絜斋家塾书钞卷十 宋 袁燮 撰
道而宁;言不妄▯则无有间断,故言以道而接。不然,合于道之时常少,不合于道之时常多,岂能相接而无间耶?
译以道来安宁;言语不妄发,就没有间断,所以言语凭借道来衔接。如果不这样,合乎道的时候常常很少,不合乎道的时候常常很多,怎么能衔接而没有间断呢?
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育于国。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
大抵人之一心不能以两用,作无益必害有益,贵异物必贱用物,不宝逺物,逺人便格;所宝惟贤,则迩人便安。孟子所谓「二者不可得兼,舎鱼而取熊掌者也」。
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允廸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圣人之所以为圣,只是一个勤。诗言「文王既勤止」,才不勤便有间断,才间断便有过失。古人未尝一念之不勤,如农夫之勤于稼穑,如学者之勤于读书,是谓之勤。九仞之山,欠了一篑,便不成这山;十分功夫,欠了一分,岂能至于圣?然非谓足此一篑便住,足此一分便了,若有此心,便非圣人之心,盖大略言功夫不可有毫厘之不到尔。掘井九仞,为山九仞,古人皆以九言,阳数至九而终,举成数也。能行我之所言,则生民皆安其居,世世王天下矣。读《旅獒》一书,须思一獒之受,亦未甚害,而召公于此便作书以规戒之,何故?此是三代王佐格心之业,在后世则无矣。后世若有此事,视之不以为急。三代王佐格君之非,岂容一毫之不至哉!何则?古人为善,帷日不足,战战兢兢,如临深履薄,犹惧有失,何敢玩耳目之好,夙夜罔或不勤?今獒之受,是不勤也。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着,今虽受一獒,而耳目之欲滋炽,好之不已,其害岂小?自古人主穷奢极侈,竭天下之财以奉一人,至于败国亡家者,皆生于其微也。所以召公汲汲于此截断了。又况人主之情,方经营缔建之初,未有不知戒惧;当治定功成之后,鲜不萌怠惰之心。晋武帝平呉之后,掖庭殆至万人;唐宪宗平淮西之后,便兴土木。二君皆一时之英主,只为功成而怠,所以皆不克终。今武王既通道于九夷八蛮,天下大治,玩易之心易起,召公安得不深切虑之哉!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案袁氏此条解,永乐大典原阙】
金縢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靣,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武王既克商二年,天下甫定,人心犹未安,根本犹未固,而虐疾如此,不幸而崩,则王业殆哉!此周公所以不胜其忧思,以身代其死也。二公之心与周公之心不同,故惟欲穆卜之。夫武王之不可死,二公固见之明矣。然惟欲穆卜,则不过见其吉防,岂能转移此事?周公之心,直是笃切,所以不爱其身,而欲代武王之死,自以为功,言其身任此事也。观其祝册之辞,至诚恳到,周公之心何如哉!武王尚在,则天命不坠,而先王亦永有依归;否则天命去之,而先王亦失其所依矣。
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屏璧与珪,言其不复事鬼神也。武王茍防社稷宗庙,存亡皆未可知,而又何能事鬼神乎?
乃卜三龟,一习吉,啓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夫周公今日以代死之言告于先王,而翼日武王之疾果然便瘳,信哉!至诚之道,其感动之捷如此。至诚可以动金石,而况先王乎?故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诚则此心纯一,更无他念,自然通乎鬼神。今人所以不能感动,皆縁不诚之故。念虑纷扰,胷中杂然,其能感动乎?
武王既防,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
译不做无益之事以免损害有益之事,功业才能成就;不看重珍奇之物而轻视实用之物,百姓才能富足。犬马如果不是本地所产就不饲养,珍禽异兽不在国内繁育。不珍视远方的物品,远方的人就会来归附;所珍视的只有贤才,近处的人才能安定。
大体上,人的心思不能同时用在两件事上,做无益之事必定会损害有益之事,看重珍奇之物必定会轻视实用之物,不珍视远方的物品,远方的人就会来归附;所珍视的只有贤才,近处的人才能安定。孟子所说的“鱼和熊掌二者不可兼得,舍弃鱼而选取熊掌”就是这个道理。
唉!早晚没有不勤奋的时候,不注重细微的品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堆山堆到九仞高,只差一筐土而前功尽弃。确实遵循这些道理,百姓才能保住他们的居所,你的子孙才能世代称王。
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只是一个“勤”字。《诗经》说“文王真是勤勉啊”,只要不勤勉就会有间断,只要有间断就会有失误。古人没有哪一个念头是不勤勉的,就像农夫勤于耕种,学者勤于读书,这就叫做勤勉。九仞高的山,缺少了一筐土,就不能成为这座山;十分的努力,缺少了一分,怎么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呢?然而这并不是说补足这一筐土就停止,补足这一分就完了,如果有这种想法,就不是圣人的心态,大概只是说功夫不能有丝毫的不到家罢了。掘井九仞,堆山九仞,古人都用“九”这个数字,阳数到九就终结了,这是取圆满之数。能够实行我所说的,那么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世代称王天下。读《旅獒》这一篇,必须思考:接受一只獒犬,似乎危害不大,但召公却在此时写书来规劝告诫,为什么呢?这是三代辅佐君王端正心志的事业,在后世就没有了。后世如果有这样的事,看它不觉得紧急。三代辅佐君王纠正君王的过失,岂能容许有一丝一毫的不到家呢?为什么呢?古人做好事,唯恐时间不够,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脚踏薄冰,还害怕有失误,怎敢沉溺于耳目之好,早晚没有不勤奋的呢?现在接受獒犬,就是不勤勉。事情没有不是从细微处产生而在显著处形成的,现在虽然只是接受一只獒犬,但耳目的欲望会滋生炽盛,喜好不止,其危害难道小吗?自古以来的君主穷奢极侈,耗尽天下的财富来奉养一人,以至于败国亡家的,都是从细微处产生的。所以召公急切地在此处截断它。何况君主的心情,在经营创建之初,没有不知道警戒畏惧的;在治理安定功业成就之后,很少有不生发怠惰之心的。晋武帝平定吴国之后,后宫几乎达到万人;唐宪宗平定淮西之后,就大兴土木。这两位君主都是一时的英明君主,只是因为功业成就而懈怠,所以都不能善终。现在武王已经打通了九夷八蛮的道路,天下大治,玩忽懈怠之心容易兴起,召公怎能不深切忧虑呢!
武王生了病,周公作《金縢》【案:袁氏此条解释,永乐大典原文缺失】
金縢
攻克商朝的第二年,武王生了病,很不舒服。姜太公和召公说:“我们替武王虔诚地占卜吧。”周公说:“不可以惊动我先王。”周公于是自己作为祭品,修筑三个坛场,共用一个祭地,在南面修筑一个坛场,面向北方,周公站立在那里。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史官于是宣读祝词说:“您的长孙某,遭受了严重的恶疾。如果您三位先王在天上有重大的子嗣责任,就让旦代替某的身体。我仁爱的父亲,才能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您的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您在天帝面前受命,广施保佑四方,因此能够安定您的子孙在人间。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恭敬畏惧的。唉!不要使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坠落,我先王也将永远有所依靠。”武王攻克商朝的第二年,天下刚刚安定,人心还未安定,根本还未稳固,而恶疾如此严重,如果不幸去世,那么王业就危险了!这就是周公忧思不已,愿意以自身代替武王去死的原因。姜太公和召公的心思与周公不同,所以只想要虔诚地占卜。武王不可死,两位公本来看得很明白。然而只想要虔诚占卜,不过是看看吉凶的征兆,怎么能改变这件事呢?周公的心思,真是笃实深切,所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想要代替武王去死,自己作为祭品,是说他自己承担这件事。看他祝册的言辞,至诚恳切,周公的心思是怎样的啊!武王还在,那么天命就不会坠落,先王也将永远有所依靠;否则天命离去,先王也将失去所依靠的了。
现在我立即向大龟占卜,您如果答应我,我就把璧和圭拿回去,等待您的命令;您如果不答应我,我就抛弃璧和圭。
抛弃璧和圭,是说不再侍奉鬼神了。武王如果保佑社稷宗庙,存亡都还未知,又怎么能侍奉鬼神呢?
于是占卜三次,一次是习吉,打开钥匙看到书,于是都是吉兆。周公说:“卦象显示,武王将没有危害。我小子刚刚向三位先王受命,只图长久终局。这等待的人能顾念我一人。”周公回来,于是把祝册放进《金縢》的柜子里。武王第二天就好了。
周公今天用代替死亡的言语告诉先王,而第二天武王的病果然就好了,真是这样啊!至诚的道理,它感应的快捷就是这样。至诚可以感动金石,何况是先王呢?所以说:“至诚而不能感动的,从来没有过;不诚,从来没有能感动的。”诚就是这心纯一,没有其他念头,自然通达鬼神。现在人之所以不能感动,都是因为不诚的缘故。念头纷扰,胸中杂乱,怎么能感动呢?
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兄弟们就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年幼的君主不利。”周公
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防,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啓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徳,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嵗则大熟。
译于是告诉太公望和召公奭说:“我不去避开这流言,我就无法向先王交代。”周公在东都居住了两年,那个进谗言的罪人才被抓获。此后,周公便作了一首诗送给成王,命名为《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秋天,庄稼大丰收,还没有收割,天上突然打雷闪电并刮起大风,庄稼全部倒伏,大树被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惊恐。成王和大夫们都戴上礼帽,打开金縢之柜中的文书,这才发现了周公曾经祷告愿以自身代替武王受难的记载。太公望、召公奭和成王于是询问史官和百官,他们回答说:“确实如此。唉!周公命令我们不敢说出来。”成王拿着文书哭泣,说:“不要再进行占卜了。从前周公为周室勤劳效力,只是我这个年幼的人未能知晓。如今上天显发威怒来彰显周公的德行,只有我这个年幼的人应当重新接纳他,按照我国家的礼仪也应当这样做。”成王走出郊外,天便下雨,风向逆转,庄稼于是全部重新挺立起来。太公望和召公奭命令国人,凡是被大树压倒的庄稼,全部扶起并加固培土,这一年便获得了大丰收。
辟,法也。流言四出,宗庙社稷又将不可保,故周公东征,诛管、蔡,而天下始安,《东山》之诗是也。或以「辟」为「避」,不知周公之诛管、蔡,义所当诛也。周公何心哉?乃致辟管叔于商,可见矣。夫宰相而敢乆于在外,其中有人故也。后世惟诸葛孔明累歳出师,亦以有费祎、董允之徒,其国多贤者故尔。「王亦未敢诮公」,盖周公之形迹似可疑,管叔之流言似可信,其心不能无疑,然又见周公之忠,所以虽疑而未敢诮公也。方成王疑周公,则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防。及成王之疑一旦消释,则天乃雨反风,禾尽起。学者观此,可以见天人一致之理,直是明白,直是切近。人多说天道逺,观此事,天道果逺乎?近乎?人主一念虑之间,而其报应有反掌之易。以是知天即人也,人即天也。天大雷电以风,何自而来哉?成王之心也。天乃两反风,又何自而至哉?亦成王之心也。《洪范》咎徴以为「蒙恒风若」,方成王疑周公,此心昬蒙,故有大雷电以风之应。及得《金縢》之书,前日之疑涣然氷释,执书以泣,且谓其无俟于卜焉。盖深见周公之心,且不有其身,况欲为天子乎?成王之心既复,而天变亦随即消弭。欲观天人相与之际,观诸此而昭然矣。尝观太甲悔过,至于拜伊尹,而有「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底不类」之言;成王得书,执之以泣,而谓其无俟于卜,自迎周公,出郊以币帛告天而谢前日之过。观其辞气恳恻,至于如此,若二君者,可谓此心之复者矣。
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三监,管叔、蔡叔、霍叔也。武王诛纣,立武庚于朝歌,而使三人者监之,王制所谓「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是也」。武王崩,三监挟武庚、淮夷以叛,不言武庚,倡为乱首者,三监也。观《金縢》所言「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可见其所以叛者,乃疑周公也。然监武庚者既叛,则武庚固不言可知矣。下文「将黜殷」一句可见,向者武王虽杀纣,然立武庚以续商后,殷命犹未絶焉,至此而其命始絶矣。观此一书,则周公前日所以欲代武王之死如此苦切者,其意愈更分明。夫武王有疾,既瘳之后,在位当不下数年,而武王甫崩,三监便叛,况当克商二年,若不幸而不救,周家之社稷宗庙存亡未可知也。周公安得而不苦切?惟其苦切之至,所以能通乎神明。夫伐三监,如此等事,皆是非常之事,处非常之事,天下之至难也。读此一篇,便当观古人所以处天下之大变者。大扺君子之于天下,无适无莫,义之与比。周公之于兄弟,其亲爱至矣,然至于叛乱以危社稷,则义又在国家。盖义无定形,如权衡然,只观其轻重。三监之叛,国家之义为重,而兄弟之义为轻,此周公所以决然为之不疑而行也。若夫太宗之杀建成,则又不与此同,何者?三监之叛,罪莫大焉,建成非有大罪,太宗乌得而杀?夫天下固宜为太宗所有,使建成能如呉太伯、东海王疆,则可以保全,太宗无此失矣。太宗不可与周公并论也。大抵圣人任天下之重,只观道理如何,道理所当为则为之,天下谤议皆所不恤。观周公七年摄政,何事不慎?及羣叔流言,便出征伐,更不顾天下之议已,更不自有其身,如此方是宰相大臣,方可以立天下之大事,方见圣人之心。若如后世宰相大臣,畏首畏尾,蓄缩顾忌而不敢为固可以免天下之疑矣,然国家何赖焉?
