乐”的告诫,像这样怎么会有差错!大体上,才能兢兢业业不懈怠荒废,自然就没有过失;才不兢兢业业,才懈怠荒废,就会有差错。知道普通人因为懈怠荒废不兢兢业业而有差错,就知道舜之所以没有过失的原因。其根本在于治理下属以简略,统御大众以宽厚。简略,就是简要;宽厚,就是宽宏。简要,是君主的道理。君主面对万国,如果不知道抓住要领,就是自同于臣下,失去了作为君主的体统。以上临下,居于君主之位,其道必须简略。皋陶告诫舜说:“元首琐碎了吗。”琐碎,就是不简略的意思。文王不兼理各种诉讼、各种谨慎之事,这就是文王的简略。孔子说:“雍啊,可以让他面南而坐。”仲弓问子桑伯子,孔子说:“可以,简略。”知道简略可以面南而坐,就知道君主的道理贵在简略,这就明白了。这些都不可以轻视,比如“治理下属以简略”,这四个字是万世君主的大端。周公《立政》一书,专门讲这一句。后世的君主都失之于喜好详备,汉唐贤君如宣帝尚且五天听政,太宗尚且兼行将相之事,贤君尚且如此,何况秦皇的衡石程书呢?何况隋文的卫士一餐呢?荀卿有言:“君主喜好要领则百事详备,君主喜好详备则百事荒废。”君主岂能不知道简要的道理!宰相尚且不亲细务,何况天子呢?没有过失,是本源;治理下属以简略、统御大众以宽厚,都是没有过失的来源。仲弓说:“居敬而行简,以此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居敬就是没有过失,治理下属以简略就是所谓行简。统御大众以宽厚,应当宽宏,不要急促逼迫,广大优游,使天下都在我的养育之中,日入于善而不自知。如果急促逼迫,那么百姓即使想为善,也难了。所以用宽厚来养育。能够宽厚能够仁爱,抚民以宽厚,古人多说这个宽字。后世只有汉高祖被称为宽厚长者。古人的宽厚,不是后世的宽厚。后世的宽厚多失之于纵弛,古人只是一个宽宏。说统御大众以宽厚,就像驾驭马一样,操纵都在我,如果是纵弛,哪里是所谓驾驭呢?简略也不是简略,简略则失之于不周密,简略的简不是真正的简,纵弛的宽不是真正的宽,才是没有过失。既得此大本,那么在治理下属时,自然真是简略;在统御大众时,自然真是宽厚。惩罚不牵连后代,奖赏延及子孙;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绩有疑问时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常法。大体上,奖赏即使过度也无害,惩罚则不可稍微过度。奖赏惩罚一样,为什么奖赏可以过度而惩罚不可以过度?因为奖赏是仁恩一向,惩罚是杀戮一向。大略二者皆不可过度,必不得已,宁可过度于奖赏,不要过度于惩罚。这是圣人忠厚之心,讽诵这几句,圣人之心应当在此处观看。看见圣人之心如此,那么我的存心也应当如此。才不忠厚,才是刻薄,便不是圣人之心。虽然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常法,可谓极于宽厚了;至于惩治故意犯罪不论轻重,乃毅然有所不可犯。这不仅仅是严厉,也是用来端正人心。为什么?一时有过失,这只是错误罢了,于心术没有害处;至于故意犯罪,其罪虽小,但心术却有病。天生百姓而立君主,使司牧之,不要使失性。作为君主,大概是要保存人心的本然。既然是心术有病,岂可以不惩罚?所以罪虽小而断然惩罚,有所不恕。《中庸》说:“舜大概是大智吧!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宽恕过失不论大小,惩治故意犯罪不论轻重。当他宽厚时,虽大必有;当他严厉时,虽毫厘之间亦必察。这就是所谓两端,观此便见圣人之时中处。观舜与皋陶之问答,须要知君无臣不得,臣无君不得。人君虽有此欲,然无臣下辅佐,何以达于天下?至于人臣,若非人君主张,亦无可为之理。所以禹、皋陶不得舜,自以为己之忧,人主之忧只忧此耳。盖此等未得,吾一人亦不能自治其天下。至于自古,人臣不遇明圣之君,则亦终身不出;若出来,亦须辅佐其君,使至于罔愆之地。如太甲之不贤,伊尹尽心辅翼,必使至于克终允德,盖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舜称皋陶“民协于中”,为时乃功;皋陶复归于舜,以为“帝德罔愆”之所致。舜犹以为“俾予从欲以治

,汝之休也」。反覆玩诵,而君臣相须之义见矣。

译这是你的福分啊。反复吟诵玩味,君臣相互依存的意义就显现出来了。

帝曰:「来,禹!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徳,嘉乃丕绩,天之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

