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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絜斋家塾书钞三

絜斋家塾书钞卷三    宋 袁燮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42–63 段

也。想夫臯陶修身之道,真所谓临深履薄,真所谓务知逺者大。者,其亲九族,真是恩礼并着;其于朋友故旧,真是能使之相辅相助。惟臯陶于此躬行,是以知其可逺;惟禹于此躬行,是以一闻其言,俞而拜之。禹之拜,非常人之拜也,精神内契,有防于心,禹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

译啊!想到皋陶修身的方法,真是所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真是所谓致力于知晓深远者方能成就大事。他亲善九族,真是恩惠与礼制并行;他对待朋友故旧,真是能让他们相互辅助、相互支持。只有皋陶在此亲身践行,所以知道他的德行可以远播;只有禹在此亲身践行,所以一听到他的话,就应允并拜谢。禹的拜谢,不是常人的拜谢,而是精神内在契合,有所感于心中,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臯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臯陶虽陈其大端于前矣,然治道有至切者,不可泛而言之,故于此特拈出来説。「在」之一字,要人看。如所谓「大学之道,在明明徳,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大学之道何在?在此三者;为治国之道何在?在此二者。凡论治道,要须知治道之所在,知其所在,然后可于此而用力焉。不知其所在,泛然何所适从乎?臯陶前面所陈知人、安民,固已在其中矣。「庶明励翼」,非知人乎?「迩可逺在兹」,非安民乎?但犹惧其未明,故又再拈此二者出来説,以为治道之大端有在于此,此所谓谟明也。后世为治,皆不知其所在,只是泛然为之,宜其治之不古若也。治道大端不出知人、安民,既能知人,又能安民,复有何事?后世非无英明俊杰之主,非不勤,非不俭,非无志于天下,然治卒不如古者,何故?只縁此处欠了。第一且是不知人。知人、安民非是易事也。他人之腹心肝胆皆欲洞烛,此岂易见乎?不特知其贤与不肖,又须知其才之所堪,如此方可谓之知人。鳏寡孤独无一不得其所,如此方可谓之安民。禹一闻臯陶之言,以为「咸若时」,则虽尧亦难之。盖禹平日在此用工,所以知其难也。知人是我之哲,便能官人;安民是我之惠,便能使黎民懐之。能官人与民懐,此皆非易事,惟是唐虞之时方能尽之。所谓能官人者,皆知其才之所堪,处之各当其任也。如九官之设,典刑者无与于礼,共工者不兼于虞,之类是谓官人。所谓黎民懐之,直是懐之如父母,依归爱戴,不忍舍去,这方是懐。后世之民,何尝真个曾懐其上?特刼之以智力,民之智力不如其上,故不得不服耳。所谓「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徳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此所谓懐也。这一字后世絶少,汉文帝差近之,然亦安得如古人?禹谓果能哲而惠,则驩兜何忧,有苗何迁巧言令色孔壬,何畏乎?今犹忧之、迁之、畏之,则是于此犹有未足者焉,可见知人安民之难也。后世学者类谓尧不能去驩兜,至舜方去之,此皆不曾深考而妄为之説。尧所以未去者,盖其才可用,其过未彰也。然谓之「何忧乎驩兜」,于以见尧亦尝以此等人为忧矣。放驩兜、迁有苗,皆在舜摄位之时。禹既摄位,征苗之命犹出于舜,则舜之放驩兜、迁有苗,亦尧之命也,是亦尧去之也。况《史记》自谓舜归而言帝流共工,则出于尧之命也审矣。

臯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禹曰:「何?」臯陶曰:「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彊而义。」

臯陶陈知人之谟,禹吁其説而难之。臯陶谓人虽难知,然亦有可知之道,此所言皆知人之道也。夫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他人腹心肾膓,必欲洞烛其纎微,此至难事。后世非无欲治之主,往往是不知人。三代而降,如汉髙之知人,极不易得。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至于能通天下之志,则人之心无有不知者。凡为人主而不知人,不足以治天下;为宰相不知人,不足以辅佐人主。人至难知,人又不可不知,然则当如之何?于此有道焉,自明其心而已矣。自明其心,则能知人之心,亦行有九徳,此知人之本也。曰「行有九徳」者,即所谓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夫有此徳,须着行于躬行,未能躬行,不足以谓之徳。吾躬行于九徳,则能言人之有徳,盖身亲歴之。躬行益笃,则所得深,权衡在我,以此称量他人,其将何所逃哉!臯陶既如此説了,于是乃言曰:「载采采。」采,事也。载亦训事,所谓熙帝之载。载采采者,言事有许多条目,能任某事,任某事也。盖人必见于行事,方是着实处。自谓髙明广大,而不足以开物成务,非徳也。寛而栗,柔而立

译皋陶说:“关键在于了解人,在于安定百姓。”禹说:“唉!如果都能做到这样,即使是尧帝也感到困难。了解人就有智慧,就能任用官员;安定百姓就是恩惠,百姓就会怀念他。既有智慧又有恩惠,还担忧什么欢兜呢?还流放什么有苗呢?还畏惧什么花言巧语、面貌伪善的大奸之人呢?”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皋陶虽然在前面已经陈述了大概,但治理之道有极其切要的地方,不能泛泛而谈,所以在这里特别提出来讲。“在”这个字,需要人们仔细体会。就像所说的“大学的道理,在于彰显光明的德行,在于使百姓更新,在于达到最完善的境界”,大学的道理在哪里?就在这三者;治理国家的道理在哪里?就在这两者。凡是论述治理之道,必须知道治理之道所在的地方,知道了所在,然后才能在这里下功夫。不知道所在,泛泛而谈,从哪里着手呢?皋陶前面所陈述的了解人、安定百姓,固然已经包含在其中了。“众多贤明的人勤勉辅佐”,这不是了解人吗?“近处的百姓顺从,远处的百姓归附,关键在于此”,这不是安定百姓吗?只是还担心大家不明白,所以又再次提出这两点来说,认为治理之道的大端就在于此,这就是所说的谋划明智。后世治理国家,都不知治理之道所在,只是泛泛而为,难怪治理的效果不如古代。治理之道的大端不出了解人、安定百姓,既能了解人,又能安定百姓,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后世并非没有英明杰出的君主,并非不勤劳,并非不节俭,并非没有治理天下的志向,然而治理终究不如古代,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在这一点上欠缺了。首先就是不了解人。了解人、安定百姓并非容易的事。别人的内心都要洞察无遗,这难道容易做到吗?不仅要了解他们的贤与不贤,还要了解他们的才能所能胜任的,这样才可以称为了解人。鳏夫、寡妇、孤儿、老人都能各得其所,这样才可以称为安定百姓。禹一听到皋陶的话,认为“如果都能做到这样”,那么即使是尧帝也感到困难。大概是因为禹平时在这方面下功夫,所以知道它的困难。了解人是我有智慧,就能任用官员;安定百姓是我有恩惠,就能使百姓怀念他。能任用官员和使百姓怀念,这都是不容易的事,只有在唐尧虞舜的时代才能完全做到。所谓能任用官员,都是了解他们的才能所能胜任的,安排他们各自担任合适的职位。比如九官的设置,掌管刑罚的不参与礼仪,掌管工程的也不兼任山林川泽,这类情况就是任用官员。所谓百姓怀念他,简直是像怀念父母一样,依附归顺、爱戴,不忍心离开,这才是怀念。后世的百姓,何曾真正怀念过他们的君主?只是被君主的智力和武力胁迫,百姓的智力武力不如君主,所以不得不屈服罢了。这就是所说的“不是内心信服,而是力量不足”。“用德行使人信服的人,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就像七十位弟子信服孔子一样”,这就是所说的怀念。这个“怀”字在后世极少见,汉文帝稍微接近一些,然而又怎能像古人那样呢?禹说如果能有智慧又有恩惠,那么欢兜有什么可担忧的,有苗有什么可流放的,花言巧语、面貌伪善的大奸之人有什么可畏惧的?现在还担忧他们、流放他们、畏惧他们,那就是在这方面还有不足之处,可见了解人、安定百姓的困难。后世的学者大多认为尧不能除掉欢兜,直到舜才除掉他,这都是没有深入考察而妄加议论。尧之所以没有除掉欢兜,大概是因为他的才能可以使用,他的过错还没有明显。然而说“还担忧什么欢兜呢”,由此可以看出尧也曾以这类人为忧。放逐欢兜、流放有苗,都在舜摄政的时候。禹已经摄政,征伐有苗的命令还出自舜,那么舜放逐欢兜、流放有苗,也是尧的命令,这也是尧除掉了他们。况且《史记》自述舜归政后说尧流放了共工,那么出自尧的命令是确凿无疑的。

皋陶说:“啊!行为有九种德行,也要说这个人有德行,才说:‘具体说说。’”禹说:“什么?”皋陶说:“宽厚而严肃,柔和而坚定,谨慎而恭敬,有治事之才而恭敬,温顺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廉洁,刚强而充实,刚强而合乎道义。”

皋陶陈述了解人的谋划,禹感叹他的说法并认为很难。皋陶说人虽然难以了解,但也有可以了解的方法,这里所说的都是了解人的方法。人隐藏着自己的心思,不可测度,别人的内心都要洞察其细微之处,这是极其困难的事。后世并非没有想要治理国家的君主,往往是不了解人。三代以后,像汉高祖那样了解人,极其难得。只有君子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意,到了能够通达天下人心意的地步,那么人的心思就没有不知道的。凡是作为君主而不了解人,不足以治理天下;作为宰相而不了解人,不足以辅佐君主。人最难了解,人又不可不了解,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在这里有方法,就是自己明察自己的心罢了。自己明察自己的心,就能了解别人的心,行为有九种德行,这是了解人的根本。说“行为有九种德行”,就是所说的君子以成就德行为行动,是每天可见的行动。有这种德行,必须亲身践行,未能亲身践行,不足以称为德行。我亲身践行九种德行,就能说别人有德行,因为亲身经历过。亲身践行更加笃实,所得就更深,权衡的标准在我手中,以此来衡量别人,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皋陶这样说了之后,于是就说:“具体说说。”采,是事情的意思。载也解释为事情,所谓辅佐帝王的事业。载采采,是说事情有许多条目,能担任某事,担任某事。大概人必须体现在行事上,才是切实的地方。自认为高明广大,而不足以开导万物、成就事务,不是德行。宽厚而严肃,柔和而坚定

,大畧九徳,有上一字,须有下一字,方才是徳。如寛易之人,易得不栗;柔和之人,易得无所立。寛而不栗,是弛慢也;柔而不立,是懦弱也。寛大而必能庄栗,方是有寛之徳;柔和而卓然自立,方是有柔之徳。推此类皆然。愿是谨愿,谨愿之人,易得不恭。所谓恭者,严威俨恪,肃然其有畏者也,故曰「恭作肃」。惟谨愿之人,但不过循循自守,做一个寡过之人,少得有严威俨恪之意,故愿必贵乎恭。乱是能拨繁治剧,随机应变者,此等人恃其有才,往往不能持之以敬。既有随机应变之才,又能敬以守之,不亦美乎?故乱必贵乎敬。扰是为人驯扰,而毅然有守,则不失之于弱。直是为人直,易直而粹然温和,则不失之太直。简者,简畧。也简畧多伤于率畧,要须有防隅。今阶之际谓之防,取其方且正也;便如垂帘,亦取其限内外也。「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简而防,所谓居敬也。刚而塞,塞者实也,外刚而内不实,何取乎刚?甯嬴谓阳处父之刚华而少实,而知其怨之所聚,刚固不可不塞也。彊而义,彊与刚相近而实不同。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如此之类是彊。彊须要义。《记》曰:「所贵于勇敢者,为其敢行礼义也。」彊而无礼义,是乃暴也,何取于彊?九者全备,无一毫偏倚,夫是谓之九徳。何故必如此方谓之九徳?今反而思之,寛而不栗,柔而不立,其然乎?其不然乎?质诸此心,昭然至明,以此知其必皆备具,方可谓之九徳。徳之为言,得我心之所本然者是也。《书》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天之所以为天,中而已矣。天得此中而为天,人得此中而为人。天以此中降之于人,人受此中而生焉。故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大本者,人心也;人心者,中也。人之本心,固至中而不偏。然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问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禀山川之气,要不能无偏者,莫不知之。盖天下之理,惟有不偏者存,然后能见其为偏者。荀子谓性恶,固无足辨,然不知所以见其恶者谁欤?必有不恶者存矣。惟人心本不偏,所以能见其偏。所贵乎学问者,将以克其气质之偏,约而归于中也。故未归于中也,当强力矫揉,用工日深,使得其大本可也。吾日夜于九徳之中用工,则以观人,彼其偏而未全者,皆将见之,将何所逃乎?《中庸》曰:「夫焉有所倚?」有所倚则非中矣,无所倚所谓中道也。且夫柔和之质,非向上之质也。然柔而能立,便自是刚彊了。故人不幸而禀得非向上之质,必贵乎学,惟学而后能克其偏而归于中也。九徳之中,寛与柔、愿与扰、刚与毅大畧相似,然其实不同。古人言语至精微,思则得之矣。后世如《荀子》所谓治气养心之术,匡衡所谓治性之道,与臯陶所谓九徳,大要相似而究竟不同。荀、匡之言,皆是外面説;臯陶之论,自人本心上説来,盖有异矣。且如荀子只是説人性恶,故须用来修治此性,去其性之恶者,岂与臯陶所谓九徳同哉!

译大略来说,九德之中,有上面的一个字,必须有下面的一个字相配,才算是德。比如宽宏容易的人,容易做到不庄重;柔和的人,容易做到没有主见。宽宏而不庄重,就是松弛怠慢;柔和而没有主见,就是懦弱。宽宏而必定能够庄重严肃,这才算是拥有宽宏之德;柔和而卓然自立,这才算是拥有柔和之德。推而广之,其他各类情况都是如此。愿,是谨小慎微的意思,谨小慎微的人,容易做到不恭敬。所谓恭敬,是指严肃威严、恭敬谨慎,使人肃然起敬的样子,所以说“恭能产生肃穆”。只有谨小慎微的人,只是循规蹈矩地自我约束,做一个少犯过错的人,很少具备严肃威严、恭敬谨慎的态度,所以愿必定以恭为贵。乱,是指能够治理繁杂事务、随机应变的人,这类人仗着自己有才能,往往不能以恭敬之心来持守。既然有随机应变的才能,又能以恭敬之心来持守,不也很好吗?所以乱必定以敬为贵。扰,是指为人驯顺,但毅然有操守,就不会失之于软弱。直,是指为人正直,容易做到直率而纯粹温和,就不会失之于过于直率。简,是指简略。简略大多容易流于草率,必须要有规矩法度。现在的台阶边缘叫做防,取它方正且端正的意思;就像垂下的帘子,也是取它限制内外的意思。“居敬而行简,以此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简略而有规矩,这就是所谓的居敬。刚而塞,塞就是充实的意思,外表刚强而内心不充实,刚强有什么可取的呢?宁嬴说阳处父的刚强浮华而缺乏实质,并知道怨恨由此聚集,所以刚强固然不能不充实。彊而义,彊与刚相近但实际不同。皮肤被挠不躲避,眼睛看到危险不逃避,想到被他人丝毫挫败,就像在街市上被鞭打一样,这类情况就是彊。彊必须要合乎义。《礼记》说:“勇敢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敢于践行礼义。”彊而没有礼义,那就是暴虐了,彊有什么可取的呢?九种德行完全具备,没有一丝一毫的偏颇,这才叫做九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才叫做九德呢?现在反过来思考,宽宏而不庄重,柔和而没有主见,难道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向内心求证,明白得极其清楚,由此知道必定都要具备,才可以叫做九德。德这个字的意思,是得到我内心本然的东西。《尚书》说:“伟大的上帝将本性降赐给下民。”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的命。天之所以为天,就在于中正罢了。天得到这个中正而成为天,人得到这个中正而成为人。天把这个中正降赐给人,人承受这个中正而生。所以说:“中正,是天下的根本。”根本,就是人心;人心,就是中正。人的本心,本来是最中正而不偏颇的。然而深谷大河制度不同,生活在那里的人风俗不同,刚柔轻重迟速不齐,禀受山川之气,终究不能没有偏颇,这是大家所不知道的。大概天下的道理,只有存在不偏颇的东西,然后才能显现出偏颇的东西。荀子说人性恶,本来不值得辩驳,但他不知道用来判断恶的标准是谁呢?必定有不恶的东西存在。只有人心本来不偏颇,所以才能看见偏颇。学问之所以可贵,就是要克服气质上的偏颇,约束而回归到中正。所以还没有回归中正的时候,应当强力矫正,用功日益深入,使得根本得以确立。我日夜在九德之中用功,以此来观察人,那些偏颇而不完备的人,都将显露出来,将无处可逃呢?《中庸》说:“哪里有所偏倚呢?”有所偏倚就不是中正了,无所偏倚就是所谓的中道。况且柔和的资质,不是向上的资质。然而柔和而能自立,自然就是刚强了。所以人不幸而禀受了不是向上的资质,必定以学习为贵,只有学习后才能克服偏颇而回归中正。九德之中,宽与柔、愿与扰、刚与毅大略相似,但实际不同。古人的言语极其精微,思考就能明白。后世如《荀子》所说的治气养心的方法,匡衡所说的治理性情的道理,与皋陶所说的九德,大略相似但究竟不同。荀子、匡衡的话,都是从外面来说;皋陶的论述,是从人的本心上来说,大概有区别了。况且荀子只是说人性恶,所以必须用来修治这个本性,去除本性中的恶,这难道与皋陶所说的九德相同吗!