大诰
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歴服,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
夫举天下之大事,须使人人皆晓然知朝廷之意,有一不知,天下皆将羣起,而事未可知矣。所以周公不惟大诰尔多邦,虽诸侯之臣亦无不诰焉,所以使四海九州之人晓然皆知吾所以征伐之意也。夫此书皆周公之所作,而以「王若曰」为言者,体成王之意以作诰也。然成王疑周公者也,观其居东二年,罪人既
译辟,就是法度。流言四处传播,宗庙社稷又将无法保全,所以周公东征,诛杀管叔、蔡叔,天下才开始安定,《东山》这首诗说的就是这件事。有人把“辟”解释为“避”,不知道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是道义上应当诛杀的。周公有什么私心呢?于是把管叔放逐到商地,这就可见了。身为宰相却敢长期在外,其中是有原因的。后世只有诸葛亮多年出师,也是因为国内有费祎、董允这类人,国家多贤者的缘故。“王亦未敢诮公”,大概是因为周公的形迹似乎可疑,管叔的流言似乎可信,心里不能没有疑虑,然而又看到周公的忠诚,所以虽然怀疑却不敢责备周公。当周成王怀疑周公时,上天降下大雷电并刮起大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连根拔起。等到成王的疑虑一旦消除,上天便降下雨水并逆转风向,禾苗全部重新挺立。学者观察这件事,可以看到天人一致的理,真是明白,真是切近。人们常说天道遥远,观察这件事,天道果真遥远吗?还是切近?君主在一念之间,其报应就有反掌之易。由此可知天就是人,人就是天。上天降下大雷电并刮起大风,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成王的心。上天降下雨水并逆转风向,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也是成王的心。《洪范》中的咎征认为“蒙恒风若”,当周成王怀疑周公时,此心昏蒙,所以有大雷电并刮起大风的感应。等到得到《金縢》之书,前日的疑虑像冰一样融化,拿着书哭泣,并且说不需要占卜了。这是深深看到了周公的心,况且他不存有私身,何况想当天子呢?成王的心既已恢复,天变也随即消弭。想要观察天人相互感应的关系,观察这里就昭然若揭了。曾经观察太甲悔过,以至于拜谢伊尹,有“我小子不明于德,自陷于不类”的话;成王得到书,拿着它哭泣,说不需要占卜,亲自迎接周公,出郊用币帛告天而谢前日的过错。观察他们言辞恳切,到了这种地步,像这两位君主,可以说是此心恢复的人了。
周武王去世,三监和淮夷叛乱,周公辅佐成王,将要废黜殷商,作《大诰》。三监,是管叔、蔡叔、霍叔。周武王诛杀纣王,在朝歌立武庚,并让这三个人监视他,王制所说的“天子派他的大夫做三监,监视方伯的国家,每国三人”就是如此。周武王去世,三监挟持武庚、淮夷叛乱,不说武庚,因为倡为乱首的是三监。观察《金縢》所说的“管叔和他的众弟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幼主不利’”,可见他们叛乱的原因,是怀疑周公。然而监视武庚的人既然叛乱,那么武庚自然不言而喻了。下文“将黜殷”一句可见,先前武王虽然杀了纣王,但立武庚以延续商朝的后代,殷商的命脉还没有断绝,到此他的命脉才开始断绝。观察这一篇书,那么周公前日之所以想要代替武王死如此苦切,其用意更加分明。武王有病,痊愈之后,在位应当不下数年,而武王刚去世,三监就叛乱,何况在克商二年,如果不幸而不救,周家的社稷宗庙存亡未可知。周公安能不苦切?正因为苦切到了极点,所以能通乎神明。讨伐三监,像这样的事,都是非常之事,处理非常之事,是天下最难的。读这一篇,就应当观察古人之所以处理天下大变的原因。大概君子对于天下,没有固定的适宜或不适宜,只与义相合。周公对于兄弟,其亲爱到了极点,然而到了叛乱以危害社稷,那么义又在于国家。大概义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权衡一样,只看轻重。三监的叛乱,国家之义为重,而兄弟之义为轻,这是周公之所以决然为之不疑而行的原因。至于太宗杀建成,则又不与此相同,为什么呢?三监的叛乱,罪莫大焉,建成没有大罪,太宗怎么能杀?天下固然应该属于太宗,如果建成能像吴太伯、东海王疆那样,就可以保全,太宗就没有这个过失了。太宗不可与周公并论。大概圣人承担天下之重,只看道理如何,道理所当为则为之,天下谤议都不顾恤。观察周公七年摄政,何事不谨慎?等到众叔散布流言,便出征伐,更不顾天下之议,更不自有其身,如此方是宰相大臣,方可以立天下之大事,方见圣人之心。如果像后世宰相大臣,畏首畏尾,蓄缩顾忌而不敢为,固然可以免天下之疑了,然而国家依靠什么呢?
大诰
王说:“谋!大诰你们众邦以及你们办事的人。不幸,上天降下割害于我家,不稍延长。宏大啊,我年幼的人,继承无疆的大历服,不能造就哲人引导人民安康,何况说其有能格知天命?”
举天下之大事,须使人人皆晓然知朝廷之意,有一不知,天下皆将群起,而事未可知矣。所以周公不惟大诰你们众邦,虽诸侯之臣亦无不诰焉,所以使四海九州之人晓然皆知吾所以征伐之意也。夫此书皆周公之所作,而以“王若曰”为言者,体成王之意以作诰也。然成王疑周公者也,观其居东二年,罪人既
得,公以鸱鸮贻王,王亦未敢诮公,其疑至此犹未释,疑周公则以三监为是矣。周公乃奉其意以伐之,何哉?曰:此探成王之本心而言之也。大抵有非心,有本心,不欲伐三监者,成王之非心也;欲伐之者,成王之本心也。观成王因天大雷电以风之变,而能释然无疑,深知周公之忠,是本心之复也,则论其本心,岂不以三监为当讨乎?此周公所以不顾其非心,而奉其本心以伐之也。
译周公得到(成王的信任),于是将《鸱鸮》这首诗献给成王,成王也不敢讥讽周公,他心中的疑虑直到这时才完全消除。如果还怀疑周公,那就是认为三监的做法是正确的了。周公于是顺应成王的心意去讨伐三监,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探究成王内心真正的想法来说的。大体上人有私心,有本心,不想讨伐三监,是成王的私心;想要讨伐三监,是成王的本心。看成王因为上天出现大雷电和狂风这样的灾异,就能豁然开朗不再怀疑,深知周公的忠诚,这是本心的恢复,那么从他的本心来看,难道不认为三监应当被讨伐吗?这就是周公不顾及成王的私心,而顺应他的本心去讨伐三监的原因。
已,予惟小子,若渉渊水,予惟徃求朕攸济。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
夫当祸乱之起,正犹渉渊水然,更无津涯,言其如此可畏。然如此之难,而我今日又不可不徃,故曰:「予惟徃求朕攸济。」所以示其决然必徃之意也。此两句无一句不得不知,反复思虑,冒然轻易而为之,固不可也;然徒畏缩,不求必济之道,亦不可。故两者并用,方能有济。敷,大也;贲,饰也。盖为人子孙,不可只守先王之基业,须当有以増广而敷大之。当是时,周之王业固已定矣,天命固已安矣,而周公犹不肯如是而遂止,曰「敷」者,欲其恢张之也;曰「贲」者,欲其藩饰之也。盖为人子孙之道,必如是方可。观《君奭》欲告归,而周公以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夫文王之功,安有不成者?然周公犹欲勉勉不怠以成其功,必至于际天所覆、极地所载,凢有血气者莫不尊亲。呜呼!圣人之心可见矣。其后成王抚万邦,廵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羣辟罔不承徳,制礼作乐,郁郁乎极其盛,果能践履周公之言者矣。后世继体守成之君,只縁不知这道理。使其诚知此理,则岂敢惑于声色?岂敢沉湎于酒?岂敢盘于逰畋?惟其不知,所以且苟安目前,而前人之功卒不能广而大之也。岂为人后嗣之道哉!
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即命,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殷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
三监之伐,所以奉行天讨,天既降威,我安敢闭而不用乎?神龟者,国之宝镇,吉凶祸福将于是乎占焉。绍天明者,继天之明也。天之明命见于龟卜,即命者,即于是而命也。只防繇辞所谓「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之言,这便是命。及兹而果然蠢动,信如龟卜所言。武庚有一国,不过小腆尔,今诞敢纪其既亡之叙,因天降威于我武王之崩,知我国有疵,民皆不康静,曰:「予其复先王之业,反以周邦为鄙。」武庚桀恶若是,而可以不征乎?
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寜、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邦于伐殷逋播臣。」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
今日四国蠢动,而明日有十夫来告。成王、周公以为四国当伐,辅翼我之有为,抚安武王所图之功。寜武,即寜王也,谓武王也。贤者之心既归,而我又卜并吉,想当时因四国之蠢动,又曽卜之鬼神,以为此事将如之何,而卜无不吉,是鬼神之心又以为然矣。贤者之心既归,鬼神之心又从我,乃播告尔友邦▯君及其臣,相与伐此逋播不轨者,是举也可谓至当。尔反曰:「兹事艰大,不可轻▯。民之不静,乃在王宫及邦君室,由已实致之,当反求诸已,不可専于责人。」又曰:「汝小子当考已之翼敬。卜虽曰吉,而理不当徃,王何不违卜而勿徃乎?」夫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自反之说,诚人主所当念者。然有当自反之时,亦有不当自反之时。四国蠢动,将以危吾宗庙社稷,而犹自反,是乃腐儒不知通变之论也。譬如兄考乃有友伐厥子,而曰我且当自反,不速救之,其可乎?虽使在我未有以致之,亦不必自反矣。古人举事,只防吾心如何,吾心以为当然便为之,好言语、好议论都用不着。此古人之举事所以过于后世也。
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越予冲人,不卬自恤。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考翼不可征之言虽不可用,然吾闻汝等之言,亦尝再三深思兹事之难矣。允蠢者,信其蠢动也。四国蠢动,师旅一兴,惟鳏寡之人为可哀
译罢了,我这个小辈,就像涉过深渊之水一样,我必须前往寻求我所要渡过的地方。发扬光大并修饰前人受命的功业,这样才不会忘记伟大的功绩。
当祸乱兴起的时候,正如同涉过深渊之水一样,更没有渡口和岸边,说的是这种情况如此令人畏惧。然而如此艰难,而我今天又不得不前往,所以说:“我必须前往寻求我所要渡过的地方。”这是为了显示我决然一定要前往的意思。这两句话没有哪一句不是必须知道的,反复思考,贸然轻率地去做,固然不可以;然而只是畏缩不前,不寻求必定成功的方法,也不可以。所以两者并用,才能有所成就。敷,是大;贲,是修饰。大概作为人的子孙,不能只是守住先王的基业,必须有所增加和扩大。当时,周的王业已经确定了,天命已经安定了,而周公还不肯就这样停止,说“敷”,是想让它扩张;说“贲”,是想让它装饰。大概作为人的子孙的道理,必须这样才可以。看《君奭》篇中周公想告老归隐,而周公认为我能够到达今天的美好境地,我始终不懈怠地成就了文王的功业,广泛覆盖到海隅日出之处,没有不遵从教导的。文王的功业,哪有不成呢?然而周公还想勤勉不懈地成就他的功业,一定要达到天所覆盖、地所承载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敬亲近的。唉!圣人的心意可以看到了。后来成王安抚万邦,巡视侯甸,四方征伐不服从的,安抚他的民众,六服的诸侯没有不承德的,制定礼乐,郁郁乎极其兴盛,果然能够践行周公的话了。后世继承皇位守成的君主,只因为不知道这个道理。如果他们真的知道这个道理,怎么敢被声色迷惑?怎么敢沉湎于酒?怎么敢沉迷于游猎?只因为他们不知道,所以姑且贪图眼前的安逸,而前人的功业最终不能扩大。这难道是作为后人子孙的道理吗!
我不敢拒绝天降下的威严,因此宁王留给我大宝龟,继承天的明命,说:“西土有大困难,西土的人也不安宁。”于是这些蠢动的殷朝残余势力,竟然敢记述他们的秩序。天降威严,知道我国有毛病,民众不安康,说:“我要恢复,把周邦当作边鄙。”
三监的征伐,是为了奉行天的讨伐,天已经降下威严,我怎么敢拒绝而不用呢?神龟是国家的宝镇,吉凶祸福将在这里占卜。绍天明,是继承天的明命。天的明命见于龟卜,即命,就是在这里命令。只是防范繇辞所说“西土有大困难,西土的人也不安宁”的话,这就是命令。等到这时果然蠢动,确实像龟卜所说的那样。武庚有一个国家,不过是小残余罢了,现在竟然敢记述他们既亡的秩序,因为天降威严于我武王去世,知道我国有毛病,民众都不安宁,说:“我要恢复先王的基业,把周邦当作边鄙。”武庚如此桀骜凶恶,可以不征伐吗?
现在蠢动,现在第二天,民众献上十个壮士,我第二天用来抚安武王所图的功业。我有大事,好!我占卜并且吉利。于是告诉我的友邦君以及尹氏、庶士、御事说:“我得到吉利的占卜,我只用你们众邦去征伐殷朝逃亡播迁的臣子。”你们众邦君以及庶士、御事没有不回答说:“困难大,民众不安宁,也在王宫、邦君室。以及我小子考察辅翼,不可征伐。王为什么不违背占卜?”
今天四国蠢动,而第二天有十个壮士来报告。成王、周公认为四国应当征伐,辅翼我的作为,抚安武王所图的功业。寜武,就是寜王,指武王。贤者的心意已经归附,而我又占卜并且吉利,想当时因为四国的蠢动,又曾经占卜鬼神,认为这件事将如何,而占卜没有不吉利的,是鬼神的心意也认为正确。贤者的心意已经归附,鬼神的心意又跟随我,于是宣告你们友邦君及其臣,一起征伐这些逃亡播迁不轨的人,这件事可以说是非常恰当。你们反而说:“这件事困难大,不可轻率。民众的不安宁,在于王宫及邦君室,由自己实际导致的,应当反求诸己,不可专门责备别人。”又说:“你小子应当考察自己的辅翼。占卜虽然说吉利,但道理不应当前往,王为什么不违背占卜而不前往呢?”爱人而不亲,反思自己的仁爱;治人而不治,反思自己的智慧;礼人而不答,反思自己的恭敬。行为有不得的,都反求诸己。自我反思的说法,确实是君主所应当念想的。然而有应当自我反思的时候,也有不应当自我反思的时候。四国蠢动,将要危及我的宗庙社稷,而还自我反思,这是腐儒不通权变的言论。譬如兄长父亲有朋友讨伐他们的儿子,而说我将要自我反思,不迅速救助,可以吗?即使在我没有导致这种情况,也不必自我反思。古人做事,只看我的心意如何,我的心意认为应当做就做,好言语、好议论都用不着。这古人的做事之所以超过后世。
于是我这个年幼的人长久思考困难,说:“唉!确实蠢动鳏寡,悲哀啊!”我从事天的役使,留下大困难投在我身上。以及我这个年幼的人,不自我怜悯。义你们邦君,以及你们多士、尹氏、御事,安抚我说:“不要忧虑于困难,不可不成就你们宁考的图功。”考翼不可征伐的话虽然不可用,然而我听到你们的话,也曾经再三深思这件事的困难了。允蠢,是相信他们的蠢动。四国蠢动,军队一起兴起,只有鳏寡的人是可哀的。
。古人最念这鳏寡,《诗》云:「哿矣富人,哀此防独。」文王▯政施仁,必先斯四者,盖此等人最可念也。然予造天役,奉天以有为,而投大艰于朕身,我亦不暇自恤其身。茍可为民,身且不恤,则三监其可不伐乎?邦君、御事前日虽以为在王宫、邦君室,成王、周公委曲开▯,今亦以为当伐,而绥寕我曰:「毋毖其忧,不可不自奋以成寜考所图之功。」其言甚合于义,故曰义尔邦君。
译古人最怜悯那些鳏夫寡妇,《诗经》说:“富人倒是安乐,可怜这些孤苦无依的人。”文王施政施仁,必定先从这四类人开始,大概是因为这些人最值得怜悯。然而上天降下灾祸,命令我去有所作为,却把巨大的艰难投放在我身上,我也无暇顾惜自身。如果为了百姓,连自身都不顾惜,那么三监难道可以不讨伐吗?邦君和御事们前几天虽然认为(叛乱者)在王宫、邦君室中,成王和周公委婉地开导他们,现在也认为应当讨伐,并安抚我说:“不要担忧,不能不自我奋起以完成先王所谋划的功业。”他们的话很合乎道义,所以说邦君们是合乎道义的。
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寜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邦君、御事虽能绥我,而犹恐其心有所未喻,故又反覆开▯之,以为我宁王所以兴,亦只惟卜是用。今祸乱之作,乃天所以相我,况我之卜又无有不吉,其可不往乎?