孟子曰:「洚水者,洪水也。水之本性,初不如是,今至于泛滥冲溢,浩浩滔天,为民之害者,此必我之所以感召者有未是也。故舜以为儆予,分明是天以此警戒人主。大凡灾异,皆非外物,皆是这里物事。日月剥蚀,星辰失行,水旱为灾,如此之类,莫非有以感召之。一毫欠阙,灾异随应。此无他,只縁天人本是一致。何以见天人本一致?只縁此心无天人之殊。天得此心而为天,地得此心而为地,人得此心而为人。今但为形体所隔,遂见有如此差别。试静而思之,所谓形体者安在?我之形体犹是无有,而又何有天人之异乎?此可见天人本一也。惟其心之本一,故人主失徳,则讁见于天。尧舜之世,固无失徳感召灾异之理,然天象示变,在我自当惕然警戒,恐惧修省,必是我有未是,所以致此也。义理之学至防,不可有毫厘之隔,如天人一致之理,必须洞然通彻,直无疑可也。成允成功,允者,信也。禹所以能治水,只是一个诚信。他人但见禹成治水之功,惟舜能知禹之成功,皆自成允中来。若使禹之心有一毫不诚,便有私意,才有私意,便不能顺水之性。禹既能成允,是以能成功。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九山,刋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四海,防同六府,孔修庶土,交正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可谓成矣。所谓禹成厥功,有禹之功,方当得一成字,功业未至于禹,不可以言成。克勤于邦,克俭于家。欲晓此二句,当观孔子禹吾无间然一段。孔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间者,间隙也。无间者,言其更无间隙可寻。观其奉已之际,如此其薄,至于为国家、事鬼神,则如此其厚,这便是君子之时中。若使吾薄于奉已,而为国家、事鬼神亦从薄焉,非也。若使吾厚于外而……」奉已亦从厚焉,亦非也。惟宜薄者既薄,而当厚者又厚,犁焉有当于人心,尚何间之可寻?晓得这几句,便晓得「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二句。谁不爱其子?禹则启呱呱而泣而弗子。谁不爱其家?禹则三过其门而不入。禹非有心焉也,切于为民,心専在治水,忘其为家与子也。其心如此,可谓勤矣。为国之念若是其勤,至于处家,则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其俭又有如是者。此可以见得大禹之心。大禹之心,惟夫子知之。此处皆是万世不易之至理。不自满假,假,大也,言其不自满、不自大也。不矜不伐,注家以为自贤曰矜,自能曰伐。大畧矜近贤,伐近功,要之只是自夸耀、自尊大之意。禹有如此莫大功业,而此心尚慊然不自足,这便是圣人之心。读书且当识圣人之心,如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此所谓圣人之心也;不自满假,不矜不伐,此所谓圣人之心也。学者须于此处常常涵泳,使油然自得,则圣人之心当见矣。「予懋乃徳,嘉乃丕绩」,言禹之徳勉勉不已,故曰懋乃徳;禹之功至嘉,故曰嘉乃丕绩。丕绩者,大功也,所谓成允成功也。功即徳,徳即功也,功与徳本不可分。成己处便是徳,成物处便是功。成允所以成己也,成功所以成物也。能成己即能成物矣。如正心诚意,便能治国平天下,此岂二物?自后世功徳始分,所以有功徳兼隆之论。只縁有功者未必有徳,有徳者未必有功,故有此等议论。三代以前无此议论,言功徳兼隆,功徳之衰也。「天之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且舜何以知天之厯数在禹?舜亦只以人事观之。父以▯子,固万世不易之道,然舜之子却不肖,而当时大臣如禹者有如此大功业,民皆尊仰之,天意可知矣。盖人心天心一而已矣。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凡是人便有这心,所谓人心、道心者

译帝说:“来,禹!洪水警戒我,能够诚信并成就功业,只有你贤能。能够为国家勤劳,为家庭节俭,不自满自大,只有你贤能。你如果不自夸,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能;你如果不自矜,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功。我勉励你的德行,赞美你的伟大功绩,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你最终将登上君位。”

孟子说:“洚水,就是洪水。水的本性,起初并非如此,如今到了泛滥冲溢,浩浩荡荡漫过天空,成为百姓的祸害,这一定是我感召的原因有所不当。所以舜认为这是上天在警戒我,分明是天以此警戒君主。大凡灾异,都不是外来的事物,都是这里的事物。日月蚀,星辰运行失常,水旱成灾,像这类事情,没有不是有所感召的。稍有欠缺,灾异随即应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天与人本来是一致的。怎么知道天与人本来一致?只因为此心没有天人的区别。天得到此心而成为天,地得到此心而成为地,人得到此心而成为人。如今只是被形体所阻隔,于是看到有如此差别。试着静心思考,所谓的形体在哪里?我的形体尚且是没有的,又怎么有天人的差异呢?这可见天与人本来是一体的。只因为心的本体是一,所以君主失德,惩罚就显现在天象上。尧舜的时代,固然没有失德感召灾异的道理,然而天象示警,在我自己应当警惕警戒,恐惧修省,一定是我有不当之处,所以导致这样。义理之学非常精微,不能有毫厘的间隔,像天人一致的道理,必须透彻明白,直接没有疑问才可以。成允成功,允,就是信。禹之所以能治水,只是一个诚信。别人只看到禹成就了治水的功业,只有舜能知道禹的成功,都从诚信中来。如果禹的心有一毫不诚,就有私意,有了私意,就不能顺应水的本性。禹既然能诚信,所以能成功。六府三事,诚信治理万世,永远依赖九山,刊定九川,疏通九泽,既已堤防四海,统一六府,很好地治理众土,交汇正定向东流入海,向西到达流沙,向北到达朔方,向南到达声教之地,直到四海,可以说成功了。所谓禹成就了功业,有禹的功业,才当得起一个‘成’字,功业不如禹的,不可以说‘成’。克勤于邦,克俭于家。要明白这两句,应当看孔子说‘禹吾无间然’的一段。孔子说:‘禹,我对他没有可挑剔的地方。饮食菲薄而尽力孝敬鬼神,衣服粗劣而尽力美化礼服,宫室低矮而尽力治理沟渠。禹,我对他没有可挑剔的地方。’间,就是间隙。无间,是说再没有间隙可寻。看他奉养自己的时候,如此微薄,至于为国家、侍奉鬼神,却如此丰厚,这就是君子的时中。如果我在奉养自己时微薄,而为国家、侍奉鬼神也从微薄,是不对的。如果我在外面丰厚,奉养自己也从丰厚,也是不对的。只适宜薄薄的既薄,应当厚厚的又厚,完全符合人心,还有什么间隙可寻?明白了这几句,就明白了‘克勤于邦,克俭于家’这两句。谁不爱他的儿子?禹却对启呱呱哭泣而不顾。谁不爱他的家?禹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禹不是有心这样做,而是急切于为民,心思专在治水,忘记了家和儿子。他的心如此,可谓勤劳了。为国的念头如此勤劳,至于处理家事,就饮食菲薄、衣服粗劣、宫室低矮,他的节俭又有如此程度。这可以看出大禹的心。大禹的心,只有孔子知道。这里都是万世不变的至理。不自满假,假,就是大,说不自满、不自大。不矜不伐,注家认为自贤叫矜,自能叫伐。大概矜接近贤,伐接近功,总之只是自夸耀、自尊大的意思。禹有如此巨大的功业,而此心尚且谦逊不自足,这就是圣人的心。读书就应当认识圣人的心,像启呱呱哭泣,我不顾他,这就是圣人的心;不自满假,不矜不伐,这就是圣人的心。学者必须在这里常常涵泳,使自然自得,那么圣人的心就会显现了。‘予懋乃徳,嘉乃丕绩’,说禹的德行勤勉不已,所以说勉励你的德行;禹的功绩非常美好,所以说赞美你的伟大功绩。丕绩,就是大功,所谓成允成功。功就是德,德就是功,功与德本来不可分。成就自己的地方就是德,成就事物的地方就是功。成允所以成就自己,成功所以成就事物。能成就自己就能成就事物了。像正心诚意,就能治国平天下,这难道是两样东西?自从后世功德开始分开,所以有功德兼隆的议论。只因为有功的人未必有德,有德的人未必有功,所以有这样的议论。三代以前没有这种议论,说功德兼隆,是功德衰微的表现。‘天之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况且舜怎么知道上天的历数在禹身上?舜也只是以人事观察。父亲传位给儿子,固然是万世不变的道理,然而舜的儿子却不肖,而当时的大臣像禹这样的人有如此大的功业,百姓都尊崇敬仰他,天意就可以知道了。盖人心天心是一体的。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凡是人便有这心,所谓人心、道心者