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

九徳之人,所谓有常者也。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立政》曰:「其惟克用常人。」又曰:「庶常吉士。」人岂可以无常?且以九徳言:寛而能庄,栗;柔而能特立,如此然后有常。使寛而不栗,是纵弛也;柔而不立,是委靡也。至于纵弛委靡,其可常乎?大抵完全都好,便可常;有不好处,如何常得?完全都好,便可执守而不变;有不好处,如何执守?寛而不栗,柔而不立,是过失也,何常之有?人而无常,不可以作巫医。巫医犹不可不常,况进徳乎?有时而勤,有时而怠,有时而镇静,有时而纷扰,难乎有常矣。有常之人,自然是吉。盖有常则无过,无过则无凶,既无凶矣,非吉而何?方其未用,则吉在一身;及其见用,则吉在天下。薰陶渐渍,使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其为吉也大矣。人须当做一个吉徳之人,才有常便吉,无常便凶。所谓「庶常吉士」,今以《易》所言吉凶观之,如何则吉?如何则凶?此可见矣。「彰厥有常」者,彰显之,使表表在上,不使沉埋隠伏于下也。「彰」之一字,须子细看。所谓「日宣」,宣亦彰也。大夫有家,必当于九徳之中得三徳而用之;诸侯有国,必当于九徳之中得六徳而用之;天子有天下,必当九徳并用。「日宣」、「日严」、「祗敬」,这两「日」字是念念不忘之意。《立政》曰:「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徳之彦。」日者,言其日日在此也。宣达使皆出而为我用,大夫亦有朋友,亦有家臣,须是得贤有徳之人以自辅,然后能深明有家之事。浚,深也。若不能日宣三徳之人,有家之事岂一人所能独办?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身为卿大夫,岂可不得贤者以自辅?如今在朝为侍臣、为台谏,须要门下招致得几个名士,过失得其箴规,凡事与之商量,日夜讲论,方才可以辅佐人主。曰严、曰祗、曰敬,皆不过只是敬之意。须是得可尊敬之人,不徒区区有才能办事而已。加之体貌,尽其礼意,降心以咨访焉,屈己以从教焉,所谓严祗敬也。能严祗敬六徳之人,则能明有邦之事。亮,明也;采,事也。大夫所治者少,故言三徳;诸侯所治者大,故言六徳。若是天子,必九徳之人并用,乃可翕然并受,四面皆来,是谓翕受。敷而施之,授以职任,是谓敷施。大抵天子有天下,必当以天下之才为天下之用。「翕受」二字,其中有无穷之义。且天下之大,未尝无人才,所谓「昔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皆只是用当世之人。而天下贤才有所抱负者,亦孰不欲出而致君泽民,兼善天下?然上茍不能受之,则贤者亦不肯茍售。度量不宏,规模褊狭,则不能受;用谗谄面谀之人,逺忠直公正之士,则不能受;小人竞得志,朝廷不清明,则不能受。才是贤者不肯来,便是我不能受也。大抵有道之世,君臣契合,所以能受;无道之世,贤者与人主扞格而不相入,所以不能受。九徳之人翕然并用,此方是唐虞之时。既翕受之矣,然后敷而施之,分付以职,使各任其事。如舜命九官,各有职分,不相侵紊,此敷施也。翕受敷施,则九徳之人咸事其事,而在官者无非俊乂之人。至此若上若下,若中若外,满天下无非是贤者,此所以为唐虞盛时也。「百僚师师」,师师者,以道义相师也。「百工惟时」,惟时者,趋事赴功,各及其时也。以僚属言之,故谓之百僚;以趋事赴功言之,故谓之百工。我师于人,人亦师我,以善相师,是谓师师。时未至则不为,时既至则急为之,是谓惟时。后世见有善者,则相与忌克,非师师之义也;好功者多先时而为,怠惰者则后时而不为,非惟时之义也。「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此两句必九徳之人斯能尽之。盖九徳之人,他日夜躬行从事于此,心无忌克之心,所以能师师也;无怠惰之心,所以能惟

译彰显那恒常的德行,吉祥啊!每天宣扬三种德行,早晚勤勉明察以治理家业;每天严肃恭敬地奉行六种德行,勉力从事以治理邦国。广泛接纳并合理任用,九种德行的人都能任职,贤能之士在位。众官互相效法,百官顺应时宜,安抚于五辰,各项功业得以凝聚。

所谓九德之人,就是所说的有恒常德行的人。孔子说:“善人,我没能见到;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足够了。”《尚书·立政》说:“那只有能任用有恒常德行的人。”又说:“众位恒常吉祥的士人。”人怎么可以没有恒常呢?且从九德来说:宽厚而能庄重,就是栗;柔和而能特立独行,这样然后才有恒常。如果宽厚而不庄重,那就是放纵松弛;柔和而不能特立,那就是委靡不振。到了放纵松弛、委靡不振的地步,怎么能有恒常呢?大体上完全都好,就可以有恒常;有不好的地方,怎么能有恒常呢?完全都好,就可以执守不变;有不好的地方,怎么执守得住?宽厚而不庄重,柔和而不能特立,这是过失,哪里有恒常可言?人如果没有恒常,连做巫医都不行。巫医尚且不可没有恒常,何况进德修业呢?有时勤勉,有时懈怠,有时镇静,有时纷扰,很难有恒常了。有恒常的人,自然是吉祥的。因为有恒常就没有过失,没有过失就没有凶险,既然没有凶险,不是吉祥又是什么?当他未被任用时,吉祥在一身;当他被任用时,吉祥在天下。熏陶浸染,使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那吉祥就大了。人必须做一个吉祥有德的人,有恒常就吉祥,无常就凶险。所谓“众位恒常吉祥的士人”,现在用《易经》所说的吉凶来看,怎么样才吉祥?怎么样才凶险?这就显而易见了。“彰厥有常”,就是彰显它,使它显赫在上,不使它沉埋隐伏在下。“彰”这个字,必须仔细体会。所谓“日宣”,宣也是彰的意思。大夫有家,必须在九德中选取三种德行来任用;诸侯有国,必须在九德中选取六种德行来任用;天子有天下,必须九德并用。“日宣”、“日严”、“祗敬”,这两个“日”字是念念不忘的意思。《立政》说:“从一言一语,我则最终只考虑成德之彦。”日,是说日日如此。宣扬使他们都出来为我所用,大夫也有朋友,也有家臣,必须得到贤能有德的人来辅助自己,然后能深明治理家业的事。浚,是深的样子。如果不能每天宣扬三种德行的人,治理家业的事岂是一个人能独自办到的?孟献子,是百乘之家,有五位朋友。身为卿大夫,怎么可以不得贤者来辅助自己?如今在朝做侍臣、做台谏,必须门下招致几个名士,过失得到他们的规劝,凡事与他们商量,日夜讲论,才可以辅佐君主。曰严、曰祗、曰敬,都不过只是敬的意思。必须得到可尊敬的人,不仅仅是有才能办事而已。加上体貌恭敬,尽其礼意,降心去咨询,屈己去听从教导,这就是严祗敬。能严祗敬六种德行的人,就能明察治理邦国的事。亮,是明的意思;采,是事的意思。大夫所治理的范围小,所以说三德;诸侯所治理的范围大,所以说六德。如果是天子,必须九德的人并用,才能翕然并受,四面的人都来,这就是翕受。铺开并施行,授予职任,这就是敷施。大体上天子有天下,必须用天下的人才为天下所用。“翕受”二字,其中有无穷的意义。且天下之大,未尝没有人才,所谓“过去致治的人,难道借才于异代”,都只是用当世的人。而天下贤才有所抱负的,谁不想出来辅佐君主、恩泽百姓,兼善天下呢?然而上面如果不能接纳,贤者也不肯苟且求售。度量不宏大,规模褊狭,就不能接纳;用谗谄面谀的人,远离忠直公正的士人,就不能接纳;小人竞得志,朝廷不清明,就不能接纳。贤者不肯来,便是我不能接纳。大体上有道之世,君臣契合,所以能接纳;无道之世,贤者与人主抵触而不相容,所以不能接纳。九德的人翕然并用,这才是唐虞之时。既然翕然接纳了,然后铺开施行,分付以职任,使各任其事。如舜命九官,各有职分,不相侵扰,这就是敷施。翕受敷施,那么九德的人都能从事其事,而在官的无非是俊乂之人。至此,无论上下中外,满天下无非是贤者,这就是唐虞盛世的原因。“百僚师师”,师师,是以道义互相效法。“百工惟时”,惟时,是趋事赴功,各及其时。以僚属来说,所以叫百僚;以趋事赴功来说,所以叫百工。我效法别人,别人也效法我,以善相师,这就是师师。时机未到就不做,时机到了就急做,这就是惟时。后世见到有善的人,就互相忌恨克制,这不是师师的意思;好功的人多先时而做,怠惰的人则后时而不做,这不是惟时的意思。“百僚师师,百工惟时”,这两句必须九德的人才能尽到。因为九德的人,他日夜躬行从事于此,心无嫉妒克害之心,所以能师师;无怠惰之心,所以能惟

时也。百僚师师,则其徳日进;百工惟时,则其业日修。此亦进徳。修业之道也。此两句,欠一句不得。「师师」是理防做人,「惟时」是理防做事。只理防做人,不理防做事,不可也;只理防做事,不理防做人,亦不可也。天人只是一致,既有「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所以能「抚于五辰」。五辰,五行之辰也。自一嵗而言,春属木,夏属火,秋属金,冬属水,土分旺四季。凡事须当顺这五行,观《月令》可见矣。不特一嵗一月之中亦有当先当后者;不特一月,数日之间亦有当先当后者。「百工惟时」,则五辰自然能抚。抚者,安也,言其所为未尝与之相违也。「庶绩其凝」,凝不独是成,谓坚凝固结而未尝涣散也。荀子曰:「兼并易能也,坚凝之难。」故凝士以礼,凝民以政。如齐桓公岂无功业?然桓公一死,五公子争立,国内大乱,是无他故焉,不能凝故也。唐太宗一死,武后便簒唐室几危,此皆不可谓之凝。若是唐虞之时,庶绩皆凝结久而不散。此等字,后世少得説了。如此一字,无限精神。自「日宣三徳以至「庶绩其凝」,便是「彰厥有常,吉哉」一句。「日宣」、「日严」与「翕受敷施」,此所谓「彰厥有常」也;「夙夜浚明有家,亮采有邦」,「抚于五辰,庶绩其凝」,此所谓「吉」也。观「日宣」、「日严祗敬」,须当思如何宣,如何严祗敬之。古人于贤者,直是念念不忘。看唐宪宗欲出游观,而惧李绛曰:「李绛必谏,不如勿往。」他常记得这李绛,只如此説亦未尽,所谓「念兹在兹,名言兹在兹」是也。

译这是时运啊。百官互相效法,那么他们的德行就会日益增进;百工顺应时节,那么他们的事业就会日益修治。这也是增进德行、修治事业的道理。这两句话,少一句都不行。“师师”是讲究做人的道理,“惟时”是讲究做事的道理。只讲究做人,不讲究做事,是不行的;只讲究做事,不讲究做人,也是不行的。天道与人道只是一致的,既然有“百官互相效法,百工顺应时节”,所以能够“顺应五行之辰”。五辰,就是五行之辰。就一年来说,春属木,夏属火,秋属金,冬属水,土分旺于四季。凡事都应当顺应这五行,观看《月令》就可以明白了。不仅一年之中、一月之中也有应当先后次序的;不仅一月之中,几天之间也有应当先后次序的。“百工顺应时节”,那么五辰自然能够安顿。抚,就是安的意思,是说他们的作为不曾与五辰相违背。“庶绩其凝”,凝不只是完成,是说坚固凝结而没有涣散。荀子说:“兼并土地容易做到,使国家坚固凝结却很难。”所以用礼来凝聚士人,用政令来凝聚百姓。像齐桓公难道没有功业吗?然而桓公一死,五个公子争夺君位,国内大乱,没有其他缘故,就是因为不能凝聚的缘故。唐太宗一死,武则天就篡夺了唐室,唐朝几乎危亡,这些都不能称为凝聚。如果是唐尧虞舜的时候,各项功业都坚固凝结,长久不散。这类字,后世很少能说得清楚了。这样一个字,蕴含着无限的精神。从“日宣三德”到“庶绩其凝”,就是“彰厥有常,吉哉”这一句。“日宣”、“日严”与“翕受敷施”,这就是所说的“彰厥有常”;“夙夜浚明有家,亮采有邦”,“抚于五辰,庶绩其凝”,这就是所说的“吉”。观看“日宣”、“日严祗敬”,就应当思考如何宣示,如何严肃恭敬。古人对于贤者,确实是念念不忘。看唐宪宗想要出游观看,却害怕李绛说:“李绛一定会进谏,不如不去。”他常常记得这个李绛,只是这样说也不完全,所谓“念兹在兹,名言兹在兹”才是。

无敎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此是臯陶説人主心术上事。逸,逸乐也;欲,人欲也。凡喜游观、贪怠惰之类皆是逸,凡好货财、悦声色之类皆是欲。此二者岂可犯?益戒舜曰:「罔游于逸,罔淫于乐。」太甲不贤,伊尹放之,疑其有滔天之罪,而悔过之辞不过曰:「欲败度,纵败礼。」盖才有逸欲之心,则此心便不清明,一有此念,何所不至?人之一身皆是血气,血气聚而为形体,而耳目之官又不思,所以易得为物所诱而溺于逸欲。古人于此防闲甚严,臯陶以此戒舜,盖惟圣罔念作狂,一有逸欲即非圣人。况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人主以逸欲倡于上,则有邦诸侯谁不逸欲?是虽不教之而犹教也。诸侯逸欲,则大夫、士、庶人无不逸欲矣。原其所以然,由上使之也,是所以教之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几,微也。《坤》初六:「履霜,坚冰至。」隂始凝也。《文言》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夫至于弑君父,可谓极矣,然其初只在毫厘之差。歴观古今之变,大抵危乱之几常萌于治安之日。所以一日二日之间,而事之几微至于万数。惟圣人察之至精,见之至明,故当其几微之萌而消之于防防之中,不使之至于长。自非圣人,见之不明,往往积微成大,终至于四出而不可收拾。明皇禄山之祸,可谓惨矣,然只缘是不察其几。所以不能察者,只是逸欲二字。盖才不逸欲,才能兢业,则此心清明,故事之几无不洞烛,如明鉴然,妍丑皆莫之逃。逸欲是肆,兢业不存,此心昏蔽,岂能见几而知所戒乎?臯陶陈知人之谟而言及此,此知人之本也。「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不特有其位无其人谓之旷,虽充其位,茍非其人,即所谓旷也。朝廷设官分职,皆代天理物,天有此理,故人有此职。如礼乐刑政,此皆天理中之所有者,是以设官分职,代天而为之。人主果知朝廷之官皆所以代天,则岂容一职之旷?无旷庶官,惟唐、虞、三代之时为然。汉、唐以后,其旷者多矣。如武帝之世,号为官各称其职,然石庆、蔡义之徒,碌碌然无一可取者,皆致位宰相,非旷而何?大者尚尔,其余可知。只以今论之,必负天下之望者,然后为宰相;必忠直公清者,然后为台谏;必学问渊深、识见超逺可以论思献纳者,然后为侍从。如此始可谓之无旷,不然,虽有人犹无人也。

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

所谓天叙者,天理自然有此次叙也;天秩者,天理自然之品秩也。所谓天者,吾心以为当然者是已,吾心即天也。五典虽出于天叙,然勑而惇之则在人君;五礼虽出于天秩,然自天庸之则在人君。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此五典者,贵于厚而恶乎薄。勑之为言,着精神、加工夫在此理防使之厚而不薄也。吉、凶、军、宾、嘉,此五礼者,民间不能自为之制,须是自上用之,与之立为凖则,此所谓庸也。记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又曰:「制度在礼,文为在礼,行之其在人乎!」又曰:「茍无忠信之人,则礼不虚道。」是以得其人之为贵也。典礼虽是天叙、天秩,然非人则无以自行。欲惇五典、庸五礼,则君臣之间要必同其寅、协其恭、和其衷。寅,敬也。恭者,敬之发于外者也。或问伊川:「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敬与恭何别?」答曰:「发于外之谓恭,有于中之谓敬。」故恭者,寅敬之发于外者也。寅与恭皆只是敬,然又须和衷乃可。记引诗云:「肃雝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雝雝,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和而不敬,则失之于不严;敬而不和,则失之于太严。二者一倚于偏,皆所不可。泛观天下之理,何者外得敬与和二字?只以五典言之,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固不可不敬矣,亦不可不和。君臣之分可谓至严,然亦须是情意相通乃可,岂能专于

译不要教导诸侯放纵逸乐和私欲,要兢兢业业,每天处理成千上万细微的事务。不要让各种官职空缺,上天赋予的工作,人们要代替上天去执行。

这是皋陶论述君主心术修养方面的事情。逸,指安逸享乐;欲,指人的私欲。凡是喜欢游山玩水、贪图懒惰怠慢之类的,都属于逸;凡是贪爱钱财、沉溺声色之类的,都属于欲。这两样难道可以触犯吗?益告诫舜说:“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过度享乐。”太甲不贤明,伊尹将他放逐,人们怀疑他有滔天大罪,而他悔过的言辞不过说:“欲望败坏了法度,放纵败坏了礼制。”大概只要产生了逸乐和私欲的念头,这颗心就不再清明,一旦有了这种念头,什么事做不出来?人的身体都是由血气构成的,血气凝聚形成形体,而耳目的器官又不善于思考,所以容易被外物诱惑而沉溺于逸乐和私欲。古人在这方面防范非常严格,皋陶以此告诫舜,大概是因为即使是圣人,一旦不谨慎也会变成狂人,一有逸乐私欲就不再是圣人了。何况君主是天下的表率,君主在上倡导逸乐私欲,那么诸侯谁不效仿逸乐私欲?这虽然没有明说教导,但实际上就是教导。诸侯逸乐私欲,那么大夫、士人、百姓就没有不逸乐私欲的了。推究其根源,是由上面的人导致的,这就是所谓的教导。“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几,指细微的迹象。《易经·坤卦》初六爻辞说:“踩到霜,坚冰就要到了。”这是阴气开始凝聚的意思。《文言传》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而是逐渐积累造成的,因为辨别得不够早。”至于弑杀君父,可以说是极端了,然而起初只是毫厘之间的差错。纵观古今的变迁,大体上危险混乱的征兆常常萌发在安定太平的日子。所以在一日两日之间,事情细微的征兆多达万数。只有圣人观察得极其精密,看得极其明白,所以在征兆刚刚萌发时就将其消除在萌芽状态,不让它滋长。如果不是圣人,看得不明白,往往积累微小成为巨大,最终导致四处蔓延而无法收拾。唐玄宗安禄山的祸乱,可以说是惨烈了,然而只是因为不察知细微的征兆。之所以不能察知,只是因为“逸欲”二字。大概只要不逸乐私欲,才能兢兢业业,那么这颗心就清明,所以事情的细微征兆没有不被洞察的,就像明亮的镜子一样,美丑都无法逃脱。逸乐私欲是放肆,兢兢业业的心念不存在,这颗心昏暗遮蔽,怎么能察知征兆并知道警戒呢?皋陶陈述知人的谋略而谈到这些,这是知人的根本。“不要让各种官职空缺,上天赋予的工作,人们要代替上天去执行。”不仅仅是有职位而没有人才叫空缺,即使填满了职位,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也就是所谓的空缺。朝廷设置官职分配职责,都是代替上天治理万物,上天有这种道理,所以人有这种职责。比如礼乐刑政,这些都是天理中固有的,因此设置官职分配职责,代替上天去做。君主如果知道朝廷的官员都是用来代替上天的,那么怎么容许一个职位空缺呢?不让各种官职空缺,只有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时候是这样。汉朝、唐朝以后,空缺的很多。比如汉武帝时期,号称官员各称其职,然而石庆、蔡义等人,平庸无能无一可取,都做到了宰相的位置,这不是空缺又是什么?大的职位尚且如此,其他的可想而知。只以现在来说,必定是辜负天下期望的人,然后才做宰相;必定是忠诚正直、公正清廉的人,然后才做台谏;必定是学问渊博、见识超远可以议论思考进献建议的人,然后才做侍从。这样才可以说不空缺,不然,即使有人也如同无人。

上天规定了常道,命令我敦厚五伦之道啊!上天规定了秩序,由我来施行五礼啊!共同恭敬协作,和谐内心啊!