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逺省,尔知宁王若勤哉!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
上文既曰「今天其相民」,此又曰「弼我丕丕基」。夫自常情视之,武王不幸而有疾,周公有代死之言,而疾瘳。未几,武王又崩,三监、武庚、淮夷相挟以叛,骨肉兄弟之间自为反逆,天意于周家似不相向。而成王、周公乃以为此天所以相我也,此天所以弼我丕丕基也,这非是圣人如何见得!汉人有言:「祸乱之作,天所以开圣人也。」大抵国家无事,中外乂安,未必非天所以稔其毒;敌国外患,侵陵扰攘,未必非天所以开其治。考之古今之变,如是者多矣。虢公骤胜,而晋人以为是天夺其鍳而益其疾;晋师胜楚,而范文子以为忧。盖国家盛强,徃徃未必是福;若有患难、有祸乱,则志气益强,政治自修,乃天所以辅之也。故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由此观之,则人主处天下治安之时,不可以自恃;当祸乱正作之时,亦不可以自沮。尔邦君、御事,皆尝服事武王,皆国家之旧人,亦能逺省,亦知宁王所以勤劳于天下者乎?以宁王之勤如此,天命岂止于此而遂絶?则知周之王业必未便替,我所以见得三监之叛,乃天所以弼我也。勤之一字,是武王所以造周家基业之根本。古人只是一个勤。予小子夙夜祗惧,召公《旅獒》之作,亦告之以「夙夜罔或不勤」。《诗》称文王「既勤止」,古人之勤,非后世之所谓勤也。后世所谓勤,不过了得些事;古人直是无一念间断,所以徳为圣人,亦只是一个勤字。天閟毖我成功,所谓閟毖,大畧是戒惧之意,言今日祸乱之作,天所以与我成功之处也。
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
凡人此心至诚,则▯于言者亦无非忱辞。忱辞之人,天之所辅相者也。何以知天之棐忱辞?考之我民,可见矣。且当时成王、周公所以见得是「今天其相民」,见得是「弼我丕丕基」,他如何知得?只是考之于民。盖当时只是三监、武庚、淮夷叛乱,天下之心其爱戴周家为如何?只观武王用兵,华夏蛮貊罔不率俾,不期而防孟津者八百诸侯,人心如此归周也。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人心既归周,天其不辅我乎?似此一句,是成王、周公所以伐三监之根本。
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
今日四国之叛,非特毖我一人,亦必毖吾民焉。人疾在身,必思所以去之。四国之危社稷,正犹疾之在身也,其可不去乎?此皆是惧邦君、御事犹有未喻,故反覆开▯如此。
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
我之心自以为当徃,知其艰难,反覆思之,所以勇徃如此也。成王言此,欲使邦君御事知此举之非轻动也欤?
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厥父葘,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成王、周公思所以与邦君、御事相与图成者,盖将为深逺不防之计,非特伐三监而已。今此举不我从,则他日深逺不防之计,尚有望于尔乎?既弗肯堂,况于肯构?既弗肯播,况于肯获?观此一叚,便见得古之人君所以与诸侯及诸侯之臣,必相期至于千万年不防之地,其意深且逺矣。
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
越于也,卬我也,岂可不于我而敉安宁王之大命?言宁王大命,不可使至我而絶也。此便见得圣人自任天下之重处。
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
友喻三监也,子喻周家也,民养喻邦君御事也。为人父兄,有友伐厥子,而民养坐视弗救,则必加刑罚焉。
译罢了,我这个小辈,不敢废弃上帝的命令。上天赐福于文王,兴起我们小国周,文王只依靠占卜来行事,能够安顿并承受这天命。如今上天辅助百姓,何况也是只依靠占卜来行事。邦君和执政大臣虽然能够安顿我们,但我仍担心他们心中有所不明白,所以又反复开导他们,因为文王之所以兴起,也只是依靠占卜。如今祸乱发生,正是上天辅助我们的表现,况且我们的占卜又没有不吉利的,难道可以不前往平定吗?
唉!上天显明其威严,辅助我们伟大的基业。」成王说:「你们都是旧臣,你们能够深谋远虑,你们知道文王是多么勤勉啊!上天警戒并保佑我们成功的地方,我不敢不彻底完成文王所谋划的事业。」
上文既说「如今上天辅助百姓」,这里又说「辅助我们伟大的基业」。从常情来看,武王不幸患病,周公曾有代死的言辞,而武王的病就好了。不久,武王又去世,三监、武庚、淮夷相互勾结背叛,骨肉兄弟之间自相反叛,天意对周家似乎并不眷顾。而成王、周公却认为这是上天辅助我们的表现,这是上天辅助我们伟大基业的表现,这难道不是圣人独到的见解吗?汉人有言:「祸乱的发生,是上天用来开启圣人的。」大概国家无事,内外安定,未必不是上天用来酝酿毒害;敌国外患,侵扰纷乱,未必不是上天用来开启治理。考察古今的变化,像这样的情况很多。虢公接连获胜,而晋国人认为这是上天夺去他的镜子而加重他的疾病;晋军战胜楚国,而范文子却为此担忧。大概国家强盛,往往未必是福;如果有患难、有祸乱,那么志气会更加坚强,政治自然会修明,这才是上天辅助我们的方式。所以说:「在国内没有守法的大臣和辅弼的贤士,在国外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国家常常会灭亡。」然后才知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由此看来,君主处在天下安定的时候,不可以自恃;当祸乱正在发生的时候,也不可以自沮。你们邦君、执政大臣,都曾侍奉武王,都是国家的旧臣,也能深谋远虑,也知道文王之所以勤劳于天下的原因吗?以文王的勤勉如此,天命难道会到此就断绝吗?就知道周的王业必定不会就此废弃,我之所以知道三监的叛乱,正是上天辅助我们的表现。「勤」这一个字,是武王创立周家基业根本。古人只有一个「勤」字。我这个小辈早晚恭敬戒惧,召公作《旅獒》,也告诫说「早晚没有不勤勉的」。《诗经》称颂文王「既已勤勉」,古人的勤勉,不是后世所说的勤勉。后世所说的勤勉,不过是处理了一些事务;古人则是没有一念间断,所以德行成为圣人,也只是一个「勤」字。上天警戒并保佑我们成功,所谓「警戒保佑」,大致是戒惧的意思,说如今祸乱的发生,正是上天给予我们成功的地方。
所以我大力教化诱导我的友邦邦君,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考察我们的百姓,我怎么能不沿着前代文王所谋划的事业去终结它呢?
凡是人心至诚,那么言语也无非是诚信的言辞。诚信言辞的人,是上天所辅助的。怎么知道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考察我们的百姓,就可以看见了。况且当时成王、周公之所以看出「如今上天辅助百姓」,看出「辅助我们伟大的基业」,他们怎么知道的呢?只是考察百姓。大概当时只是三监、武庚、淮夷叛乱,天下人心爱戴周家是怎样的呢?只看武王用兵,华夏蛮貊无不顺从,不期而会于盟津的八百诸侯,人心如此归附周朝。百姓所想要的,上天必定顺从。人心既然归附周朝,上天难道不辅助我们吗?像这一句,是成王、周公讨伐三监的根本。
上天也只依靠勤勉来警戒保佑我们的百姓,如果有疾病,我怎么敢不沿着前代文王所接受的美好事业去完成它呢?
如今四国的叛乱,不只是警戒保佑我一人,也必定警戒保佑我们的百姓。人身上有疾病,必定思考去除它的方法。四国危害社稷,正如同疾病在身一样,难道可以不去除吗?这都是因为担心邦君、执政大臣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所以反复开导像这样。
成王说:「像从前我那样前往,我的话艰难,日夜思考。」
我的心自以为应当前往,知道其中的艰难,反复思考,所以如此勇敢地前往。成王说这话,是想让邦君、执政大臣知道这次行动不是轻举妄动吗?
「如果考察建造房屋,已经奠定法则,他的儿子却不愿意打地基,何况愿意建造房屋?他的父亲耕种,他的儿子却不愿意播种,何况愿意收获?他的父亲辅佐,难道能说『我有后代不抛弃基业』吗?」成王、周公思考如何与邦君、执政大臣共同图谋成功,大概是为了深远的计划,不只是讨伐三监而已。如今这次行动如果不顺从我们,那么日后深远的计划,还指望你们吗?既然不愿意打地基,何况愿意建造房屋?既然不愿意播种,何况愿意收获?看这一段,便可见古代的君主之所以与诸侯及诸侯的臣子,必定期望达到千万年不废弃的地步,其心意深远啊。
所以我怎么敢不通过我来安顿文王的大命?
「越」是「于」的意思,「卬」是「我」的意思,难道可以不通过我来安顿文王的大命吗?说文王的大命,不能让它到我这里就断绝。这便可见圣人自任天下重任的地方。
「如果父兄有朋友讨伐他的儿子,百姓供养他却不救助?」
「友」比喻三监,「子」比喻周家,「民养」比喻邦君、执政大臣。为人父兄,有朋友讨伐他的儿子,而百姓供养他坐视不救,那么必定会加以刑罚。
今三监蠢动,危我社稷,尔为臣子而弗之救,曽民养之尚不若乎?此处是成王、周公将道理至明白者,以觧其疑,破其昏,而使之晓然见此理之所在。盖当时邦君御事所以不肯从成王伐三监,只为其心疑,疑故昏。何则?彼见周家得天下未几,不幸而武王病,又未几而武王崩,而兄弟骨肉之间自相离叛,盖以为周家之天命未可知也。正当危疑之际,所以此心皆昏蔽而不知天理之所在。周公将此等言语晓喻之,彼反而思之,以为友伐厥子,民养弗救,吾必将加罪责于民养。今尔为人臣,坐视国家之难而不救,可乎?至此,前日之昏蔽皆释然矣。此处见得人心本自分明,又见得圣贤善于开谕人心如此。
译如今三监作乱,危及我们的国家,你作为臣子却不加以救援,难道还不如民养吗?此处是成王、周公将道理阐述得极为明白,以解除他们的疑惑,破除他们的昏昧,使他们清楚地明白道理所在。大概当时邦君和执政者之所以不肯跟随成王讨伐三监,只是因为内心存有疑虑,因为疑虑所以昏昧。为什么呢?他们看到周家取得天下不久,不幸武王患病,没过多久武王又去世了,而兄弟骨肉之间却自相背离背叛,大概认为周家的天命难以预料。正当危急疑虑之时,所以这些人的内心都被昏昧遮蔽,不知道天理何在。周公用这些话开导晓喻他们,他们反过来思考,认为如果友伐他的儿子,民养不加以救援,我必定会加罪责于民养。如今你作为人臣,坐视国家的危难而不救援,可以吗?到了这里,前日的昏昧遮蔽都豁然消散了。此处可以看出人心本来就是分明的,又可以看出圣贤善于开导晓喻人心是这样的。
王曰:「呜呼!肆哉!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邦,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开爽邦家,必明哲之人能之。迪者,蹈也;蹈者,行也。曰「迪知上帝命」,曰「迪知天威」,皆真知之,而异乎常人之所谓知,故谓迪知。想像泰山之髙者,是臆度之知也;足亲歴之,亲见其所以为髙,是谓迪知。上帝之命至为难知,而十人能知之,此其所以谓之迪知。越天棐忱,言三监未为乱之时也。岂谓天前日则棐忱,今日则否乎?今日亦是棐忱,但措辞之法固如是耳。尔于是时犹且罔易法,况今天降戾于周邦,尔正宜协力以奬王室,而乃劝而弗救,其可乎?是尔不知天命之不易也。当时邦君御事所以不肯伐三监,只縁疑周家之天命未必永,不知天命固断然不易矣。天命最难知,当时见得天命不易者,惟是十人。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
武王杀纣,立武庚,殷之天命犹未絶也。至今商始丧矣。武王克商,犹农夫之耕此亩,予可不与之竟乎?极卜者,卜之极于善者也,予可不惟善之是从乎?
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
指,指意也。当武王克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使他人得以据之,而不全有所覆,岂宁王之指意乎?我今日所以必徃,道理既已如此,何况我之卜并吉,可不徃乎?大凡为人子孙,受前人全盛之天下,茍为他人所据而不能全而覆之,失为子孙之道矣。武王全有天下,今三监叛乱,周公便肯已乎?「卜陈惟若兹」,言卜之道如是而已也。读《大诰》一篇,须防三监叛乱,周公东征三年,罪人斯得,何故处天下大变而所为必成如此?只详味此书,便可见矣。这卜极有深意,盖邦君御事见武王崩、三监叛,皆疑周家之天命未必能永,周公以为吾卜之鬼神而卜并吉矣,是天意灼然可知,天命断然不易矣。又况今日四国蠢动,而明日有十夫予翼,天意尤更可见。所以此一篇书多说卜,又说十夫,盖以此而破当时人心之疑,使之释然知天命之在我也。圣贤言语真切,当一句是一句,若泛泛说一篇,如何感动得人?观此处便见得古人所以处天下之事而能必于有成者。不特此也,如《盘庚》之迁都,须防他如何终于迁得成;如周家之安商民,须防他如何抚循之使之帖然不动。能如此防,便是经歴也。然于此又可以观古今之变。且后世朝廷卒然有非常之变,若使人主谆谆而告之,以为「吾卜之鬼神而吉,尔不可不徃」,人谁我信?而古人如此说,人皆信之,何哉?此却是在平日有工夫。盖古之时,上下之间此心相孚,上有言焉,人无敢不信。后世上下相疑,平日不曽做得工夫,一旦如何以空言动得人?然人心依旧自在,亦未常有不可感动者。唐徳宗奉天之祸,可谓极矣,然一下罪已之诏,而武夫悍卒无不流涕,人心亦何尝不可感动哉!
成王既黜殷命,杀武庚,命微子启代殷后,作《微子之命》。微子,帝乙之元子,当立者实微子也。帝乙未即位之前生微子,帝乙即位之后生纣,以纣为后之子,故立之。纣既灭而立武庚,纣之子也。武庚既灭,则理当立微子。昔者尧有天下,丹朱不肖,而逊于舜。及舜既为天子,则以朱为虞賔,《书》所谓「虞賔在位」是也。舜既以尧之后为賔,有夏氏亦必以虞氏之后为賔矣。至周,而以虞、夏、商之后为三恪,左氏所谓「封之于陈以备三恪」是也。恪之为言敬也,不敢以臣礼待之也。此书命微子,亦曰「作賔于王家」,盖以賔客之礼待之也。观此处,便见古人于先代之后未尝灭絶。自汉以下,此事不复有矣。魏晋以来,名为受禅,而实夺之,其子孙宗族殄灭无复遗类,而尚望其尊礼之乎?古今世变,于此可考矣;三代圣王之心,于此可见矣。
微子之命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徳,象贤统
译王说:“唉!真是这样啊!你们各国的诸侯和负责政务的官员,治理国家必须依靠明智的人。只有那十位辅政大臣,能够真正践行并知晓上天的意旨,以及上天辅助真诚之人。你们在那时都不敢轻视法度,何况如今上天降下灾祸于周朝,巨大的艰难使得人们纷纷攻击自己的宗室,你们难道还不知晓天命是恒定不变的吗?”
治理好邦国,必定是明哲之人才能做到。“迪”是践行的意思;践行就是行动。说“迪知上帝命”,说“迪知天威”,都是真正知晓,不同于常人所谓的知晓,所以称为“迪知”。想象泰山的高大,那是主观推测的知晓;亲自登上泰山,亲眼见到它之所以高大的原因,这才叫“迪知”。上天的意旨极难知晓,而那十个人能够知晓,这就是他们被称为“迪知”的原因。“越天棐忱”,说的是三监尚未作乱的时候。难道是说上天从前辅助真诚,现在就不辅助了吗?现在上天也是辅助真诚的,只是措辞的方法本来就是这样罢了。你们在那时尚且不敢轻视法度,何况如今上天降下灾祸于周朝,你们正应当协力奖助王室,却反而劝阻而不救助,这怎么可以呢?这是你们不知晓天命是恒定不变的。当时邦君和御事不肯讨伐三监,只是因为怀疑周家的天命未必长久,不知天命本来就是断然不变的。天命最难知晓,当时能看见天命不易的,只有那十个人。
我长久地思考说:“上天只灭亡了殷商,就像农夫收割庄稼一样,我怎么敢不完成我田里的耕作?上天也只以前任宁王的安宁为美,我怎么敢不极力占卜以求善道?怎敢不遵从呢?”
武王诛杀纣王,立武庚,殷商的天命还没有断绝。到现在殷商才真正灭亡了。武王攻克商朝,就像农夫耕种这块田地,我怎么敢不与他一起完成呢?“极卜”,是占卜到极善的结果,我怎么敢不只听从善道呢?
