絜斋家塾书钞卷五 宋 袁燮 撰
也。且如匪▯是不常,既是不常,可谓之典乎?荒淫肆虐,可谓之典乎?若能不从匪▯,不即慆淫,所谓万世常行之道,又岂外是?何者?不善者去,则善者自存;既无过失,则所谓天然好者固无恙也。故人欲为善,不必外求,无许多不好处,有这许多好处,即是善。无偏无党,无党无偏,即王道荡荡、平平也。无从匪▯、无即慆淫,即所谓典也,外此尚何求所谓典者哉?能各守尔典,便能承天休。欲知此理分明,但以此心体之。方其有常之时,此心为如何?方其不常之时,此心又如何?有常之时,则其心安,其体泰,仰无愧,俯无作所谓「坦荡荡」者是也,天休有加于此者乎?不常之时,其心则不安,其体则不泰,仰有愧于天,俯有怍于人,所谓「长戚戚」者是也,天休安在哉?却不但是得其位、得其禄、得其名、得其夀方谓之天休。天休固不外此,但亦先尽此心之休,天方能与之休也。所谓「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即此理尔。无从匪▯,无即慆淫,这便是典;各守尔典,这便是天休。
译罢了。况且像那违背正道、不守常法的行为,既然不守常法,能称之为“典”吗?荒淫无度、暴虐肆虐,能称之为“典”吗?如果能够不违背正道,不沉溺于骄纵淫逸,这就是所谓万世常行的道理,又哪里会超出这个范围呢?为什么呢?不善的行为去除了,那么善的行为自然留存;既然没有过失,那么所谓天然的美好本来也就完好无损了。所以人想要行善,不必向外寻求,没有那么多不好的地方,拥有这么多好的地方,这就是善。没有偏私,没有结党,没有结党,没有偏私,这就是王道广阔平坦、公正无私的样子。不违背正道,不沉溺于骄纵淫逸,这就是所谓的“典”,除此之外,还要求什么才是“典”呢?能够各自坚守你们的“典”,就能承受上天的福佑。想要明白这个道理很清晰,只需用这颗心去体察。当处于守常的时候,这颗心是怎样的?当处于不守常的时候,这颗心又是怎样的?守常的时候,内心安定,身体安泰,对上无愧,对下无疚,这就是所谓“坦荡荡”的样子,上天的福佑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不守常的时候,内心就不安定,身体就不安泰,对上愧对上天,对下愧对世人,这就是所谓“长戚戚”的样子,上天的福佑在哪里呢?这不仅仅是得到地位、得到俸禄、得到名声、得到长寿才称为上天的福佑。上天的福佑固然不超出这个范围,但也必须先尽到这颗心的福佑,上天才能给予福佑。所谓“种植的就培育它,倾覆的就颠覆它”,就是这个道理。不违背正道,不沉溺于骄纵淫逸,这就是“典”;各自坚守你们的“典”,这就是上天的福佑。
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论语·尧曰》一篇,将尧、舜、禹、汤、文、武至精至要处,叙在前面数语,此是二帝三王精防蕴奥,叙之于《尧曰》篇,以为《论语》之终。其记尧、舜、禹,不过「执中」一语;成汤则取其「朕躬有罪,无以尔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数句;武王亦取其「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之言。此盖是二帝三王心地事。今试涵咏讽诵,因其遗言以求圣人之心:他人有罪,则以为我实致之,所以责人之轻如此;予一人有罪,则不敢以咎人,所以自责之重如此,其心为何如哉!天下事未有不在我者,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知;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万方有罪,皆上无以感化之故,而岂可不自责乎?曰:「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不敢自赦。」此告诸侯也。下言万方,则合天下而告之,其意则一尔。惟简在上帝之心,听天心之所择也。吾之所言,皆理之不可易者,汝能时忱,则于此有终。夫成汤方革夏为商,天下诸侯皆于此新造邦,天下民庶皆于此更始,苟能信成汤之言,岂惟今日有始而已,于是乎可以有终也。读此一篇书,须当合《仲虺之诰》看。方成汤之有慙德也,深悔前日之举,以为非是,岂敢出来承当?仲虺深知此心之不可一日有,所以归至大坰,中涂作书,称賛成汤盛德,以为此乃天命人心之所在,非吾一人之私意也。于是成汤之慙方始释然,方敢出来承当此事,方敢自以前日之举为当然,故作书诞告万方,歴言夏桀之无道,以为天命弗僣差,我能封殖兆民,所以上天俾我一人辑宁尔邦家,今日之心,非前日有慙德之心矣。若非仲虺能解释其慙疑,汤方自悔其不当为,而岂敢明告天下以吾之所当为乎?然仲虺当时作书,虽所以解其慙,而亦不忘于告戒,曰:「志自满,九族乃离。」曰:「谓人莫己若者亡。」曰:自用则小,直是警之以危亡之言,谓吾君若以为人莫己若,则宗庙社稷必至絶灭。其严厉切直如此,所以成汤诞告万方,虽出来承当此事,而方且以为「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其心如此,是自满乎?是谓人莫己若者乎?是自用乎?此可以识圣人心术之精防矣。若诞告万方之后,而泰然自足,自以为是,便是满假,更非圣人之心。玩味「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之言,想像成汤之心为何如哉!仲虺称賛成汤盛德之后,戒其自用自满;成汤诞告万方之后,有栗栗危惧之言。二书本末实相表里,读此二书,既可以见古王佐格心之业,又可以见古哲王存心之道。
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
太甲,太丁之子,汤之嫡孙也。太丁未立而死,仲壬、外丙其年尚防,故二人不立而立太甲。所谓「外丙二年、仲壬四年」,特嵗数尔,二人寔未尝立也。天下正统当传于嫡。按《檀弓》:「仲子舍其孙而立其子,子防问诸孔子。子曰:『否,立孙。』」葢子死而传之嫡孙,此正统也。河南邵氏叙《歴代纪年》,无所谓外丙、仲壬者,以其非嫡故不立,而二年、四年特嵗数耳。
伊训【案袁氏《伊训》篇解,永乐大典原阙】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
太甲其初亦非不明,曰「既立不明」,则其初固自明也。要之人之本心何尝不明,有以昏之耳。太甲之初,未履崇髙富贵之位,未有物以昏蔽其心,其本然之明固自若也。及既为天子,一旦享崇髙富贵之极,与前日大不同矣,斯其所以不明也。伊尹使太甲居于桐宫,本非是放,盖其意以为居于深宫之中,日与妇人女子相处,凡所以荧惑其耳目、感移其心志者,要非一端而止,虽欲悔过亦不可得。迁之桐宫,逺纷华靡丽之习,而宻迩先王其训
译你有善行,我不敢遮蔽;罪责应当在我身上,我不敢自我宽赦,只愿简察于上帝之心。如果万方百姓有罪,责任在我一人;如果我一人有罪,不牵连万方百姓。唉!若能时常保持这份真诚,便能善始善终。
《论语·尧曰》篇,将尧、舜、禹、汤、文、武最精要之处,叙述在开头的几句中,这是二帝三王精微深奥的道理,叙述在《尧曰》篇中,作为《论语》的结尾。其中记载尧、舜、禹,不过“执中”这一句话;成汤则选取“我自身有罪,不牵连万方百姓;万方百姓有罪,罪责在我身上”这几句;武王也选取“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这句话。这大概是二帝三王内心的修养。现在试着涵泳讽诵,通过他们的遗言来探求圣人的心意:他人有罪,就认为是我实际导致的,所以责备他人的态度如此轻微;我一人有罪,就不敢归咎于他人,所以责备自己的态度如此沉重,他们的心意是怎样的呢!天下的事没有不在我身上的,爱护别人而别人不亲近,反省自己的仁爱;治理别人而别人不服从,反省自己的智慧;以礼待人而别人不回应,反省自己的恭敬。行为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的,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小人怨恨你、辱骂你,就要更加恭敬地修养德行,他的过失说:“这是我的过失。”万方百姓有罪,都是由于上面没有感化他们的缘故,难道可以不自我责备吗?说:“你有善行,我不敢遮蔽;罪责应当在我身上,我不敢自我宽赦。”这是告诫诸侯的话。下面说万方,就是合天下而告诫他们,其用意是一样的。只愿简察于上帝之心,听从天心所选择的那样。我所说的话,都是不可改变的道理,你能时常真诚,就能在此有善终。成汤刚刚推翻夏朝建立商朝,天下诸侯都在这时新建邦国,天下百姓都在这时重新开始,如果能相信成汤的话,难道只有今天有开始而已,从此可以善始善终。读这一篇书,应当结合《仲虺之诰》来看。当成汤有惭愧之心时,深深后悔之前的举动,认为不对,岂敢出来承担?仲虺深知这种心态不可一日存在,所以回到大坰,在半路上作书,称赞成汤的盛德,认为这是天命人心所在,不是我个人的私意。于是成汤的惭愧之心才释然,才敢出来承担此事,才敢认为之前的举动是理所当然,于是作书宣告万方,历数夏桀的无道,认为天命没有差错,我能封植兆民,所以上天让我一人安定你们的邦国,今日之心,不再是之前有惭愧之心的状态了。如果不是仲虺能解释他的惭愧疑惑,汤正自悔不该这样做,岂敢明确告诉天下我所应当做的呢?然而仲虺当时作书,虽然是为了消除他的惭愧,也不忘记告诫,说:“心志自满,九族就会离散。”说:“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人会灭亡。”说:“自以为是就会变小,”直接用危亡的话来警示他,说我的君主如果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那么宗庙社稷必定会灭绝。其严厉直率如此,所以成汤宣告万方,虽然出来承担此事,但仍然认为“我还不知道是否得罪了天地,战战兢兢恐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他的心如此,是自满吗?是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吗?是自以为是吗?由此可以认识圣人心术的精微了。如果在宣告万方之后,泰然自足,自以为是,就是自满虚伪,不再是圣人的心态。玩味“我还不知道是否得罪了天地,战战兢兢恐惧”这些话,想象成汤的心意是怎样的呢!仲虺称赞成汤盛德之后,告诫他不要自以为是、自满;成汤宣告万方之后,有战战兢兢恐惧的话。这两本书本末相互表里,读这两本书,既可以见到古代王佐格物致知的心性事业,又可以见到古代哲王存养心性的道理。