所谓天叙,是天理自然有的次序;天秩,是天理自然的品级。所谓天,就是我心中认为应当如此的就是天,我的心就是天。五伦虽然出于天叙,但敦厚它们在于君主;五礼虽然出于天秩,但由君主来施行在于君主。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这五伦,贵在厚道而厌恶薄情。勑的意思是,集中精神、下功夫在这道理上,使之厚道而不薄情。吉、凶、军、宾、嘉,这五礼,民间不能自己制定,必须从上面推行,为他们确立准则,这就是所谓的庸。《礼记》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等待合适的人然后施行。”又说:“制度在于礼,文饰在于礼,施行它在于人吗!”又说:“如果没有忠信的人,那么礼就不会虚设。”因此得到合适的人最为珍贵。典礼虽然是天叙、天秩,但没有人就无法自行。想要敦厚五伦、施行五礼,那么君臣之间一定要共同恭敬、协作恭敬、和谐内心。寅,是恭敬;恭,是恭敬表现于外。有人问程颐:“君子恭敬而没有过失,对人恭敬而有礼节,敬与恭有什么区别?”回答说:“表现于外的叫恭,存在于内心的叫敬。”所以恭,是寅敬表现于外。寅与恭都只是恭敬,但还必须和谐内心才可以。《礼记》引用《诗经》说:“肃肃雝雝,和谐鸣唱,先祖听闻。”肃肃,是恭敬;雝雝,是和谐。恭敬而和谐,什么事做不成?和谐而不恭敬,就失之于不严肃;恭敬而不和谐,就失之于太严肃。两者偏向一方,都是不可以的。泛观天下的道理,哪样能离开敬与和两个字?只以五伦来说,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固然不可以不恭敬,也不可以不和谐。君臣的分别可以说极其严肃,但也必须情意相通才可以,怎么能专

严也哉!

译真是严肃啊!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

赏罚,政事之大者也。懋之为言,勉也。「懋哉懋哉」者,勉勉不已,则兢业常存,怠惰不作,此心清明,无一毫私意介乎其间。其所赏皆天命也,其所刑皆天讨也。不能自勉,私意纷然,则有徳者未必赏,有罪者未必刑,岂所谓天命天讨哉?前论典礼,归之同寅协恭和衷;此论刑赏,归之「懋哉懋哉」。同寅协恭和衷,行典礼之本也;「懋哉懋哉」,用刑赏之本也。此皆臯陶探本而言之,此处当看。

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聪明者,聪无所不闻,明无所不见也。明畏者,明命赫然可畏也。先言聪明,即言明畏,为其聪明,所以明命可畏也。自者,因也。民之聪明,即天之聪明也。此只是天人无二致底道理。今以形体观,遂谓天人不同;外其形体而以此心言,果有异乎哉?且有人于此,为善耶,人皆知好之;为恶耶,人皆知恶之。不特士大夫为然,工商徒卒亦莫不然;不特贤者为然,愚鄙小人亦莫不然。此民之所以为聪明也。民之聪明如此,则知天之聪明亦如此。所谓「达于上下」,言其通达而无间也。既若此,则有土之君安可不敬?今人但见蚩蚩之氓至卑且贱,遂谓其可忽而不敬,不知民即天也。林然之众,这便是天,如之何而不敬?自《天叙有典》以下,大畧是説安民之事。然前面説「庶绩其凝」,则安民之事亦在其中矣。此只是一个道理,知人所以安民也,本不可分,所以交贯言之。

臯陶曰:「朕言惠,可底行。」禹曰:「兪,乃言底可绩。」臯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

赞,进也;襄,上也。臯陶之谟,信乎其可行矣!信乎行而可有功矣!然臯陶不自以为足,方且进进,只欲向上。古人工夫只是不住,盖此事无住时节。赞赞襄哉,此其所以为臯陶也。学者不识治道,不可以为学者;欲识治道,请观臯陶之陈谟。知人安民,古今为治大端,不出此二者矣。然人如之何而可知?民如之何而可安?反覆臯陶之言,如何説知人,如何説安民,则可见其言之至精至当,非若后世泛然者比矣。「亦行有九徳」,所以见于躬行者如此;「无教逸欲,兢兢业业」,所以自正其心者如此,人安得而不知?既以典礼治天下,而君臣之间必同寅协恭、和衷以行其典礼;至于赏罚之用,一循天理而不为私焉。所赏者皆天所命,所罚者皆天所讨,而又深明天人一致之理,兢兢然敬其民而不敢忽。夫如是,天下是治耶?是不治耶?民是安耶?是不安耶?安民之道,无出于此矣。先言典礼,后言赏刑,次叙当然也。盖典礼为之本,而赏罚特以辅之耳。臯陶之谟,不与后世泛泛説者相似。后世説知人安民,但就皮肤中説几句;臯陶之言,直是精确,故曰《谟》。臯陶陈谟,其中何所不有?本末备具矣,而不过只此几句。后世説一件事,费无限语言,然后知古人之不可及也。

  益稷

帝舜端拱在上,而禹、臯陶相与讲论治道于前。臯陶既陈谟矣,舜又命禹亦进其昌言。自思曰「赞赞襄哉」之下,即继之曰「帝曰:『来,禹!』」,本不必分为两篇。然必异其篇而以《益稷》名者,盖二人在唐虞时,其功亚于禹、臯陶,非他臣下比,不可没而不彰,所以表而出之,使天下后世知益稷之功其大如此。《书》之篇名,不与《语》、《孟》叙篇相似,以《益稷》名篇,此等史臣之深意也。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臯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刋木,曁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曁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臯陶曰:「俞!师汝昌言。」

舜命禹亦昌言,不过只此一句。然则有何可拜?有何可美?而禹既拜之,又都之,彼果何所见而若是也?此不可以不思。禹之拜,拜舜之意也。夫臯

译上天赋予有德之人,五等服章各有其等差!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等刑罚各有其施用!政事应当勤勉啊,勤勉啊!

赏罚,是政事中最重大的事情。懋,意思是勉励。“懋哉懋哉”,就是勉励不止,这样就能常存兢业之心,怠惰之心便不会兴起,此心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意夹杂其中。他所赏赐的都是上天的意旨,他所刑罚的都是上天的讨伐。如果不能自我勉励,私意纷乱,那么有德的人未必得到赏赐,有罪的人未必受到刑罚,这哪里称得上是上天的意旨和讨伐呢?前面论述典礼,归结于同僚间恭敬和睦、心意相通;这里论述刑赏,归结于“勤勉啊,勤勉啊”。同僚间恭敬和睦、心意相通,是施行典礼的根本;“勤勉啊,勤勉啊”,是使用刑赏的根本。这些都是皋陶探究根本而言说的,此处应当仔细体会。

上天的聪明明察,源于百姓的聪明明察;上天的明命威严,源于百姓的明命威严。上通下达,拥有土地的君主应当恭敬啊!

聪明,是指听觉无所不闻,视觉无所不见。明畏,是指明命赫然可畏。先说聪明,接着说明畏,因为具备聪明,所以明命可畏。自,意思是因。百姓的聪明,就是上天的聪明。这只是天与人没有二致的道理。如今从形体上看,就认为天与人不同;抛开形体而从本心来说,果真有什么不同吗?假设有一个人,做善事,人们都知道喜好他;做恶事,人们都知道厌恶他。不只是士大夫如此,工商徒卒也没有不这样的;不只是贤者如此,愚鄙小人也没有不这样的。这就是百姓之所以为聪明的原因。百姓的聪明如此,就知道上天的聪明也是如此。所谓“上通下达”,是说其通达而没有间隔。既然这样,那么拥有土地的君主怎么能不恭敬呢?现在的人只见那些愚昧的百姓地位卑贱,就认为可以忽视而不恭敬,不知道百姓就是天。众多的百姓,这就是天,怎么能不恭敬呢?从“天叙有典”以下,大致是说安民的事情。然而前面说“庶绩其凝”,那么安民的事情也包含在其中了。这只是一个道理,知人所以能安民,本来不可分割,所以交错贯通而言说。

皋陶说:“我的言论和顺,可以施行。”禹说:“是的,你的言论施行可以成就功业。”皋陶说:“我没有什么智慧,想着要进进向上。”

赞,是进的意思;襄,是上的意思。皋陶的谋略,确实可以施行!确实施行而可以成就功业!然而皋陶不自以为满足,正是要进进向上。古人的功夫只是不停止,大概这件事没有停止的时候。赞赞襄哉,这就是皋陶之所以为皋陶的原因。学者不认识治道,不可以成为学者;想要认识治道,请观察皋陶陈述的谋略。知人安民,是古今治理的大端,不出这两者了。然而人怎么能够了解?民怎么能够安定?反复皋陶的话,怎么说知人,怎么说安民,就可以看到他言论的极其精当,不像后世泛泛而谈的那样。“亦行有九德”,所以在躬行上如此;“无教逸欲,兢兢业业”,所以在端正自己心志上如此,人怎么能不了解呢?既然用典礼治理天下,那么君臣之间必定同僚间恭敬和睦、心意相通来施行典礼;至于赏罚的使用,完全遵循天理而不为私。所赏赐的都是上天所命,所惩罚的都是上天所讨伐,而又深明天人一致的道理,兢兢业业地恭敬百姓而不敢忽视。像这样,天下是治理呢?还是不治理呢?百姓是安定呢?还是不安定呢?安民之道,没有超出这个的了。先说典礼,后说赏刑,次序是当然的。大概典礼是根本,而赏罚只是辅助罢了。皋陶的谋略,不与后世泛泛而谈的相似。后世说知人安民,只是在表面说几句;皋陶的话,直是精确,所以说《谟》。皋陶陈述谋略,其中何所不有?本末具备,而不过只有这几句。后世说一件事,费无限语言,然后知道古人的不可及。

益稷

帝舜端正拱手在上,而禹、皋陶相与讲论治道于前。皋陶既陈谟矣,舜又命禹亦进其昌言。自思曰“赞赞襄哉”之下,即继之曰“帝曰:‘来,禹!’”,本不必分为两篇。然必异其篇而以《益稷》名者,盖二人在唐虞时,其功亚于禹、皋陶,非他臣下比,不可没而不彰,所以表而出之,使天下后世知益稷之功其大如此。《书》之篇名,不与《语》、《孟》叙篇相似,以《益稷》名篇,此等史臣之深意也。

帝说:“来,禹!你也发表高明的言论。”禹拜谢说:“啊!帝,我有什么可说的?我思虑日日孜孜不倦。”皋陶说:“唉!怎么样?”禹说:“洪水滔天,浩浩荡荡包围山岳淹没丘陵,下民昏乱沉溺。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沿着山岭砍伐树木,和益一起进献各种新鲜食物。我疏通九条河流直到四海,深挖沟渠直到河流,和稷一起播种进献各种艰难食物和新鲜食物。努力交换有无,转化居住,百姓得以粮食,万国得以治理。”皋陶说:“是的!你的高论。”

陶陈谟,可谓尽善尽美,无以复加矣,舜犹不以为足,更命禹亦昌言。这一个求贤不己之意,禹安得而不拜?只亦之一字,禹便当端拜。禹谓我亦何所言哉?我之所思,惟日孜孜而已。孜孜者,勉勉不已也。日孜孜者,无日而不孜孜,言其孜孜之无穷也。禹之孜孜,即舜之求言不已也。所谓圣人亦惟不已而已。舜乐于闻善,其心不已,禹之工夫亦只是孜孜不已。曰予思日孜孜,所以印证帝舜求言不己之心也。臯陶见舜有昌言之命,而禹所以复于帝者,不过孜孜之言,心窃疑之,故曰「吁」而问以如何。吁者,疑辞也。如何者,言其所孜孜者何事也。于是自述其前日治水之艰难。予乗四载,四载如注家所谓山乗车之类是也。随山刋木者,方洪水未平,草木畅茂,道路不通,民无所得食,禹于是刋除其草木,辟为通衢,然后往来始无壅遏。暨益奏庶鲜食,奏,进也。鲜食,鸟兽之肉也。进庶民以鸟兽之肉也。予决九川距四海,九川,九州之川也。九川皆入于海,则天下之水无有不得其所者矣。决九川而使入于海,濬畎浍而使入于川,观此二句,禹治水之功大纲举矣。观畎浍二字,便知井田之制已具于是时,畎浍乃井田之所有者也。暨稷播奏庶艰食,艰食,五谷也。得之也艰,故谓之艰食。始也奏庶鲜食,既又播奏庶艰食鲜食,至于洪水既平,懋迁有无,彼此变通,然后烝民乃粒,万邦作乂。方其始也,民有未得粒食者,且只教食鸟兽之肉。到得烝民乃粒,然后举天下之民无有不粒食者矣。所谓奏庶鲜食,当时多少辛苦!若非禹与益稷,天下之民何由而得食?纵使只有禹,无益稷以辅助,则禹之一身亦自了许多事不?得是益、稷在当时有生养万民之功,民之于益、稷有生死肉骨之恩也。无此二人,则民莫之得食。思至于此,其功岂不甚大?此其所以并于禹也,此其所以特举而名篇,表而出之也。禹既如此自述其艰难,臯陶乃曰:「师汝昌言。」今观唐、虞君臣之间,絶与后世不同。且如后世人主若命其臣以「汝亦昌言」,必须于此敷陈治道,以为治天下当若之何。禹却都无一言及于治道,止曰「予思日孜孜」而已。盖「孜孜」二字有无穷之义,説此二字,是説无限治道也。且如人主为天下,果能勉勉不已,日进无疆,天下何患不治?是「孜孜」之言,乃所以为治道之大者也。至于臯陶有如何之问,禹亦不及于治道,但自述其前日之艰难,臯陶便曰:「师汝昌言。」且自今观禹之言,若自矜伐其功者,所谓「昌言」果安在?然臯陶便欲师之,何哉?后世説者谓古人不事形迹,理所当言,虽自伐其功而不为过,亦不必如此説。盖此便是禹不矜不伐处,便是禹「思日孜孜」处。何者?常人当功业未成之时,则必艰难以基之;及功业既成,前日之艰难往往忘之矣。于是侈然自大,无复前日之心。此心稍更变,便是矜伐,便是满假。禹成莫大之业,而犹不忘前日之艰难。方洪水未平,存于禹者是心也;及洪水既平,存于禹者亦是心也。禹之心只是孜孜不己。学者须当看禹自述其艰难,此正是禹不矜不伐处。惟臯陶深知禹之心,所以有「师汝昌言」之辞。舜命禹「汝亦昌言」,禹便拜而都之。禹自言其治水之艰难,臯陶便谓「师汝昌言」,皆黙防于言意之表。此无他,只縁其工夫一同。舜之工夫即臯陶之工夫也,臯陶之工夫即禹之工夫也。工夫既同,此其所以能黙防于言意之表欤!