遵循宁王的旨意去疆土,何况如今占卜全都吉利,所以我大规模地率领你们东征。天命不会差错,占卜的结果就是这样。
“指”,是旨意的意思。当武王攻克商朝时,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土的,如果让他人占据,而不能完全覆盖统治,这难道是宁王的旨意吗?我今日之所以必须前往,道理已经这样了,何况我的占卜全都吉利,怎么可以不前往呢?大凡作为子孙,承受前人全盛的天下,如果被他人占据而不能完全覆盖统治,就失去了作为子孙的道义。武王完全拥有天下,如今三监叛乱,周公难道肯停止吗?“卜陈惟若兹”,是说占卜的道理就是这样罢了。读《大诰》这一篇,必须思考三监叛乱,周公东征三年,罪人才被抓获,为什么在天下大变之时,所做的必定成功如此?只要详细体味这篇文章,就可以明白了。这占卜极有深意,因为邦君和御事看见武王去世、三监叛乱,都怀疑周家的天命未必能长久,周公认为我占卜鬼神而占卜全都吉利,这是天意明显可知,天命断然不易。又何况今日四国蠢动,而明日有十人辅佐我,天意更加可见。所以这一篇文章多说占卜,又说十人,就是以此来破除当时人心的疑虑,使他们释然知道天命在我。圣贤言语真切,应当一句是一句,如果泛泛地说一篇,怎么能感动人呢?看这里就可以明白古人之所以处理天下之事而能必定成功的原因。不仅如此,比如《盘庚》迁都,必须思考他怎么最终迁都成功;比如周家安抚商民,必须思考他怎么抚慰他们使他们安分不动。能这样思考,就是经历。然而在这里又可以观察古今的变化。况且后世朝廷突然有非常变故,如果让君主谆谆告诫说:“我占卜鬼神而吉利,你们不可不前往”,谁相信我呢?而古人这样说,人们都相信,为什么呢?这却是在平日有功夫。因为古时候,上下之间内心相互信任,上面有言语,没有人敢不相信。后世上下相互猜疑,平日不曾做过功夫,一旦怎么能用空话动人呢?然而人心依旧自在,也未曾有不可感动的。唐德宗奉天之祸,可以说到了极点,然而一下罪己诏,武夫悍卒没有不流泪的,人心又何尝不可感动呢!
成王已经废黜殷商的天命,杀了武庚,命令微子启继承殷商的后代,作了《微子之命》。微子,是帝乙的长子,应当继位的其实是微子。帝乙未即位之前生了微子,帝乙即位之后生了纣,因为纣是正妻所生的儿子,所以立他。纣灭亡后立了武庚,是纣的儿子。武庚灭亡后,按理应当立微子。从前尧拥有天下,丹朱不贤,而禅让给舜。等到舜成为天子,就把丹朱当作虞宾,《书》所说的“虞宾在位”就是这个意思。舜既然把尧的后代当作宾客,夏朝也必定把虞氏的后代当作宾客了。到了周朝,把虞、夏、商的后代当作三恪,《左传》所说的“封之于陈以备三恪”就是这个意思。“恪”的意思是敬,不敢用对待臣下的礼节对待他们。这篇文章任命微子,也说“作宾于王家”,大概是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看这里,就可以明白古人对前代后代未曾灭绝。自汉朝以下,这件事就不再有了。魏晋以来,名义上是受禅,实际上是夺取,他们的子孙宗族灭绝没有遗留,还指望他们尊崇礼遇吗?古今世代的变迁,在这里可以考证;三代圣王的心意,在这里可以看见。
微子之命
王说:“啊!殷王的长子,只有考察古代崇尚德行,效法贤人统
纣得罪于天,武王奉天讨以伐之。纣虽絶灭,而自成汤以下贤圣之君,岂可以不祀?此其所以命微子代殷后也。修其礼物者,使之用商家之礼物,如礼乐,皆自用商家一代之制。
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寛,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徳垂后裔。
此一篇书有四事焉:一则当防三代圣王所以重其先代之后之意;二则当防成汤之徳;三则当防微子之贤;四则当防成王所以命微子者。此一叚是说成汤之徳也。「抚民以寛」一句,当从东莱之说。虽曰商人尊而不亲,先罚而后赏,若少过于尊严,然一代治体毕竟寛大。盖立国之体,未有不寛者也。彼其少过于尊严,虽与周家之忠厚不相似,然大畧依旧只是寛。所谓寛,非曰委靡不振,只是一个寛大。仲虺称汤,自说「克寛克仁,彰信兆民」,盖可见矣。
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徳,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协。
此是称微子之贤,恪谨克孝,肃恭神人,深味此二句,微子可谓贤矣。想其为人,必是一严恭俨恪、至诚笃实之人,有一毫之驰散乎?有一毫之懈怠乎?可谓不失其本心者矣。曰「笃不忘」,信乎其笃厚而不可忘。人之徳贵乎厚,谁无此徳积之不厚,亦何足贵?
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钦哉!徃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徳,万邦作式,俾我有周无斁。呜呼!徃哉惟休,无替朕命!
此是成王所以命微子者,盖为上公之道当如此也。「徃敷乃训,▯乃烈祖」,曰敷曰▯如此等字皆当详味。盖人君有命,不但只遵守其所言而已,又当广而敷之;前人之徳亦不但只持循勿失而已,又当廓而大之。夫微子商之后,正处危疑之间,而成王乃以成汤事命之,曰「▯乃烈祖」,曰「万邦作式」,是使之复为成汤之事业也。盖古人之心不与后世相似,吾心以为当然,当说便说,更无疑忌。在后世肯如此说乎?于此可以见古人之心,亦可以观古今之变。
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作《归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
天地间只是一个和气,嘉禾之生,和气之所致也。当成王启金縢之书,前日疑周公之心消散无余,而本心卓然着明。当是时,成王之心与周公之心一也,所以异亩同颖,分明是君臣间一徳一心之所感召。▯子云曰:「泰和其在唐虞成周乎!」观《书》及《诗》,温温乎其和可知也。观夫百兽率舞,鳯凰来仪,与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祥瑞至此,真所谓和之至欤!
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武王既灭纣,封武庚于朝歌,朝歌,纣国都之内也。及武庚为乱,既杀之,乃以朝歌之民,凡其强家大族,迁之于洛,使之近周家之都邑,服周家之教化,所谓「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是也。而其余民之不迁者,封康叔于卫以治之。学者读此处,当观古圣贤所以经纶斯世、斡旋造化之妙。易穷则变,变则通,天下事到穷处,岂可不知通变?且如当初武庚既是纣之子,安得不封之以续商后?管叔、蔡叔既是周家骨肉,安得不信而用之?然到得他叛乱以危王室,则如之何?可以不知通变之道。所以周公于此毖殷顽民,迁于洛邑,而又不复立商之后于朝歌,乃国微子于宋,而其余民则使吾家之子孙治之。盖微子虽不至于为武庚,然万一有挟之以为乱者,岂不可虑哉?是以周公变而通之,其虑事深逺矣。使当时不迁其民,固不可;迁其民而复立商之后于朝歌,亦不可。封康叔一事,而命书至于三篇,盖商民染纣之恶习,深入骨髓,岂易抚循?所以不得不如此委曲详切言之。
康诰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此一叚说者多以为脱简,其实不然。此
译纣王得罪于上天,武王秉承天意讨伐他。纣王虽然被灭绝,但自从成汤以下的贤圣君主,难道可以不祭祀吗?这就是命令微子继承殷商后嗣的原因。修整他的礼制器物,是让他使用商朝的礼制器物,如礼乐等,都沿用商朝一代的制度。
唉!你的祖先成汤,能够齐备圣明、广博深远,皇天眷顾保佑,大大地授予他天命,以宽厚安抚百姓,除去邪恶暴虐,功业加于当世,德行流传给后代。
这一篇书有四件事:一是应当防止(理解)三代圣王之所以重视前代后裔的用意;二是应当防止(理解)成汤的德行;三是应当防止(理解)微子的贤德;四是应当防止(理解)成王之所以命令微子的原因。这一段是说成汤的德行。“抚民以宽”这一句,应当采纳东莱吕祖谦的说法。虽然说商人尊崇而不亲近,先惩罚而后奖赏,如果稍微过于威严,但一代治国的体制毕竟宽厚。大抵立国的体制,没有不宽厚的。他们稍微过于威严,虽然与周家的忠厚不相似,但大略依旧只是宽厚。所谓的宽厚,不是说萎靡不振,只是一个宽宏大度。仲虺称赞成汤,自己说“能够宽厚能够仁爱,昭示诚信于亿万百姓”,大概可以看到了。
你只应实践修明他的谋略,旧有美好的名声,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灵和百姓。我嘉奖你的德行,说笃实不忘。上帝这时歆享,下民敬服协和。
这是称赞微子的贤德,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灵和百姓,深深体味这两句话,微子可以说贤德了。想象他的为人,必定是一个严肃恭敬、至诚笃实的人,有一毫的松懈吗?有一毫的懈怠吗?可以说是不失其本心的人了。说“笃实不忘”,相信他的笃厚而不可遗忘。人的德行贵在厚道,谁没有这种德行,积累得不厚,又哪里值得珍贵呢?
因此把你建立为上公,治理这东方地区。要敬慎啊!前往施行你的教令,谨慎你的职任命令,遵循典章常规,以藩屏王室。〇效法你的烈祖,约束你的百姓,永远安固你的地位,辅佐我一人。世世代代享受德行,万邦作为法式,使我有周不厌倦。唉!前往吧只有美好,不要废弃我的命令!
这是成王之所以命令微子的原因,大抵为上公的道理应当如此。“前往施行你的教令,〇效法你的烈祖”,说施行说〇这样的字都应当详细体味。大抵君主有命令,不只是遵守所说的而已,又应当广泛地施行;前人的德行也不只是持守不失而已,又应当廓大而弘扬。微子是商的后裔,正处在危疑之间,而成王却用成汤的事命令他,说“〇效法你的烈祖”,说“万邦作为法式”,是让他恢复成汤的事业。大抵古人的心不与后世相似,我心里认为应当如此,应当说便说,更没有疑忌。在后世肯这样说吗?在这里可以看到古人的心,也可以观察古今的变化。
唐叔得到嘉禾,不同田亩却长出同一穗谷,献给天子。王命令唐叔将嘉禾归还周公于东方,作《归禾》。周公已经得到嘉禾,遍告天子的命令,作《嘉禾》。
天地间只有一个和气,嘉禾的生长,是和气所导致的。当成王开启金縢之书,前日怀疑周公的心消散无余,而本心卓然显著。在这个时候,成王的心与周公的心一致,所以不同田亩却长出同一穗谷,分明是君臣间一德一心所感召的。〇子云说:“太和大概就在唐尧虞舜成周吧!”观看《书》和《诗》,温和的样子其和气可以知道了。观看百兽跟随舞蹈,凤凰来仪,与唐叔得到嘉禾不同田亩却长出同一穗谷,祥瑞达到这个地步,真可以说是和气的极致啊!
成王已经讨伐管叔、蔡叔,将殷商的剩余百姓封给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武王已经灭掉纣王,封武庚于朝歌,朝歌,是纣王国都之内。等到武庚作乱,已经杀了他,于是将朝歌的百姓,凡是强家大族,迁移到洛邑,让他们靠近周家的都邑,服从周家的教化,所谓“警惕殷商的顽民,迁移到洛邑,紧邻王室,以教化他们的训诫”就是这样。而其余没有迁移的百姓,封康叔于卫国来治理他们。学者读到这里,应当观察古圣贤之所以治理天下、斡旋造化的妙处。易穷则变,变则通,天下事到了穷尽处,难道可以不知道通变吗?况且当初武庚既然是纣王的儿子,怎么能不封他来延续商的后嗣?管叔、蔡叔既然是周家的骨肉,怎么能不信任而任用他们?然而等到他们叛乱危害王室,那么怎么办?可以不知道通变的道理。所以周公在这里警惕殷商的顽民,迁移到洛邑,而又不重新立商的后裔于朝歌,于是封微子于宋,而其余的百姓则让我家的子孙治理他们。大抵微子虽然不至于成为武庚,但万一有人挟持他作为祸乱,难道不可忧虑吗?因此周公变而通之,他考虑事情深远啊。如果当时不迁移百姓,固然不可以;迁移百姓而重新立商的后裔于朝歌,也不可以。封康叔一事,而命令的书达到三篇,大抵商民沾染纣王的恶习,深入骨髓,哪里容易安抚?所以不得不如此委曲详尽切要地说明。
康诰
只有三月望日后,周公开始奠基在东方洛邑建立新的大城,四方百姓大大和谐会聚。侯、甸、男邦、采、卫,百官播民和谐,在周朝见到士人。周公全部勤劳,于是宏大诰诫治理。
这一段说的人多认为是脱简,其实不然。这
事正与封康叔一事脉络相贯。当时虽命康叔,而心在洛邑。商之民既迁于此,而吾于是乎命焉。不特告康叔,亦使商民闻之,晓然知上意所在。周公之意正是如此,则作书者正当叙此一叚,如何是脱简乎?「侯、甸、男、邦、采、卫」,间「邦」字于其中者,以言九服之诸侯无有不至也。不可得而尽见,故所见者惟士焉。咸勤者,咸劳来之也。
译这件事与册封康叔一事在脉络上是相贯通的。当时虽然任命了康叔,但周公的心意却在于洛邑。商朝的百姓既然已经迁徙到这里,周公便在此地发布命令。这不仅是告知康叔,也是让商朝的百姓听到,使他们清楚地知道君上的心意所在。周公的本意正是如此,那么撰写这篇书的人就应当叙述这一段内容,怎么能说是简册脱落了呢?“侯、甸、男、邦、采、卫”中,在中间夹杂“邦”字,是为了说明九服范围内的诸侯没有不到来的。不可能全部见到,所以所见的只有士人。咸勤,就是全都慰劳他们。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徳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乃寡兄勗,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
此书周公奉成王之命以告康叔也。曰王者,谓成王也;曰孟侯朕其弟者,周公自言也。成王扵康叔当称为叔父,今周公奉王命以告而称弟,盖虽出于王命,然周公自言,却无縁以叔父称也,以人情观之可见矣。丕显者,有光也。《诗》《大明》言文王有明徳,这个明徳人皆有之。方其此心之存,必有些光辉,但甚微尔。圣人之光明,直是极于大,所谓光于四方、显于西土,尧之光宅天下,舜之光天之下,皆丕显也。明徳慎罚,不敢侮鳏寡,这是周公举文王之心说与康叔。明徳,皆丕显之意;慎罚者,于刑罚之用,直是无一毫之或忽,此其恭敬慈仁之心为何如哉!庸庸、祗祗、威威,此六字须当仔细防。庸其所当庸,祗其所当祗,威其所当威,防来甚易,其实此事最易得差。且如所谓庸庸者,必是有十分之徳,然后予之以十分官爵;有九分之徳,然后予之以九分官爵。徳与位称,而无一毫之差,方是庸庸。若有十分之徳而予之以九分官爵,这便不是庸庸尔。祗祗者,如鬼神,如父兄尊长,如贤者,皆所当敬,当敬而不敬,岂是祗祗?有当用威之时,当威而不威,岂是威威?曰庸庸、祗祗、威威,措辞如此,盖须是恰好相对始得,有一毫差错便不是了。初不髙逺,只是当如此便如此,即是道理;当如此而不如此,即悖于理矣。惟文王能顺于理,所以其道大显于天下,为天下君。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凢有血气,莫不尊亲,其尊显如何哉!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言其艰难积累之勤如此也。当纣在上,文王之肇造区夏直是难,皆渐渐自一二邦做起。怙冒者,西土之人怙恃文王也。革商者,武王,今称文王而曰殪戎殷,盖当文王之时,三分天下有其二,其实商命于此已絶矣。在太王已言居岐之阳,实始翦商,况又歴王季、文王,三分天下,归纣者一而已,天命独不在周乎?寡兄以为武王固顺,但前盛称文王如此尊显,不应称武王只说「寡兄勗」三字,于此未安。只以为周公自称,古人不嫌于自称,我有这工夫便自言之,亦何嫌之有?这个却不是矜伐,况命其弟乎?何嫌于自称也。勗者,勉也。言文王如此积累之艰难,我又辅佐文王勤劳如此,以得有天下,而汝今日小子封得在东土,言此者,欲康叔之知所自来也。大凡人安享现成,莫患于不知所自。康叔今日据孟侯之尊,享富贵之奉,可不知其所自耶?周公言此,所以警康叔者切矣。此意学者当讽诵而玩味之。孟侯,诸侯之长,方伯连帅之国也。观《旄丘》诗序言卫不能修方伯连帅之职,黎之臣子以责于卫,其国盖侯伯之国也。
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徳言。徃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逺惟商耉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于天,若徳裕乃身,不废在王命。」