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
太甲,是太丁的儿子,汤的嫡孙。太丁未即位就死了,仲壬、外丙年纪尚幼,所以二人不即位而立太甲。所谓“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只是年数而已,二人实际上未曾即位。天下正统应当传给嫡系。按照《檀弓》:“仲子舍弃他的孙子而立他的儿子,子游问孔子。孔子说:‘不对,立孙子。’”大概儿子死了而传给嫡孙,这是正统。河南邵氏叙述《历代纪年》,没有所谓的外丙、仲壬,因为他们不是嫡系所以不立,而二年、四年只是年数罢了。
伊训【案袁氏《伊训》篇解,永乐大典原阙】
太甲即位后,不明,伊尹将他放逐到桐。三年后,回到亳,思悟常道。伊尹作《太甲》三篇。
太甲起初并非不明,说“即位后不明”,那么他起初本来是明的。大抵人的本心何尝不明,是有东西蒙蔽它罢了。太甲起初,未处于崇高富贵之位,没有事物蒙蔽他的心,他本然的明察本来如此。等到成为天子,一旦享受崇高富贵的极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这就是他不明的原因。伊尹让太甲居住在桐宫,本不是放逐,大概他的意思认为居住在深宫之中,每天与妇人女子相处,凡是迷惑他耳目、感移他心志的,不止一端,即使想悔过也不可能。迁到桐宫,远离纷华靡丽的习气,而接近先王的训诫
,庶乎恶念消释而善心易生,伊尹之意盖深矣。然桐宫在国都之外,臣子而摈君于逺,不可以为训,故圣人笔之曰「放」,所以着伊尹之过也。
译这样,邪恶的念头或许就能消解,善良的心意便容易产生,伊尹的用意大概是很深远的。然而桐宫位于国都之外,作为臣子却将君主放逐到远方,这不可以作为典范,所以圣人在史书中记载为“放逐”,以此来彰显伊尹的过错。
太甲上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只,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
阿训倚衡,训平尊,伊尹之称也。自成汤以来,尊敬伊尹,故称为阿衡,盖言我之所倚也,不专以臣下待之。武王得太公,亦谓之尚父,分明待之如父母也。曰阿衡、曰尚父,皆是三代时事,在后世则不闻矣,虽或有之,亦未必出于中心之诚然。諟,是也。顾諟者,常常顾省也,着精彩,勤省察,如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如所谓顾乃德。人主于天命,须当常常顾省,稍有失德,天命去之,是岂可顷刻不顾省乎?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苟不自修德,天虽欲与之休命,亦不可得,此其所以贵于顾諟也。承上下神只、社稷宗庙,奉祭祀也。人主之职,莫大于奉祀,能奉祭祀,便是有道之君。何者?当其奉祭祀之时,此心祗肃,无一毫邪念,无一毫驰散,岂非是有道之君乎?《书》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成王亦言「予冲子夙夜毖祀」,而《召公之诰》亦谓「毖祀于上下」,盖此是人君第一件事。敬承祭祀,乃所以存吾心。读此一句,须当知君道之最大者此也。成汤之心,又不但正当奉祀时为然,祭祀特其间一事尔。成汤之心,盖常如在上下神只、社稷宗庙之左右,常见上下神只、社稷宗庙在吾目前,所谓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所谓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夫何敢有一毫不敬之心乎?这个罔不祗肃,便是顾諟天命处。罔不者,无所处而不敬也。左右厥辟宅师,伊尹言我常在成汤之左右,辅翼賛襄,所以能宅天下之众。肆者,遂也。伊尹説「嗣王丕承基绪」,一句最是警太甲深切处,盖言今日坐享此治安无事之天下,不可不念其所从来也。惟成汤顾諟天命如此,罔不祗肃如此,我克左右厥辟宅师如此,我与成汤艰难辛苦以基王业,是以王遂得丕承基绪,王可不念其所从来乎?成王告康叔所谓「乃寡兄朂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即此意也。
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
周如孟子所谓周于德者,纯全无亏之谓也。为山九仭,功亏一篑,做得九分,一分未尽,非所谓周也。惟周则能有终。如太甲其初有明德,既立而不明,可以谓之周乎?为善不周,是有始而无终也,可以谓之终乎?君有终则臣有终,君罔终则臣亦罔终。天下惟君与相尔,然为人臣者未尝不视其君,主信则臣忠,元首明则股肱良,端本澄源,盖在上也。夫忠臣事君,固不以君罔终而遂不克终,然人君苟有失德,则人臣亦不能以自全,盖君臣之义自不终尔。如太甲不明,使伊尹有放君之过,所以有罔终之虑也。
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王惟庸,罔念闻。
伊尹言此,是警太甲最深切处,谓王今为君矣,不与前日相似,前日处于宫中,不过是一王者之子孙尔,今为天下君,此岂小事?唐太宗谓:「朕昔为秦王,为一府之主,今为天子,为四海之主,既为四海之主,如何与在下时同?」此是伊尹告太甲以君道。周公告成王曰:「告嗣天子王矣。」又曰:「孺子王矣。」皆所以深警之也。
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
昧暗也,爽明也。昧爽者,天将明而未明之时也。当昧爽之时,此心洞然大明,见得成汤之心夙夜清明如此,所谓平旦之气,所谓存其夜气,坐以待旦,欲出而治天下也。盖念念天下,虽寝寐亦不忘也。伊尹言「昧爽」二字,极有深意。若使沉湎于酒,亲近女色,当昧爽之时,方且昏蔽,何能丕显?太甲欲败度,纵败礼,料度昧爽之时必不能丕显。成汤所以如此,亦不是自然而然,这个大段有工夫。只观不迩声色,岂有一毫物欲得以昏蔽其心乎?这便是成汤朝夕工夫处。旁求者,无所往而不求也。观「旁求」二字,想见成汤之朝,允布列在位,无非俊乂之
译太甲上
嗣王太甲不敬重阿衡伊尹,伊尹作书说:“先王成汤常常顾省上天的明命,以此来承奉上下神祇,社稷宗庙没有不恭敬肃穆的。上天监察他的德行,因此汇聚大命,安抚安定万方。只有伊尹您能辅佐先王安定天下,所以嗣王才能盛大继承基业。”
阿,训为倚;衡,训为平尊,这是伊尹的称号。自从成汤以来,就尊敬伊尹,所以称为阿衡,大概意思是说我所倚靠的人,不专门以臣下的身份对待他。周武王得到姜太公,也称他为尚父,分明是把他当作父母一样对待。称阿衡、称尚父,都是夏商周三代的事情,在后世就听不到了,即使有,也未必出于内心的真诚。諟,就是“是”的意思。顾諟,就是常常顾省的意思,精神专注,勤于省察,就像所说的言语顾念行为、行为顾念言语,就像所说的顾念你的德行。君主对于天命,必须常常顾省,稍有失德,天命就会离去,这难道可以片刻不顾省吗?培植的就要培育它,倾倒的就要颠覆它,如果不自我修养德行,上天虽然想给予美好的命运,也得不到,这就是顾諟之所以宝贵的原因。承奉上下神祇、社稷宗庙,就是奉行祭祀。君主的职责,没有比奉行祭祀更大的了,能奉行祭祀,就是有道的君主。为什么呢?当奉行祭祀的时候,内心恭敬肃穆,没有一丝邪念,没有一丝散漫,这难道不是有道的君主吗?《尚书》称自从成汤直到帝乙,没有不明德慎祀的。成王也说“我年幼,早晚谨慎祭祀”,而《召公之诰》也说“谨慎祭祀于上下”,这大概是君主的第一件大事。恭敬承奉祭祀,是用来存养我们内心的。读这一句,必须知道君道最大的就是这个。成汤的心,又不只是在正当奉祀时如此,祭祀只是其中的一件事罢了。成汤的心,大概常如在上下神祇、社稷宗庙的左右,常看见上下神祇、社稷宗庙在我眼前,所谓站着就看见他们参列在前,坐车就看见他们倚在车衡上,所谓文王升降在上帝左右,怎么敢有一毫不敬的心呢?这个“无所不恭敬肃穆”,就是顾諟天命的地方。无所不,就是没有一处不恭敬。辅佐先王安定天下,伊尹说我常在成汤的左右,辅佐赞襄,所以能安定天下之众。肆,就是遂的意思。伊尹说“嗣王盛大继承基业”这一句,是最深切警诫太甲的地方,大概意思是说今天坐享这治安无事的天下,不可不念及它的来源。只有成汤顾諟天命如此,无所不恭敬肃穆如此,我能辅佐先王安定天下如此,我和成汤艰难辛苦以奠定王业,所以王才能盛大继承基业,王能不念及它的来源吗?成王告诫康叔所说的“我寡兄勉励,所以你小子封在这里东土”,就是这个意思。
只有伊尹您先在西邑夏看到了,从周有始终,辅相也有始终;那后来的嗣王不能善终,辅相也不能善终。嗣王要警戒啊!