译陶陈谟,可以说尽善尽美,无以复加了,舜尚且不认为满足,又命令禹也发表高论。这一种求贤不自我满足的心意,禹怎么能不拜谢呢?仅仅一个“亦”字,禹就应当端正地拜谢。禹说:“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所思考的,只是每天勤勉不懈罢了。”勤勉不懈,就是努力不停止。每天勤勉不懈,就是没有一天不勤勉不懈,说的是勤勉不懈的无穷无尽。禹的勤勉不懈,就是舜求取言论不停止的表现。所谓圣人,也只是不停止罢了。舜乐于听取善言,他的心不停止,禹的功夫也只是勤勉不懈不停止。说“我思考每天勤勉不懈”,是用来印证帝舜求取言论不停止的心意的。皋陶看见舜有发表高论的命令,而禹用来回复帝王的,不过是勤勉不懈的话,心里暗自疑惑,所以说“吁”并询问如何。吁,是表示疑惑的词语。如何,是说他所勤勉不懈的是什么事。于是禹自述从前治水的艰难。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四种交通工具如注家所说的山乘车之类。顺着山势砍伐树木,当时洪水尚未平定,草木茂盛,道路不通,百姓没有食物,禹于是砍除草木,开辟为通畅的大道,然后往来才开始没有阻塞。连同伯益进献各种稀少的食物,进,是进献。稀少的食物,是鸟兽的肉。向百姓进献鸟兽的肉。我疏通九州的河流直到四海,九川,是九州的河流。九州的河流都流入海,那么天下的水就没有不得到适当归宿的了。疏通九州的河流使它们流入海,疏通田间小沟使它们流入河流,看这两句话,禹治水的功绩大纲就举出来了。看“畎浍”二字,就知道井田的制度在当时已经具备,畎浍是井田制度所特有的。连同后稷播种进献各种艰难的食物,艰难的食物,是五谷。得到它很艰难,所以称为艰难的食物。起初进献各种稀少的食物,后来播种进献各种艰难的食物,稀少的食物,直到洪水平定,努力交换有无,彼此变通,然后众民才得到粮食,万邦才得到治理。在开始的时候,百姓有得不到粮食的,且只教他们吃鸟兽的肉。等到众民得到粮食,然后天下的百姓没有不吃饭的了。所谓进献各种稀少的食物,当时有多少辛苦!如果不是禹与益、稷,天下的百姓怎么能得到食物?即使只有禹,没有益、稷辅助,那么禹一个人也做不了这么多事吧?这是益、稷在当时有生养万民的功绩,百姓对于益、稷有生死肉骨的恩情。没有这两个人,那么百姓就没有食物。想到这一点,他们的功绩难道不很大吗?这就是他们与禹并列的原因,这就是特别举出他们名字并作为篇名,表彰并显示出来的原因。禹既然这样自述他的艰难,皋陶就说:“效法你发表高论。”现在看唐、虞君臣之间,绝对与后世不同。比如后世的君主如果命令臣子“你也发表高论”,必须在这里陈述治道,认为治理天下应当怎样。禹却没有一句话涉及治道,只说“我思考每天勤勉不懈”罢了。大概“孜孜”二字有无穷的意义,说这两个字,是说无限的治道。比如君主治理天下,如果真的努力不停止,每天进步没有边界,天下还担心治理不好吗?所以“孜孜”的话,是用来作为治道的大要的。至于皋陶有如何的询问,禹也不涉及治道,只自述从前的艰难,皋陶就说:“效法你发表高论。”且从现在看禹的话,好像自夸他的功绩,所谓的“高论”究竟在哪里?然而皋陶就想效法他,为什么呢?后世解说的人说古人不注重形迹,理应当说的,即使自夸功绩也不为过,也不必这样说。大概这正是禹不骄傲不夸耀的地方,正是禹“思考每天勤勉不懈”的地方。为什么?常人当功业未成之时,必定以艰难为基础;等到功业既成,从前的艰难往往忘记了。于是奢侈自大,不再有从前的用心。这心稍微改变,就是骄傲夸耀,就是自满虚伪。禹成就了莫大的功业,却还不忘记从前的艰难。当洪水未平定时,存在于禹心中的是这种心;等到洪水平定后,存在于禹心中的也是这种心。禹的心只是勤勉不懈不停止。学者必须看禹自述他的艰难,这正是禹不骄傲不夸耀的地方。只有皋陶深知禹的心,所以有“效法你发表高论”的话。舜命令禹“你也发表高论”,禹就拜谢并陈述。禹自述治水的艰难,皋陶就说“效法你发表高论”,都在言语意思之外默默契合。这没有别的,只因为他们的功夫相同。舜的功夫就是皋陶的功夫,皋陶的功夫就是禹的功夫。功夫既然相同,这就是他们能在言语意思之外默默契合的原因吧!

禹曰都帝愼乃在位帝曰兪

天位之尊,极不易居,居其位者,安可不谨?人君之位,又不与他位相似,彼其处四海九州之上,据崇髙富贵之极,岂易居也?《易》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以天位为大寳,可见其重如此。《书》曰:「天位艰哉!」又曰:「无安厥位,惟危。」今欲见此理分明,须知得人君之位如何,自然不敢不谨。后世人主皆不知我之位是如何,禹以在位为言,所以警舜者切矣。

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兪。」

止者,人顿放此身之所也。大学曰:「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緜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人莫不有所止,然所止必安而后可。譬诸人,居于屋内则安,暴露则何由而安?立于平处则安,险侧则何由而安?是故顿放此身,止于利欲则不安,止于道理则安。伊尹告太甲:「钦厥止。」古人多説这止字。《书》又曰:「惟厥攸居。」孟子言居天下之广居,居即止也。欲汝止之安,要须惟几惟康乃可。几者,微也,即一日二日万几之几也。能致察于几微,则汝止安矣。几微之不察,所止何由而安?且如顿放此身于道理之中,非心邪念萌于毫芒之间,于此不致察,汝止便不安。推而至于天下治乱安危,皆当察其几微。古人多説这几字。「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一日二日万几。」《易》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凡事之萌芽处谓之几。今试以一身观之,若欲顿放此身得安穏,不特显显过失当致察,萌芽之起便当致察;不特形于外者当致察,念虑之间便当致察。惟康者,康即安也,言安穏也。惟几则惟康矣。然内虽自尽于己,外又须资辅弼之臣,故曰:「其弼直。」直之一字不可不思,不下他字而独下一直字,盖须真个是直乃可。直者,不但是端人吉士,必忠谠正直,敢于犯顔逆耳,尽忠无隠,凡他人所不敢犯者,他敢言之,是之谓直。为天下者,岂可无直臣?直又不与其他贤字之类同,贤者固无不直,然或要囘护,不肯直道而行者,非直也。若是忠直之臣,更无疑似,更无囘护,截然敢犯人主之怒,此等人为国家最不可无。故孟子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既是惟几惟康,里面有这般工夫,而外面辅弼忠直又如此。汝止」,何忧其不安乎?「惟动丕应徯志」,徯,望也;志,心也,天下望上之心也。夫天下皆徯望其上,须我之举措能应其徯望乃可。且如人主出来,四海莫不颙颙然瞻仰,望其有所施设。使人主失徳举措不当,天下便失望。至于失望,岂所谓「丕应徯志」乎?人主为天下,须是举措皆契合天下之心乃可。「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此未动之先也。未动之先有如此工夫,直是细密,故不动则已,动则天下徯望之心无不应焉。谓之丕应,丕者,大也,言其无往而不应也。「以昭受上帝」,大凡惟其类则能受,非其类则不能受。以水投水,则相受;以水投石,则不相受。以火投火,则相受;以水投火,则不相受。昭受上帝,非与上帝合者,其孰能之?人主为天下,须是能昭受上帝乃可。我能受上帝,则福禄之来、嘉祥之集,申复而无己焉,此所谓「申命用休」也。我能受之,天实命之,故曰申命。此非「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岂能如是乎?帝谓此事非我所能自了得,要必有资于人臣之辅翼焉。「臣哉邻哉!邻哉臣哉!」反复言之也。邻之一字,直是相亲,有师友之义。古者五比为邻,言邻取其亲也。君尊臣卑,固是定分,但才尊君卑臣,便不得。叔孙通制汉礼,采秦仪,尊君卑臣者存之,虽足以消一

译禹说:“啊!帝啊,您应当谨慎地处在您的位子上。”帝说:“是的。”

天位的尊贵,极难安居,居其位者,怎么可以不谨慎呢?人君之位,又不与其他职位相似,他处在四海九州之上,占据崇高富贵的极致,哪里容易安居呢?《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做生,圣人最大的宝物叫做位。用什么来守位呢?回答说:仁。”把天位当作最大的宝物,可见其重要如此。《尚书》说:“天位艰难啊!”又说:“不要安于自己的位,只有保持警惕。”现在想要明白这个道理分明,必须知道得到人君之位是怎样的,自然不敢不谨慎。后世君主都不知我的位子是怎样的,禹以在位为言,所以警醒舜的话深切啊。

禹说:“安定你的止处,只有洞察细微,只有安康。那些辅佐你的臣子要正直,只有行动才能大大回应天下期盼的心志,以此来明显地承受上帝的旨意,上天会反复降下美好的命令。”帝说:“唉!臣子啊,是亲近的人啊!亲近的人啊,是臣子啊!”禹说:“是的。”

止,是人安顿放置此身的地方。《大学》说:“《诗经》说:‘邦畿千里,是百姓安止的地方。’《诗经》说:‘绵蛮黄鸟,止于山丘的角落。’孔子说:‘在止处,知道所止的地方,可以人不如鸟吗?’《诗经》说:‘穆穆文王,在光明中敬止。’做人君,止于仁;做人臣,止于敬;做人子,止于孝;做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往,止于信。”人没有不有所止的,然而所止必须安定然后才可以。譬如人,居于屋内则安,暴露在外则怎么能够安呢?立于平处则安,险侧则怎么能够安呢?因此安顿放置此身,止于利欲则不安,止于道理则安。伊尹告诫太甲:“敬重你的止处。”古人多说这“止”字。《尚书》又说:“只有他的居所。”孟子说居天下之广居,居就是止。想要你止处安定,必须只有洞察细微,只有安康才可以。几,是微,就是一日二日万几的几。能够致察于几微,那么你的止处就安定了。几微之不察,所止怎么能够安呢?况且如安顿放置此身于道理之中,不是心邪念萌于毫芒之间,在此不致察,你的止处便不安。推而至于天下治乱安危,都应当察其几微。古人多说这“几”字。“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一日二日万几。”《易经》说:“几,是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凡事之萌芽处叫做几。现在试以一身观之,若想要安顿放置此身得安稳,不特显显过失应当致察,萌芽之起便应当致察;不特形于外者应当致察,念虑之间便应当致察。惟康,康就是安,言安稳。惟几则惟康了。然而内虽自尽于己,外又须资辅弼之臣,所以说:“那些辅佐你的臣子要正直。”直之一字不可不思,不下他字而独下一直字,盖须真个是直乃可。直者,不但是端人吉士,必忠谠正直,敢于犯颜逆耳,尽忠无隐,凡他人所不敢犯者,他敢言之,是之谓直。为天下者,岂可无直臣?直又不与其他贤字之类同,贤者固无不直,然或要回护,不肯直道而行者,非直也。若是忠直之臣,更无疑似,更无回护,截然敢犯人主之怒,此等人为国家最不可无。故孟子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既是惟几惟康,里面有这般工夫,而外面辅弼忠直又如此。“你的止处”,何忧其不安乎?“惟动丕应徯志”,徯,望也;志,心也,天下望上之心也。夫天下皆徯望其上,须我之举措能应其徯望乃可。且如人主出来,四海莫不颙颙然瞻仰,望其有所施设。使人主失德举措不当,天下便失望。至于失望,岂所谓“丕应徯志”乎?人主为天下,须是举措皆契合天下之心乃可。“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此未动之先也。未动之先有如此工夫,直是细密,故不动则已,动则天下徯望之心无不应焉。谓之丕应,丕者,大也,言其无往而不应也。“以昭受上帝”,大凡惟其类则能受,非其类则不能受。以水投水,则相受;以水投石,则不相受。以火投火,则相受;以水投火,则不相受。昭受上帝,非与上帝合者,其孰能之?人主为天下,须是能昭受上帝乃可。我能受上帝,则福禄之来、嘉祥之集,申复而无己焉,此所谓“申命用休”也。我能受之,天实命之,故曰申命。此非“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岂能如是乎?帝谓此事非我所能自了得,要必有资于人臣之辅翼焉。“臣哉邻哉!邻哉臣哉!”反复言之也。邻之一字,直是相亲,有师友之义。古者五比为邻,言邻取其亲也。君尊臣卑,固是定分,但才尊君卑臣,便不得。叔孙通制汉礼,采秦仪,尊君卑臣者存之,虽足以消一

时拔剑击柱之风,然君臣之间自此隔絶矣。故帝曰:「吾乃今知皇帝之贵。」此一句虽是美也,亦可叹也。自后世尊君卑臣之説兴,人主俨然南面,以祸福刑威宰制天下,古人师友羣臣之义,变为以尊临卑之事矣。邻之一字,不可不着精神看。此等字在后世皆无了。

译当时那种拔剑击柱的作风,从此君臣之间便隔绝疏远了。所以皇帝说:“我现在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这句话虽然听起来美好,却也令人叹息。自从后世推崇君主尊贵、臣子卑下的学说兴起以来,君主高高在上地面向南方,用祸福、刑罚和威势来主宰天下,古人那种君臣如师友般的情义,变成了以上临下的关系了。“邻”这个字,不可不投入精神去细细体会。这类字在后世都已经没有了。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股肱耳目,乃人主者,而今使臣下为之,古人何为若此?此不可以不思。大抵唐、虞、三代之世,股肱耳目皆臣下为之;秦、汉以后,股肱耳目皆人主自为。臣下为之,是谓明乎君道;人主自为,是谓侵臣之职。观《立政》一篇,所谓「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庶狱、庶慎,罔敢知于兹,此所谓君道也。后世如汉宣帝之斋居决事,如唐太宗之兼行将相,又如晁错所谓「五帝亲事法宫之中」,皆错了门路,皆是自为股肱耳目矣。读书当识大体,如「臣作朕股肱耳目」一句,是大头项事,闗万世理乱兴衰之故,观此一句,可以识君道矣。「左右有民」,此作朕之肱;「宣力四方」,此作朕之股者。「左右」二字,须当致思。民生于天地之间,任他自然不得,作民父母者,要当有以扶助之。左右云者,是扶助其民也。传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民不失其性,此人主之职分也。古之君天下者,惟恐斯民之众有为不善、有失其性者,常常左右辅翼之,礼乐教化,陶冶薰蒸,如以手扶策然,故曰「左右有民」,惟唐、虞、三代时为然。秦、汉以下,皆只以智力刼持天下。尝从事于斯民之心,如汉文帝,盖庶几焉,然亦不过爱养之而已,视古人左右之意,邈乎其甚逺也。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即所谓汝翼也,此是从事于民心。宣力四方,却是经理民间事。但知左右有民,而不知宣力四方,亦不可。既有以助其为善,又与之竭力理防事,二者未可偏废也。宣力四方,亦匪易事,要须直是竭尽心力,利有未兴者与之兴,害有未除者与之除,勤劳不懈,罔敢茍安,是谓宣力。后世人臣宣力者絶少,只如为一方守臣,谁是宣力?为民间理防事者,怠惰偷安,茍度嵗月,幸其既满而去耳。间有稍欲自见者,则又指以为生事,为好名而嫉之矣。若古所谓宣力,真个是至纎至悉,竭力从事。「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注家谓画三辰、山龙、华虫于旌旗,宗庙彝尊亦以山龙、华虫为饰,不专做作服説,故「华虫」絶句,而「作会宗彝」又为一句。古之制度虽为难考,然以理推之,亦不可专以作服説。舜之意固主于作服,但此几件亦有登于旗者,亦有画于器者,总而言之则为作服。后世讲师多以「作防」为句,谓自日月而下为六章,会之于衣;自宗彝而下为六章,绣之于裳,总为十二章,容有是理。然既有宗彝,又有藻火粉米黼黻,则是七章也,其説不通矣。观周以日月星辰登于旗,则可以知三辰画于旗之上;观周有山尊及鸡彝、鸟彝,则可知山及华虫皆会于彞也。藻火粉米黼黻,其他处不可用,却只专施之于服。絺绣者,在夏则会于絺,在冬则绣也。絺,葛之至精者。冬裘夏葛,天地常理,若使夏间亦服绣,岂人情也哉?本朝尝欲复大裘之制,竟以不便于暑而议寝,是未知古者絺绣之义也。既曰五采,复曰五色,盖采者尚未成色,及至彰施,然后始成色也。学者读书,观「臣作朕股肱耳目」一句,须看他如何説作朕之股肱处,又如何説为耳为目处,能如此看,便知其与后世不同。且如观象作服,不过一画工之事,今舜必命大臣掌之,而所以为朕之耳目者不过此事,是果何意哉?只縁此事视之虽甚缓,而其实甚急。古人所以取象如此,无非将以养人君心术。是故或登于旌旗,或会于器用,或绣于衣服,人主终日周旋,无非天地万物之理。见日月星辰之高明如此,见华虫之文明。如此见藻火之洁而明,如此见粉米之能养人,如此见黼之能防,如此见黻之两己相背有别,如此终日不离于眉睫之间,其心为何如哉?古者盘盂