祗遹者,敬述文王之所为也。绍,接续也。衣,佩服也。言不徒闻之于耳,必佩服于身,如衣服之未尝少离焉。曰祗遹,曰绍,曰衣,其间有工夫,能绍闻衣徳言,方是祗遹,乃文考处,闻与徳言在文王,者绍与衣在我。者文王既有所闻矣,我又从而接续之,是之谓绍。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实有所得谓之闻。今人谁不有耳,而实未尝有闻,入于耳而不得于心,非闻也。文王有此徳,我又须当佩服之。佩服者,不徒闻而知之,便以为已也。夫能只遹文王如是,亦足矣,而以为未也,又必徃敷求于殷先哲王所以康乂民者;犹以为未也,又必逺惟商耉成人所以宅心知训者;犹以为未也,又必别求闻由古先哲王,则是上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无所徃而不取也。既求之,又闻之
译成王说:“孟侯,我是你的兄长,小子封!你的伟大显赫的父亲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用刑,不敢欺侮鳏夫寡妇,任用该任用的人,尊敬该尊敬的人,威慑该威慑的人,使百姓显达。因此开创了我们的中原地区,连同我们的一两个邦国来治理我们的西土。当时依靠和冒犯(指对商朝的依赖与背离),被上帝听闻,上帝喜悦,上天于是大大地命令文王消灭强大的殷商,广泛地承受了那个天命,连同那个邦国和那个百姓,都得以有序。你的寡德兄长勉励你,因此你小子封,镇守在这东土。”
这是周公奉成王之命来告诫康叔的话。说“王”的,是指成王;说“孟侯,朕其弟”的,是周公自述。成王对于康叔应当称为叔父,现在周公奉王命来告诫却称弟弟,大概虽然出于王命,但因为是周公自述,却没有理由以叔父相称,从人情来看就可以明白了。丕显,是有光辉的意思。《诗经·大雅·大明》说文王有明德,这明德人人都有。当此心存在时,必定有些光辉,只是很微弱罢了。圣人的光明,确实是极大,所谓光耀四方、显赫西土,尧的光明安居天下,舜的光明照耀天下,都是丕显。明德慎罚,不敢欺侮鳏寡,这是周公举出文王的心意告诉康叔。明德,都是丕显的意思;慎罚,是在使用刑罚时,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疏忽,这种恭敬慈仁的心意是怎样的呢!庸庸、祗祗、威威,这六个字必须仔细防备。任用该任用的人,尊敬该尊敬的人,威慑该威慑的人,防备起来似乎很容易,其实这件事最容易出差错。比如所谓庸庸,必定是有十分之德,然后给予他十分之官爵;有九分之德,然后给予他九分之官爵。德与位相称,而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才是庸庸。如果有十分之德却给予他九分之官爵,这就不是庸庸了。祗祗,比如鬼神,比如父兄尊长,比如贤者,都是应当尊敬的,当敬而不敬,难道是祗祗吗?有应当用威的时候,当威而不威,难道是威威吗?说庸庸、祗祗、威威,措辞如此,大概必须是恰好相对才行,有一毫差错便不是了。起初并不高远,只是应当如此便如此,就是道理;应当如此而不如此,就违背道理了。只有文王能顺从道理,所以他的道大显于天下,成为天下的君主。天所覆盖,地所承载,凡是有血气的,没有不尊亲的,他的尊显是怎样的呢!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是说他的艰难积累的勤勉如此。当纣王在位时,文王开创区夏确实是难的,都是渐渐从一两个邦国做起。怙冒,是西土之人依赖文王。革除商朝的是武王,现在称文王而说殪戎殷,大概当文王之时,三分天下有其二,其实商朝的命运在此已经断绝了。在太王时已说居住岐山之南,实际开始翦商,何况又经历王季、文王,三分天下,归附纣王的只有一分而已,天命难道不在周吗?寡兄以为武王固然顺理,但前面极力称赞文王如此尊显,不应称武王只说“寡兄勗”三字,在这里觉得不安。只以为是周公自称,古人不嫌于自称,我有这功劳便自己说,又有什么可嫌的呢?这却不是夸耀,何况是命令他的弟弟呢?有什么可嫌于自称呢?勗,是勉励。说文王如此积累的艰难,我又辅佐文王勤劳如此,以得到天下,而你今天小子封能在东土,说这些,是想让康叔知道他的来历。大凡人安享现成,最担心的是不知道来历。康叔今天据有孟侯的尊位,享受富贵的奉养,能不知道他的来历吗?周公说这些,所以警戒康叔很深切。这意思学者应当讽诵而玩味。孟侯,是诸侯之长,方伯连帅之国。看《诗经·卫风·旄丘》诗序说卫国不能修方伯连帅之职,黎的臣子以此责备卫国,那个国家大概是侯伯之国。
成王说:“唉!封,你要思念啊!现在百姓将在于敬述你的文考,继承听闻并佩服德言。前往广泛寻求于殷的先哲王,用来保护治理百姓。你要远大考虑商的老人成人,安守内心知道训诫。另外寻求听闻遵循古先哲王,用来安定保护百姓。至于天,如果德行宽裕你的自身,不废弃在王命。”
祗遹,是敬述文王所做的。绍,是接续。衣,是佩服。说不只是在耳朵上听闻,必定在自身佩服,像衣服一样不曾稍离。说祗遹,说绍,说衣,其中有工夫,能绍闻衣德言,才是祗遹乃文考之处,闻与德言在文王,绍与衣在我。文王既有所闻了,我又从而接续之,这就是绍。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确实有所得叫做闻。现在的人谁没有耳朵,而确实不曾有闻,入于耳而不得于心,不是闻。文王有此德,我又必须佩服之。佩服,不只是听闻而知之,便以为已经够了。能只遹文王这样,也足够了,而认为还不够,又必须前往广泛寻求于殷的先哲王所以康乂民的;还认为不够,又必须远大考虑商的老人成人所以宅心知训的;还认为不够,又必须另外寻求听闻遵循古先哲王,那么上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无所不取。既寻求了,又听闻了
,又由而行之,是之谓求闻由。读此一叚,须仔细玩味古人所以无所不取之意。孟子称舜,以为自耕稼、陶、渔,至于帝,无非取诸人者。若如常人之见,只是祗遹乃文考,亦自了得,而周公之言深切如此,盖不若是不可以治民。古人内而修身,外而建功立业,若逺若近,皆无所徃而不取,如此方才至当,方才契勘得是。后世茍简灭裂,安能望古人之治?古人之治,光明隽伟,乆而无弊;后世之治,卑汚蹇浅,毫无足观,分于此而已矣。学者为学亦当如是,此周公于此做工夫,故举以诰康叔。以上所言者,皆▯于天也。天,天徳也,有是天徳,须当从而▯之。▯者,恢洪而广大之也。子曰:「人能▯道,非道▯人。」孟子论人皆有是四端,以为知皆扩而充之也,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逹,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曽子论孝,以为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四海而凖,皆▯乎天之意也。欲识此理,但观《中庸》所言:「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寳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鼈生焉,货财殖焉。知此,则知所谓▯于天矣。顺我之徳,至于沛然有余于身,是之谓裕。裕者,言其充足饱满,绰绰然有余裕也。曰▯,曰裕,此等字皆当仔细玩味。大抵欲出而有为于世,须是在我者有余,方能有所建立。古人全尽此道,特时出而用之耳。其所用者,盖不能加毫末也。如此方才不废王命,不然皆是废王命也。
译又顺着它去实行,这就叫做“求闻由”。读这一段,必须仔细玩味古人之所以无所不取的意思。孟子称赞舜,认为他从耕种、制陶、捕鱼,直到成为帝王,没有哪一样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的。如果像常人的看法那样,只是遵循你父亲的法度,也就自足了,而周公的话却如此深切,大概是因为不这样做就不能治理百姓。古人对内修养自身,对外建功立业,无论远近,都没有不吸取的地方,这样才恰当,才经得起推敲。后世苟且简略、粗疏破裂,怎么能期望达到古人的治理水平呢?古人的治理,光明卓越,长久而没有弊端;后世的治理,卑劣污浊、浅陋艰难,毫无可观之处,区别就在这里罢了。学者做学问也应当如此,这是周公在这里下功夫的地方,所以举出来告诫康叔。以上所说的,都是“于天”的意思。天,就是天德,有了天德,就应当顺着它去“于”它。“于”,是恢弘广大的意思。孔子说:“人能弘道,不是道能弘人。”孟子论述人都有这四种善端,认为知道都要扩充它,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如果能够扩充它,就足以保有天下。曾子论述孝道,认为把它放置起来就充满天地,把它推广开来就横贯四海,施之于后世而没有早晚之分,推而广之到四海都准确无误,这都是“于天”的意思。想要认识这个道理,只要看《中庸》所说的:“现在的天,不过是明亮的光亮很多,等到它无穷无尽的时候,日月星辰都系挂在上面,万物都覆盖在下面。”现在的地,不过是一撮土很多,等到它广博深厚的时候,承载华山而不觉得重,震动河海而不泄漏,万物都承载在上面。现在的山,不过是一块石头很多,等到它广大的时候,草木生长在上面,禽兽居住在上面,宝藏兴起在里面。现在的水,不过是一勺水很多,等到它深不可测的时候,鼋鼍、蛟龙、鱼、鳖生长在里面,财物繁殖在里面。知道了这些,就知道所谓“于天”了。顺从我自己的德行,达到充沛有余于自身,这就叫做“裕”。“裕”,是说它充足饱满,绰绰有余。说“于”,说“裕”,这些字都应当仔细玩味。大体上想要出来在世上有所作为,必须在我这里有剩余,才能有所建树。古人完全尽到了这个道理,只是适时地拿出来使用罢了。他所使用的,大概不能增加丝毫。这样才不废弃王命,不然都是废弃王命。
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徃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
恫,痛也;瘝,疾也。言当常如疾痛之在身也。且康叔以孟侯之尊,处富贵之位,岂使之逸豫以自奉其一已哉?位愈尊而责愈重,诸侯之所取法,下民之所视效也。恐恐然常若抱疾痛于其身,此意岂可少忘哉?呜呼!非周公何以言之深切如此!天虽明可畏,而忱诚之人天必辅之;民情虽大可见,而难保莫甚焉。以言民之难保,甚于天之可畏也。常人但知小人难保而已,今周公直以为民之难保甚于天之可畏,其言尤深切焉。论至于此,如何不是恫瘝乃身?徃尽乃心,即▯于天也。人有此心不可不尽,无康好逸豫,即恫瘝乃身也。尽心竭力,而逸豫之念不萌,如此方可以治民矣。故曰:「乃其乂民,不在大,亦不在小。」言怨之大固不可,怨之小亦不可,无小无大,皆不可也。孔子告仲弓曰:「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人岂可有怨于人哉?况为一国之君,至于民皆怨其上,是岂小事?夫民之怨心易萌,所谓「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古人惟恐民有一毫怨其上之心,故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盖深知夫怨之必有也。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太康之所以失邦,亦只是结怨于民。其初怨之亦小,日复一日,怨之愈大,是以卒至于黎民咸贰。吁!可不惧哉!惠不惠者,常人之所不加惠,吾从而惠之也;懋不懋者,常人至此不加勉,吾愈知所自勉也。人所不惠者惠之,人所不勉者勉之,果能此道矣,岂复有怨于人?故惠不惠、懋不懋,此止怨之道也。
已!汝惟小子,乃服惟▯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此指康叔以所服之事也。人莫不有所服,上自天子之尊,下至一介之士,皆有所服之事,则为诸侯者所服果何事哉?▯王应保殷命,民助王宅天命,斯其所服也。应如丕应徯志之应,民以懐保之道望于我,我能应民心而保之,是王之心也。汝当▯而大之,▯之一字,其意甚逺,不止于此而遂已,更欲恢而广之,所谓▯于天是也。周家之安危治乱,系于商民,康叔若能抚安商民,不惟卫国可治,王室亦有赖焉。商民安,则周家之天命亦可以常治而不乱,常安而不危矣,所谓宅也。夫康叔所治者,卫国尔,而周家之安危去就系焉,则其责岂不甚重,而其所服之事岂不甚难也哉?此成王所以明指而告之也。
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怙终者虽小必刑,过眚者虽大必赦,所谓「眚灾肆赦,怙终贼刑」是也。此是唐虞三代之用刑,异于后世之用刑矣。后世之用刑也,不过观其迹;古人之用刑也,必深察其情。后世罪大者加之大刑,罪小者加之小刑,其情之所在,未尝深究也。古人原情定罪,固有入于大辟之刑,而情非怙终,则从而赦之者;亦有所犯不至于死,而情非过眚,则从而杀之者。故曰:此唐虞三代之用刑,非后世之用刑也。且唐虞三代之盛,四方风动,民协于中,陶冶天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彼果何道以致之?只观其用刑一事,便可见矣。过眚者虽大必赦,则人谁敢不迁善逺罪?怙终者虽小必刑,则天下谁敢故意为恶?所以能使民协于中,只是此道理。人皆言古人尚寛,不知此乃至严处。观其人有小罪,非眚,自作不典,又自以为合于法度,虽是小罪,不可不杀,非严而何?至寛之中,固有至严者存也。后世严者皆非真严,只如汉宣帝、明帝,非不严也,然当时怙终为恶而刑反不加者,何可胜计?乌得为严?古人之严,所谓真严者也。至于所犯罪大,若几不可恕矣,而深究其情,实非怙终,适然冒法,乃在可宥。虽然,既道「极厥辜」,又须有这一句方可。极厥辜者,极其罪也。
译成王说:“唉!小儿子封啊,你要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病痛,要恭敬谨慎啊!天命威严,只辅助真诚的人;民情虽然大体可见,但小民却难以保全。你要竭尽你的心力,不要贪图安逸享乐,这样才能治理好百姓。我听说: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对不施恩惠的人施以恩惠,对不勤勉的人加以勉励。”
痛,是疼痛;瘝,是疾病。意思是应当常常像疾病疼痛在身上一样的感受。况且康叔以诸侯之尊,处于富贵之位,难道让他安逸享乐来奉养自己吗?地位越尊贵,责任就越重,他是诸侯效法的榜样,也是下民观察效仿的对象。恐惧谨慎地常常像抱着疾病疼痛在身,这种心意怎么可以稍忘呢?唉!如果不是周公,怎么能说得如此深切呢!天命虽然光明可畏,但真诚的人上天必定辅助他;民情虽然大体可见,但最难保全的莫过于此。这是说百姓难以保全,比天命可畏更甚。常人只知道小民难以保全罢了,现在周公直接认为百姓难以保全比天命可畏更严重,他的言论尤其深切。论述到这一步,怎么不是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病痛呢?竭尽你的心力,就是顺应天命。人有这种心意不可不尽,不贪图安逸享乐,就是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病痛。尽心竭力,而安逸享乐的念头不萌发,这样才可以治理百姓了。所以说:“你要治理百姓,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意思是怨恨大固然不可以,怨恨小也不可以,无论大小,都不可以。孔子告诉仲弓说:“在朝廷中没有怨恨,在家族中没有怨恨。”人怎么可以有怨恨呢?何况作为一国之君,以至于百姓都怨恨上级,这难道是小事吗?百姓的怨恨之心容易萌发,所谓“夏天暑热下雨,小民就说怨恨叹息;冬天严寒,小民也说怨恨叹息”,这是多么艰难啊!古人唯恐百姓有一丝一毫怨恨上级的心,所以说:“小民怨恨你、咒骂你,就要更加恭敬地修养德行。”这是深知怨恨必然会产生。怨恨岂止在明显时?在未见时就要图谋预防。太康之所以失去国家,也只是因为结怨于民。起初怨恨也很小,日复一日,怨恨越来越大,所以最终导致百姓都离心离德。唉!怎么可以不恐惧呢!惠不惠,是常人不施恩惠,我反而施恩惠;懋不懋,是常人到这里不勉励,我反而更加知道自我勉励。对人不施恩惠的施以恩惠,对人不懈怠的加以勉励,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怎么还会有人怨恨呢?所以惠不惠、懋不懋,这是止息怨恨的方法。