,良心也。人心危而难安,道心防而难明。所谓道心,只是此心之识道理者。人心日与物接,则易为物所诱,孟子所谓「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或动于喜怒,或牵于富贵,或移于声色,安得而不危?然方其喜怒之萌,反而以道理观之,其当喜耶?不当喜耶?当怒耶?不当怒耶?方其声色之接,反而以道理观之,其当好耶?不当好耶?是非美恶昭然甚明。所以知此是非美恶者谁欤?此正吾之本心,此所谓道心也。只是道心隠防不着,人心既危,道心又防,然则当如之何?惟精惟一者,此圣人之所以用功也。精是精细,一是纯一。十分子细,不敢一毫忽畧,是之谓精。圣贤工夫,直是精宻。今人所以有过,不精故也。《中庸》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只是纯一不贰。所谓一者,有一毫之私意,有一毫之人欲,便不是一。惟精惟一,则人心必不至于危,道心亦不至于防,中道之大,于是可固执而勿失矣。欲见得防精处,当观古人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其精如此。爱其子者,人之常情,禹心専于治水,至忘其子焉,其一如此。

译这是良心的体现。人心危险而难以安定,道心微弱而难以显明。所谓的道心,只是这心中能认识道理的部分。人心每天与外物接触,就容易受外物的诱惑,正如孟子所说“物与物相交,就会牵引人罢了”。有时被喜怒所触动,有时被富贵所牵制,有时被声色所转移,怎能不危险呢?然而当喜怒刚萌发时,反过来用道理来观察,这该喜吗?不该喜吗?该怒吗?不该怒吗?当接触声色时,反过来用道理来观察,这该喜欢吗?不该喜欢吗?是非美恶就明显地非常清楚了。那么知道这些是非美恶的是谁呢?这正是我们的本心,这就是所谓的道心。只是道心微弱不明显,人心已经危险,道心又微弱,那么应当怎么办呢?“惟精惟一”,这是圣人用功的方法。精是精细,一是纯一。极其仔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这就叫精。圣贤的功夫,确实是精密的。今人之所以有过失,是因为不精细的缘故。《中庸》说:“天地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它作为万物,没有二心。”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只是纯一不二。所谓的一,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私意,有一丝一毫的人欲,就不是“一”了。做到惟精惟一,那么人心就一定不至于危险,道心也一定不至于微弱,中庸之道的宏大,于是就可以坚守而不丧失了。想要看到精微的地方,应当观察古人兢兢业业,好像面临深渊,好像踩在薄冰上,他们的精细就是这样。爱护自己的孩子,是人的常情,大禹专心于治水,以至于忘记了孩子,他们的专一就是这样。

无稽之言勿听弗訽之谋勿庸

稽稽,考也;訽询,谋也。有所证据者谓之稽,广询于人、曽经商量者谓之询。言而无所稽考,岂可用?谋而未尝广询于人,岂可庸?此二句是万世听言用人之大法。后世人主,孰不听言?孰不用谋?然其间不审,至于败事者多矣。舜亲曽经歴过,见此理也明,所以举而告焉。