译帝说:“臣下作为我的股肱和耳目,我想扶助百姓,你们要辅佐;我想在四方施展力量,你们要去做;我想观察古人的法象,将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绘制在旗帜上,将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绣在衣服上,用五种色彩施加于五种颜色之上,制作礼服,你们要明察;我想听到六律、五声、八音,辨别治乱,以出纳五言,你们要倾听。”股肱耳目,本是君主所应有的,如今却让臣下来担任,古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不能不深思。大致在唐、虞、三代的时候,股肱耳目都由臣下来担任;秦、汉以后,股肱耳目都由君主自己担任。由臣下来担任,这就叫做通晓君道;由君主自己担任,这就叫做侵夺臣下的职权。看《立政》这一篇,所谓“文王不兼管庶言、庶狱、庶慎,只有司牧夫”,庶狱、庶慎,不敢知晓这些,这就是所谓的君道。后世如汉宣帝斋居决事,如唐太宗兼行将相之职,又如晁错所说的“五帝亲事法宫之中”,都是走错了门路,都是自己做股肱耳目了。读书应当识大体,如“臣作朕股肱耳目”这一句,是大头项事,关乎万世理乱兴衰的缘故,看这一句,就可以识得君道了。“左右有民”,这是做我的肱;“宣力四方”,这是做我的股。“左右”二字,应当深思。百姓生于天地之间,任其自然是不行的,作为百姓的父母,要有办法扶助他们。左右,就是扶助百姓的意思。传曰:“天生百姓而立君主,让他司牧百姓,不要让他们丧失本性。”百姓不丧失本性,这是君主的职分。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惟恐百姓中有为不善、丧失本性的,常常左右辅翼他们,用礼乐教化,陶冶薰蒸,如同用手扶持一样,所以说“左右有民”,只有唐、虞、三代时是这样。秦、汉以后,都只凭智力胁迫天下。曾从事于百姓之心的,如汉文帝,大概差不多,但也只是爱养他们罢了,与古人左右的意思,相差甚远。放勋说:“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这就是所谓的汝翼,这是从事于民心。宣力四方,却是经理民间事务。只知道左右有民,而不知道宣力四方,也不行。既有以助其为善,又与之竭力理防事务,二者不可偏废。宣力四方,也不容易,必须竭尽心力,利益有未兴的与之兴,害有未除的与之除,勤劳不懈,不敢苟安,这就叫做宣力。后世臣下宣力的极少,只如做一方守臣,谁是宣力?为民间理防事务的人,怠惰偷安,苟度岁月,庆幸任期已满而去罢了。间有稍欲自见的,则又指为生事,为好名而嫉妒他。若古所谓宣力,真的是至纤至悉,竭力从事。“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注家说画三辰、山龙、华虫于旌旗,宗庙彝尊也以山龙、华虫为饰,不专做作服说,故“华虫”绝句,而“作会宗彝”又为一句。古之制度虽难考,然以理推之,也不可专以作服说。舜之意固主于作服,但这几件也有登于旗的,也有画于器的,总而言之则为作服。后世讲师多以“作会”为句,谓自日月而下为六章,会之于衣;自宗彝而下为六章,绣之于裳,总为十二章,容有是理。然既有宗彝,又有藻火粉米黼黻,则是七章也,其说不通矣。观周以日月星辰登于旗,则可以知三辰画于旗之上;观周有山尊及鸡彝、鸟彝,则可知山及华虫皆会于彝也。藻火粉米黼黻,其他处不可用,却只专施之于服。絺绣者,在夏则会于絺,在冬则绣也。絺,葛之至精者。冬裘夏葛,天地常理,若使夏间亦服绣,岂人情也哉?本朝尝欲复大裘之制,竟以不便于暑而议寝,是未知古者絺绣之义也。既曰五采,复曰五色,盖采者尚未成色,及至彰施,然后始成色也。学者读书,观“臣作朕股肱耳目”一句,须看他如何说作朕之股肱处,又如何说为耳为目处,能如此看,便知其与后世不同。且如观象作服,不过一画工之事,今舜必命大臣掌之,而所以为朕之耳目者不过此事,是果何意哉?只缘此事视之虽甚缓,而其实甚急。古人所以取象如此,无非将以养人君心术。是故或登于旌旗,或会于器用,或绣于衣服,人主终日周旋,无非天地万物之理。见日月星辰之高明如此,见华虫之文明如此,见藻火之洁而明如此,见粉米之能养人如此,见黼之能防如此,见黻之两己相背有别如此,终日不离于眉睫之间,其心为何如哉?古者盘盂

有铭,几杖有戒,无顷刻失所养。观象作服,皆所以养成君徳,岂徒然乎?观《荀子》中一段,所以养耳也,所以养目也,此意甚佳。但古之所谓画,不与后世相似。古者只取其意,不具其形;至后世全象其物,却无意义。《宣和博古图》言:「古者画龙,鬃鬛皆畧具。」盖髣髴似龙,特取其变化之意,岂真画龙于上耶?藻火、粉米、黼、黻,后世却时见于所织绫罗之间,如粟地即是粉米,锁子两己相背即是黻,皆是从古而来也。舜谓:「我观古人之象,尔大臣当为我明致之。」察于其中,使物物皆合于理,所谓明也。尔为我明,我见成观焉,使人主自明,则失君上之体矣。观象作服,是制礼;闻六律、五声、八音,是作乐。六律,黄钟、太簇、姑洗之类也。自六律而为五声,自五声而为八音,以察天下之治乱也。大抵声音之道与政相通,欲察天下之治乱,他处犹未见,惟乐不可隠。盖惟乐不可以为伪,声音之发,皆因天地之气不和,故其乐亦不和。只观人之言语,气清则其声清,气浊则其声浊。知一身语言必闗乎气,则知朝廷作乐,岂不因乎天地间之气耶?故曰:「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才是无道之世,自有一等淫乐,非乐之淫也,其气之不和也。且如今鼓吹之类,皆是边塞之乐,非先王之正音,故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然须是将气来説,方始分明。不曰治乱,而曰治忽。忽即乱也,乱何以生乎?此心之忽故也。不必言及治乱,忽心一生,即乱之萌。故敬而不忽谓之治,忽而不敬谓之乱。治乱之分,敬与忽之间耳。闻六律、五声、八音,即可以出纳五言。五言,五方之言也。五方之民言语不通,故以律出纳之,则五方之言始通而为一矣。盖惟律为能一天下之言。今五方之言各不同也,至于读书、歌曲,则无不同。只如闽人语言殊不可晓,及至歌曲与他处一般,盖曲中却有五声、六律、八音故也。舜谓:「我欲闻此尔,大臣当为我听之。」舜所以不自听者,君道之尊,不当屑屑于其细也。呜呼!后世所谓天子耳目之官者,不过能察访得些少事,以此为开广人主之聪明耳。舜命其臣以耳目之任,乃在于观象、作服、闻六律、五声、八音,自后世言,此皆至缓而不切者,舜乃以为至急之务。古今世变不同,在此处也。

译衣服上有纹饰,几案和手杖上有警戒之语,没有片刻失去对君主的供养。观察天象来制作服饰,都是为了培养君主的德行,难道只是徒然吗?看《荀子》中的一段话,说这是为了养护耳朵,为了养护眼睛,这个意思很好。但是古代所说的“画”,与后世不同。古代只取其意,不具其形;到了后世完全描绘事物的形象,却失去了意义。《宣和博古图》说:“古代画龙,鬃毛和胡须都大致具备。”大概是大概像龙的样子,特意取其变化的意思,难道真的在衣服上画龙吗?藻、火、粉、米、黼、黻,后世却时常在织造的绫罗之间见到,如粟米底纹就是粉米,锁子纹两己相背就是黻,都是从古代传下来的。舜说:“我观察古人的纹饰,你们大臣应当为我明确地传达出来。”在其中仔细考察,使每一样事物都符合道理,这就是所谓的“明”。你们为我明确传达,我就能看见成型的纹饰,如果让君主自己去明察,就失去了君主的体统了。观察天象制作服饰,是制定礼制;聆听六律、五声、八音,是制作音乐。六律,是黄钟、太簇、姑洗之类。从六律产生五声,从五声产生八音,用来考察天下的治乱。大体上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想要考察天下的治乱,其他地方还看不出来,只有音乐无法隐藏。大概只有音乐不能造假,声音的发生,都因为天地之气不和,所以音乐也不和。只看人的言语,气清则声音清,气浊则声音浊。知道一个人的言语必然关乎气息,那么就知道朝廷制作音乐,难道不关乎天地之间的气息吗?所以说:“顺气形成形象,和谐的音乐就兴起;逆气形成形象,淫邪的音乐就兴起。”一旦是无道的时代,自然有一种淫邪的音乐,不是音乐本身淫邪,而是气息不和。况且像现在的鼓吹之类,都是边塞的音乐,不是先王的正音,所以说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然而必须从气息的角度来说,才刚开始分明。不说治乱,而说治忽。忽就是乱,乱为什么产生呢?是因为此心的疏忽。不必说到治乱,疏忽之心一生,就是乱的萌芽。所以恭敬而不疏忽叫做治,疏忽而不恭敬叫做乱。治乱的区别,就在恭敬与疏忽之间罢了。聆听六律、五声、八音,就可以出纳五方的言语。五言,是五方的言语。五方的百姓言语不通,所以用律来出纳,那么五方的言语才开始相通而统一。大概只有律能统一天下的言语。现在五方的言语各不相同,至于读书、唱歌,却没有不同。只比如闽地人的语言特别难懂,等到唱歌却和其他地方一样,大概是因为歌曲中却有五声、六律、八音的缘故。舜说:“我想要听这些,大臣应当为我聆听。”舜之所以不自己听,是因为君道的尊贵,不应当琐碎地关注那些细微之事。唉!后世所谓的天子耳目之官,不过是能察访到一些小事,以此来开广君主的聪明罢了。舜命令他的臣子担任耳目的职责,却在于观察天象、制作服饰、聆听六律、五声、八音,从后世的角度来说,这些都是最迟缓而不切实际的,舜却认为是最紧急的事务。古今世道的变化不同,就在此处。

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

人臣事君,在人主之前,与退而在后,易得不同。往往朝政之失、君徳之阙,退而在后皆能言之,及至面前,但称圣徳而已。李绛所陈十事,俄而去五六,及将以闻,又惮而削其半,理势如此。大抵背后说得十分,面前只説得五分,盖人主威势至重,虽是敢言之臣,易得前后不同。今州县间以下承上,朋友羣居防聚,犹有前后不同者,况于君臣之间乎?所以前后一般者,极是难得。舜深惧在廷之臣,或有面从而已,不得闻其阙失,故严于戒勑,可见其求言听谏之切如此。后世人主,如汉髙祖从谏若转圜,唐太宗尊人使谏,美则美矣,如何及得唐虞圣人?自今观之,立于高祖、太宗之朝者,果能无隠于君之前乎?以此知前后一心之人,直是难得。舜之有是言,既足以见其求言聴谏之切,亦所以正其臣下之心术。面前是一等説话,退后又一等説话,心之不一如此,何以事君?夫前后相违,是欺也,既有欺心,岂忠臣事君之义乎?故曰:舜之有是言,亦所以正其臣下之心术也。观此数句,方是圣君求言之心,方是忠臣事君之心。钦四邻,四邻即股肱耳目之四人也。谓之邻者,即「邻哉臣哉」之义也。曰钦者,言当敬也。

庶顽谗説,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禹曰:「兪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帷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

大凡朝廷欲信用君子,最不可使谗人间之。谗人在朝,虽用君子,君子不能自立。盖其以是为非,防白为黒,浸润之谮,日至于人主之前,正人端士何以自立?故舜深疾此等人,前既曰「朕堲谗説殄行」,此又欲挞之、书之,终不格者威之。盖此等人不去,非所以保护忠臣良士也。侯以明之者,用射侯之法以明之也。大凡射,最是人心端的处。若内志不正,射必莫能中。惟君子为能正其心,是以惟君子为能射,故曰「仁者如射」。彼顽谗之人,肆为谗言邪説,心之不正甚矣,何以能中?故舜用是以明别其善恶焉。虽然,世之武夫悍卒,既无学问,既非君子,然则射何以能中?此无他,只缘此心之良,人所固有。方其射也,此心至正,更无偏倚,当时之心,即圣人之心也。但彼自迷不知,随即放肆,是以不保其长存耳。所谓明之者,不特以侯明别其善恶,亦是使他明其心,盖觊其因射侯之后而有所警于中也。挞以记之,书用识哉,皆只要使之不忘,所以如此不是徒然,欲并生哉故也。所谓生,却不特是只活在世上,克绥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人之生也直,须真个是始得。正徳、利用、厚生惟和,所谓厚生,即这生字。生底人极难得,谁不活在世上?然生者极少。盖才为不善,虽生无以异于死。谢上蔡説得好:「不仁者虽生,无以异于死,虽有心亦邻于无心,虽有四体亦不为吾用矣。」防阱在前,人必知所畏,至于不善,却冒然为之,彼其果生人耶?则岂不见此是不善,岂不知不善之当改?今既为之而又不能改,是死也,是无此心也,谓之生得乎?古之王天下者,只是要天下之人得其所以生焉。永厎烝民之生,常常欲其生也。工以纳言,时而飏之。舜堲谗説,专于纳言致其谨。向者堲谗説殄行,既以命龙矣,今治庶顽谗説,又使工纳而飏之。盖顽谗所以敢肆言无忌,彼谓朝廷之上,未必知耳。今即所纳之言,飏之于歌,使知吾有所言,是非美恶,上之人莫不闻知,则顽谗岂不有所畏忌而少息乎?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格者,变格也。如此而有格心,吾将尊而用之;犹不格焉,则将斥逐之也。今观此一段,须合「臣作股肱耳目」而下相贯看去。盖翼为明听之任,既得人以任其职,必当使之竭诚辅弼,尽言无隠。贤人布列,尽忠辅上,又当不使谗人得以间之。股肱耳目徒有其人,而面从背毁,将何补于上

译我若有违背正道之处,你们应当辅正我;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又发议论。要敬重身边的近臣。

臣子侍奉君主,在君主面前与退下之后,很容易表现不同。往往朝廷政事的失误、君主品德的缺失,退下之后都能说出来,等到君主面前,却只称颂圣德罢了。李绛所陈述的十件事,不久就删去了五六件,等到准备上奏时,又因畏惧而删去一半,情势理路便是如此。大抵背后能说十分,面前只说五分,因为君主的威势极重,即使是敢于直言的臣子,也容易前后不一。如今州县之间下级承奉上级,朋友群体聚会,尚且还有前后不一的情况,何况在君臣之间呢?所以前后一致,极难做到。舜深深担忧在朝的臣子,或许有当面顺从的,致使自己听不到他们的缺失,所以严厉地告诫,可见他渴求进言、听从劝谏的急切如此。后世的君主,如汉高祖听从劝谏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唐太宗尊重使人进谏,美好是美好了,怎能比得上唐尧虞舜那样的圣人呢?从现在看来,站在高祖、太宗朝廷上的人,果真能在君主面前毫无隐瞒吗?由此可知前后一心的人,真是难得。舜有这样的言论,既足以显示他渴求进言、听从劝谏的急切,也是用来端正臣下的心术。面前是一等说法,退后又是一等说法,心术不一到如此地步,怎能侍奉君主?前后相违背,就是欺骗,既然有欺骗之心,哪里符合忠臣侍奉君主的道义呢?所以说:舜有这样的言论,也是用来端正臣下的心术。看这几句话,才是圣君渴求进言的心,才是忠臣侍奉君主的心。敬重四邻,四邻就是股肱耳目这四类人。称为邻,就是“邻哉臣哉”的意思。说钦,是说应当敬重。

那些愚顽奸邪、进谗言的人,如果不在朝中,就用射侯的方法来辨别他们,用鞭打来让他们记住,用书写来标记他们,想要让他们一同生存吗!工官负责接纳言论,适时地宣扬它。如果改过,就接纳任用他们;如果不改,就威慑他们。禹说:“是啊!帝光照天下,直到海边百姓,万国贤良,都作为帝的臣子,只有帝适时举用。广泛接纳言论,以功绩明辨众事,用车服来酬庸。谁敢不谦让,敢不恭敬回应?帝如果不及时,广泛同日奏事就没有功绩。”

大凡朝廷想要信用君子,最不可让谗人离间。谗人在朝,即使任用君子,君子也不能自立。因为他们以是为非,混淆黑白,浸渍般的谗言,每天传到君主面前,正直的人士怎能自立?所以舜深深痛恨这种人,前面已经说“我厌恶谗言和灭绝善行的行为”,这里又想要鞭打他们、书写他们,最终不悔改的就威慑他们。因为这种人不去除,就不是保护忠臣良士的办法。用射侯来明辨他们,是用射侯的方法来明辨他们。大凡射箭,最是人心端正的地方。如果内心志向不正,射箭必定不能中靶。只有君子能端正他的心,所以只有君子能射箭,所以说“仁者如射”。那些愚顽奸邪的人,肆意发表谗言邪说,心术不正到了极点,怎能中靶?所以舜用这个来明辨他们的善恶。虽然如此,世上的武夫悍卒,既没有学问,又不是君子,那么射箭怎能中靶?这没有别的,只因为这种良善之心,是人所固有的。当他射箭时,这颗心极其端正,没有偏倚,当时的心,就是圣人的心。只是他们自己迷惑不知道,随即放肆,所以不能保持长久。所谓明辨,不只是用射侯来明辨他们的善恶,也是让他们明辨自己的心,希望他们因射侯之后心中有所警醒。鞭打让他们记住,书写用来标记,都只是为了让他们不忘,所以这样做不是徒然的,是因为想要让他们一同生存的缘故。所谓生,却不只是活在世上,能够安守先王的福禄,永远使众民获得生存,人的生存在于正直,必须真正如此才行。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所谓厚生,就是这个生字。真正能生存的人极难得到,谁不活在世上?然而真正能生存的人极少。因为一旦做不善之事,虽然活着也无异于死亡。谢上蔡说得好:“不仁的人虽然活着,无异于死亡,虽然有心也邻近于无心,虽然有四肢也不为我所用。”陷阱在前面,人必定知道畏惧,至于不善之事,却贸然去做,他们果真是活着的人吗?难道看不见这是不善,难道不知道不善应当改正?现在既然做了又不能改正,这就是死亡,就是没有这颗心,能称为活着吗?古代统治天下的人,只是要让天下的人获得他们生存的根本。永远使众民获得生存,常常想要他们生存。工官负责接纳言论,适时地宣扬它。舜厌恶谗言,专门在接纳言论上极其谨慎。先前厌恶谗言和灭绝善行的行为,已经命令龙去做了,现在治理愚顽奸邪的人,又让工官接纳并宣扬。因为愚顽奸邪之所以敢肆意言论无忌,他们认为朝廷之上,未必知道罢了。现在就把所接纳的言论,宣扬在歌谣中,使他们知道我所言的是非美恶,上面的人没有不闻知的,那么愚顽奸邪难道不有所畏惧忌惮而稍微停止吗?格,就是改过。这样而有改过之心,我将尊重并任用他们;仍然不改的,就将斥逐他们。现在看这一段,必须结合“臣作股肱耳目”以下连贯去看。因为翼为明听的责任,既然得到人来担任其职,必定应当让他们竭诚辅佐,尽言无隐。贤人遍布,尽忠辅佐君主,又应当不让谗人得以离间。股肱耳目徒有其人,而当面顺从背后诋毁,对君主有什么补益呢?