周,就像孟子所说的周于德,纯全无亏的意思。堆山九仞,功亏一篑,做了九分,一分没做完,不叫周。只有周才能善终。像太甲起初有明德,即位后却不光明,可以叫周吗?为善不周,就是有始无终,可以叫终吗?君主有终则臣子有终,君主无终则臣子也无终。天下只有君与相,然而做臣子的无不看他的君主,君主诚信则臣子忠诚,元首明智则股肱良善,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大概在于上位者。忠臣事奉君主,固然不因君主无终就随之不终,然而君主如果有失德,臣子也不能保全自己,大概君臣之义自然不能善终。像太甲不明,使伊尹有放逐君主的过失,所以有不能善终的忧虑。
恭敬你的君主,君主不恭敬,就辱没了你的祖先。王如果怠慢,就不念及听闻。
伊尹说这话,是警诫太甲最深切的地方,说王现在做君主了,不和从前一样,从前在宫中,不过是一个王者的子孙罢了,现在做天下君主,这难道是小事?唐太宗说:“我过去做秦王,是一个藩府的主君,现在做天子,是四海的主君,既然做了四海的主君,怎么能和在下位时相同?”这是伊尹告诉太甲君道。周公告诫成王说:“告诉嗣天子王了。”又说:“孺子王了。”都是为了深深警诫他。
伊尹于是说:“先王成汤在天将明未明时就很显明,坐着等待天亮,广泛寻求俊才,启迪后人,不超越天命来自取覆灭。”
昧,暗;爽,明。昧爽,是天将明而未明的时候。在昧爽的时候,内心洞然大明,看见成汤的心早晚清明如此,所谓平旦之气,所谓存养夜气,坐着等待天亮,想要出来治理天下。大概念念想着天下,即使睡觉也不忘记。伊尹说“昧爽”二字,极有深意。如果沉湎于酒,亲近女色,在昧爽的时候,正且昏蔽,怎么能显明?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料想昧爽的时候一定不能显明。成汤之所以如此,也不是自然而然,这大有工夫。只看他不近声色,难道有一毫物欲能昏蔽他的心吗?这就是成汤早晚的工夫。旁求,就是无所往而不求。看“旁求”二字,想见成汤的朝廷,确实排列在位的,无非是俊才
才也。
慎乃俭德,惟懐永图。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
译这是才能啊。
你要谨慎地保持节俭的德行,只须心怀长远的谋划。
就像张开的弓弩,去审视箭矢是否合乎法度,然后才发射。
恭敬地止于正道,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这样我才会喜悦,万世都有美名流传。
俭德两字,是伊尹説太甲病处。太甲欲败度,纵败礼,其不俭甚矣,故伊尹使之收敛。「慎乃俭德」,思古明王交于万物有道,自奉养有节焉。人主所以自奉养者,岂可不节俭?人主又不与常人同,彼其享四海九州之奉,意之所欲无不可者,往往易得适情纵意。茍不自为检束,严其防闲,则恣其心之所欲,何所不至?大抵创业之君,躬履艰难,所以能恭俭;守成之主,坐享治安,往往易得侈靡。伊尹告太甲以俭德,既切中太甲之病矣,又于上加一「慎」字,盖使之常懐临深履薄之念,保防此俭德也。「惟懐永图」,言其所图谋处,当为深长计,不可只理防区区目前。大抵人多只是理防目前,不曽为悠乆之计虑。且如人主享崇髙富贵之极,适情纵欲,何所不可?欲声色,则声色在前;欲货利,则货利便有。所以欲无不遂,求无不得,其一时间亦可以为乐矣。然不思后日之事,吾之心术因此而蛊惑,朝廷纲纪由此而废壊天下将日趋于乱亡,此岂所以为永图也哉?太甲欲败度,纵败礼,只縁求目前之快活,不曽思量后来。自古淫荒之君,皆只是求快活于目前。且如唐明皇,使其思后日有覆亡之祸,则何至此极哉!今观伊尹告太甲,不可轻看他,如良医察脉,灼见其病源,一句是一服药。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此两句犹更亲切。「省」之一字,其义甚深。太甲欲败度,纵败礼,只缘念虑之起,不曽省察。观「欲败度,纵败礼」两句,想见如近女色、好游畋、私喜怒、妄赏赐、亲用便僻侧媚之人,似此类皆有之。使其念虑之萌,从而省察,女色果可近乎?赏赐果可妄乎?便僻侧媚果可亲用乎?是数者果合于法度乎?合于法度则可为,既不合于法度,却岂可冒而为之?虞人张机,省括于度而释,则可以必中,不然,百发而百败矣。止者,人顿放此身之处也。《大学》曰:「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诗云:「緜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人莫不有所止,这个所止不可不钦,钦则得其所止矣。太甲置其身于欲纵之中,欲与纵岂所止之处乎?此无他,不钦故也。人之所止岂可不审?在止于至善,善则其所止也。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仁与义则其所止也。太甲欲钦厥止,亦不必他求,率乃祖攸行足矣。乃祖昧爽丕显,今吾乃如此昬迷;乃祖不迩声色,今吾乃以欲而败度。岂所谓率乃祖之攸行乎?能率循成汤之所行,则得其所止者矣。王若能钦厥止,率乃祖之攸行,则我之心庶乎怿。怿之一字,见得伊尹忧国爱君之心深切如此。彼见太甲欲败度,纵败礼,汤之典刑己自颠覆,啇家基绪盖岌岌然,其心之忧,顷刻不能以自安,惟得太甲悔过迁善,伊尹之心始怿。观此一句,便见得伊尹之心。予弗克俾厥后为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此伊尹之心也。万世有辞者,其声闻之逺,直至万世之下,称賛无穷也。古人事业不但只了目前,直是要到万世之下莫不称賛。周公告成王曰:「惇大成裕,汝永有辞。」康王命毕公亦曰:「公其惟时成周建无穷之基,亦有无穷之闻。」声闻至于万世,这方才是。且如伊尹当时辅导太甲,功烈巍巍如此,故其至今日皆称颂之。若使有些少建立,一时之称誉亦有之矣,何以能乆?读惟朕以怿一句,见得古人忧国爱君之忠如此;读万世有辞一句,又见得古人所期逺大如此。
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
王未克变,又不与「王惟庸罔念闻」同。「王惟庸罔念闻」,是漠然若无所闻也。王未克变,则亦省矣。彼闻伊尹之训,自反诸心:先王昧爽丕显,而我乃如此昬荒;先王旁求俊彦,而我乃亲近小人;俭德所当谨也,而我乃适情纵意;法度不可失也,而我乃以欲败度。言中其病,安得不省?但天理不足以胜其私欲,两者交战。
译“俭德”这两个字,是伊尹针对太甲的毛病所说的。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自己败坏礼制,他的不节俭已经到了极点,所以伊尹让他收敛。“谨慎你的节俭之德”,意思是回想古代圣明的君王,与万物交往有正道,自我奉养有节制。君主自我奉养,难道可以不节俭吗?君主又不与普通人相同,他享有四海九州的供奉,心中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往往容易放纵情欲、随心所欲。如果不自我约束,严格防范,那么放纵内心的欲望,什么事做不出来?大体上,创业的君主,亲身经历过艰难,所以能够恭敬节俭;守成的君主,坐享太平,往往容易奢侈浪费。伊尹用“俭德”告诫太甲,既切中了太甲的毛病,又在上面加了一个“慎”字,大概是让他常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念头,来保持和防范这种节俭之德。“惟怀永图”,是说他的图谋,应当做深远的打算,不可只处理眼前的小事。大体上,人多只是处理眼前的事,不曾为长久做打算。况且像君主享受极致的崇高富贵,放纵情欲,有什么不可以?想要声色,声色就在眼前;想要财货,财货就立刻得到。所以欲望没有不满足的,追求没有得不到的,那一段时间也可以说是快乐的。然而不考虑日后的事情,我的心术因此被迷惑,朝廷的纲纪因此被破坏,天下将一天天走向混乱灭亡,这难道算是长远的图谋吗?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自己败坏礼制,只是因为追求眼前的快乐,不曾考虑后来的后果。自古以来淫乱荒废的君主,都只是在眼前寻求快乐。况且像唐明皇,如果他考虑到日后有覆亡的祸患,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现在看伊尹告诫太甲,不可轻视他,就像良医诊脉,清楚地看到病源,每一句都是一服药。