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前既言听言用谋之道,此又论敬民之道,皆是天下之大事。舜禹授受,以此大事分付之,使知君道之大务有在于此。何以知君之可爱?众非元后则无所戴焉,君岂不可爱乎?何以知民之可畏?后非众罔与守邦,民岂不可畏乎?观此数语,须知是唐虞时节说话,至于三代犹有此等言语,三代以后便不肯如此说矣。且至尊莫如君,至卑莫如民,贵为万乗,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下视斯民之防,何可同日语!今乃比而言之,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若敌体然。盖以势位论,固有尊卑之殊;以利害言,君民等耳。民固不可无君,君亦不可无民。自后世为势位所惑,遂见君尊民卑,才见民卑,便有轻视天下之心,才有轻视天下之心,便是危亡之机也。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周官司冦献民数于王,王拜而受之,古人敬民何至如此?盖彼不为势位所惑,深知君臣相须之理,见之也明,是以畏之也至。伊尹告太甲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伊尹亦深见此理,所以并而言之。深知民之可畏,须还是尧舜三代之时。汉唐治世犹有遗意,是以一女子之言能除肉刑之法,君民犹未甚隔絶也。降及后世,君臣之问且不相接,况于民乎?所以闾阎疾苦,上之人皆莫之知。

  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

以天下相授,受其命告之辞,不过只是钦哉字、慎字、敬字。盖为天下君,非是易事,要须以钦哉为主。修其可愿,人莫不有所愿,愿为善者,人之所同然也。然须修其可愿,则方能得其所愿。茍莫知修所愿,何从而得愿哉?孟子所谓「可欲之谓善」是也。且人孰不愿为圣人?愿为圣人之心,良心也。然必去做圣人之事,圣人方可至。未尝躬行,岂能成圣?万无是理,此所以贵乎修也。

  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舜耄期倦于勤,精力至此衰矣,虽欲勉强而不可得。人主才倦勤,则四海便困穷。舜倦于勤,而禹却有大功之徳此便是天之厯数在禹,便是舜之天禄至此而终。圣人亦只以理而推之耳。

  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观于此言,可见圣人之谨言如此。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荣辱之主也。言语,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可不谨乎?口能出好,亦能兴戎。一言之失,则足以兴兵戎,此岂可不谨?圣人言语未尝有一辞之妄▯惟其见之也明,故其言之也公。后世人主有知言之不可轻者,亦不过曰:「言语不可不谨耳。」孰谓其可以兴戎?舜直至谓兵戎之兴在乎言语之间,以见其致谨如此。后世人主言之轻▯至于召兵戎者有之矣。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官占惟先蔽志,此一句是万世卜筮之大法。我之志先定,然后可谋之鬼神;我之志不定,而谋于鬼神,亦不相应,吉凶亦未必的实。后世卜筮,皆是志不先定,疑惑无所决,从而卜筮,此所以吉凶祸福皆不的当也。《洪范》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庶人也。鬼神其依,龟筮协从。」所谓谋及卜筮也。谋之于心,谋之于人,方可谋之鬼神。谋之于心,不谋之于人,犹不可谋之鬼神,况乎志不先定而欲卜筮,乌可哉?卜不习吉,既吉则不再卜,不敢渎也。读书只欲晓头项,如此一段,要知万世卜筮之大法,神宗尧也。

帝曰:「咨禹,惟时有苖弗率,汝徂征。」禹乃防羣后,誓于师曰:「济济有

译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信,没有广泛咨询的谋划不要采用。

稽,是考求;询,是谋议。有所证据的叫做稽,广泛咨询于人、曾经商量过的叫做询。言语如果没有考求,怎么可以听信?谋划如果没有广泛咨询于人,怎么可以采用?这两句话是万世听信言语、任用人才的大法。后世的君主,谁不听信言语?谁不采用谋划?然而其中不审慎,以至于败坏事情的很多。舜亲身经历过,对此道理看得明白,所以举出来说明。

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吗?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吗?百姓如果没有君主,拥戴谁呢?君主如果没有百姓,谁和他一起守护国家呢?前面已经说了听信言语、采用谋划的道理,这里又论述敬重百姓的道理,这些都是天下的大事。舜禹禅让,把这样的大事托付给他,让他知道君道的大务在于此。怎么知道君主值得爱戴?百姓如果没有君主就无所拥戴,君主难道不值得爱戴吗?怎么知道百姓值得畏惧?君主如果没有百姓就无法守护国家,百姓难道不值得畏惧吗?看这几句话,必须知道这是唐虞时代说的话,到了三代还有这样的言语,三代以后就不肯这样说了。况且至尊无过于君主,至卑无过于百姓,贵为万乘之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下看这些百姓,怎么可以同日而语!现在却并列而言,百姓没有君主拥戴谁,君主没有百姓无法守国,好像地位对等一样。大概从势位来说,固然有尊卑的区别;从利害来说,君民是平等的。百姓固然不能没有君主,君主也不能没有百姓。自从后世被势位所迷惑,于是看见君主尊贵、百姓卑贱,才看见百姓卑贱,就有轻视天下之心,才有轻视天下之心,就是危亡的契机。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其次,君主最轻。”周朝司寇向王进献百姓的数目,王拜受,古人敬重百姓到了如此地步!大概他们不被势位所迷惑,深知君臣相互依赖的道理,看得明白,所以畏惧到了极点。伊尹告诫太甲说:“百姓没有君主无法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无法开辟四方。”伊尹也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一并说出。深知百姓值得畏惧,必须还是尧舜三代的时候。汉唐治世还有遗留的意旨,所以一个女子的言语能废除肉刑之法,君民还不是很隔绝。降及后世,君臣之间尚且不相交接,何况百姓呢?所以民间疾苦,上面的人都不知道。

恭敬啊!谨慎你的职位,敬修那些值得愿望的。

把天下相授,接受命令告诫的话,不过只是“钦哉”、“慎”、“敬”这几个字。大概做天下的君主,不是容易的事,必须把“钦哉”作为主导。修其可愿,人没有不有所愿望的,愿意为善的,是人之所同然。然而必须修其可愿,才能得其所愿。如果不知道修其所愿,从哪里得到愿望呢?孟子所谓“可欲之谓善”就是这个意思。况且人谁不愿意做圣人?愿意做圣人的心,是良心。然而必须去做圣人的事,圣人才能到达。未曾亲身实行,怎么能成圣?绝无此理,所以贵在修。