?四邻之臣虽皆竭忠,万一有谗邪出于其间,又岂保全忠贤之道哉?故舜于翼为明聴之后,而资以正救切磨之益;当忠贤胥防之时,而深防谗言乱正之害。其措意深,其为虑悉矣。虽然,抑有可疑者。夫所谓庶顽谗説之人,非田野间之小民也。彼其得以有言于人主之前,必朝廷之大臣。然今乃曰「挞以记之」,只此一句,极是可疑。汉明帝棰拽郎官,当时识者皆以为不然。岂有九官相逊、穆穆布列之朝,不免鞭挞其臣下?且殿陛之间,岂施鞭挞之处乎?是诚可疑也。呜呼!此可以见舜疾恶之深矣。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则爵不渎而民作劝,刑不试而民咸服。好贤固不可不笃,疾恶又不可不深。夫天下惟谗説殄行之人最为可疾。诗人之疾谗也,至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韩昌黎以为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顽谗之人既如此可疾,故虽挞之可也。然舜之言虽如此,而其所以言又自不同,曰「欲并生哉」,曰「格则承之庸之」。舜之意,欲其生,欲其格也。盖顽谗之人肆言无忌,只縁不格,使其果生耶,则必知顽谗之不可为,而安有不翕然丕变者乎?虽然,舜之言诚是矣,所以疾恶诚深矣,然疾之之深,禹尚以为疑,故有「俞哉」之言。曰「俞」者,信其言之然也;曰「哉」云者,犹有疑辞也。舜之于天下,治之而服固不若化之自从也。禹之所言,又髙一着。説禹谓:「诚使帝之盛徳光辉发越,充塞宇宙,虽海隅苍生,罔不被焉。所谓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莫不尊亲。」至于如此,则感召贤俊,皆愿立于朝,贤者翕然胥防,而帝又于是举之。考之以言,以观其善否;试之以功,以騐其所言,使自别于众庶,然后庸之车服,是以举之也。如此,则谁敢不让,敢不敬应乎?盖谗説之兴,萌于争心。争心既炽,见贤者登庸,其心必争;既争矣,故为谗言以间之。至于谁敢不让,济济相逊,则不争矣。既无争心,谗言自息。谗言不特是争,亦是不敬。至于莫不敬应其上,又安有所谓谗言者哉?大抵谗言肆害,善治者不治其谗説,益修厥徳,勉焉不已,使之光被天下,则感召黎献,翕然胥防,谗説之人将不治而自息。盖正气既盛,邪气即微;太阳当天,羣隂自伏。自古治小人者,不专在治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矣。唐武宗一相李徳裕,而仇士良辈束手退避,告老而归。然则小人亦何必屑屑然与之为敌哉?况隆古盛际,贤士布满,而谗説之人无不逊让,无不敬应,此乃太阳丽天,羣隂消伏之时也。必如是,方是唐虞之时。呜呼!不可及也已!敷同日奏罔功,言不若是,将日进于无功也。

译四邻的臣子虽然都竭尽忠诚,万一有谗言邪说从他们中间产生,这又难道是保全忠良贤能的方法吗?所以舜在让众人辅助自己明察之后,又借助正直补救、切磋琢磨的益处;当忠良贤能互相防范的时候,又深深防备谗言扰乱正道的祸害。他的用心深远,他的思虑周详啊。虽然如此,却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所谓那些顽劣谗佞的人,并不是田野间的小民。他们能够在大王面前进言,必定是朝廷中的大臣。然而现在却说“用鞭打来使他们记住”,仅这一句,就非常可疑。汉明帝用棰杖抽打郎官,当时有见识的人都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难道在九官互相谦让、庄重排列的朝廷上,不免要鞭打臣下吗?况且殿阶之间,难道是施行鞭打的地方吗?这确实值得怀疑。唉!这可以看出舜憎恶邪恶的深切了。喜爱贤才像《缁衣》篇所说的那样,憎恶邪恶像《巷伯》篇所说的那样,那么爵位就不会被滥授而百姓会努力向善,刑罚不必施用而百姓都会信服。喜爱贤才固然不可不笃诚,憎恶邪恶也不可不深切。天下只有那些谗言毁谤、灭绝善行的人最为可憎。诗人憎恶谗人,甚至要把那些谗人投给豺虎;豺虎不吃,就投给北方;北方不接受,就投给上天。韩愈认为这是受了谗言的伤害,憎恶而加以夸张的言辞。顽劣谗佞的人既然如此可憎,所以即使鞭打他们也是可以的。然而舜的话虽然这样说,但他说话的原因又有所不同,说“想要让他们一起生存吗”,说“如果改过就接纳任用他们”。舜的意思,是希望他们生存,希望他们改过。大概顽劣谗佞的人放肆说话毫无顾忌,只是因为不悔改,如果他们真的生存下来,就一定会知道顽劣谗佞的行为不可为,哪有不会欣然发生巨大变化的呢?虽然如此,舜的话确实是正确的,他憎恶邪恶确实深切,然而憎恶得如此深切,禹尚且表示怀疑,所以有“是啊”这样的话。说“是”,是相信他的话是对的;说“啊”,还带有怀疑的语气。舜对于天下,治理使百姓服从固然不如教化使百姓自愿顺从。禹所说的话,又高出一层。解释禹的话说:“如果帝王的盛德光辉发扬光大,充满宇宙,即使是海边的百姓,没有不被感化的。所谓车船所到之处,人力所通达的地方,天所覆盖,地所承载,日月所照耀,霜露所降落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尊敬亲近的。”达到这样的程度,那么感召贤才俊杰,都愿意在朝廷任职,贤者欣然互相防范,而帝王于是提拔他们。用言语来考察他们,以观察他们的善恶;用功绩来试用他们,以验证他们所说的话,使他们自己区别于众人,然后任用他们并赐予车服,因此提拔他们。像这样,那么谁敢不谦让,敢不恭敬回应呢?大概谗言的产生,萌芽于争竞之心。争竞之心既然炽盛,看到贤者被任用,他们的心必定争竞;既然争竞了,所以用谗言来离间他们。至于谁敢不谦让,整齐有序地互相谦让,那么就不争竞了。既然没有争竞之心,谗言自然平息。谗言不仅仅是争竞,也是不恭敬。至于没有不恭敬回应上级的,又怎么会有所谓的谗言呢?大体上谗言肆意作恶,善于治理的人不专门治理谗言,而是更加修养自己的德行,努力不懈,使德行光辉照耀天下,那么感召百姓中的贤才,欣然互相防范,谗言的人将不治理而自然平息。大概正气既然兴盛,邪气就微弱;太阳当空,群阴自然潜伏。自古以来治理小人,不专门在于治理小人,君子之道兴盛,小人之道就消亡了。唐武宗任用李德裕为相,而仇士良等人束手退避,告老回家。那么小人又何必琐碎地与他们为敌呢?何况在远古盛世,贤士遍布,而谗言的人无不谦让,无不恭敬回应,这是太阳照耀天空,群阴消伏的时候啊。必须像这样,才是唐尧虞舜的时代。唉!那是无法企及的啊!敷同每天进言都没有功效,如果不像这样,将会每天陷入无功的状态。

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

丹朱之所以为丹朱,傲之一字尽之。傲者,傲然自大,而畧无谦逊之意也。慢游之是好,所为之刻虐,皆自夫傲心实基之也。儒者类谓禹以丹朱戒舜,舜岂有是哉?东坡亦尝言之矣,此论要未为当。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人心亦何常之有?舜虽大圣人,稍不兢业,稍有怠惰,过失便形,当是之时,与丹朱何异?丹朱虽不肖,茍能存兢业之诚,去傲慢之恶,一念自省,当是之时,与舜又何异哉?故舜之当以丹朱为戒,不是怪异底事。兢业少怠,有为丹朱之理,所以自昔圣人虽躬甚盛之徳,而常恐惧修省,勉勉不已。诚以至诚本无息,稍不黾勉,易流于恶。大凡看圣人,不可过髙。所谓圣人,固诚髙矣,然所以髙者,乃实自近始。惟其勉勉不已,是以日进于髙明广大。欲识圣人,不必他求,勉勉不已,兢业常存,此即圣人也。亦非谓勉勉不已,然后至于圣,即其勉勉之心,便是圣人。朋淫于家者,朋党相扇,同力为恶也。用殄厥世,丹朱帝尧之子,本当绍尧位,今以不肖而不得继世以有天下,是自絶其世也。禹惩创乎此,娶于涂山,四日而有子,虽闻呱呱之泣,而荒度土功,不暇视焉。孟子所谓「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且以人情论之,谁不私其家?谁不爱其子?不过其门可也,既过其门,安得不一入其门?不闻其子之声可也,既闻呱呱之泣,安得不一视之?今子之声虽呱呱在耳,而禹之志惟土功是度。欲识圣人之心,当于此处认取。呱呱而泣,予弗子,此正圣人心也。一于为国而忘其家,一于为公而忘其私,当是之时,禹之心更无一毫之杂。舜之所谓惟精惟一,伊尹之所谓徳惟一,即此心也。既欲为公,又欲为私,是二三其徳也。才有二三,即非圣人之心。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此禹所以成功也。成功之大,根乎其心之至。一也,五服从古而然。洪水为患,其间亦有紊乱者,故从而辅成之。每面方二千五百里,东西相距为五千里,南北相距为五千里,所谓至于五千也。古者所治止于五服之内,盖圣人不勤逺畧,力所不能及,姑置不治。吾但治其中国,而逺人自莫不慕义向化,如此则逺近皆归于治矣。州建一师,十二州则十二师焉。五国则建一长,故曰咸建五长。迪者,导迪也,迪之使皆有成功也。夫谓之各迪有功,是举天下诸侯无有一人不修职业者,无有一人敢少怠慢者。此不是易事,后世天下郡守果能各迪有功乎?五服诸侯其为人也多矣,而无敢不防厥职,此岂易事?想当时诸国之内,贤才毕集,民生晏安,国用充足,如此而后始可言功矣。所以致此者,只是予弗子一句,在我工夫纯一如此,所以感化诸侯,举天下亦莫不如此。夫至于天下诸侯各迪有功,是无一人有违心矣,而惟有苗之国恃其险阻,傲然不服,不修朝贡之仪,不奉供王之职。盖有苗亦当时诸侯也。然苗不即工,不可以责苗,惟帝当念之。盖我之工夫未到,所以致得苗如此,可不念乎?

帝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臯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凡为天下国家,安可不识所先务?所谓先务,孰急于君徳?正心修身,日彰厥徳,此是第一件事。禹之事舜,所先者惟迪朕徳而已。观其陈谟,若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帝慎乃在位。」以至于戒之以无若丹朱傲,帝其念哉,无非所以迪舜之徳也。迪云者,开导啓迪,使人主此心日益开明也。以迪朕徳为先,可谓识先后之序矣。舜疾庶顽谗説之不在时,欲挞之、威之,而禹歴陈治道之本,使帝不可不念。舜至于此,悠然有感于心,美其啓迪之功,而嘉其识治之序,故曰:「迪朕徳,时乃功惟叙。」所以深有感于

译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做出傲慢暴虐的行为,不分昼夜地喧闹不止,在水上泛舟游乐,在家中结党淫乱,因此断绝了他的世系。我以此为戒,在涂山娶妻,辛、壬、癸、甲四天,启呱呱地哭泣,我不去抚育他,只专心规划水土工程。辅助完成五服的制度,纵横达到五千里。十二州每州设一师,向外延伸至四海,都建立了五长,各自引导有功绩,三苗顽固不肯服从教化,帝应当引以为戒啊!

丹朱之所以成为丹朱,一个“傲”字就概括了。傲,就是傲慢自大,完全没有谦逊的意思。喜欢怠慢游乐,所做的刻薄暴虐之事,都是从这傲慢之心作为根基的。儒者大都认为禹是用丹朱来告诫舜,舜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苏东坡也曾说过这样的话,这种论调并不恰当。只有圣人如果不慎思,就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如果能慎思,就能成为圣人,人心又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舜虽然是伟大的圣人,稍微不谨慎敬业,稍微有些懈怠,过失就会显现,在这个时候,他和丹朱有什么不同呢?丹朱虽然不贤,如果能保持谨慎敬业的诚意,去除傲慢的恶习,一念自省,在这个时候,他和舜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舜应当以丹朱为戒,这并不是怪异的事情。谨慎敬业稍有懈怠,就有成为丹朱的可能,所以自古以来圣人虽然自身具备盛大的德行,却常常恐惧反省,勤勉不懈。因为至诚的本性没有停息,稍微不努力,就容易流于恶。大凡看待圣人,不可以过高估计。所谓圣人,固然很高尚,但之所以高尚,实际上是从小处开始的。正因为勤勉不懈,所以日益进入高明广大的境界。想要认识圣人,不必另求,勤勉不懈,谨慎敬业常存,这就是圣人。并不是说勤勉不懈之后才成为圣人,那勤勉的心,本身就是圣人。朋党在家中淫乱,是指结党营私,互相煽动,合力作恶。用殄厥世,丹朱是帝尧的儿子,本应当继承尧的帝位,现在因为不贤而不能继承世系拥有天下,这是自己断绝了自己的世系。禹以此为戒,在涂山娶妻,四天就有了儿子,虽然听到呱呱的哭声,却专心规划水土工程,没有空闲去看他。孟子所说的“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况且从人情来说,谁不偏爱自己的家?谁不爱自己的儿子?不过他的家门可以,既然经过家门,怎么能不进去看看?听不到儿子的声音可以,既然听到呱呱的哭声,怎么能不去看一眼?现在儿子的声音虽然在耳边呱呱作响,但禹的心志只在于规划水土工程。想要认识圣人的心,应当在这里认清。儿子呱呱哭泣,我不去抚育他,这正是圣人的心。一心为了国家而忘记家庭,一心为了公义而忘记私情,在这个时候,禹的心再也没有一丝杂念。舜所说的“惟精惟一”,伊尹所说的“德惟一”,就是这颗心。既想要为公,又想要为私,这是三心二意。只要有三心二意,就不是圣人的心。辅助完成五服,纵横达到五千里,十二州每州设一师,向外延伸至四海,都建立了五长,这是禹成功的原因。成功之大,根源于他心的至一。五服从古以来就是这样。洪水为患,其间也有混乱的地方,所以辅助完成它。每面方圆二千五百里,东西相距五千里,南北相距五千里,这就是所说的“至于五千”。古代治理只限于五服之内,因为圣人不追求遥远的策略,力量所不能及的地方,暂且放置不治理。我只治理中原地区,而远方的人自然没有不仰慕道义向往教化的,这样远近都归于治理了。州设一师,十二州就是十二师。五国设一长,所以说“咸建五长”。迪,是引导的意思,引导他们使都有功绩。说“各迪有功”,是举天下诸侯没有一个人不修习职分,没有一个人敢稍有怠慢。这不是容易的事,后世天下的郡守果真能各自引导有功绩吗?五服诸侯的人数很多,却没有敢不防止失职的,这难道是容易的事?想当时各国之内,贤才聚集,百姓安宁,国家用度充足,这样之后才可以谈论功绩。所以能达到这样,只是因为“予弗子”这一句,在我这里的功夫如此纯粹专一,所以感化诸侯,举天下也没有不这样的。到了天下诸侯各自引导有功绩,是没有一个人违背心意了,只有三苗的国家倚仗险阻,傲慢不服,不修朝贡的礼仪,不奉行供王的职分。三苗也是当时的诸侯。然而三苗不从事教化,不能责备三苗,只有帝应当念及。大概是我的功夫未到,所以导致三苗这样,能不念及吗?