像“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这两句话尤其亲切。“省”这个字,意义很深。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自己败坏礼制,只是因为念头升起时,不曾省察。看“欲败度,纵败礼”这两句话,可以想象出像亲近女色、喜好游猎、私下喜怒、随意赏赐、亲近任用阿谀奉承的人,这类事情都有。如果念头萌发时,随之省察,女色真的可以亲近吗?赏赐真的可以随意吗?阿谀奉承的人真的可以亲近任用吗?这几件事真的符合法度吗?符合法度就可以做,既然不符合法度,却怎么能冒然去做呢?虞人张开弓弩,检查箭镞是否符合法度然后发射,就可以必定命中,不然,百发百失。止,是人安顿自身的地方。《大学》说:“做君主,安顿在仁;做臣子,安顿在敬;做儿子,安顿在孝;做父亲,安顿在慈;与国人交往,安顿在信。”《诗经》说:“绵蛮黄鸟,停在山丘的角落。”孔子说:“对于安顿,知道该安顿在哪里,难道人可以不如鸟吗?”人没有不有所安顿的,这个安顿之处不可不敬畏,敬畏就能得到安顿之处了。太甲把自己置于放纵之中,放纵哪里是安顿之处呢?这没有别的,是因为不敬畏的缘故。人的安顿之处难道可以不审慎吗?在于安顿在至善,善就是安顿之处。仁人是安住的宅院,义人是正路,仁与义就是安顿之处。太甲想要敬畏他的安顿之处,也不必另求,遵循祖先所行的就足够了。祖先昧爽丕显,现在我却如此昏乱;祖先不亲近声色,现在我却因欲望败坏法度。这难道算是遵循祖先所行的吗?能遵循成汤所行的,就得到安顿之处了。君王如果能敬畏他的安顿之处,遵循祖先所行的,那么我的心大概会喜悦。“怿”这个字,可以看出伊尹忧国爱君之心深切如此。他看到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自己败坏礼制,商朝的典章制度已经颠覆,商朝的基业岌岌可危,他的忧虑,片刻不能安宁,只有太甲悔过迁善,伊尹的心才喜悦。看这一句,就能看出伊尹的心。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我的心羞愧耻辱如同在集市上被鞭打,这是伊尹的心。万世有辞,是说他的名声传得远,直到万世之后,称赞无穷。古人的事业不但只了结眼前,一直要到万世之后无不称赞。周公告诫成王说:“敦大成就宽裕,你将有长久的名声。”康王命令毕公也说:“你应当为成周建立无穷的基业,也有无穷的名声。”名声传到万世,这才是对的。况且像伊尹当时辅导太甲,功业巍巍如此,所以至今日都称颂他。如果有些许建立,一时的称誉也有,怎么能长久?读“惟朕以怿”一句,可以看出古人忧国爱君的忠诚如此;读“万世有辞”一句,又可以看出古人期望的远大如此。
君王没能改变,伊尹说:“这是不义,习惯与本性形成。我不亲近不顺从的人,在桐宫营建,接近先王的训诫,不要让世代迷惑。”君王前往桐宫居丧,能够始终信守美德。
“君王没能改变”,又不与“君王只是平庸,没有念及听闻”相同。“君王只是平庸,没有念及听闻”,是漠然好像没有听到。君王没能改变,那么也省悟了。他听到伊尹的训诫,自我反省:先王昧爽丕显,而我却如此昏乱;先王广泛寻求贤才,而我却亲近小人;节俭之德应当谨慎,而我却放纵情欲;法度不可失去,而我却因欲望败坏法度。言语切中他的毛病,怎能不省悟?只是天理不足以战胜私欲,两者交战。
欲为善乎?则人欲炽盛,不能尽克。欲为不善乎?则闻伊尹之训如此,知善之不可不为。既不肯为不善,又未能决意为善,此所谓「王未克变」,正交战之时也。伊尹谓事至此,亦别无所处,只得处于岑寂孤静之地,使之逺去耳目之纷华。所谓「无俾世迷」,盖尘世中最能迷惑得人。今人自有生来,为尘世所汨,直斲防至今日。伊尹见得太甲为世所迷,所以迁于桐宫,使之与世俗相逺。故王徂桐宫居忧,却能克终允徳向也王未克变,至迁于桐宫,于是乎变矣。孟子形容得好,曰:「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怨者,怨此身也;艾者,常如灼艾也。其所以怨艾,又不因他人,皆是自如此。处仁迁义,则得其所止矣。只看「居处」二字,他之居忧,直是居忧。古人居忧,不与后世同。古人居忧,直是不易。所以孟子谓:「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今天子之礼,虽不可得而见,以《仪礼》《士防礼》推之,岂易事也哉?谓之「王徂桐宫居忧」,则是真实尽得居防之礼也。「允德」二字,未易轻看。允者,实也,朴实头是有所得也,所谓「惟天下至诚」是也。太甲当时虽败度败礼,然外面亦自縁饰者,非允德也。今焉悔过迁善,方才真实是有德,故谓之「允德」。自古人主有允德者极少,虽曰为善,而或出于好名,或出于矫伪,皆不可谓之「允德」。习与性成,人之所习,最不可不谨。盖习之既熟,却与性一般,此岂不利害?太甲之欲败度、纵败礼,非性也,习也。人性本善,欲与纵岂人之性?也哉!但太甲习得熟了,欲变而不能,则与性无异。何谓性不可磨灭者?是也。穷天地、亘古今,此性只如此,何尝磨灭着?是性到得为恶既深,亦磨灭不得,则与性同,此所谓「习与性成」者也。且如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不待思量计较,是心倐然而起,这个是性。至于见淫声美色,此心便喜;为人所犯,此心便怒,亦不待思量计较而发,可以谓之性乎?此所谓「习与性成」者也。由此观之,人之所习,岂可不谨?后世霍光废昌邑王,欲比伊尹,不知此岂可同日语哉!伊尹辅导太甲,能使克终允德;霍光则便从而废之,岂可与伊尹并?光所以犹可恕者,其本心忠义也。若论君臣之大义,君岂可废也哉!三代王佐干甚麽事?太甲壊得狼狈如此,后来终始为商家之贤君,此岂易及也?后世莫説霍光,且如诸葛孔明,非不贤也,辅相蜀主,只能终其身,孔明一死,刘禅至于见擒,此无他,只縁渠工夫未到。伊尹力量是甚次第!
译想要行善吗?但人的私欲炽盛,不能完全克制。想要行恶吗?但听到伊尹的训诫如此,知道善事是不可不做的。既然不肯行恶,又未能决意行善,这就是所谓的“王未能克制改变”,正是内心交战的时候。伊尹认为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他处于岑寂孤静的地方,使他远离耳目的纷华。所谓“不要让世人迷惑”,大概是因为尘世中最能迷惑人的。现在的人从出生以来,被尘世所淹没,一直破坏防备直到今天。伊尹看到太甲被世俗所迷惑,所以把他迁到桐宫,使他与世俗相远离。所以王前往桐宫居丧,却能最终实现真正的德行。之前王未能克制改变,直到迁到桐宫,于是才改变了。孟子形容得好,说:“自我怨恨,自我改正,在桐宫居住仁德,迁移正义。”怨恨,是怨恨这个身体;改正,是常常像灼烧艾草一样。他之所以怨恨改正,又不因为他人,都是自我如此。居住仁德,迁移正义,就找到了他所应止的地方。只看“居处”二字,他的居丧,确实是居丧。古人居丧,不与后世相同。古人居丧,确实是不容易的。所以孟子说:“养生不足以当作大事,只有送死可以当作大事。”今天子的礼仪,虽然不可得见,以《仪礼》《士丧礼》推断,难道容易的事吗?说“王前往桐宫居丧”,那就是真实尽得居丧之礼了。“允德”二字,未易轻看。允,是实,朴实头是有所得,所谓“惟天下至诚”是也。太甲当时虽然败坏法度,败坏礼仪,但外面也自有缘饰,不是允德。现在悔过迁善,方才真实是有德,所以称为“允德”。自古人主有允德的极少,虽说是行善,但或出于好名,或出于矫伪,都不可称为“允德”。习与性成,人之所习,最不可不谨慎。大概习之既熟,却与性一般,这岂不厉害?太甲的欲败度、纵败礼,不是性,是习。人性本善,欲与纵岂人之性?但太甲习得熟了,欲变而不能,则与性无异。何谓性不可磨灭者?是也。穷天地、亘古今,此性只如此,何尝磨灭着?是性到得为恶既深,亦磨灭不得,则与性同,此所谓“习与性成”者也。且如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不待思量计较,是心倐然而起,这个是性。至于见淫声美色,此心便喜;为人所犯,此心便怒,亦不待思量计较而发,可以谓之性乎?此所谓“习与性成”者也。由此观之,人之所习,岂可不谨?后世霍光废昌邑王,欲比伊尹,不知此岂可同日语哉!伊尹辅导太甲,能使克终允德;霍光则便从而废之,岂可与伊尹并?光所以犹可恕者,其本心忠义也。若论君臣之大义,君岂可废也哉!三代王佐干甚麽事?太甲壊得狼狈如此,后来终始为商家之贤君,此岂易及也?后世莫説霍光,且如诸葛孔明,非不贤也,辅相蜀主,只能终其身,孔明一死,刘禅至于见擒,此无他,只縁渠工夫未到。伊尹力量是甚次第!