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舜年老疲倦于勤劳,精力至此衰败了,虽然想要勉强也做不到。君主才疲倦于勤劳,四海就困穷。舜疲倦于勤劳,而禹却有大功之德,这就是天的历数在禹,就是舜的天禄至此而终。圣人也只是以理推演罢了。

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看这句话,可见圣人的谨言如此。言行,是君子的枢机;枢机是荣辱的主宰。言语,是君子所以感动天地的,能不谨慎吗?口能说出好事,也能兴起兵戎。一言之失,就足以兴起兵戎,这难道能不谨慎吗?圣人言语未曾有一辞之妄,只因为看得明白,所以说得公正。后世的君主有知道言语不可轻率的,也不过说:“言语不可不谨慎。”谁说它可以兴起兵戎?舜直至说兵戎的兴起在于言语之间,以见其致谨如此。后世的君主言语轻率,以至于招致兵戎的也有。

禹说:“占卜功臣,只听从吉兆。”帝说:“禹,官占只先蔽志,然后命于元龟。我的志向先定,咨询谋划一致同意,鬼神依从,龟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坚决推辞。帝说:“不要!只有你和谐。”正月朔旦,在神宗受命,率领百官像帝之初。

官占只先蔽志,这一句是万世卜筮的大法。我的志向先定,然后可以谋之于鬼神;我的志向不定,而谋之于鬼神,也不相应,吉凶也未必确实。后世的卜筮,都是志向不先定,疑惑无所决,从而卜筮,所以吉凶祸福都不确实。《洪范》说:“你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庶人。鬼神依从,龟筮协从。”所谓谋及卜筮也。谋之于心,谋之于人,方可谋之于鬼神。谋之于心,不谋之于人,犹不可谋之于鬼神,何况志向不先定而欲卜筮,怎么可以呢?卜不习吉,既吉则不再卜,不敢渎也。读书只欲晓头项,如此一段,要知道万世卜筮的大法,神宗是尧。

帝说:“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防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

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徳。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歴山,徃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防防齐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译众人,都听从我的命令。那三苗之人,昏庸迷乱,不敬不恭,轻慢无礼而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贤良之士流落民间,奸邪小人占据高位,百姓被抛弃而得不到保护,上天降下灾祸。所以我率领你们众将士,奉行天意讨伐有罪之人。你们应当集中你们的智慧和力量,必定能够建立功勋。”过了三十天,三苗之人仍然违抗命令。伯益向禹进言说:“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无论多远都能到达。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这是自然的规律。尧帝起初在历山,前往田间耕作,每天对着苍天哭诉,向父母谢罪,承担过错。恭敬地拜见父亲瞽瞍,谨慎严肃,瞽瞍也终于顺从。至诚的德行能感动神灵,何况是三苗呢。”禹拜谢伯益的良言说:“好。”于是整队撤军。尧帝于是广泛宣扬文德,在宫廷的两阶之间举行干羽之舞。过了七十天,三苗之人前来归顺。

禹虽受命于神宗,然舜在上,禹只是摄。孟子曰:「尧老而舜摄也。」舜既摄尧位,则禹亦只是摄舜位。所以征苗之命仍出于舜,而苗既不服,诞敷文徳,实舜为之。盖尧舜相授受,不如后世之禅位,便不与其事。所谓摄,未是正为天子,但摄行天子事尔。理当如此,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天下安有二主哉!前此固尝窜三苗于三危矣,又尝分北三苗矣,既诛其君,赦其民,以示激劝,复分其族类,以示旌别之法。至此而犹弗率,故不得不用六师以征之。夫以二圣授受之初,未遑他务,而首为征苗之举,似非所急,不知盖所以除天下之害也。然又须看他既窜三苗,又分北三苗,犹有未率者,然后始加之以兵。茍未尝教而遽征之,岂圣人之心哉!禹乃防羣后,誓于师。观禹之誓,须合《甘誓》、《汤誓》、《泰誓》、《牧誓》、《费誓》诸誓告之书观之,可以观世变。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禹所以数有苗之罪,不过如此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禹所以誓师之辞,亦不过如此。至于《甘誓》便不同,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禹之誓未尝有此辞也。成汤数桀之罪,只《汤誓》一篇。武王数纣之罪,至《泰誓》三篇、《牧誓》一篇。至于《费誓》,戈矛弓矢、器械糗粮,莫不悉数焉,又加详矣。圣人之心虽无异,然时自有不同,风气一日开一日,故曰可以观世变矣。禹数有苗之罪,虽不过数语,然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既不能用君子而去小人,民弃不保,又不爱民,举此二事,罪何逃焉!天心爱民,弃民而不保,天所以降之咎也。圣人深知有苗之罪,天之所不赦,故以六师加之,此所谓天讨也。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所谓满招损,谦受益,只是说徳。泛观天下万物之理,未有满而不损,谦而不益者。以器贮水,满则必溢,虚则能容,有一毫自满之心,徳何由而能进?不惟不进,反有损焉。惟谦谦然常若不足,斯能有所受而加益。曰时乃天道,言天之道理盖如此也。知损盈益谦为天道,则知徳之盛者必能动天。益赞禹之意,谓苗不当便兴征伐,但当内自修徳。徳至于感动上苍,何逺而不格乎?《诗》曰:「太平之君子,能持盈守成,神只祖考安乐之也。」天下惟盈成之余最难持守。当舜之时,承累世接续之盛,内外宁谧,民人阜繁,所谓垂拱视天民之阜,此其时也。时方盈盛,易于自满。有一毫自满之心,便非天道。帝在歴山,所以能祗载见瞽瞍,瞽亦允若,只縁是谦而不满。且舜前日何以能感动瞽瞍,今却不能感动有苗?盖前日是处父子之间,既无可去之理,只得自勉。今以君而视民,民之不服,便以为民之罪,才自视为是,而谓民有罪焉,此便自满之谓也。方其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之时,此心为何如?号泣于旻天,孟子所谓「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是也。自负其罪,引慝归已,但见己之未是,不见父母之有过。孜孜自勉,祗敬之心发于防防斋栗之容,虽瞽瞍之无道,亦允若焉。下一亦字,盖言瞽瞍是天下之至无道、至顽嚚者,亦可感动。至諴感神,而况于有苗乎?盖此心之良,人所固有。爱其子者,人之常情。瞽瞍日夜以杀舜为事,良心若几于泯没,然感动之至,犹解允若,良心未始不存也。有苗虽傲然不服,不知礼义,不知君臣上下之分,特其此心昏迷而然耳。要其本然之良,未尝泯没,夫安有不可感动之理?故禹一闻益之赞,不觉下拜,振旅而还。舜一见禹班师,于是大敷文徳。当其大敷文徳,不特不为征伐之事,亦且无征伐之念。班师振旅,禹无一毫自满之心;诞敷文徳,舜无一毫自满之心。读「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之句,此心即前日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之心。此心既复,所以七旬而苗民自格焉,果无事乎兵刑,可也。天下果无不可感动之心也。禹受舜命而徂征,闻益言而班师不疑。舜见禹班师,亦不罪禹之违命,