帝说:“引导我的德行,这时你的功绩才有条理。皋陶正恭敬地遵循条理,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非常严明。”

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怎么能不认识首要的事务?所谓首要事务,什么比君王的德行更紧急?端正心志修养身心,日益彰显德行,这是第一件大事。禹侍奉舜,首要的只是引导我的德行而已。看他陈述谋略,好像说:“君王能艰难地做好君王,臣子能艰难地做好臣子。”“帝谨慎对待在位。”以至于告诫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帝应当引以为戒,无非都是为了引导舜的德行。迪,是开导启迪,使君主的这颗心日益开明。以引导我的德行为先,可以说懂得先后的次序了。舜痛恨那些顽固奸邪、进谗言的人不在其位,想要鞭打他们、威慑他们,而禹历数治道的根本,使帝不能不念及。舜到了这里,悠然有所感悟于心,赞美他启迪的功绩,并嘉许他懂得治道的次序,所以说:“引导我的德行,这时你的功绩才有条理。”所以深深有感于

禹也。臯陶乃祗厥叙,不是祗禹之叙,盖臯陶亦敬此叙,先徳而后刑也。观其迈种徳,徳乃降,非所谓祗厥叙欤?独言臯陶者,臯陶掌刑之官耳。尚敬此叙,则臯陶之用刑,非用刑也,乃用徳也。象刑,即所谓「象以典刑」之象也。大凡用刑,最难得象。彼犯此罪,吾以此刑加之,轻重大小无毫厘之差,刑与其罪类焉,夫是之谓象。若所犯者轻而刑之重,所犯者重而刑之轻,不特甚相辽絶,少有过差,则刑与罪不相类。既不类矣,岂所以为象也哉?后世用刑,皆不似其所犯之罪,非可以言象也。臯陶之刑,所以能使民协于中,只縁其用是刑无一毫之差,必若臯陶,方可以当得象刑二字。迪朕徳,此以徳为先也;方施象刑惟明,此以刑为后也。先徳而后刑,此为治之叙也。

译这是大禹啊。皋陶于是恭敬地遵循这一秩序,并不是仅仅恭敬地遵循大禹的秩序,而是皋陶也敬重这一秩序,即先德后刑。看那“迈种德,德乃降”,不正是所谓恭敬地遵循这一秩序吗?单独提到皋陶,是因为皋陶是掌管刑罚的官员。尚且敬重这一秩序,那么皋陶施用刑罚,就不是单纯地用刑,而是用德。象刑,就是所谓“象以典刑”中的“象”。大凡施用刑罚,最难做到“象”。那人犯了这种罪,我用这种刑罚施加于他,轻重大小没有毫厘之差,刑罚与罪行相类似,这就叫做“象”。如果所犯的罪轻而刑罚重,所犯的罪重而刑罚轻,不仅相差悬殊,稍有偏差,刑罚与罪行就不相类似。既然不相类似,怎么能称为“象”呢?后世施用刑罚,都不像其所犯的罪行,不能说是“象”。皋陶的刑罚,之所以能使民众协调于中道,只因为使用这种刑罚没有毫厘之差,必定像皋陶这样,才配得上“象刑”二字。“迪朕德”,这是以德为先;“方施象刑惟明”,这是以刑为后。先德后刑,这就是治理天下的秩序。

防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羣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闲,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凰来仪。」防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戛击,即柷敔,所以作止乐。搏拊以韦为之,实之以糠。球,玉磬也。咏,声歌也。此堂上之乐也。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闲,此堂下之乐也。上下皆用柷敔以合止乐,在堂上则言戛击,在堂下则言柷敔,一也。间者,间声歌也。间寓于笙,笙以人声吹之,故用以闲堂上之咏歌。舜之乐总名为韶,箫细器之偹,故言箫韶。九成者,九作而乐终成也。堂上之乐作,而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羣后徳让;堂下之乐作,而鸟兽跄跄;至箫韶九成,而又凤凰来仪。舜之乐何以能感召如此?此不可以不思。且何以知祖考来格?这个只是人心,当其作乐之时,吾心无一毫遗恨,便知祖考亦必来格,虽目不见其形,而心知其来格也。便如今人享祀,茍吾心至诚不散,则所祭者分明如在目前,所谓祖考来格,便只是这道理。虞宾,丹朱也,帝尧之子,当有天下,以不肖而殄厥世。舜既绍尧,不敢臣其子,而以宾礼待之,故谓之虞宾。在位者,尽礼以事舜也。夫天下本丹朱之所有,今舜实居其位,宜其有忿怒不平之心,而乃能使之在位,此无他,只缘乐之至和,有以消其悖慢忿戾之气,而感其易直子谅之心,能使之尽礼于朝廷之上也。大凡乐之感人与言语不同,正声一入乎耳,足以动荡人之精神,感发人之心术,故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今太常乐非皆合于先王之制,然闻之者其心犹为感动,况有虞极治之时,而作乐者又有如后防之臣乎?古人之乐非后世之乐也,古人之乐其制既不同,而其所作之人又不同。盖古者乐皆起于律,彼其以黄钟之黍积而为清浊髙下,无一毫之差。黍至微也,然多一黍少一黍,清浊髙下便有差处。古人于此直是精微。自唐以后,律既亡矣,所谓乐,皆只是测度仿象为之,岂能有所感召乎?古乐之制既如此精微,而作乐之人又皆贤人君子,如后防之徒,岂与后世之乐工比哉?明而为人,幽而鬼神,以至于鸟兽凤凰之类,本只是一气,本只是一理,其实相通,人自闲絶之耳。若是作乐极于至和,有可感召之理。但后世先王之乐既亡,而作乐者又非其人,所以不能感召。且击石拊石,只是将这石来击拊,如何更能使百兽率舞?想夫后防当其击拊之时,直是各别。盖古人日夜所从事,只是此心。此心既无一毫之病,故见于作乐,亦无一毫之差。其见之于乐,皆其此心之精微也。今夫钟,怒而击之则武,悲而击之则哀,钟一也,然而其声有不同者,其人之不同也。以此观之,则知贤者作乐,自是各别。然舜之时所以能感召,又不特乐制不同与作乐之人不同。当有虞之时,天下极治,和气充塞,以至和之气播之于乐,则乐极其和,则天地之和自应矣。防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所以复如此説者,盖八音以石为君,言只击石拊石,亦能使百兽率舞,则其所以击拊者,盖不同矣。此一段与前面舜禹问答初不相闗,然序于此者何故?张无垢谓方施象刑惟明之言,舜犹有用刑之意,故防于此论乐,此亦未见其为然。安知防之论乐,正在舜禹问答之后?然此虽未可知,而史臣叙于此者,亦有深意。盖为祖考之幽、丹朱之傲,以至于鸟兽之微,正声一作,犹可感格,况于庶顽谗説,亦人耳,岂有不可化者?人主修徳于上,则顽谗自格于下,亦奚必至于用威?故序于舜禹问答之后,史臣用意深矣。读书至于鸟兽跄跄、百兽率舞、凤凰来仪,要须潜心致思。此等事在后世未之见,唐虞之时所以致此,盖在上者既是圣明之君,而朝夕左右者,又无非圣人之徒。典乐之臣,又有如后防者,亦圣人之徒也。以圣人之徒,而一生精神专用于乐,则其乐宜如何?僚之于丸,秋之于奕,痀瘘之承蜩,彼业一艺之精者,犹能入神,况于后防一生精神用尽于乐,其所感

译后夔说:“敲击玉磬,拍击搏拊,弹奏琴瑟以伴唱,祖先神灵降临,虞国的宾客在位,诸侯们谦让有德。堂下吹奏管乐,敲击鼗鼓,用柷敔来节制音乐的起止,笙和钟镛交替演奏,鸟兽随之起舞。箫韶之乐演奏到第九遍,凤凰也来应和。”后夔说:“我敲击石磬,百兽都随之起舞,众官和谐一致。”戛击,就是柷和敔,用来控制音乐的开始和停止。搏拊是用皮革制成的,里面填充糠秕。球,是玉制的磬。咏,是歌唱。这是堂上的音乐。堂下吹奏管乐,敲击鼗鼓,用柷敔来节制音乐的起止,笙和钟镛交替演奏,这是堂下的音乐。上下都使用柷敔来节制音乐,在堂上称为戛击,在堂下称为柷敔,其实是一样的。间,是间杂着歌声。间杂的乐曲寄托在笙上,笙用人声吹奏,所以用来间杂堂上的歌唱。舜的音乐总称为韶,箫是细长的乐器,所以说箫韶。九成,是指演奏九遍而乐曲终成。堂上的音乐演奏,祖先神灵降临,虞国的宾客在位,诸侯们谦让有德;堂下的音乐演奏,鸟兽随之起舞;等到箫韶之乐演奏到第九遍,凤凰也来应和。舜的音乐为什么能感召到如此程度?这不能不深思。况且怎么知道祖先神灵降临呢?这只是人心的作用,当演奏音乐的时候,我心中没有一丝遗憾,就知道祖先神灵必定降临,虽然眼睛看不见他们的形体,但心里知道他们降临了。就像现在人们祭祀,如果我的心至诚不散,那么所祭祀的对象分明就在眼前,所谓祖先神灵降临,就是这个道理。虞宾,是丹朱,帝尧的儿子,本应有天下,因为不贤而断绝了世系。舜继承尧之后,不敢以臣礼对待他的儿子,而是以宾客之礼对待他,所以称为虞宾。在位,是指尽礼侍奉舜。天下本来是丹朱所有的,现在舜实际占据了他的位置,他应该有愤怒不平之心,却能使他在位,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音乐极其和谐,能够消除他的悖慢忿戾之气,感化他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能够使他尽礼于朝廷之上。大凡音乐感化人与言语不同,纯正的声音一进入耳朵,足以震荡人的精神,感发人的心术,所以说:“仁爱的言语不如仁爱的声音进入人心深。”现在太常寺的音乐并非都符合先王的制度,然而听到的人心还会感动,何况在有虞氏极治的时候,而制作音乐的又有像后夔这样的臣子呢?古人的音乐不是后世的音乐,古人的音乐制度既不同,而制作音乐的人也不同。大概古代的音乐都起源于音律,他们用黄钟律管的黍米积累来确定清浊高低,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黍米非常细微,然而多一粒黍米或少一粒黍米,清浊高低就有差别。古人在这里真是精微。自唐代以后,音律已经失传了,所谓的音乐,都只是推测模仿而成,怎么能有所感召呢?古乐的制作既然如此精微,而制作音乐的人又都是贤人君子,像后夔这样的人,怎么能与后世的乐工相比呢?显明的是人,幽隐的是鬼神,以至于鸟兽凤凰之类,本来只是一气,本来只是一理,其实相通,是人自己隔绝了它们罢了。如果制作音乐达到极致的和谐,就有感召的道理。但是后世先王的音乐已经失传,而制作音乐的人又不是合适的人选,所以不能感召。况且击石拊石,只是把石头拿来敲击,怎么还能使百兽起舞呢?想来后夔在敲击的时候,确实是与众不同。大概古人日夜所从事的,只是这颗心。这颗心既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毛病,所以表现在制作音乐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它表现在音乐上,都是这颗心的精微之处。现在的钟,愤怒地敲击它则声音威武,悲伤地敲击它则声音哀伤,钟是一样的,然而声音不同,是因为敲击的人不同。由此看来,就知道贤人制作音乐,自然是与众不同的。然而舜的时候之所以能感召,又不只是音乐制度不同和制作音乐的人不同。在有虞氏的时候,天下极其太平,和气充满,以至和之气播于音乐,那么音乐极其和谐,那么天地的和气自然应和了。后夔说:“我敲击石磬,百兽都随之起舞。”之所以再次这样说,大概是因为八音中以石为君,说只是敲击石磬,也能使百兽起舞,那么他敲击的方法,确实是不同的了。这一段与前面舜禹问答初不相干,然而史官把它编排在这里是什么原因呢?张无垢认为正当施行象刑惟明之言的时候,舜还有用刑的意思,所以后夔在这里谈论音乐,这也未必正确。怎么知道后夔谈论音乐,一定是在舜禹问答之后呢?然而这虽然不可知,而史官把它编排在这里,也有深意。大概因为祖先神灵的幽隐、丹朱的傲慢,以至于鸟兽的微小,纯正的声音一响起,还能感化他们,何况那些顽固奸邪的人,也是人耳,哪有不能感化的?君主在上修德,那么顽固奸邪的人自然在下感化,又何必一定要用威刑呢?所以编排于舜禹问答之后,史官用意深矣。读书读到鸟兽跄跄、百兽率舞、凤凰来仪,必须潜心思考。这些事在后世没有见过,唐虞之时之所以能达到这样,大概在上者既是圣明的君主,而朝夕左右的,又无非是圣人的门徒。典乐之臣,又有像后夔这样的人,也是圣人的门徒。以圣人的门徒,而一生精神专用于音乐,那么他的音乐应该怎么样呢?僚之于弹丸,秋之于下棋,痀瘘之人承蜩,那些专精于一艺的人,尚且能入神,何况后夔一生精神用尽于音乐,他所感

召,固宜若是。今之太常少卿,古后防之职也。而今之居是职者,逺者一二年,近者三数月,便从而迁之,岂得专心于此哉!

译被召用,本来就应该像这样。现在的太常少卿,是古代后防的职任。而现在担任这个职位的人,任期长的不过一两年,短的只有几个月,就接着被调任,怎么能专心于这个职位呢!

帝庸作歌曰:「勑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

庸,用也,用作此歌也。庸之一字,有无穷之义。夫致治之极,至于舞百兽、仪凤凰,可谓无以加矣。常人当是时,谁不以为喜?而舜于此作歌,方且戒谨恐惧,凛然若危乱迫乎后,此岂私忧过计哉!天下之理,惟至于极则必反。冬至,隂之极也,而一阳生;夏至,阳之极也,而一隂生。当天下极治之时,而危乱之机萌焉。故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治亦生乱,乱亦生治,从古而然。汉自髙皇帝以来,匈奴骄横,虽武帝之征伐而犹不衰。至宣帝有渭上之朝,亦可谓治之极矣。而是嵗也,王政君实生成帝,则王氏簒汉、国祚中絶,其端已见于此矣。圣人知其然,故天下愈治则戒谨愈甚。勑之为言正也,戒谨恐惧之意也。夫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声乐之作,以见其治功之成,而况凤凰来仪、百兽率舞,信可谓极矣。今舜方且于此勑天之命,是岂非圣人之心乎?惟时者,欲及时也;惟几者,致察于几微也。时之一字,不可轻看。《易》曰:「君子进徳修业,欲及时也。」当为即为,汲汲然、皇皇然,惟恐弗及,所谓及时也。稍或放慢,稍有怠惰,便失其时。孟子谓戴盈之:「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此所谓惟时也。见善便当迁,有过便当改,凡事皆然。贤者可用便用之,不肖者当去便去之,小民当恤便恤之、养之,善政当为便急为之,故曰惟时,言其不可后时也。几者,微也。凡事皆有这几微。一心之几,则私意妄念萌于方寸之间者是也;天下之几,则安危治乱积之有渐,非一朝一夕之故是也。惟萌芽之生,最不可不察。既能汲汲皇皇不失其时,又能兢兢业业致察于万事之机,所谓勑天之命,即此之谓矣。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曰喜、曰起、曰熙,这几个字不可不子细思索。喜,悦也。为人主股肱大臣,须欣欣然常有喜悦欢乐之意,然后可。若君徳未备,朝政犹有阙失大臣之心,犹有不足焉,方且戚戚然忧惧之不暇,而又何喜乎?不使大臣怨乎不以。大臣茍怨乎不以,则其时亦可知矣。起者,兴起也。人主尊居九重,临御四海,要必常振起兴作,然后天下日进于治。茍无兴起之心,而有放倒之意,不足与有为矣。起之为言,如后世所谓厉精为治者是也。厉精为治,固非唐虞时言语,然亦近之。汉唐以来,欲治之主,必有此二字。汉宣帝、唐太宗皆言厉精。厉精者,磨厉其精神也。元首起哉,又不止于磨厉精神而已。罔游于逸,罔淫于乐,无怠无荒,此所谓起也。酣酒嗜音,流连荒亡,岂所谓起也哉?熙,是熙广,言百工皆修其职业,日以开广。熙亦有光明之意。

臯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愼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兪,往钦哉!」

飏言者,常言之也。念哉者,不忘之谓也。唐虞之时,多説这「念」字,帝念哉,念兹在兹,至惟帝念功,此又説「念哉」,皆欲其念念在此,无顷刻之忘也。此一字有无穷之义。率作兴事,慎乃宪。宪,法度也。言凡所兴作,当谨其法度也。所谓法度者,规矩准绳是也。凡事不可出于规矩准绳之外,出此外则荡然无度矣。由一身而言,则动容周旋中礼,一身之法度也;由天下而言,则纪纲修明,政治毕举,天下之法度也。此种法度,岂可放失?「宪」之一字,关涉甚大。老庄之学,无法度者也;孔孟之学,有法度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所谓「慎乃宪」也。儆戒无虞,罔失法度,唐虞君臣所以相儆戒,无非纳之于法度之中。曰「慎乃宪」,钦哉!甚言其不可违此规矩准绳也。屡省乃成,钦哉!省,是省觉。曰省乃成者,省其所以成之故,至于既成,犹不忘省者也。常常惺惺,常常觉察,是之谓省。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屡省云者,不

译帝于是作歌说:“敬慎天命,在于把握时机和察觉细微。”于是唱道:“辅佐的大臣们喜悦吗?元首振作起来吗?百官兴盛吗!”

庸,是用,指用作此歌。庸这个字,有无穷的含义。治理达到极致,以至于让百兽起舞、凤凰来仪,可以说无以复加了。常人在这个时候,谁不为此欢喜?而舜在此时作歌,反而戒慎恐惧,凛然好像危乱迫在眉睫,这难道是私心忧虑、过度计较吗!天下的道理,只有到了极致就一定会反转。冬至,是阴气到了极致,而一阳开始生发;夏至,是阳气到了极致,而一阴开始生发。当天下大治的时候,危乱的契机就萌发了。所以说:天下生存很久了,一治一乱。治也会产生乱,乱也会产生治,从古就是这样。汉朝自高皇帝以来,匈奴骄横,虽然武帝的征伐也不能使其衰弱。到了宣帝有渭上之朝,也可以说是治理的极致了。而在这一年,王政君生下了成帝,那么王氏篡汉、国运中断,其端倪已经在这里显现了。圣人知道是这样,所以天下越是大治,戒慎就越严重。勑的意思是正,是戒慎恐惧的意思。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声乐的制作,用来显示其治功的完成,何况凤凰来仪、百兽率舞,确实可以说是极致了。现在舜反而在此敬慎天命,这难道不是圣人的心意吗?惟时,是想及时;惟几,是致察于细微。时这个字,不可轻视。《易经》说:“君子进德修业,想要及时。”应当做就立即做,急切地、惶恐地,惟恐来不及,这就是所谓的及时。稍微放慢,稍有怠惰,就失去了时机。孟子对戴盈之说:“如果知道它不义,就赶快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这就是所谓的惟时。见到善就应当迁就,有过错就应当改正,凡事都是这样。贤者可用就立即用,不肖者当去就立即去,小民当恤就立即恤养,善政当为就急迫地做,所以说惟时,是说不可滞后于时机。几,是微。凡事都有这细微之处。一心之几,就是私意妄念萌生于方寸之间;天下之几,就是安危治乱积累有渐,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惟萌芽之生,最不可不察。既能急切惶恐不失其时,又能兢兢业业致察于万事之机,这就是所谓的敬慎天命。于是唱道:“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说喜、说起、说熙,这几个字不可不仔细思索。喜,是悦。作为人主的股肱大臣,必须欣欣然常有喜悦欢乐之意,然后才可以。如果君德未备,朝政还有缺失,大臣的心,还有不足,反而戚戚然忧惧之不暇,又哪里会喜悦呢?不使大臣怨恨不被任用。大臣如果怨恨不被任用,那么其时也可以知道了。起,是兴起。人主尊居九重,临御四海,一定要常振起兴作,然后天下日进于治。如果没有兴起之心,而有放倒之意,不足以有所为。起的意思,就像后世所说的厉精为治。厉精为治,固然不是唐虞时的言语,但也相近。汉唐以来,想要治理的君主,必有这两个字。汉宣帝、唐太宗都说厉精。厉精,是磨厉其精神。元首起哉,又不止于磨厉精神。不游于逸,不淫于乐,无怠无荒,这就是所谓的起。酣酒嗜音,流连荒亡,难道是所谓的起吗?熙,是熙广,是说百官都修其职业,日以开广。熙也有光明之意。

皋陶拜手稽首,扬言说:“要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于是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兪,往钦哉!”