太甲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
君民一体也,民固不可无君,君亦不可无民。天下之民所以安居而暇食,优防以生死,果谁之力乎?人君为之也。是民无君,固不能相养也。然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君而无民,岂能独立于上耶?太甲前日所以欲败度、纵败礼,为其不知此理而已。彼自处于崇髙富贵,意之所欲无有不遂,惟见民不可以无我,而我何頼于民也?是以适情纵欲,无复畏忌。使其深知此理,其敢自肆乎?何者?一人自肆于上,则人心必离;人心既离,则人主势不能以独立。苟念及此,岂能荒于声色?岂敢盘于逰畋?岂敢亲近小人?岂敢沉湎于酒?三代圣王所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毫自肆,正以深见此理,以为吾稍不戒惧,而民心去矣;民心既去,而吾何以辟四方耶?太甲前日不见此理,所以敢于自恣。今既悔过,良心复矣。然伊尹犹惧其未坚,故告之以此,使太甲知君民一体之义,则虽欲自恣,亦岂敢乎?斯言也,所以固太甲已复之良心也。如此等句,皆是三代时节言语,在后世不如此説。后世以崇髙富贵自处,但见生杀予夺操制在我,惟曰民不可无君,而孰知君不可无民?三代圣王但见君民一体,忘其君之为尊、民之为卑,岂敢自处于崇髙富贵,下视斯民为可忽也?夫是之谓三代圣人之心。
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德,实万世无疆之休。伊尹谓王:「今日所以悔过,乃成汤之德在民未泯。皇天眷佑我商家,故使嗣王克终厥德,是乃天意也。今幸而克终厥德,可不愈知勉乎哉?」皆是惧太甲此心始复,尚未坚固,所以此书无非坚固太甲之心,使其前日之欲纵更不复再起,玩其辞气,盖可见也。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頼匡救之德,图惟厥终。」予小子不明于德,此太甲自言其过失之由也。人有过失,皆只是昏,此心常明,何縁有过?且当过失之起,试自省察,是心果明乎?果不明乎?知过生于不明,则知太甲所以欲败度、纵败礼者,由其昏也。人皆有此礼度,礼度者,防矩绳墨是也。容止可观,进退可度,凢所为合于法度者,此度也;有绳约而不可逾越者,此礼也。一身之礼度,岂可不谨守?欲纵之心日滋,则礼度败矣。目之欲色,耳之欲声,口之欲味,四肢之欲安逸,此皆欲也。既是有欲,则适情纵意,不当为者皆为之矣,何以能合法度?纵是恣纵,此心既要放肆纵逸,何以能遵于礼?非礼勿视,非礼勿聼,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如此而后礼度不失。太甲用功至深,所以见得前日之过,皆在于欲纵也。天作孽,犹可违,如日月薄蚀、星辰失行之类,皆在天者也。吾能修德,则天变可消,故犹可逃避。自作孽,不可逭,若自作了不善,如物为汚秽所染,湔洗不去,虽后改悔自新,而前日不善之名,其可泯没乎?此其所以不可逭也。此是太甲悔过之切,知前日之过皆是自为之,今既无可柰何矣。幸而今日之悔,尚頼尔匡救之德,庶其有终矣。大抵人虽能悔过,然往往工夫便住了。太甲既悔过之后,其心进进不已,惟终之是图,观「尚頼」二字,可见其无穷之心也。呜呼!若太甲之悔过,真所谓悔过者欤!王拜手稽首,以人君之尊,而下拜其臣,且自言:「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又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又言:「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頼匡救之德,图维厥终。」欲识三代哲王之心,观此处可见。今人何曽!如太甲之悔过,彼其怨艾之切,辞防甚哀,而本心之良,卓然分明矣。向也居于桐宫,虽已克终允德,犹惧其未坚固也。故伊尹告以君民一体之义,告以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德,使太甲既复之心坚固不防。今焉太甲尚頼匡救,
译太甲中篇
在太甲在位的第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礼服,扶着嗣王太甲回到亳都,并写了一篇书说:“百姓如果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如果没有百姓,就无法治理四方。”
君主与百姓本为一体,百姓固然不能没有君主,君主也不能没有百姓。天下的百姓之所以能够安居乐业、从容饮食,从容地面对生死,这究竟是谁的力量呢?是君主为他们做到的。因此,百姓没有君主,确实无法互相供养。然而,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君主如果没有百姓,难道还能独自立于上位吗?太甲以前之所以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就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道理罢了。他把自己置于崇高富贵的地位,心中所想没有不实现的,只看到百姓不能没有我,而我哪里依赖百姓呢?因此他顺从私欲、放纵欲望,不再有所畏惧顾忌。如果他深知这个道理,还敢如此放纵吗?为什么呢?如果君主在上位独自放纵,那么人心必然背离;人心一旦背离,君主就无法独自立足。如果考虑到这一点,难道还能沉溺于声色吗?难道还敢沉迷于游猎吗?难道还敢亲近小人吗?难道还敢沉湎于酒色吗?夏商周三代的圣王之所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毫的放纵,正是因为他们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认为如果自己稍微不谨慎戒惧,民心就会离去;民心一旦离去,我又凭什么去治理四方呢?太甲以前没有看到这个道理,所以敢于放纵自己。现在既然已经悔过,良心恢复了。然而伊尹仍然担心他的决心不够坚定,所以用这些话告诫他,让太甲明白君民一体的意义,那么即使他想放纵,又怎么敢呢?这些话,是为了巩固太甲已经恢复的良心。像这样的语句,都是三代时期的言语,后世不会这样说话。后世的人把自己置于崇高富贵的地位,只看到生杀予夺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说百姓不能没有君主,谁知道君主也不能没有百姓?三代的圣王只看到君民一体,忘记了君主的尊贵和百姓的卑微,哪里敢把自己置于崇高富贵的地位,轻视百姓以为可以忽略呢?这就叫做三代圣人的心境。
上天眷顾保佑商朝,使嗣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这确实是万世无尽的福祉。伊尹对太甲说:“今天之所以能够悔过,是因为成汤的德行在百姓心中尚未泯灭。上天眷顾保佑我们商朝,所以使嗣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这是天意。现在幸好能够始终坚守德行,难道不应该更加勉励自己吗?”这都是因为担心太甲这颗心刚刚开始恢复,还不够坚固,所以这篇书无非是为了坚定太甲的心,使他以前那种放纵的欲望不再兴起,从他的言辞语气中,大概可以看出这一点。
太甲跪拜叩头说:“我年幼无知,不明晓德行,自己导致行为不合规范,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从而招致罪过降临到自己身上。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逃脱。过去违背了师保的教诲,不能在开始时做到,还希望依靠您的匡正挽救之德,谋划好最终的结局。”“我年幼无知,不明晓德行”,这是太甲自己陈述过失的原因。人有过失,都是因为昏昧,如果这颗心常常清明,怎么会有过失呢?而且在过失产生时,试着自我反省,这颗心究竟是清明的呢?还是不清明的呢?知道过失产生于不明,就知道太甲之所以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是因为他昏昧。人都有礼法度规,礼法度规就是规矩绳墨。仪容举止可观,进退有度,凡是行为符合法度的,这就是“度”;有约束而不可逾越的,这就是“礼”。一个人身上的礼法度规,难道可以不谨慎遵守吗?放纵的欲望日益滋生,那么礼法度规就会败坏。眼睛贪恋美色,耳朵贪恋声音,嘴巴贪恋美味,四肢贪恋安逸,这些都是欲望。既然有了欲望,就顺从私情放纵心意,不该做的都做了,怎么能符合法度呢?放纵就是恣意妄为,这颗心既然要放肆纵逸,怎么能遵守礼制?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这样之后礼法度规才不会丧失。太甲用功很深,所以看出以前的过失,都在于放纵欲望。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比如日月食、星辰运行失常之类,都是天象。我能修养德行,那么天变就可以消除,所以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逃脱,如果自己做了不善之事,就像物品被污秽沾染,清洗不掉,虽然后来改悔自新,但以前不善的名声,怎么能抹去呢?这就是为什么无法逃脱。这是太甲悔过的深切,知道以前的过失都是自己造成的,现在既然无可奈何了。幸好今天的悔过,还依靠您的匡正挽救之德,或许能有好的结局。大体上,人虽然能悔过,但往往功夫就停止了。太甲悔过之后,他的心不断进步不止,只图谋最终的结局,从“尚赖”两个字,可以看出他无穷无尽的心意。唉!像太甲这样的悔过,真可以说是悔过啊!太甲跪拜叩头,以君主的尊贵,却向臣子下拜,并且自己说:“我年幼无知,不明晓德行,自己导致行为不合规范,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从而招致罪过降临到自己身上。”又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逃脱。”又说:“过去违背了师保的教诲,不能在开始时做到,还希望依靠您的匡正挽救之德,谋划好最终的结局。”想要了解三代贤明君主的心,看这里就可以明白。现在的人哪里曾经有过!像太甲这样的悔过,他怨恨悔恨之深切,言辞非常哀痛,而本心的善良,卓然分明。以前住在桐宫,虽然已经能够始终坚守诚信的德行,仍然担心他的决心不够坚固。所以伊尹用君民一体的意义告诫他,用上天的眷顾保佑商朝,使嗣王能够始终坚守德行的道理告诫他,让太甲已经恢复的心坚定而不松懈。现在太甲还依靠匡正挽救,
伊尹拜手稽首曰:「脩厥身,允德协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德,视乃烈祖,无时豫怠。」
三代王佐格心之业,与汉唐以来宰相不同。且看太甲既悔过之后,伊尹又如何告以修厥身?谓尔之一身不可不常常修治。大抵心不待修,身不可不修。盖身是一物也,器之阙壊,须修治之,其器始全;身有不善,修则其善全矣。伊尹谓尔之心虽是已复,尔之身有病痛处,更当修之。下一「修」字,分明如器之壊,补之使全。允德协于下,允德者,实有所得也。凢人之德,若是外面縁饰作些好事,有所为而然者,皆不可言允。允是确实真个自得。太甲之悔过,可谓允德矣。既非因他人而然,又非有所为而然,真实自有所得。伊尹谓此诚尔之允德也,然须至协于下,方可为明后。协者,合也,翕然皆合天下之心,天下皆称颂之,如此而后谓之允德矣。若未能协于下,何以为允德?此是伊尹又进太甲一歩,于是即先王所以协于下者告之。谓先王视困穷之人,爱之分明如子,民服其教命,无有不悦者,有邦厥邻皆徯望之,即孟子所谓「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讐也。」孟子説一遍,仲虺亦曽説一遍。且一个方伯出来用兵,冝天下皆疑之,今而惟恐其来之后,天下之于汤,是信耶?是不信耶?孟子推明其本,只是一个「信」字。到得天下信之如此,方才是允德协于下处。王其可不自勉乎?懋如所谓「方懋厥德」,视乃厥祖,不可顷刻豫怠。豫是逸豫,怠是怠惰。人须常常勤勉,岂可有一毫豫怠!召公告武王「夙夜罔或不勤」,《诗》称文王「既勤止」。太甲前日之过,豫怠之故也。今既履至尊之位,茍豫怠之念一萌,则前日欲纵之心便起,可不惧哉!