好了!你虽然是小子,你所从事的事务就是顺应成王,应当保全殷商遗民,也要帮助成王安守天命,教化新人。
这是指康叔所从事的事务。人没有不有所从事的,上自天子之尊,下至一个读书人,都有所从事的事务,那么作为诸侯所从事的究竟是什么事务呢?顺应成王,保全殷商遗民,帮助成王安守天命,这就是他所从事的。应,如同“丕应徯志”中的应,百姓以怀保之道期望于我,我能顺应民心而保全他们,这是成王的心意。你应当顺应并扩大它,“应”这一字,意思深远,不止于此就停止,更想要恢弘扩大,所谓顺应天命就是如此。周朝国家的安危治乱,系于商民,康叔如果能安抚商民,不仅卫国可以治理好,王室也有依靠。商民安定,那么周朝的天命也可以常治而不乱,常安而不危了,这就是所谓的安守。康叔所治理的只是卫国罢了,而周朝国家的安危去就系于它,那么他的责任岂不是很重,而他所从事的事务岂不是很艰难吗?这就是成王明确指出来告诉他的原因。
成王说:“唉!封啊,你要恭敬地明确你的刑罚。人犯有小罪,不是过失,而是坚持作恶,自作不循法度,像这样,即使他的罪小,也不可不死。人犯有大罪,不是坚持作恶,而是偶然遭遇灾祸,适逢你,已经教导他极尽其罪责,这时就不可杀。”
怙终者虽小必刑,过眚者虽大必赦,所谓“过失和灾祸可以宽赦,怙恶不悛者要处以极刑”就是这个意思。这是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用刑的原则,不同于后世用刑的原则。后世用刑,不过看其表象;古人用刑,必定深察其情由。后世罪大的加之大刑,罪小的加之小刑,对于情由所在,未曾深究。古人原情定罪,固然有进入死刑的,但如果情由不是怙恶不悛,就从而赦免;也有所犯不至于死,但情由不是过失灾祸,就从而杀死的。所以说:这是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的用刑,不是后世的用刑。况且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盛世,四方风气感动,百姓协调于中正,陶冶天下,人人有士君子的行为,他们究竟用什么方法达到这样呢?只看用刑这一件事,就可以看见了。过失灾祸者虽大必赦,那么谁敢不迁善远罪?怙恶不悛者虽小必刑,那么天下谁敢故意作恶?所以能使百姓协调于中正,只是这个道理。人都说古人崇尚宽厚,不知道这其实是至严之处。看那人有小罪,不是过失,自作不循法度,又自以为合乎法度,即使是小罪,不可不杀,这不是严又是什么?至宽之中,固然有至严存在。后世的严都不是真严,就像汉宣帝、汉明帝,不是不严,但当时怙恶不悛而刑罚反而不加的,哪里能计算得尽?怎么能说是严呢?古人的严,才是所谓的真严。至于所犯罪大,几乎不可宽恕了,但深究其情由,实在不是怙恶不悛,适然冒犯法律,就在可以宽宥之列。虽然如此,既然说“极尽其罪责”,又必须有这一句才可以。极尽其罪责,就是穷尽其罪责。
既明正其罪矣,而察其真情,实是过眚,然后从而赦之。不然,下之人并縁为奸,凡有罪者,孰不以为眚灾而求幸免乎?故必有此一句乃可。
译既然已经明确判定了他的罪行,又考察了他的真实情况,确实属于过失或灾祸所致,然后才予以赦免。如果不这样,下层的百姓就会借此机会行奸作恶,凡是犯罪的人,谁不会声称自己是因过失或灾祸而请求侥幸免罪呢?所以必须有这一句规定才行。
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勑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叙伦,叙也。天下事岂能逃这伦叙?《吕刑》曰:「惟齐非齐,有伦有要。」所谓伦,即此叙也。臯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臯陶用刑,亦只是一个次叙。何谓叙?罪大者加之大刑,罪小者加之小刑,此叙也;罪大而眚灾者赦之,罪小而怙终者杀之,亦叙也。用刑有序,则能大明其所服。服,如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之服。勑懋和者,民皆相戒相勉以为和顺,而无有乖争悖乱之风也。不得己而用刑,常如疾痛在身,急欲去之。吾设心如是,民其肯犯我乎?凡有过咎,将毕弃之,亦如疾痛之在身,欲其速去矣。古人用刑,分明如疾痛之在身,盖以刑待天下,岂是美事?曽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乆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曽子哀矜勿喜之意,即此所谓若有疾之意也。《大学》曰:「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赤子口不能言,而慈母能知其所欲,心诚求之故也。故曰:「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之谓信。」民无求于上,而上能求其民,可谓信矣。康叔保养斯民,必如慈母之保赤子可也。必曰若保赤子,以言其爱民之笃切恳至如此。夫然后民无有不康乂者也。此三句一节时乃大明服,亦未见刑之为不美;至于若有疾,则深以刑为不得已而去之,惟恐不速;至于若保赤子,则刑将措而不用矣。成王之望康叔,岂不甚深!
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
康叔擅一国之生杀,则夫刑人杀人者,非汝封乎?然犹有刑杀,不足贵也。至于无或刑人杀人,又非汝封乎?劓刵人,汝封也;至于无或劓刵人,亦汝封也。不言非汝封,省文也。劓刵,刑之轻者,虽刑之轻者,亦以无为贵。有虞之治,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成康之时,刑措四十年不用,盖犹有刑罚,终非盛世之美事;措刑不用,方是致治之极。教化之行,至于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虽有刑,将安所施哉!
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
如上所言,告之既悉矣。然此外更有事焉,故谓之外事陈列也。断狱之际,凡臬司皆陈列于此,如周官所谓「羣士司刑皆在」,欲其合众论,不专于一已之见也。「师兹殷罚,有伦」,有伦即所谓有叙也。师兹殷罚,此意思甚好。康叔为周之诸侯,固当用周罚,今乃使之惟商之罚是师,盖商周之刑罚大畧固同,然一旦以周之刑罚治之,则终扞格而难入;以殷罚治之,则皆其耳目之所习熟者,于是乎民心安矣。此可见古人为政知变通处。若胶固不通,遽律之以我周家之刑法,固无有不可者,而民盖亦扰矣。古者有九州之戎,便以戎索治之,左氏所谓「疆以戎索」是也。无他,正欲其安且便尔。所以为治不可不知变通,胶柱调瑟,其可得而调哉!
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要囚狱辞之已成者,狱辞虽已成,然不可便轻断,须当反覆思念之。此处可以深见古人之心。且念之五六日亦足矣,而犹以为未也,必至于旬日;以旬日为未也,甚者至于一时之乆焉。其详审谨重有如此者,则刑罚之用安得有错?此所以民协于中也,此成王周公之心也。曽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乆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深味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之言,其哀矜恻怛爱民之心为何如哉!学者玩诵此处,以想像成王周公之用心,古圣王用心端的处于此见之矣。
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彞,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
臬事,谓刑罚之事也。罚蔽殷彝,即师兹殷罚有伦之意义者,理所当然也。凡有刑杀,皆当观其理之何如,不可以已与乎其间也。次,就也,不可迁就汝之意。古人治天下,皆只是顺行乎义理之当然,未尝以已参焉,所谓「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也」。先说臬司,后说臬事。臬司,刑
译成王说:“唉!封啊,你遵循这伦常秩序,就能使刑罚大明而使人信服,百姓就会勤勉和睦;你对待刑罚如同身患疾病般急切想要去除,百姓就会彻底抛弃过错;你爱护百姓如同慈母保护婴儿,百姓就会安康治理。”
伦常,就是秩序。天下的事怎能逃脱这伦常秩序呢?《吕刑》说:“只有整齐而不整齐,才有伦常和要领。”所谓的伦常,就是这秩序。皋陶恭敬地遵循这秩序,施行象征性的刑罚而非常严明。皋陶用刑,也只是有一个次序。什么叫次序?罪行大的施加重刑,罪行小的施加轻刑,这是次序;罪行大但属于过失或灾祸的予以赦免,罪行小但坚持作恶到底的予以处死,这也是次序。用刑有次序,就能使刑罚大明而使人信服。服,就像上刑适合减轻到下一等、下刑适合加重到上一等中的“服”一样。勤勉和睦,是指百姓都互相告诫、互相勉励以达成和顺,而没有乖张争执、悖乱的风气。不得已而使用刑罚,常像疾病疼痛在身,急切想要去除它。我这样用心,百姓怎肯触犯我呢?凡是有过错,都将彻底抛弃,也就像疾病疼痛在身,想要它迅速离去一样。古人用刑,分明像疾病疼痛在身,大概因为用刑罚对待天下,难道是一件美好的事吗?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查明了实情,就应哀怜同情而不高兴。”曾子哀怜同情而不高兴的意思,就是这里所说的像身患疾病的意思。《大学》说:“就像保护婴儿,诚心诚意地去探求,即使没有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婴儿口不能言,而慈母能知道他所想要的,是因为诚心诚意地去探求的缘故。所以说:“百姓没有要求得到想要的东西却得到了,这就叫信。”百姓没有要求于上位者,而上位者能探求百姓的心意,可以称为信了。康叔保养这些百姓,一定要像慈母保护婴儿那样才行。一定要说像保护婴儿,是用来形容他爱民之笃切恳挚到了如此地步。这样之后,百姓没有不安康治理的了。这三句是一节:遵循秩序,就能使刑罚大明而使人信服,也看不出刑罚是不美好的;至于像身患疾病,就深深地认为刑罚是不得已而去除的,唯恐去除得不快;至于像保护婴儿,那么刑罚就将搁置而不用了。成王对康叔的期望,难道不是很深吗!
不是你封去刑罚人、杀死人,就没有人去刑罚人、杀死人;不是你封,又说去割鼻、割耳人,就没有人去割鼻、割耳人。
康叔掌握一国的生杀大权,那么那刑罚人、杀死人的,不是你封吗?然而还有刑罚杀戮,就不值得珍视了。至于没有人去刑罚人、杀死人,又不是你封吗?割鼻、割耳人,是你封;至于没有人去割鼻、割耳人,也是你封。不说不是你封,是省略文字。割鼻、割耳,是较轻的刑罚,即使是较轻的刑罚,也以无为贵。虞舜治理天下,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官吏。成王、康王时期,刑罚搁置四十年不用,大概还有刑罚,终究不是盛世的美好之事;搁置刑罚不用,才是达到治理的极致。教化施行,以至于家家户户都可以封赏,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即使有刑罚,将施加在哪里呢!
成王说:“对外的事,你陈列这法度,效法这殷商的刑罚而有次序。”
如上所说,已经详尽地告知了。然而此外还有事,所以称为外事陈列。断案的时候,凡法度官吏都陈列在这里,就像《周官》所说的“众士掌管刑罚的都在”,想要他们合众人之论,不专断于一己之见。“效法这殷商的刑罚,有次序”,有次序就是所说的有秩序。效法这殷商的刑罚,这意思很好。康叔是周朝的诸侯,固然应当用周朝的刑罚,现在却让他只效法殷商的刑罚,大概因为商周两朝的刑罚大体固然相同,然而一旦用周朝的刑罚去治理,终究会抵触而难以接受;用殷商的刑罚去治理,那么都是他们耳目所熟悉的,于是民心就安定了。这可见古人施政懂得变通。如果固执不通,立刻用我们周家的刑法去约束,固然没有不可以的,但百姓大概也会受到扰动了。古代有九州的戎人,就用戎人的法度去治理他们,左丘明所说的“疆界用戎人的法度”就是如此。没有别的,正是想要他们安定且便利罢了。所以治理国家不可不知变通,胶柱调瑟,难道能调得准吗!
又说:“重要的囚犯,反复思考五六天,以至于十天,甚至更久,才判决重要的囚犯。”
重要的囚犯,狱辞已经形成的,狱辞虽然已经形成,然而不可轻易判决,必须反复思考。这里可以深深看到古人的用心。况且思考五六天也足够了,却还认为不够,一定要到十天;以十天为不够,甚至长达一时之久。其详审谨重到了如此地步,那么刑罚的使用怎么会有错误呢?这就是百姓协和于中正的原因,这是成王、周公的心意。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查明了实情,就应哀怜同情而不高兴。”深深体味反复思考五六天以至于十天的话,那哀怜同情、仁爱百姓的心意是怎样的呢!学者玩味诵读此处,以想象成王、周公的用心,古代圣王用心的端正之处,在这里就看到了。
成王说:“你陈列这法度之事,判决遵循殷商的常法,使用合乎义的刑罚和合乎义的杀戮,不要迁就你封的意思。你完全顺从,说这有次序,只说没有不顺从的事。”
臬事,是指刑罚之事。判决遵循殷商的常法,就是效法这殷商的刑罚而有次序的意义,理所当然。凡有刑罚杀戮,都应当观察其理是怎样的,不可以把自己的意见夹杂其间。次,就是迁就,不可迁就你的意思。古人治理天下,都只是顺行乎义理之当然,未曾把自己的意见夹杂其间,所谓“巍巍乎舜禹拥有天下而不参与私意”。先说臬司,后说臬事。臬司,是掌管
法之官也;臬事,刑法之事也。此便见古人任人不专任法处。《吕刑》多说得人,亦是此意。后世只縁任法而不任人,所以胥吏得执其权。顺于理之谓逊,无所不顺之谓尽逊。能如上之所言,可谓尽逊矣,可谓得其叙矣。然不可以为足也,必当常若未有逊焉。此处皆可以见古人之心。且如成王、周公之告康叔,既如是其详且悉矣,而犹以为未也,又曰:「此外更有事焉。」既使之陈时臬司,又使之陈时臬事,又使之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可谓尽逊,而方且告之以「惟曰未有逊事」。盖才说道如此而止,即是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只这可已而不已,便是圣人。茍有一毫自满之念,岂古人之心也哉!
译法,是官职的名称;臬事,是刑法的事务。这便可以看出古人用人而不专任法律的地方。《吕刑》中多讲用人,也是这个意思。后世只因为任法而不任人,所以胥吏得以掌握权柄。顺于理叫做逊,无所不顺叫做尽逊。能够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可以称为尽逊了,可以称为得其叙了。然而不可以以此为足,一定要常常好像还没有逊一样。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古人的用心。且如成王、周公告诫康叔,已经如此详细周备了,却还认为不够,又说:“此外还有事情。”既让他陈述当时的臬司,又让他陈述当时的臬事,又让他反复思考五六天,直到十天之久,可以说尽逊了,却又告诫他说“只说还没有逊事”。大概才说道这样就停止,就是有了善却丧失了善,夸耀其能却丧失了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说天之所以为天;“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是说文王之所以为文王。只有这种可以停止却不停止,才是圣人。如果有一毫自满的念头,难道是古人的用心吗!