译禹虽然受命于神宗,然而舜还在上位,禹只是代理天子。孟子说:“尧年老时,舜代理天子之位。”舜既然代理了尧的天子之位,那么禹也只是代理舜的天子之位。所以征伐三苗的命令仍然出自舜,而三苗既然不服从,广泛宣扬文德,实际上是舜做的。大概尧舜之间的权力交接,不像后世那样禅让后就完全不管政事了。所谓代理,并不是正式成为天子,只是代理行使天子的职权罢了。道理应当如此,天上没有两个太阳,人间没有两个君王,天下怎么会有两个君主呢!此前固然曾经把三苗流放到三危,又曾经把三苗分散到北方,既然诛杀了他们的首领,赦免了他们的百姓,以显示激励和劝诫,又分散他们的族群,以显示表彰和区别的法度。到了这里仍然不遵从,所以不得不动用军队去征伐他们。以两位圣人在权力交接之初,来不及处理其他事务,却首先进行征伐三苗的行动,似乎不是当务之急,不知道这其实是为了消除天下的祸害。然而还要看他们既已流放三苗,又已分散三苗,还有不遵从的,然后才开始施加武力。如果不曾教化就立即征伐,难道是圣人的本心吗!禹于是告诫众诸侯,在军队中誓师。观看禹的誓师辞,必须结合《甘誓》、《汤誓》、《泰誓》、《牧誓》、《费誓》等誓师告谕的文章一起观看,这样可以观察世道的变迁。君子在民间,小人在朝堂,百姓被抛弃而不被保护,禹列举三苗的罪状,不过如此罢了。希望你们集中心力,能够建立功勋,禹用来誓师的言辞,也不过如此。至于《甘誓》就不同了,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受戮,我则要诛杀你们并连累你们的妻儿,禹的誓师辞中不曾有这样的话语。成汤列举夏桀的罪状,只有《汤誓》一篇。武王列举商纣的罪状,到了《泰誓》三篇、《牧誓》一篇。至于《费誓》,戈矛弓矢、器械干粮,没有不详细列举的,更加详尽。圣人的本心虽然没有不同,然而时势自有不同,风气一天比一天开化,所以说可以观察世道的变迁。禹列举三苗的罪状,虽然不过几句话,然而君子在民间,小人在朝堂,既不能任用君子而罢黜小人,百姓被抛弃而不被保护,又不爱护百姓,举出这两件事,罪责怎么能逃避呢!上天之心爱护百姓,抛弃百姓而不保护,上天因此降下灾祸。圣人深知三苗的罪过,是上天所不赦免的,所以用军队去讨伐他们,这就是所谓的“天讨”。三十天三苗百姓违背命令,伯益向禹进言说:“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没有远方不能到达。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这是天道。”所谓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得到益处,只是说德行。广泛观察天下万物的道理,没有自满而不受损,谦虚而不受益的。用容器装水,满了就一定会溢出,空了就能容纳,有一毫自满之心,德行怎么能进步?不仅不能进步,反而会有损失。只有谦虚谨慎常常好像不足,这样才能有所接受而增加益处。说“这是天道”,是说上天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知道损盈益谦是天道,就知道德行盛大的人一定能感动上天。伯益向禹进言的意思,是说三苗不应当立即兴起征伐,而应当在内部修养德行。德行到了感动上苍的地步,哪里远方不能感化呢?《诗经》说:“太平时代的君子,能够持盈守成,神明祖先安乐他们。”天下只有盈满成功之后最难持守。在舜的时候,继承累世接续的盛世,内外安宁,百姓富足繁多,所谓垂衣拱手观看天民富足,就是这个时候。当时正值盈盛,容易自满。有一毫自满之心,就不是天道。帝在历山,所以能恭敬地接待看见瞽瞍,瞽瞍也顺从,只是因为谦虚而不自满。况且舜以前为什么能感动瞽瞍,现在却不能感动三苗?大概以前是处在父子之间,既然没有可以离去的道理,只能自我勉励。现在以君主的身份看待百姓,百姓不服从,就认为是百姓的罪过,才自认为是正确的,而说百姓有罪,这就是自满的意思。当他每天向苍天、向父母号哭,背负罪责、归咎于己的时候,这颗心是怎样的?向苍天号哭,就是孟子所说的“父母不爱我,对我有什么呢”的意思。自己背负罪责,把过错归咎于自己,只看到自己的不对,看不到父母的过错。勤勉自我勉励,恭敬之心发自恭敬谨慎的仪容,即使是瞽瞍那样无道的人,也顺从了。下一个“也”字,是说瞽瞍是天下最无道、最顽固的人,也能被感动。至诚感动神明,何况是三苗呢?大概这种良善之心,是人所固有的。爱护自己的孩子,是人的常情。瞽瞍日夜以杀害舜为事,良心几乎泯灭,然而感动到了极致,还是顺从,良心未曾不存。三苗虽然傲慢不服,不知礼义,不知君臣上下的名分,只是因为他们这颗心昏迷罢了。究其本然的良善,未曾泯灭,哪有不可感动的道理?所以禹一听到伯益的进言,不觉下拜,整顿军队而返回。舜一见禹班师,于是广泛宣扬文德。当他广泛宣扬文德时,不仅不做征伐之事,也没有征伐的念头。班师整顿军队,禹没有一毫自满之心;广泛宣扬文德,舜没有一毫自满之心。读“帝乃广泛宣扬文德,在两旁台阶上舞干羽”的句子,这颗心就是前日背负罪责、归咎于己、恭敬地接待瞽瞍的心。这颗心既然恢复,所以七十天三苗百姓自然感化,果然无事乎兵刑,是可以的。天下果然没有不可感动的心。禹接受舜的命令而去征伐,听到伯益的话而班师毫不迟疑。舜见禹班师,也不怪罪禹违背命令,