奉先思孝接下思恭
奉先思孝,接下思恭。如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言思忠。似此之类,思者心也。心之官则思,盖此心常存。
视逺惟明,听德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
此告太甲以真聪明也。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人君之德,莫大于聪明。后世之君,察乎簿书期防之细,揣度人之所难知,如汉明帝、唐宣宗之徒,自以为聪明矣。然吾观其人,知识不逺,闇于大体,果可谓之明乎?忠言善教,诲之谆谆,听之藐藐,便佞之言则悦而欲闻之,如是者,果可谓之聪乎?所以视逺听德,始可以为聪明。▯子云:「敢问大聪明?」曰:「惟天惟聪,惟天惟明。」聪明自有大小,视逺听德,此大聪明也。王进德之心无斁,则吾承王之休亦无斁矣。所谓「在彼无恶,在此无斁」,二字更当玩味。
太甲下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唯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
自修厥身,允德协于下,是伊尹答太甲之言。然伊尹犹恐其既复之良心未甚牢固,故又从而申诰之。当太甲悔过之后,事天必敬,抚民必仁,奉鬼神必诚。方是时,天亦亲之,民亦懐之,鬼神亦享之矣。此心一有懈怠,天即不亲,民即不懐,鬼神即不享。所以谓之无亲,谓之罔常,谓之无常,欲其深明此理,常存此心也。敬、仁、诚,此三字当仔细思索。伊川言:「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方其此心无一毫之驰散,无一毫之夹杂,既不思量此,又不思量彼,此是主一,此是无适,此所谓敬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当临深履薄之时,此心有一毫之驰散乎?以此观之,则敬之道见矣。才是能敬,天即亲之,盖方其致敬,此心即天心也,天安得而不亲?仁是识痛痒处。前軰所谓:「痒疴疾痛,举切吾身。」此两句论仁最亲切。孟子以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为仁之端,自此而充之,举天下皆与吾为一体,则仁道尽矣。后世人主所以赋敛重、刑罚峻、
译伊尹拱手叩头说:“修养自身,使真实的德行与百姓相协调,这才是英明的君主。先王以慈惠爱护困苦贫穷的人,百姓顺从他的政令,没有不喜悦的。拥有邦国的诸侯及其邻国,都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到来就不会有惩罚。’君王要努力修养您的德行,效法您的伟大祖先,不可有片刻的安逸懈怠。”
三代王佐感通人心的事业,与汉唐以来的宰相不同。且看太甲悔过之后,伊尹是如何告诫他修养自身的?说您这一身不可不常常修治。大抵心不需要修治,身不可不修治。因为身是一个物体,器物有残缺损坏,必须修治它,器物才完整;身有不好的地方,修治它,善德才完整。伊尹说您的心虽然已经恢复,但您的身还有病痛之处,更应当修治。下一个“修”字,分明像器物损坏了,修补它使之完整。允德协于下,允德,是确实有所得。凡人的德行,如果是外面装饰做些好事,有所为而为之,都不可称为允德。允是确实真正自得。太甲的悔过,可说是允德了。既不是因他人而如此,也不是有所为而如此,真实自有所得。伊尹说这确实是您的允德,但必须与百姓相协调,才能成为英明的君主。协,是合,翕然都合乎天下人的心,天下都称颂他,这样之后才称为允德。如果未能与百姓相协调,怎么能称为允德?这是伊尹又让太甲进一步,于是就把先王所以与百姓相协调的原因告诉他。说先王看待困苦贫穷的人,爱护他们分明像儿子一样,百姓顺从他的教命,没有不喜悦的,拥有邦国的诸侯及其邻国都盼望他,就是孟子所说的“商汤一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信任他。向东征伐,西夷怨恨;向南征伐,北狄怨恨: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盼望雨水一样。四海之内都说:“不是为了富天下,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孟子说了一遍,仲虺也曾说了一遍。且一个方伯出来用兵,适宜天下都怀疑他,现在却只怕他来得晚,天下对于商汤,是信任呢?还是不信任呢?孟子推究其根本,只是一个“信”字。等到天下如此信任他,这才是允德与百姓相协调的地方。君王能不自我勉励吗?懋如所谓“努力修养德行”,效法您的祖先,不可有片刻的安逸懈怠。豫是安逸,怠是怠惰。人必须常常勤勉,岂可有一毫的安逸懈怠!召公告诫武王“早晚没有不勤勉的”,《诗经》称赞文王“已经勤勉了”。太甲前日的过错,就是安逸懈怠的缘故。现在既然登上至尊之位,如果安逸懈怠的念头一萌生,那么前日放纵的心就会起来,能不害怕吗!
奉先思孝接下思恭
奉先思孝,接下思恭。就像君子有九思:看要思虑明白,听要思虑聪敏,脸色要思虑温和,言语要思虑忠诚。像这类,思者就是心。心的职能就是思虑,大概这心常存。
视逺惟明,听德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
这是告诫太甲真正的聪明。确实聪明,做元首;元首,做百姓的父母。君王的德行,没有比聪明更大的。后世的君王,察知簿书期会的细节,揣度人难以知道的事,像汉明帝、唐宣宗之类,自以为聪明了。然而我看这些人,见识不远,暗于大体,果真可以称为明吗?忠言善教,教诲谆谆,听之藐藐,便佞之言则喜悦而想听,像这样,果真可以称为聪吗?所以看远听德,才可以称为聪明。〇子云:“敢问大聪明?”回答说:“只有天只有聪,只有天只有明。”聪明自有大小,看远听德,这是大聪明。君王进德的心没有厌倦,那么我承受君王的福泽也没有厌倦了。所谓“在彼无恶,在此无斁”,这两个字更应当玩味。
太甲下
伊尹再次告诫君王说:“唉!上天没有亲疏,能恭敬的它就亲近;百姓没有固定的归附,归附有仁德的人;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用,享用能真诚的人。”
从修养自身,允德与百姓相协调,这是伊尹回答太甲的话。然而伊尹还担心他已恢复的良心不够牢固,所以又接着告诫他。当太甲悔过之后,事天必定恭敬,抚民必定仁厚,奉鬼神必定真诚。那时,天也亲近他,百姓也归附他,鬼神也享用他了。这心一旦有懈怠,天就不亲近,百姓就不归附,鬼神就不享用。所以称为无亲,称为罔常,称为无常,想要他深明这个道理,常存这颗心。敬、仁、诚,这三个字应当仔细思索。伊川说:“主一叫做敬,无适叫做一。”正当这心没有一毫的驰散,没有一毫的夹杂,既不思量这个,又不思量那个,这是主一,这是无适,这就是敬。“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当临深履薄的时候,这心有一毫的驰散吗?由此看来,那么敬的道理就显现了。只要是能敬,天就亲近他,因为正当他致敬时,这心就是天心,天怎么能不亲近?仁是识痛痒的地方。前辈所谓:“痒疴疾痛,都切于我的身体。”这两句论仁最亲切。孟子以乍见孺子入井都有怵惕恻隐之心为仁的开端,从此扩充它,举天下都与我为一体,那么仁道就尽了。后世人主所以赋敛重、刑罚峻、
抚民不仁者,岂有他哉?不能与天下为一体而已。若是痒疴疾痛举切吾身,则仁政自然逹于天下,吾抚民以仁,而民有不爱戴依归者乎?诚即成也。《中庸》所谓:「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至诚不杂,纯全无亏,是谓之诚。诚则与鬼神为一,所以鬼神享之。《中庸》曰:「鬼神之为德,其至矣乎!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夫既不可得而闻见,而能使天下敬之如此,正以其德之盛也。谓之无物而有物,谓之有物而实无物,是谓体物而不可遗。人至于诚,则此心即鬼神之心也,安得而不我享?鬼神是天地间至精之气。《易》曰:「精气为物,逰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记》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隂为野土,其气发▯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百众以畏,万民以服。熟味此语,而所谓鬼神者可识矣。事天以敬为主,故言敬;抚民以仁为主,故言仁;奉鬼神以诚为主,故言诚。民与鬼神,岂不当敬?各随所主而言尔,然义亦相通。