巳,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徳,惟乃知。周公谓我:「遍察举朝之臣,无有若尔用心之善者。」大抵古人用人,未论他外靣如何,且要他心术端正。康叔少年小子,而成王、周公便使之为方伯、连帅,居诸侯之长,正縁察其心术之正尔。深味此一句,康叔之为人何如哉?真所谓仰不媿于天,俯不怍于人者也。惟其心如是,所以朕心朕徳惟汝知之。
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不率大戛。」
杀越人于货者,众罔不憝之,况不孝不友之人乎?虽然,元恶之人,杀之而已,父子兄弟之间,无絶法也。子弗孝而罪其子弟弗共而罪其弟,则父子兄弟之间,终身不可复合矣。此事闗系教化,教化不明,至于民彝泯乱,此乃我为政之人有罪而致此,方当自反之不暇,而又何罪云乎哉?若以其有罪,便以文王之罚刑之,是不率其常也。戛,常也。文王之罚,固无不善矣,然民▯之泯乱,却不可便用刑治之。此处亦可见古人之变通处。周官八刑,有不孝之刑,不弟之刑,此固国家之常法,然以为常法而便以其罪罪之,岂不大伤父子兄弟之情,大壊天下之风俗哉?王制曰:「凡聼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又曰:「凡制五刑,必即天伦。」孔子为鲁司防,有父子讼者,拘之三月,其父请止。季孙以为言。孔子曰:「三军大败,不可斩也;狱犴不治,不可刑也。罪不在民故也。」骨肉亲戚之刑,岂与其他事相似?拘之三月,而父子之天性终不可泯灭,所以其父请止,从而赦之,则父子复合矣。
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巳!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徳用乂。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
庶子训人之官,如周官诸子之官是也。正人、小臣、诸节,此卫国之臣僚。如或不遵国君之号令,而别有所播敷,以要民誉之归己,弗庸其君,而病其君,所以致此者,皆汝君长不能。朕实憝之,而汝乃速由兹义率杀。不知汝为君长不能安厥家人,此汝当自反者,而可遽以刑杀加诸人哉?小臣、外正并为威虐,大放王命,亦汝非徳用乂之故,不可以罪人也。自「凡民自得罪」至此凡三节。防攘奸宄,杀越人于货,如此者,固众之所憝也。至于父子兄弟之间,不孝、不慈、不友、不恭,则事闗风俗民彝泯乱,此又甚于防攘奸宄。然民彝泯乱,固是风俗不美,至于臣下敢自为号令,要求美名,惟威惟虐,大放王命,则纪纲荡然矣,尚可为国乎?此又闗系之至大者也。故曰:「矧惟不孝不友」,又曰:「矧惟外庶子训人」,观二「矧」字可见矣。然父子兄弟之不睦,不可便以文王之罚刑之;臣下之不遵教令,亦不可便由兹义率杀。既不可加之刑,然则当如何?曰:「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此康叔之所当尽心也。典,常道也。敬此常道,以寛裕其民,优而柔之,厌而饫之,渐摩抚育,使斯民日入于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裕也。文王所敬者徳所忌者刑,忌言其畏忌也。文王虽作为刑罚,曷尝敢轻用哉?康叔而能取法于文王之敬忌,务徳而不务刑,则有以慰我一人之心,而我其有怿矣。今观周公告康叔,文王之罚则欲其不用,文王之敬忌则欲其取法焉,熟味此处,可以识治道矣。后世言遵祖宗之法者,皆以为祖宗法令明具,吾从而遵用之。今于文王之罚,周公则欲康叔勿用焉,此便见古人为政与后
译已。你虽是年轻人,但还没有人像你这样心地纯正。我的心思和德行,只有你能够知晓。周公对我说:“遍察朝廷群臣,没有谁像你的心术这样端正。”大抵古人用人,不论他外表如何,首先要看他心术是否端正。康叔虽是少年小子,成王和周公却让他担任方伯、连帅,居于诸侯之长,正是因为他心术端正的缘故。细细体味这一句话,康叔的为人是怎样的呢?真可以说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了。正因为他的心如此,所以我的心思和德行只有你知晓。
凡是百姓自己获罪的,如强盗抢劫、内外作乱,为夺取财物而杀人,凶悍不怕死,没有人不痛恨他们。王说:“封,那些首恶大奸之人,何况是不孝不友的人呢?儿子不恭敬地侍奉父亲,大大伤害了父亲的心;父亲不能慈爱地养育儿子,反而憎恶儿子;弟弟不念上天显明的恩德,不能恭敬兄长;兄长也不念抚育子女的辛劳,对弟弟极不友爱。只有哀叹这些,不认为这是执政者的过错,上天就让我们的人伦常理大大败坏混乱。”说:“你就赶快依照文王的刑罚来惩处,对这些罪行不予赦免,不要遵循常法。”
杀人为财的人,众人无不痛恨,何况是不孝不友的人呢?虽然如此,对于首恶之人,杀了也就罢了,但在父子兄弟之间,没有断绝亲情的法律。如果儿子不孝就治儿子的罪,弟弟不恭就治弟弟的罪,那么父子兄弟之间就终身无法复合了。这件事关系到教化,教化不明,导致人伦常理败坏混乱,这是执政者有罪才导致这样的局面,正应当自我反省都来不及,又怎么能怪罪别人呢?如果因为他们有罪,就依照文王的刑罚来惩处,这是不遵循常法。戛,就是常法。文王的刑罚,固然没有不好的,但人伦常理的败坏,却不能立即用刑罚来治理。这里也可以看出古人的变通之处。《周官》八刑中,有不孝之刑、不弟之刑,这固然是国家的常法,但如果因为是常法就以此定罪,岂不大大伤害父子兄弟之情,大大败坏天下的风俗吗?《王制》说:“凡是审理五刑的诉讼,必须推究父子之亲,确立君臣之义来权衡。”又说:“凡是制定五刑,必须依据天伦。”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有父子打官司的,拘禁了三个月,父亲请求停止诉讼。季孙替父亲说话。孔子说:“军队大败,不能斩首;监狱混乱,不能施刑。这是因为罪不在百姓的缘故。”骨肉亲戚的刑罚,岂能与其他事情相同?拘禁三个月,父子之间的天性终究不会泯灭,所以父亲请求停止,从而赦免了他,父子关系就复合了。
何况那些外庶子、训人,以及正人、小臣、诸节,他们另立名目散布政令,博取百姓的赞誉,不念及君主的命令,损害君主,这时你就引导恶行,我实在痛恨他们。已!你就赶快依照这个义理率领众人诛杀。也是君主和长官,不能管好自家的人,以及小臣、外正,只知威吓虐待,大大违背王命,这不是用德行来治理。你也无不能够恭敬常道,从而宽裕百姓,效法文王的敬忌;你宽裕百姓说:“我只有恩泽。”那么我一人就会高兴。
庶子、训人的官职,就像《周官》中的诸子之官一样。正人、小臣、诸节,是卫国的臣僚。如果这些人不遵奉国君的号令,而另有所散布,以谋求百姓的赞誉归附自己,不奉行君主的命令,而损害君主,导致这种局面的,都是你们君长不能胜任的缘故。我实在痛恨他们,而你就赶快依照这个义理率领众人诛杀。不知道你们作为君长不能安顿好自家的人,这是你们应当自我反省的,怎么能轻易对别人施加刑杀呢?小臣、外正都施行威虐,大大违背王命,也是你们不用德行治理的缘故,不能归罪于别人。从“凡民自得罪”到这里共三节。强盗抢劫、内外作乱,为财杀人,这样的人,固然是众人所痛恨的。至于父子兄弟之间,不孝、不慈、不友、不恭,则关系到风俗和人伦常理的败坏混乱,这又比强盗抢劫、内外作乱更严重。然而人伦常理的败坏,固然是风俗不好,至于臣下敢自定号令,要求美名,只知威吓虐待,大大违背王命,那么纲纪就荡然无存了,还能治理国家吗?这又是关系极大的事情。所以说:“何况是不孝不友”,又说:“何况是外庶子、训人”,看这两个“何况”字就可以明白了。然而父子兄弟的不和睦,不能立即用文王的刑罚来惩处;臣下的不遵教令,也不能立即依照这个义理率领众人诛杀。既然不能施加刑罚,那么应当怎么做呢?说:“你也无不能够恭敬常道,从而宽裕百姓,效法文王的敬忌;你宽裕百姓说:‘我只有恩泽。’那么我一人就会高兴。”这是康叔应当尽心去做的。典,就是常道。恭敬这个常道,以宽裕百姓,优柔地对待他们,使他们满足而饱足,逐渐熏陶抚育,让百姓日益向善而不自知,这就是所谓的宽裕。文王所敬重的是德行,所忌讳的是刑罚,忌讳是说他对刑罚心存敬畏。文王虽然制定了刑罚,何曾敢轻易使用呢?康叔如果能取法文王的敬忌,致力于德行而不致力于刑罚,就能安慰我一人的心,我就会高兴了。现在看周公告诫康叔,对于文王的刑罚,希望他不要使用;对于文王的敬忌,希望他取法,细细体味这里,就可以懂得治国的道理了。后世说遵循祖宗法度的人,都认为祖宗的法令明确具备,我们从而遵循使用。现在对于文王的刑罚,周公却希望康叔不要使用,这就可见古人为政与后
世不同处。若一以法令从事,不孝不恭者有刑,造民大誉者有刑,惟威惟虐者有刑,亦整齐矣,然有甚意思?故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亦必有徳礼以感动之可也,政刑其可専用哉!
译世道不同,处境也就不同。如果一律用法令来治理,不孝不敬的人受刑罚,制造民怨的人受刑罚,专行威虐的人受刑罚,社会也能整齐有序,但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说:“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约束,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之心。”如果用道德来引导,用礼制来约束,百姓就会有羞耻之心并且归服。因此,必定要有道德和礼制来感化他们,难道可以专用政令和刑罚吗!
王曰:「封,爽惟民廸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徳,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
爽明也,有以▯之,则民皆吉康,此理之至明者也。我今亦惟取法于殷先哲王之徳,用康乂斯民,以作天下之求。汝康叔,今所治者商民,可不惟商先哲王之是式乎?故曰:「徃敷求于殷先哲王。」又曰:「汝丕逺惟商耉成人,宅心知训。」又曰:「罚蔽殷彝。」又曰:「师兹殷罚有伦。」谆谆以商为言者,盖纣自无道而絶灭,商先王岂可不知取法哉!成王、周公既惟殷先哲王徳用康乂民,康叔又可不知所取法乎?民之良心无不可感动者,有以▯迪之,则必归于道矣。罔迪不适者有之,无有迪而不适者也。茍为国家而不知▯民为务,其为无政也大矣。
王曰:「封,予帷不可不监。告汝徳之说于罚之行。」
监,监观也。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古人凡事皆有所监,观其得其失,其是其非,皆以前人为监,则岂复有所过差?「监」之一字不可轻防,是心不存,安能监观?不能监观,便是我之私意,以之立政立事,有多少病痛!夫所谓监者,固非规规然求合于前人也,随时损益,固亦有之;或有未善,亦必更改。但当常惺惺着以防前代之治乱得失,如此叅而用之,方可以无过矣。告汝徳之说于罚之行,所谓「徳之说」,即「罚之行」是也。大抵刑罚有行有不行,罚施于上而人心皆服,此罚之行也;罚施于上而人心或有不服,是罚之不行也。罚之行,由吾有徳以为之本也;罚之不行,由吾徳之不足故也。夫有徳以为之本,轻重各当,人心咸服,非罚之行乎?罚一人而千万人惧,非罚之行乎?教化所渐,民将不犯于有司,非罚之行乎?后世非无刑罚,而人心未必皆帖然服从,此无徳以寓乎其间也。
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民心未有所止戾,屡迪之而未至于大同,盖或有为善,或有为恶,未到这大同田地。夫人主代天司牧,使天下皆勿失其性,是人主之职分也。有一人未入于善,便是旷司牧之职。吾代天司牧,而至于旷其职焉,失天之心矣。失天之心,天必罚殛我,我亦何敢怨哉!成王、周公言此,所以深警康叔也。谓我尚如此,尔康叔当如之何?是必前日沉湎之俗,与夫强暴不识道理风俗,翕然丕变,无一人之不化,则上有以合天之心,而卫国可保矣。不然,失天之心,天必罚殛之,而国岂其国乎!观此处,便见古圣贤求所以自尽其职分,不敢有毫厘之不到如此。且所谓迪屡未同,又非民皆狃于恶习,不过未至于翕然大同尔,而古人便以为天其罚殛我,盖见得这道理甚明。所谓代天司牧,专在使之勿失其性,茍不自尽其职,天安不得罚殛之?后世为天下者,皆不知此理。彼固以为便有未到,亦未至于如何。使其明见此理,岂容有一人不归于善者乎?罚无在大,亦无在多,言其不可有毫厘之罪也。易曰:「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勿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大抵善最不可以为小而弗为,恶最不可以为小而不去。且方其为善,虽若甚小,然当是时,此心即千古圣贤之心;方其为恶,虽若甚小,然当是时,便是有罪。但省察为善之时,此心如何;为恶之时,此心又如何,则可见其不在大与多矣。不在大,虽小亦不可也;不在多,虽少亦不可也。小罪且不可有,况于职分之不尽而显闻于天者,其罪为大,天安得不罚殛之乎?呜呼!成王畏天之心可谓至矣,其所以警康叔者可谓切矣。
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蔽时忱,丕则敏徳,用康乃心,顾乃徳,逺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蔽,断也。诚信之道,断然在所必行也。后世之人,虽心知善之在所当为,然徃徃病于无断,所以徳之不进,实由于此。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此无断者也。当为便为,既无疑惑,更无等待,是之谓蔽。敏徳者,
译王说:“封,明白地引导百姓走向吉祥安康,这是至为明显的道理。我此时所依循的,正是殷商先代圣王的德行,用以安抚治理百姓,以此作为天下的准则。况且现在的百姓,若不加以引导就不会走上正道;若不走上正道,国家就没有政事可言。”
“爽”是明白的意思,有道理去引导他们,百姓就都能吉祥安康,这是极其明显的道理。我现在也只效法殷商先代圣王的德行,用来安抚治理这些百姓,以此作为天下的准则。你康叔,现在所治理的是商朝遗民,能不效法商朝先代圣王吗?所以说:“前往广泛寻求殷商先代圣王的德行。”又说:“你要重视那些商朝的年高德劭之人,观察他们的心志,了解他们的教诲。”又说:“刑罚要依据殷商的常法。”又说:“效法这些殷商的刑罚,是有条理次序的。”反复强调以商朝为榜样,是因为纣王因为无道而断绝了国运,商朝的先王难道可以不效法吗?成王、周公既然依循殷商先代圣王的德行来安抚治理百姓,康叔又怎能不知道效法呢?百姓的良心没有不可感动的,有道理去引导他们,就一定会归于正道。有不引导就不走正道的情况,但没有引导了还不走正道的。如果治理国家不知道以引导百姓为要务,那可以说是没有政事了。
王说:“封,我确实不能不借鉴。告诉你关于德行的道理以及刑罚的实施。”