方且诞敷文徳。此等气象,惟唐虞之时为然。

译正将要广泛地传播文治德化。这种气象,只有唐尧虞舜的时代才是如此。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三    宋 袁燮 撰

  臯陶谟

曰若稽古,臯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禹曰:「兪,如何?」臯陶曰:「都!愼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万拜昌言曰:「兪。」

迪训蹈,蹈者践履之谓也。得此心者谓之徳。人固有所得而不见于躬行者,非允迪厥徳也。耻有其辞而无其徳,耻有其徳而无其行。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有所得而见于躬行,夫是谓之徳行。允迪者,信能行之也。见善必迁,有过必改,汲汲皇皇然如恐弗及,此所谓允迪厥徳也。诚能允迪厥徳,则见于陈谟自然是明。明之一字不可轻看。后世人臣所以不能啓迪人主,非皆其君之不聴,亦其谟之未至于明也。使其言昭然着明,如黑与白,则安得而不感动?且夫君徳之有缺失,政治之有舛逆,与夫当世之有利病,若见之明者,必知其病之所由起、根源之所由在。如良医察见病源,药与病对,则无毫厘之差。如此方可谓之明矣。才是允迪厥徳之人,其谟自是着明。盖体之也愈深,则言之也愈切。未能躬行者,如想像山之髙而未尝到者也;允迪厥徳者,是亲经歴目见其所以为髙者也。浅深之间,盖不同矣。其所得既深,其言语自是各别。明之一字,惟唐虞三代之臣足以当之。汉贾谊、董仲舒其言非不美矣,然未足以为明谟。至于明,此非易事。言之未是,非明也;理之未尽,非明也。若董仲舒,只是説正当説话,岂不可喜?但较之孟子当时啓迪时君,岂可同日语?只观其因易牛之事,指防齐宣之良心,可谓明也已矣。弼谐,谐和也,言其不费力也。事有扞格,必至犯顔逆耳,终非盛世之美事。唐虞之时,赓歌一堂之上,所谓犯颜逆耳者无有也。既能允迪厥徳而谟至于明,则其辅弼自然谐和。此两句分明是臯陶説,继之以禹曰如何,可见矣。此臯陶对禹説他平日心腹间话,故史臣因以赞其徳,而缀于《若稽古》之下焉。臯陶谓允迪厥徳者,为谟也明,而其弼也谐。禹乃问臯陶欲如何陈谟。慎厥身修,思衣以下,此则臯陶所言也。修身之道必贵乎!谨,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所谓谨也。修者,如衣破则补之,器壊则修之。人有此身,要须当修治,去其恶而长其善,补其阙而归于全。是非致谨不能。身不可不修,心则无待于修。扬子説修性,性其可修耶?《大学》论修身之道,曰:「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则不得其正。」独言身而未尝言心也。思永者,当思其长久之道,不可但为目前之计。君子务知大者、逺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君子小人之分,在逺近大小之间耳。敦叙九族,敦,厚也;叙,次叙也。此只是恩礼二字,厚之以恩,使情日接,所谓敦也;节之以礼,有尊卑大小之分,所谓叙也。庶明励翼者,言贤者皆勉励辅助也。迩可逺在兹者,自身与家言,则一身为近,一家为逺;自家与庶民言,则九族为近,庶民为逺;自天下国家言之,则此三句为近,天下国家为逺。必能慎厥身修思永,而后九族可以敦叙矣;必能敦叙九族,而后庶民无不励翼矣;必能尽斯三者,而后天下国家可得而理矣。故近可逺之道,在于此也。可之一字,有无穷之义。孰非迩也?然而可逺者实难。且总而言之,人莫不欲修其身,莫不欲亲其亲,莫不欲朋友亲戚辅我翼我也,此所谓迩也。使于此三者未尽其道,可以望乎?吾有以知其不可矣。臯陶平日躬行于此,灼然知此理之可以及逺,所以防然言之。所谓庶明励翼,非有求于彼也。修身齐家之道既尽,气类所感,贤者自来辅助也。故修身敦叙皆言于上,而励翼独言于下焉。修与敦叙在我,励翼在人,此是感化之效。既能感动贤者皆相辅翼,安有不能感动天下者乎?此所以知迩之必可逺也。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帝尧之治天下可谓逺矣。然明俊徳、亲九族、平章百姓,尧只自迩者始。臯陶所谓允迪厥徳,盖允迪乎此