译安抚百姓而不仁爱的人,难道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不能将天下视为一个整体罢了。如果百姓的疾苦痛痒都切身感受于己身,那么仁政自然会通达于天下,我以仁爱安抚百姓,百姓会有不爱戴、不归顺我的吗?真诚就是成就。《中庸》所说:“真诚的人,不只是成就自己而已,而是用来成就万物。”至诚没有杂念,纯粹完美没有亏损,这就叫做诚。真诚就能与鬼神融为一体,所以鬼神会享用祭祀。《中庸》说:“鬼神的德行,真是达到了极致啊!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体现于万物之中而不能遗漏。让天下的人,斋戒沐浴、穿着盛装,来承接祭祀。浩浩荡荡啊,好像就在上方,好像就在左右。”既然鬼神无法被听闻看见,却能让人间如此敬畏,正是因为它德行的盛大。说它没有形体却又有形体,说它有形体却实在没有形体,这就叫做体现于万物而不能遗漏。人达到了真诚,那么这颗心就是鬼神的心,怎么能不享用我的祭祀呢?鬼神是天地间最精微的气。《易经》说:“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游荡的灵魂变化为鬼神,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礼记》说:“气,是神的旺盛表现;魄,是鬼的旺盛表现。结合鬼与神,是教化的极致。”众生必然死亡,死亡必然归于尘土,这就叫做鬼。骨肉腐朽在下面,阴气化为荒野的泥土,它的气发散在上面,成为昭明。烟火缭绕、凄清悲凉,这是百物的精华,是神的显现。依据万物的精华,制定最高的准则,明确命令鬼神,作为百姓的法则,众人因此畏惧,万民因此顺服。仔细品味这些话,那么所谓鬼神就可以认识了。侍奉上天以恭敬为主,所以说敬;安抚百姓以仁爱为主,所以说仁;供奉鬼神以真诚为主,所以说诚。百姓和鬼神,难道不应当恭敬吗?只是各自根据所主导的原则来说罢了,然而义理也是相通的。
天位艰哉德惟治否德乱
仁敬诚是三者,即所谓德也。天下治乱在予一人,居天位者岂易事乎?古之人君所以不以位为乐,知其艰故也。不明之君但见履崇髙富贵之极,享四海九州之奉,耳听备声,目视备色,口尝备味,遂以位为可乐,不知有德则居其位而天下治,否德则天下由之而乱,岂不甚可畏也哉!太甲良心虽已复,稍有懈怠,天民鬼神之心去之易,治为乱如反覆手,如之何而可以位为乐乎?
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
乱不可以言道,故谓之事,如荒于声色、盘于逰畋,皆事也。治乱只观其所与如何,这个所与,须当致谨。且如人主,谁不知与治同道则兴,与乱同事则亡?然每至于失其所与者,不知谨故也。周宣王,三代之贤君也,观诗所载,始而美宣王,未防而规宣王,未防而刺宣王矣。唐明皇与宪宗,初皆英明之主,一时功烈岂不赫然?其后明皇有播迁之变,宪宗有簒弑之祸。只以此三君观之,所与岂可不谨?其初以为我纵有些少逸乐宴安,亦未害事,不知此即与乱同事也,卒至于狼狈不可收拾,此皆不谨之故。能终始慎厥与,则明而又明,故曰「惟明明后」,不特为明后而已,彻头彻后更无遗憾,所以谓之明明。若其初为善,后不克终,则不可谓之明明矣。古人多説明明二字,「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百官脩辅,厥后惟明明」,皆明而又明也。
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
自强不息之谓懋,兢兢业业之谓敬。能懋敬厥德,则此心即上帝之心也。我与上帝为一,故谓之克配上帝。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举四海九州之人,此心皆天心也。然人与天如此其相逺,何哉?不能懋敬故也。此心虽本来与上帝同,不能懋敬,则与上帝不啻有千万里之逺矣。读书至此,岂可不知我之心便是上帝之心?我能懋敬厥德,便与天为一,天人岂有二理也哉!
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
此告太甲以真实做工夫处,且当从下与迩防做,不要弃卑近而慕髙逺。自一身言之,则心为近,身为逺,未能正心,何以修身?自家言之,则身为近,家为逺,未能修身,何以齐家?推而上之,未能齐家,何以治国?何以平天下?二帝三王,其道德、其功业,所以巍巍若此,且看他从那里做去?「克明俊德」,然后始能亲九族;九族既睦,然后平章百姓;百姓昭明,然后协和万邦;至于黎民于变时雍,此不易之序也。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非无功也,然所以止于霸者,只为不从下与迩处做去,内嬖如夫人者六人,只此一事,其荒淫如此,而徒夸耀于外,果何益哉?所以桓公一死,五公子争立,齐国大乱。汉武帝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所慕非不髙也,然骄奢从欲,巫蛊之祸,至父子不相保。唐太宗冠带百蛮,不可谓无功,然闺门之内,慙德多矣,再传而后,唐室中絶。此皆是无根之潢潦,朝满而夕除,要须盈科而后进,方是,岂可猎等也?此是伊尹告太甲治道之大本,自下而上一级升一级,不患不髙;自迩而去一歩逺一歩,不患不逺。不然,徒慕髙逺,果可以髙逺也哉?王伯之所以异,三代汉唐之所以不同,皆在此。
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
太甲悔过之后,欲纵消尽,良心着明,前日为昏昏之君,今日为聪明之君矣。然方其前日昏昏,则是非利害罔或识别而已;今日之聪明,却恐恃此而有轻忽天下之意。伊尹惧其有轻心也,故告之以「无轻民事惟难」。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所以立君专为民事。既欲富之,又欲教之,其中多少事,岂可轻也?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其心至无常,又岂可轻也?古者献民数于王,王拜而受之,其不轻而重也如此。学者须当识得如何是民事,则知其所以不轻者矣。「无安厥位惟危」,亦恐太甲谓悔过之后位己安矣,所以警之以惟危之言。前日欲败度,纵败礼,则为伊尹所放;今日虽既复厥辟,稍或怠慢,则天位亦未可保,如之何而可
译天位真是艰难啊!有德则治,无德则乱。
仁、敬、诚这三者,就是所谓的德。天下的治乱在于我一人,居于天位的人哪里是容易的事呢?古代的君主之所以不以地位为乐,是因为知道它艰难的缘故。不明德的君主只看到处于崇高富贵的极致,享受四海九州的供奉,耳朵听尽各种声音,眼睛看尽各种色彩,嘴巴尝尽各种味道,于是认为地位是可乐的,不知道有德则居其位而天下治,无德则天下因此而乱,这难道不是很可畏的吗!太甲的良心虽然已经恢复,稍有懈怠,天下百姓和鬼神的心意离去很容易,由治变乱如同翻手一样容易,怎么可以认为地位是可乐的呢?
与治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乱同事,没有不灭亡的。始终谨慎地选择所与,只有英明圣哲的君主才能做到。
乱不可用道来言说,所以称为事,如沉溺于声色、沉迷于游猎,都是事。治乱只看他所与如何,这个所与,必须极其谨慎。况且像君主,谁不知道与治同道则兴盛,与乱同事则灭亡?然而每每到了失去所与的地步,是因为不知道谨慎的缘故。周宣王,是三代中的贤君,看《诗经》所载,开始时赞美宣王,不久就规劝宣王,不久就讽刺宣王。唐明皇与宪宗,起初都是英明的君主,一时的功业难道不显赫吗?后来明皇有播迁的变故,宪宗有篡弑的祸患。只看这三位君主,所与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起初认为我纵然有些许逸乐宴安,也不妨害事情,不知道这就是与乱同事,最终到了狼狈不可收拾的地步,这都是不谨慎的缘故。能始终谨慎所与,则明而又明,所以说“惟明明后”,不仅仅是明君而已,从头到尾更没有遗憾,所以称为明明。如果起初为善,后来不能坚持到底,就不能称为明明了。古人多说明明二字,“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百官修辅,厥后惟明明”,都是明而又明。
先王因此努力敬重他的德行,能够配得上上帝。现在的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还要鉴戒这些啊!
自强不息叫做懋,兢兢业业叫做敬。能努力敬重他的德行,那么此心就是上帝的心。我与上帝为一,所以称为配得上上帝。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举四海九州之人,此心都是天心。然而人与天如此遥远,为什么呢?是因为不能努力敬重的缘故。此心虽然本来与上帝相同,不能努力敬重,那么与上帝不止有千万里的距离了。读书到这里,怎么可以不知道我的心就是上帝的心?我能努力敬重我的德行,便与天为一,天人难道有二理吗!