“监”是借鉴观察的意思。周朝借鉴夏、商两代,礼乐制度多么丰盛啊!借鉴先王的成法,就能长久没有过失。古人凡事都有借鉴,观察其中的得失、是非,都以前人为借鉴,那么哪里还会有过错偏差呢?“监”这个字不能轻易放过,心中没有存留借鉴的意识,怎么能观察借鉴?不能观察借鉴,就是出于自己的私意,用它来建立政事,会有多少弊端!所谓借鉴,固然不是拘泥地追求与前人完全一致,随着时势增减调整,本来也是有的;如果有不完善的地方,也一定要更改。但应当常常保持清醒,以防备前代治乱得失的教训,这样参酌运用,才可以没有过错。告诉你关于德行的道理以及刑罚的实施,所谓“德行的道理”,也就是“刑罚的实施”。大体上刑罚有施行得当和不得当的区别,刑罚施加于上而人心都信服,这是刑罚施行得当;刑罚施加于上而人心有的不服,这是刑罚施行不得当。刑罚施行得当,是因为我有德行作为根本;刑罚施行不得当,是因为我的德行不足。有德行作为根本,轻重各得其所,人心都信服,这不是刑罚施行得当吗?惩罚一个人而千万人畏惧,这不是刑罚施行得当吗?教化逐渐深入,百姓将不再触犯官府,这不是刑罚施行得当吗?后世并非没有刑罚,但人心未必都顺从,这是因为没有德行寓于其中。
现在只有百姓不安定,心志没有归附,引导多次也没有达到统一。明白地看,上天可能会惩罚我们,我们也不敢怨恨。他们的罪过不在于重大,也不在于众多,更何况说还会显扬闻达于上天!民心没有停止归附,多次引导而没有达到大同,大概有的人行善,有的人作恶,没有达到大同的境界。君主代替上天管理百姓,使天下人都不要丧失本性,这是君主的职责。有一个人没有进入善道,就是荒废了管理百姓的职责。我代替上天管理百姓,以至于荒废了职责,就失去了上天的意旨。失去了上天的意旨,上天必定惩罚我们,我们怎么敢怨恨呢!成王、周公说这话,是为了深深警示康叔。说我尚且如此,你康叔应当怎样?必定要使从前沉湎酒色的习俗,以及强暴不懂道理的风俗,全都发生巨大变化,没有一个人不被教化,这样上面才能符合上天的意旨,卫国才可以保全。不然,失去了上天的意旨,上天必定惩罚,国家还能是国家的吗!看这里,便可见古圣贤力求尽到自己的职责,不敢有丝毫不到之处。况且所谓引导多次没有达到统一,又不是百姓都习惯于恶习,只是没有达到全都统一罢了,古人就认为上天会惩罚我们,可见他们看得很明白。所谓代替上天管理百姓,专门在于使他们不要丧失本性,如果不尽自己职责,上天怎么能不惩罚呢?后世治理天下的人,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固然认为即使有没做到的,也不至于怎样。如果他们明白这个道理,难道能容忍有一个人不归向善道吗?罪过不在于重大,也不在于众多,是说不能有丝毫的罪过。《易经》说:“小人认为小善没有益处而不做,认为小恶没有伤害而不除去。”大体上善最不可以因为小而不做,恶最不可以因为小而不除。而且正在行善的时候,虽然看似很小,但那时,这颗心就是千古圣贤的心;正在作恶的时候,虽然看似很小,但那时,就是有罪。只要省察行善时,这颗心如何;作恶时,这颗心又如何,就可以看出罪过不在于大与多。不在于大,虽然小也不可以;不在于多,虽然少也不可以。小罪尚且不可以有,何况是职责不尽而显扬闻达于上天的,那罪就大了,上天怎么能不惩罚呢?唉!成王敬畏上天的心可以说到了极点,他用来警示康叔的话可以说非常恳切。
王说:“唉!封,要恭敬啊!不要制造怨恨,不要采用错误的计谋、错误的引导。果断地实行诚信之道,大力遵循敏捷的德行,用来安定你的心,顾念你的德行,深谋远虑,宽厚地使百姓安宁,不会让你有瑕疵而毁灭。”“蔽”是断定的意思。诚信之道,果断地实行是必然的。后世的人,虽然心里知道善是应当做的,但往往弊病在于没有决断,所以德行不能进步,实在是由于这个原因。每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再停止,这是没有决断的人。应当做就去做,既没有疑惑,更没有等待,这就叫“蔽”。“敏德”者,
日进无疆之意也。夫欲速则不逹,其进锐者其退速,事固戒夫欲速也。然敏徳与欲速不同,又况丕则敏徳,丕者大也,既大能勉于进徳,如何防退?人之所以进锐退速,非丕则敏徳也。一时勇于为善,而非有忠信诚慤之心以守之,所以其终必退。若是大能敏于进徳,则其规模已大,安得有退速之患哉?学者须防蔽字与这丕字,不是区区寸进寸益,进时直是进,此所谓丕。周公告康叔一篇之书,纲领处只在这两句。能如此,则用此道以康乃心,顾乃徳,逺乃猷康,安也,如所谓安汝止、宅厥心是也。外物不足以动摇其心,安然不扰,此之谓康。顾,顾省也,常常循省,常常照管,惟恐吾身有一毫之失,正如明目以视之,此之谓顾。逺乃猷者,谓长乆无穷之规模,不止于仅了目前而已也。这许多皆绰然有余裕,民始宁矣。裕如若徳裕乃身之裕,觧已见前。康叔果能尽之,岂有可瑕疵?亦岂复至于殄灭也哉!
译这是“日进无疆”的意思。想要快速达到目标反而不能成功,前进迅猛的人后退也迅速,事情本来就要警惕急于求成。然而,敏捷地修养德行与急于求成是不同的,更何况是“丕则敏德”,“丕”就是大的意思,既然已经宏大且能勉力于增进德行,怎么会担心后退呢?人们之所以前进迅猛而后退迅速,并不是因为“丕则敏德”。只是一时勇于行善,却没有忠信诚笃的心志来坚守,所以最终必然后退。如果确实能宏大且敏捷地增进德行,那么他的格局已经很大,怎么会有后退迅速的祸患呢?求学的人必须警惕“蔽”字和这个“丕”字,不是区区寸进寸益,而是前进时就是真正地前进,这就是所谓的“丕”。周公告诫康叔的一篇书,纲领之处只在这两句话上。能够这样,就用这个道理来安顿你的心,顾念你的德行,扩大你的谋略。“康”,就是安的意思,就像所说的“安汝止”、“宅厥心”一样。外物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安然不受干扰,这就叫作“康”。“顾”,就是顾念反省的意思,常常循着反省,常常照管,只怕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过失,就像用明亮的眼睛去注视一样,这就叫作“顾”。“远乃猷”,是说长久无穷的格局,不止于仅仅应付眼前罢了。这些方面都宽绰有余,百姓才开始安宁了。“裕”,就像“德裕乃身”的“裕”,解释在前面已经见过。康叔如果真的能完全做到这些,哪里会有可挑剔的缺点呢?又怎么还会落到灭绝的地步呢!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聴,用康乂民。」
上帝之命,何常之有?汝康叔须当念之,无殄絶其享上之义,明其所当服行之事也。前所谓已汝惟小子,乃服惟▯王应保殷民是也。人之聼,不可卑汚。听徳惟聪,必有徳之言方可听。听无稽之言,聴防謟靣谀之言,则其听卑矣。故听不可以不高,如此而后能康乂民矣。
王若曰:「徃哉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前告之以汝亦罔不克敬典,故此告之以勿替。典,常道也。道不可须臾离,一日替敬典之心,是离乎道也。离乎道,何以为人?乃以殷民世享,世世享有卫国也。享之一字,富贵亦在其中。然不特富贵,虽处贫贱,亦有可享者。顔子箪瓢陋卷,不改其乐,享孰大焉?此天爵良贵,富贵特外物尔。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十一宋·袁燮撰
酒诰
读《酒诰》一书,须看饮酒不过一事,周公何故专作一书?周公之为此,所以重其事也。盖方纣在上,天下皆化为沈湎之俗,今将痛革其弊,此岂易事?若杂于他篇之中,则言之不力,所以专作一书,反覆详明,事理都尽,其用意深矣。古之善治国家者,正犹良医之善用药。人之病也,或在表,或在里。良医者,察脉观色,灼知其病之所在,然后投方七之剂,药与病对,而人无不愈矣。善治国者亦然,须知其病之所在,方有下手处。周公灼然见当时之俗只在沈湎,见之既明,故直截只来理防他这事,所以一篇之书反覆深切如此。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
妹邦,纣之国都,康叔之所治者也。文王为方伯,故能诰庶邦及于庶士、少正、御事,朝夕谆谆而诰之,使之毋得非时饮酒,惟因祭祀而后可饮焉。大抵古人饮酒自有时节,盖一切禁之,则是絶人之情,而不可以通行于天下,非道也。然茍非时而饮,沈湎是务,则足以丧徳,亦岂可哉?所以惟祭祀则有酒,惟燕飨则有酒。祭祀而饮酒,所以受福,而饮酒焉,非酒也,饮福也。若非祭祀、非燕飨,古人何尝非时而饮?诗所谓「醉酒饱徳」,人人有士君子之行。乡党称孔子「唯酒无量,不及乱」,亦惟其时而已。故诗曰:「▯彼有的,以祈尔爵。」而记以为祈求也,求中以辞爵也。酒者,所以养老也,所以养病也。求中以辞者,辞养也。盖将以养老、养病,而岂常用之物耶?
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夫所以制为酒醴,亦只为祭祀之故,盖神明藏于杳冥,非酒则无以达吾心,初非使人纵其私欲也。天所以降威于民,皆自我民惟酒之行大乱丧徳之故,至于大小邦用丧,亦罔非惟酒之辜。曰「罔非」者,盖言小而丧其身,大而丧其国,徃徃由酒所致也。此是周公自説这道理以告康叔。
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聪听祖考之彝训,越小大德,小子惟一。
此又述文王之事也。诰教小子、有正、有事,不得常常饮酒。至于庶国,其得饮之时,亦惟因祭祀,然又须以德将之,方能无醉。夫既因祭祀得饮,而又将之以德,不至于醉,古人于酒致其严如此。盖虽因祭而饮,茍至于醉,亦岂可哉?我民迪小子,盖使庶民皆训迪其小子,惟土物是爱,而外此无他念焉,则其心善矣。观此处,须看文王所以教当时之人详悉如此:上自庶邦、庶国,与夫庶士、少正、御事,下及小子,与夫庶民之小子,皆一一教他毋得沈湎于酒。盖深见夫酒之为害,故其委曲详尽如此。周公之心,即文王之心也。学者读《酒诰》,须看古人无所不教之意。上自诸侯之士大夫,下及于民,无徃不教焉。不特卑者在所教,尊者亦有教;不特贱者在所教,贵者亦有教。是故致治之极,
译王说:“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天命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你们要牢记在心!不要断绝祭祀享用的礼仪,明确你们所应遵行的命令,提高你们的听闻,以此来安定和治理百姓。”
上天的命令,哪有恒常不变的?康叔你必须牢记这一点,不要断绝向上祭祀享用的道义,明确你所应当遵行的事务。前面所说的“你虽然是年轻人,但你所担任的职务是辅佐王保护殷商遗民”,就是这个意思。人的听闻,不可以低贱污浊。听闻德行要聪明,只有有德行的言语才值得听。如果听信没有根据的言语,听信阿谀奉承的言语,那么这种听闻就是低贱的。所以听闻不可以不高尚,只有这样才能安定和治理百姓。
王说:“去吧,康叔,不要废弃恭敬常道的态度,听我告诉你的话,你就能让殷商遗民世代享有福祉。”前面已经告诫过你“你也不能不恭敬常道”,所以这里再次告诫你不要废弃。常道,就是恒常的道理。道理不可以片刻背离,一旦废弃了恭敬常道的心,就是背离了道。背离了道,还怎么做人呢?让你让殷商遗民世代享有福祉,就是让他们世世代代享有卫国。这个“享”字,富贵也在其中。然而不仅仅是富贵,即使处于贫贱,也有值得享受的东西。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却不改变他的快乐,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享受呢?这是上天赋予的爵位和真正的尊贵,富贵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读《酒诰》这一篇,必须看到饮酒不过是一件事,周公为什么专门为此写一篇书呢?周公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重视这件事。因为当时商纣王在位,天下都变成了沉溺于酒的习俗,现在要彻底革除这种弊端,这难道是容易的事吗?如果把它混杂在其他篇章中,那么论述就不够有力,所以专门写一篇书,反复详细阐明,事理都讲尽了,他的用意很深。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正好像良医善于用药一样。人的疾病,有的在体表,有的在体内。良医观察脉象脸色,确切知道病在哪里,然后对症下药,药与病对应,人就没有不痊愈的。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也是这样,必须知道弊病在哪里,才有下手的地方。周公确切地看到当时的弊病只在于沉溺于酒,看得明白,所以直接只来治理这件事,所以一篇书反复深切如此。
王说:“在妹邦宣布重大的命令。”那是你的穆考文王,在西土开始建国。他的告诫谨慎地针对众邦国的众士,以及少正、御事等官员,早晚说:“只有在祭祀时才饮酒。”
妹邦,是商纣王的国都,也是康叔所治理的地方。文王作为方伯,所以能够告诫众邦国以及众士、少正、御事,早晚谆谆告诫他们,使他们不得在非规定的时间饮酒,只有在祭祀时才可以饮酒。大体上古人饮酒自有其时节,如果一切禁止,那就是断绝人的情欲,不能通行于天下,不是正道。但是如果非时饮酒,致力于沉溺,那就足以丧失德行,这难道可以吗?所以只有祭祀才有酒,只有宴饮才有酒。祭祀时饮酒,是为了接受福佑,而饮酒,并不是为了酒,而是为了饮福。如果不是祭祀、不是宴饮,古人何曾在非时饮酒?《诗经》所说的“醉酒饱德”,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乡党》称赞孔子“只有酒没有定量,但不至于失态”,也只是因为合乎时节罢了。所以《诗经》说:“那端正的仪容,用来祈求你的爵位。”而《礼记》认为是祈求,请求适中而辞谢爵位。酒,是用来养老的,是用来养病的。请求适中而辞谢,是辞谢养老养病之礼。因为将用来养老、养病,难道是可以常用的东西吗?
上天降下命令,开始我们的民众,是为了重大的祭祀。上天降下威严,我们的民众因此大乱而丧失德行,也没有不是因为酒的缘故;小国大国因此灭亡,也没有不是因为酒的罪过。
之所以制作酒醴,也只是因为祭祀的缘故,因为神明隐藏在幽深之处,没有酒就无法表达我们的心意,最初并不是让人放纵私欲。上天之所以降下威严给民众,都是因为民众因为酒的缘故大乱而丧失德行,以至于小国大国因此灭亡,也没有不是因为酒的罪过。说“没有不是”,是说小到丧失自身,大到丧失国家,往往都是由酒导致的。这是周公自己阐述这个道理来告诉康叔。
文王告诫教导年轻人、有正、有事等官员,不要经常饮酒。至于众国,饮酒只有在祭祀时,德行引导就不会醉。只说我们的民众引导年轻人,只爱土地上的物产,他们的心就是善的。聪明地听取祖考的常训,以及小大德行,年轻人只专一。
这又是叙述文王的事情。告诫教导年轻人、有正、有事,不得常常饮酒。至于众国,他们得以饮酒的时候,也只是因为祭祀,但又必须用德行来引导,才能不醉。既然因为祭祀得以饮酒,而又用德行来引导,不至于醉,古人对酒如此严肃。因为即使因为祭祀而饮酒,如果到了醉的地步,难道可以吗?我们的民众引导年轻人,是让庶民都训导他们的年轻人,只爱土地上的物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念头,那么他们的心就是善的。看这里,必须看到文王教导当时的人如此详细:上自众邦、众国,以及众士、少正、御事,下至年轻人,以及庶民的年轻人,都一一教导他们不得沉溺于酒。因为深深看到酒的祸害,所以如此委曲详尽。周公的心,就是文王的心。学者读《酒诰》,必须看到古人无所不教的意思。上自诸侯的士大夫,下至百姓,无处不教。不仅卑贱者在被教,尊贵者也有被教;不仅低贱者在被教,高贵者也有被教。所以治理达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