译《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三 宋 袁燮 撰

臯陶谟

臯陶说:“考察古事,臯陶说:‘真诚地践行他的德行,谋略光明,辅弼和谐。’禹说:‘是的,该怎么办呢?’臯陶说:‘都!谨慎地修养自身,思虑长远,厚待并有序地安排九族,使众贤明者勉励辅佐,近处可以推及远处,道理就在这里。’众人拜谢并发表善言说:‘是的。’”

“迪”训为“蹈”,“蹈”就是践履的意思。获得此心称之为“德”。人固然有所得却不见于亲身践行的,那不是真诚地践行他的德行。以有言辞而无德行为耻,以有德行而无践行为耻。君子以成就德行为行动,是每天可见的行动。有所得而见于亲身践行,这才叫做德行。“允迪”就是确实能够践行。见到善行必定迁善,有过错必定改正,急切惶恐的样子好像怕赶不上,这就是所谓的真诚践行他的德行。确实能够真诚践行他的德行,那么表现在谋略上自然就是光明的。“明”这个字不可轻视。后世臣子之所以不能启迪君主,并非都是君主不听,也是他们的谋略没有达到光明的程度。如果他们的言论昭然显著,像黑与白一样分明,怎么能不感动人呢?况且君主的德行有缺失,政治有错乱,以及当世有利弊,如果看得明白,必定知道弊病产生的原因、根源所在。就像良医察看病源,药与病相对,就没有毫厘之差。这样才可以称为“明”。只要是真诚践行德行的人,他的谋略自然显著光明。大概体会得越深,言论就越切中要害。未能亲身践行的人,就像想象山的高耸却未曾到达过;真诚践行德行的人,是亲自经历、亲眼看到山之所以高的原因。深浅之间,确实不同。他所获得的既然深,他的言语自然与众不同。“明”这个字,只有唐虞三代的臣子足以担当。汉代的贾谊、董仲舒,他们的言论并非不美好,但不足以称为光明之谋。至于达到“明”,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言论不恰当,不是明;道理没有穷尽,不是明。像董仲舒,只是说应当说的话,难道不可喜吗?但比较孟子当时启迪君主,岂能同日而语?只看他因易牛之事,指出齐宣王的良心,就可以说是明了。“弼谐”,“谐”是和谐,意思是说它不费力。事情如果有抵触,必定会犯颜逆耳,终究不是盛世的美事。唐虞之时,在殿堂上赓续歌咏,所谓犯颜逆耳的情况是没有的。既然能真诚践行德行而谋略达到光明,那么他的辅弼自然和谐。这两句话分明是臯陶说的,接着禹说“如何”,就可以看出来了。这是臯陶对禹说平日心腹间的话,所以史官借此赞美他的德行,而附在《若稽古》之下。臯陶说真诚践行德行的人,谋略是光明的,而辅弼是和谐的。禹于是问臯陶想要如何陈述谋略。“慎厥身修,思永”以下,这是臯陶所说的。修身之道必定贵在谨慎,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就是所谓的谨慎。“修”,就像衣服破了就补,器具坏了就修。人有这身体,必须加以修治,去除恶行而增长善行,弥补缺失而归于完美。不极度谨慎是做不到的。身体不可不修,心则不需要修。扬子说“修性”,性怎么可以修呢?《大学》论述修身之道,说:“有所愤怒、恐惧、喜好、忧患,就不能端正。”只说身而未曾说心。“思永”,应当思虑长久之道,不可只为眼前打算。君子致力于知道大的、远的,小人致力于知道小的、近的。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就在远近大小之间罢了。“敦叙九族”,“敦”是厚,“叙”是次序。这只是恩与礼两个字,用恩厚待,使感情日渐亲近,这就是所谓的“敦”;用礼节制,有尊卑大小的分别,这就是所谓的“叙”。“庶明励翼”,是说贤者都勉励辅佐。“迩可远在兹”,从自身与家庭来说,则自身为近,家庭为远;从家庭与百姓来说,则九族为近,百姓为远;从天下国家来说,则这三句为近,天下国家为远。必定能谨慎修养自身、思虑长远,然后九族可以厚待有序;必定能厚待有序九族,然后百姓没有不勉励辅佐的;必定能尽到这三者,然后天下国家才可以治理。所以近可以推及远的道理,就在这里。“可”这个字,有无穷的意义。谁不是近的呢?然而可以推及远的实在很难。且总而言之,人没有不想修养自身的,没有不想亲近亲人的,没有不想朋友亲戚辅佐我的,这就是所谓的近。如果在这三者上没有尽到其道,可以期望吗?我有理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臯陶平日在此亲身践行,清楚地知道这个道理可以推及远处,所以坦然说出。所谓“庶明励翼”,并不是向他人有所求。修身齐家的道理既已尽到,气类所感召,贤者自然来辅佐。所以修身、敦叙都讲在上面,而励翼单独讲在下面。修与敦叙在于我,励翼在于人,这是感化的效果。既然能感动贤者都来辅佐,哪有不能感动天下的呢?这就是知道近必定可以推及远的原因。光辉照耀四方,感通上下,帝尧治理天下可以说很远了。然而彰显美德、亲近九族、协调百姓,尧只是从近处开始。臯陶所说的真诚践行德行,大概就是指真诚践行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