飏言,是常言。念哉,是不忘。唐虞之时,多说这“念”字,帝念哉,念兹在兹,至惟帝念功,这又说“念哉”,都是想要其念念在此,无顷刻之忘。此一字有无穷之义。率作兴事,慎乃宪。宪,是法度。说凡所兴作,当谨其法度。所谓的法度,是规矩准绳。凡事不可出于规矩准绳之外,出此外则荡然无度。由一身而言,则动容周旋中礼,是一身之法度;由天下而言,则纪纲修明,政治毕举,是天下之法度。此种法度,岂可放失?“宪”之一字,关涉甚大。老庄之学,无法度者也;孔孟之学,有法度。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所谓的“慎乃宪”。儆戒无虞,罔失法度,唐虞君臣所以相儆戒,无非纳之于法度之中。曰“慎乃宪”,钦哉!甚言其不可违此规矩准绳。屡省乃成,钦哉!省,是省觉。曰省乃成者,省其所以成之故,至于既成,犹不忘省者也。常常惺惺,常常觉察,是之谓省。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屡省云者,不

特一省再省而已,当无时而不省也。此是答舜勑天之命,乃赓载歌,方是赓舜之歌。舜先股肱而后元首,所以资臣下之助也;臯陶先元首而后股肱,端本澄源之论也。臯陶以为必元首之明,然后股肱方良,庶事方康。「良」与「喜」二字不同,而实相似。唐魏郑公愿为良臣,以为龙逢、比干,此忠臣也;臯陶、稷、契,此良臣也。惟是良臣,方始防喜;若是忠臣,则君臣之间不免彼此拂逆,犯顔逆耳,而又何喜乎?庶事康哉者,言其康安也,庶事皆安穏也。而又歌曰:「元首丛脞哉!」是躬亲庶务。人主躬亲庶务,侵臣之职,则股肱必不任其责。非不任其责也,虽欲为之,不可得也。至于股肱惰矣,万事安得不隳?隳者,壊也。明与丛脞若不相对,然不以暗对明,而以明与丛脞对,以是知明者,自明其一心也;丛脞者,躬亲庶务之繁也。端本澄源,不累以事,则此心明矣。亲小劳,侵众官,逞其聪明,日取百司庶府之事自为之,则为细务所汩,胷中纷乱,此心何由明乎?言丛脞,暗在其中矣。虽然,「元首明哉」,是自明其一心,不屑屑于细务也,宜若庶事隳壊,而乃继之以「庶事康哉」;「元首丛脞」,是劳其耳目形神,纎悉而经理之也,宜若庶事毕举,而乃继之以「万事隳哉」。夫何若是相反也?大抵人主不理防事,则万事无一之不治;人主一理防事,则万事无一之不隳。博观歴代,莫不皆然。盖才理防事,则为事所汨,第一是不知人,既不知人,事何由治?所以人主不可理会事,宰相且犹不亲细务,而况人主乎?臯陶赓歌,只使舜自明其心,不使舜役役于事物之间也。舜闻此言,不知不觉至于下拜。当是时,但见忠言嘉谋之可敬可服,初不知我之为君也,彼之为臣也,故以人主之尊而拜其臣。若使当是时知我是人君,不当拜其臣,才有这知,便非圣人之心。以君拜臣,此等气象,惟唐虞三代为然,在后世则无矣。王拜手稽首曰:「子小子不明于徳」,则太甲尝拜伊尹矣,是亦其悔过之切,不知不觉下拜也。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则成王亦尝拜周公矣。「往钦哉」者,言其自此以往,不可不敬也。《二典三谟》,学者所宜究心也。其中靡所不具,欲观圣人之处心,则于此见之矣;欲观圣人之处事,则于此见之矣;欲观君道,亦在其中;欲观臣道,亦在其中;以至于为天下国家之法,粲然可考。但将后世所以不如古者与之并观,观古今之异在于何处,则可以知唐虞之所以为唐虞者,句句可以为万世之法,事事可为万世法,此之谓《二典三谟》也。

译不过是反复省察罢了,应当没有时刻不在省察。这是回答舜受天命、继续作歌的缘由,方才算是接续舜的歌。舜先说股肱(臣下)而后说元首(君主),是为了借助臣下的辅佐;皋陶先说元首而后说股肱,这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议论。皋陶认为,必定是元首明智,然后股肱才能贤良,众事才能安康。“良”与“喜”两个字不同,但实际相似。唐代魏征愿做良臣,他认为龙逢、比干是忠臣;皋陶、稷、契是良臣。只有良臣,才能防止喜悦(或指防止君主因喜悦而失察);如果是忠臣,那么君臣之间难免彼此违逆,犯颜直谏、刺耳逆耳,又有什么喜悦呢?“庶事康哉”,是说众事安康,众事都安稳。接着又唱道:“元首丛脞哉!”这是说君主亲自处理繁杂琐事。君主亲自处理繁杂琐事,侵夺臣下的职权,那么股肱必定不能承担其责任。不是不承担责任,而是即使想承担,也无法做到。以至于股肱懈怠,万事怎能不败坏?“隳”,就是败坏的意思。“明”与“丛脞”看似不相对,但不以“暗”对“明”,而以“明”与“丛脞”相对,由此可知,“明”是指君主自己使内心清明;“丛脞”是指亲自处理繁杂的琐事。端正根本、澄清源流,不被琐事牵累,那么这颗心就清明了。亲力亲为琐碎的劳役,侵夺众官的职权,逞弄自己的聪明,每天把各部门的事务都亲自处理,就会被细务所淹没,心中纷乱,这颗心怎能清明呢?说“丛脞”,其中就包含了昏暗的意思。虽然如此,“元首明哉”,是指君主自己使内心清明,不纠缠于琐碎事务,按理说众事应该败坏,却接着说“庶事康哉”;“元首丛脞”,是指君主劳损耳目形体精神,细致地经营管理,按理说众事应该全部办好,却接着说“万事隳哉”。为什么如此相反呢?大抵君主不处理琐事,那么万事没有一件不治理好的;君主一旦处理琐事,那么万事没有一件不败坏的。广泛观察历代,没有不是这样的。因为才去处理琐事,就被琐事所淹没,首先是不知人,既然不知人,事情怎能治理好?所以君主不可处理琐事,宰相尚且不亲自处理细务,何况君主呢?皋陶作歌,只是让舜自己使内心清明,不让舜在事物之间忙碌奔波。舜听到这话,不知不觉以至于下拜。当时,只看到忠言嘉谋值得敬服,起初不知道自己是君主,对方是臣下,所以以君主的尊贵而向臣下下拜。如果当时知道我是君主,不应当向臣下下拜,只要有这种念头,就不是圣人的心了。以君拜臣,这种气象,只有唐虞三代如此,后世就没有了。王拜手稽首说:“小子我不明于德”,那么太甲曾经向伊尹下拜,这也是他悔过深切,不知不觉下拜。王拜手稽首说:“我不敢不敬奉天的美意,前来相度宅址”,那么成王也曾经向周公下拜。“往钦哉”,是说从今往后,不可不恭敬。《二典三谟》,是学者应当用心研究的。其中无所不备,想观察圣人的用心,就在这里可以看到;想观察圣人的处事,就在这里可以看到;想观察君道,也在这里;想观察臣道,也在这里;以至于作为天下国家的法则,清晰可考。只要将后世不如古代的原因与之对照观看,观察古今的差异在哪里,就可以知道唐虞之所以为唐虞的原因,句句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事事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这就叫做《二典三谟》。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四    宋 袁燮 撰

  夏书

  禹别九州随山濬川任土作贡

别九州者,别其疆界也。不特洪水既治,始分别这九州,方水患未平,亦必先辨其每州之界分,然后方可施功。至于水患已平,其分域愈更明甚,故谓之别。凡天下之地势,两山之间必有川焉,髙者为山,卑者为川,理盖然也。两山之间,固亦有平地者,然其中必是有水。禹则随其山之势而濬其川,使益深焉,故曰「随山濬川」。因其土地之所宜,制为贡赋之法,无者不使有,有者不使无,故曰「任土作贡」。观「随」字与「任」字,圣人作事,岂容有一毫私意哉!孟子曰:「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也。」曰「随」曰「任」,因其自然而不为私焉,岂非行其所无事欤?读《禹贡》篇,须思向也鲧何故不能治水,今也禹何故乃能成功。《洪范》曰:「鲧陻洪水而殛死。」鲧之病处只在陻塞,彼但知为之隄防以止遏水,而不知顺水之性。只如「随山濬川」一句,鲧当时定不晓此理。殊不知下流不濬,水之上流无所奔赴,安得不泛滥乎?欲读《禹贡》,可将六经、《语》、《孟》、诸子中説禹治水处冩出来看,则其规模区画所以能成功者,皆可得而考矣。此书虽畧可见,然但只记其成功,而所以成功之因,或不尽见焉。今人徒见洪水平治,不知他当时是经多少艰难,受多少辛苦,栉风沐雨,手胼足胝,备尝天下之艰苦矣。观其过门而不入,启泣而弗子,禹之心更无一毫之杂,宜其能成功也。欲观大禹所以能治水,当识大禹之心。且如「随山濬川」,与夫「随山刋木,奠髙山大川」,道理显然,初无难见者。然人心不明,则道理虽在目前而不能见。禹之此心,至精至一,无一毫私意小智挠乎其间,盖天下之至明者也。惟其心至明,所以能行所无事。鲧方命圯族,则与行其所无事者不同矣。方命者,逆命也;逆命者,逆天理也。天理如此,鲧逆而行之,用一己之私智,违天下之常理。禹行其所无事,而鲧逆天理而行,兹禹所以卒能治水,而鲧所以绩用弗成也。濬川,所谓水由地中行也。洪水泛滥,皆在地面上行;至于濬川,则水方由地中行也。尝谓洪水之患,亦未必皆是灾异。盖天地开辟之初,固无非是水,所以五行一曰水。今果木之仁,初亦水也。凡天下万物,其初无非是水,则知天地开辟之始,亦满天下只是水。自尧舜以前,则未暇治,而又未有能治之人。至神禹一出,所以方才治水也。

  禹贡

孔子序《书》,断自唐虞,则贡赋之法,在唐虞时亦必有之矣。然独至禹而以贡名篇者,其法至此始大备焉故也。《书》之所载,大畧如此。盖一件大事,至此一代而大备,然后成书。正如尧时非无巡狩,而见之于《舜典》者,亦以至舜而始大备也。方洪水未平,虽有贡赋而法犹未备。洪水既治,咸则三壤成赋中邦,贡法于是乎一定而不易矣。此其所以名之曰《禹贡》。

  禹敷土随山刋木奠高山大川

敷土,注家谓敷为分布,盖分布其治水之法也。禹之治水,未尝执一律;洪木之患,亦非一律之所能治。故禹分布九州之法,如雍州当如何治,梁州当如何治,有当疏濬者,有当隄防者,有当因其故者,有当凿而开之者,各自不同,乌可以执一律?只以两端言之,治水之道,必当先治其下流,盖下流茍壅塞,则上流倾注无以受之,其势必至泛滥。如冀、兖之地,最下流之处,所以禹先于此而施工,此以下流为先者也。然水必有▯源,▯源之不治,而何暇及其末?则又有当先于上流者,是固不可以一律而治之也。想禹当时必不是每州次序而徃如施工于冀州,一面自在他州下手,故谓之敷。敷之一字,可见禹之规模妙处。随山刋木者,盖洪水横流,草木畅茂,道路不通,不特水不可治,而民间亦自大不便。禹从而刋除之,然后道涂始无壅塞。鲧当时治水,如此等事皆不曽理会,至禹而始刋,则知鲧之未尝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四 宋 袁燮 撰

夏书

禹划分九州,顺着山势疏通河道,根据土地情况制定贡赋。

划分九州,是辨别它们的疆界。不仅仅是洪水治理之后,才开始分别这九州,在水患尚未平定之时,也必定要先辨别每州的界限,然后才能施展功力。等到水患已经平定,其地域划分更加明确,所以称之为“别”。大凡天下的地势,两座山之间必定有河流,高的地方是山,低的地方是河流,道理大概就是这样。两山之间,固然也有平地,但其中必定有水。禹就顺着山的走势来疏通河道,使河流更加深邃,所以说“随山濬川”。根据土地所适宜的情况,制定贡赋的法度,没有的不让它有,有的不让它没有,所以说“任土作贡”。看“随”字和“任”字,圣人做事,哪里容得下一毫私意呢!孟子说:“禹疏导洪水,是顺着水势去做,好像没有做什么事一样。”说“随”说“任”,顺应自然而不掺杂私意,难道不是“行其所无事”吗?读《禹贡》篇,必须思考过去鲧为什么不能治水,现在禹为什么能够成功。《洪范》说:“鲧堵塞洪水而被处死。”鲧的毛病只在于堵塞,他只知道修筑堤防来阻止遏制水流,却不知道顺应水的本性。就像“随山濬川”这一句,鲧当时一定不懂这个道理。哪里知道如果下游不疏通,上游的水无处奔流,怎么能不泛滥呢?想要读《禹贡》,可以把六经、《论语》、《孟子》、诸子中关于禹治水的论述写出来看,那么他规划布局之所以能成功的原因,都可以考察到了。这本书虽然大致可见,但只是记载了他的成功,而成功的原因,或许不能完全看见。现在的人只看见洪水被平定,不知道他当时经历了多少艰难,受了多少辛苦,栉风沐雨,手脚生茧,尝遍了天下的艰苦。看他过家门而不入,启哭泣而不得父子之情,禹的心中没有一毫杂念,适宜他能够成功。想要观察大禹之所以能治水,应当认识大禹的心。比如“随山濬川”,以及“随山刋木,奠高山大川”,道理显然,起初并不难见。但是人心不明,那么道理虽然在眼前也不能看见。禹的这颗心,极其精纯专一,没有一毫私意小智扰乱其中,大概是天下最光明的了。正因为他的心极其光明,所以能够“行其所无事”。鲧违背命令、败坏族类,那就与“行其所无事”不同了。方命,是违背命令;违背命令,是违背天理。天理如此,鲧却逆着去做,用一己的私智,违背天下的常理。禹顺着自然去做,而鲧违背天理去做,这就是禹最终能治水,而鲧功绩不能成功的原因。濬川,就是所谓的水从地中流过。洪水泛滥,都是在地面上流淌;等到疏通河道,水才从地中流过。我曾经说洪水的祸患,也未必都是灾异。大概天地开辟之初,无非都是水,所以五行中第一就是水。现在果木的仁,起初也是水。大凡天下万物,起初无非都是水,就知道天地开辟之初,满天下只是水。从尧舜以前,来不及治理,而又没有能治理的人。直到神禹出现,所以才开始治水。

禹贡

孔子编次《尚书》,断代从唐尧虞舜开始,那么贡赋的法度,在唐尧虞舜时也必定有了。然而唯独到了禹才以“贡”命名篇章,是因为他的法度到这里才大大完备的缘故。《尚书》所记载的,大致就是这样。大概一件大事,到了这一代才大大完备,然后才写成书。正如尧时并非没有巡狩,而见于《舜典》的,也是因为到了舜才大大完备。当洪水未平定时,虽然有贡赋但法度尚未完备。洪水治理之后,都根据三等土壤制定赋税以治理国家,贡法于是确定而不再改变。这就是它之所以命名为《禹贡》的原因。

禹分布土地,顺着山势砍伐树木,确定高山大川的位置。

敷土,注家说敷是分布,大概是分布他治水的方法。禹治水,不曾拘泥于一种方法;洪水的祸患,也不是一种方法所能治理的。所以禹分布九州的方法,如雍州应当如何治理,梁州应当如何治理,有应当疏浚的,有应当堤防的,有应当因循旧状的,有应当凿开开通的,各自不同,怎么可以拘泥于一种方法呢?只以两端来说,治水的道理,必定应当先治理下游,因为下游如果壅塞,那么上游倾注的水无法承受,其势头必定导致泛滥。像冀州、兖州之地,是最下游的地方,所以禹先在这里施工,这是以下游为先。然而水必定有源头,源头不治理,哪里有空闲顾及末端?那么又有应当先治理上游的,这本来就不可以用一种方法来治理。想禹当时必定不是按每州的次序依次前往施工,比如在冀州施工,一面又在其他州下手,所以称之为“敷”。“敷”这一个字,可见禹的规模妙处。随山刋木,大概是洪水横流,草木茂盛,道路不通,不仅水不可治理,民间也自是大不方便。禹于是砍除它们,然后道路才开始没有壅塞。鲧当时治水,这样的事都没有理会,到了禹才开始砍除,就知道鲧不曾砍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