如果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如果远行必定从近处起步。
这是告诉太甲真实用功的地方,应当从低处和近处着手,不要抛弃卑近而羡慕高远。从自身来说,心为近,身为远,未能正心,怎么修身?从自家来说,身为近,家为远,未能修身,怎么齐家?推而广之,未能齐家,怎么治国?怎么平天下?二帝三王,他们的道德、他们的功业,之所以如此巍巍,且看他们从哪里做起?“能够彰显美好的德行”,然后才能亲近九族;九族和睦,然后才能辨明百姓;百姓昭明,然后才能协和万邦;至于黎民顺从教化而和睦,这是不可改变的顺序。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而不使用武力,并非没有功劳,然而之所以止于霸者,只是因为没有从低处和近处着手,内宠如夫人者六人,仅这一件事,其荒淫如此,而只在外面夸耀,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所以桓公一死,五个公子争夺立位,齐国大乱。汉武帝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所羡慕的不高,然而骄奢纵欲,巫蛊之祸,以至于父子不能相保。唐太宗使百蛮冠带,不可谓没有功劳,然而闺门之内,惭愧的德行多了,再传之后,唐室中绝。这些都是无根的积水,早晨满而晚上干,必须填满坑洼然后前进,才是正确的,怎么可以猎取等次呢?这是伊尹告诉太甲治道的根本,从下到上一级升一级,不担心不高;从近到远一步远一步,不担心不远。不然,徒然羡慕高远,果真可以高远吗?王霸之所以不同,三代汉唐之所以不同,都在于此。
不要轻视民事,要认为艰难;不要安于其位,要感到危险。
太甲悔过之后,欲望消尽,良心显明,前日是昏庸的君主,今日是聪明的君主了。然而当他前日昏庸时,是非利害不能识别而已;今日的聪明,却恐怕倚仗此而有轻忽天下之意。伊尹担心他有轻心,所以告诉他“不要轻视民事,要认为艰难”。天生民而立君,使君主管理他们,所以立君专为民事。既想使他们富裕,又想教育他们,其中多少事,怎么可以轻视呢?抚慰我则是君主,虐待我则是仇敌,民心至无常,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古代将民数献给君王,君王拜而受之,其不轻视而重视如此。学者必须知道什么是民事,就知道所以不轻视的原因了。“不要安于其位,要感到危险”,也是担心太甲认为悔过之后地位已经安稳了,所以用惟危的话警示他。前日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则被伊尹放逐;今日虽然已经恢复君位,稍有怠慢,则天位也不可保,怎么可以
以位为安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所以名其位为大寳,盖以言其重如此。后世人主皆不识得这位,不知处四海九州之上,极其尊崇,此岂易居也哉!前曰「天位艰哉」,《咸有一德》之书又言「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伊尹拳拳之意,惟恐太甲以位为既安,故言其危而难保如此。夫以太甲悔过之后,惧其恃聪明之资而忽民事也,则告之以「无轻民事惟难」;惧其以既安而不知戒惧也,则告之以「无安厥位惟危」。味此二句以求伊尹之深意,三代王佐格心之业,夫岂后世所能及哉!
译难道认为身处高位就是安稳的吗?《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在于生生不息,圣人最大的珍宝在于地位。”之所以将地位称为大宝,大概是因为说它如此重要。后世的君主都不识得这地位,不知道身处四海九州之上,极其尊贵崇高,这哪里是容易居处的呢!前面说过“天位艰难啊”,《咸有一德》这篇文献又说“保持他的德行才能保住他的地位,德行不能保持,九州就会灭亡”,伊尹恳切之意,只怕太甲认为地位已经安稳,所以说它危险而难以保持到了这种地步。在太甲悔过之后,伊尹担心他依仗聪明资质而轻视民事,就告诫他“不要轻视民事,要认为它艰难”;担心他因为觉得安稳而不知道警戒恐惧,就告诫他“不要安于地位,要认为它危险”。品味这两句话来探求伊尹的深意,夏商周三代辅佐君王的臣子洞察人心的功业,哪里是后世所能企及的呢!
慎终于始
言慎厥终,当常如其始。又言欲终之谨,须自始而谨之可也。大意彻头彻后皆当致谨尔。
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有言逆于汝心,亦有非道者,但大槩合道理者多,故当求之道。有言逊于汝志,亦有合道者,但大概拂道理者多,故当求之非道。大凢人主不与常人同,彼其操富贵生杀之柄,天下之人谁肯舍富贵而就刑戮,以骨鲠之言犯人主之怒者?所以言逊吾志者常多,言逆吾志者常少。人主听言之际,有逆吾耳者,其心必不悦。当其不悦之时,试反而以道观之,果合于道,岂可以其逆耳而不受也?有逊吾志者,其心必喜。当其喜时,试以非道观之,果不合于道,岂可以逊志而受也?伊尹之意,大槩言人主不可一日听信逊志之言,一日疎逺忠谠之论。谓之必求诸道,言其不可不求诸道也;谓之必求诸非道,言其不可不求诸非道也。当其闻逆耳之言,不暇思之曰:「其亦有非道者乎?」当便去道理中寻。当其闻逊志之言,亦不暇思之曰:「其亦有合于道者乎?」便当去非道中寻。须看两个必字,甚有力。伊尹断而言之,欲使太甲知防顺之言决不可听,此最是听言之要法。
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
太甲今日悔过,思虑之功也。想其居于桐宫,日夜以思之,自知底于罪戾而为伊尹所放,自知其不足以继成汤之德,反覆思虑,以为此身将如之何也。思之既切,所以能有所得。观其悔过之言,前日骄矜虚大之气一毫无有,而温恭谦抑之意粹然可掬,非本心之复、卓然有所得者,岂能如是乎?然太甲之所得固深矣,前日因思虑之切而得其本然之心,今日又须用力去做,方能有成。耻有其辞而无其德,耻有其德而无其行。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知至至之,可与防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得之于心,须当体之于身,为者朴实头去做这事,躬行践履之谓也。太甲前日非思虑之切,何以能获?今日非力行之功,何以有成?伊尹既美其能有所得,复勉其见于躬行也。人若欲有所得,须当致思。思曰睿,睿作圣。管子曰:「思之又思。」反覆致思,自然是通,犹驾扁舟于江湖之间,皷棹不已,终至于岸。念兹在兹,日夜思之,则吾之本心昭乎其分明矣。虽然,躬行践履之功不加,虽有所得,何以有成?孟子曰:「为长者折枝,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又曰:「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何以异于是?亦为之而已矣。熟味孟子之所谓为者,则得伊尹之意矣。自古人主有所见者亦有之,然往往不见于有为。如汉武帝嘉唐虞、乐商周,虽不如太甲所得之深,然亦岂无所见者?但却不曽真实做此事,所以董仲舒劝之以尊所闻、行所知,皆勉其有为也。
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元者,善之长也,是万善之宗。春秋谓一为元,人之首亦谓之元,首皆取其第一之义也。人主之名与位,为天下之宗主,位与德俱极其尊,是之谓元。召公告成王:「其惟王位在德元。」易中亦多要説这元字,其位至无敌于天下,其德亦足以先天下,此所以为元也。才是元,自是良。一人元良,则万邦以贞,所谓一正君而国定矣。
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利口覆邦家,古今之通患。盖利口辩舌,其言若有理,是以人主多为所惑,变乱旧章,常必由之。莫论其他,只如王荆公当时谓之贤人君子,然亦只是口辩。前辈谓其议论人主之前,出入古今,贯穿经史,是以神宗听信之,卒至于尽改祖宗法度,可见辩言之足以乱政也。太甲今日悔过之后,不患其为淫辞邪説所汨乱,而所谓辩言巧言之若有理者,却恐为其所惑。伊尹虑之于未然,所以告之以此。既言「君罔以辩言乱旧政」,继之以「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君臣之道也。伊尹将告归,是以有此语。大抵人臣功成之后,最不可贪宠利而不知退。况是伊尹是做了甚麽事!今既复辟,岂可一朝居?所以急用去。不特伊尹,人臣成功之后,自是不可居。后
译慎终于始
这句话是说,要谨慎地对待事情的终结,应当始终像开始时那样谨慎。又说,想要终结时谨慎,必须从开始时就谨慎,这样才可以。大意是,从头到尾都应当保持谨慎。
如果有言论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从道理中去探求;如果有言论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从非道理中去探求。违背心意的言论,也有不合道理的情况,但大体上符合道理的较多,所以应当从道理中去探求。顺从意志的言论,也有符合道理的情况,但大体上违背道理的较多,所以应当从非道理中去探求。大凡人君与常人不同,他掌握着富贵和生杀的大权,天下的人谁肯舍弃富贵而接受刑罚杀戮,用刚直之言触怒人君呢?所以顺从我意志的言论常常很多,违背我意志的言论常常很少。人君听取言论时,听到逆耳之言,内心一定不悦。当他不悦时,试着反过来用道理去审视,如果确实符合道理,难道可以因为逆耳就不接受吗?听到顺从意志的言论,内心一定欢喜。当他欢喜时,试着用非道理去审视,如果确实不符合道理,难道可以因为顺从意志就接受吗?伊尹的意思,大体是说人君不可一天听信顺从意志的言论,一天疏远忠诚正直的议论。说“必求诸道”,是说不可不向道理中探求;说“必求诸非道”,是说不可不向非道理中探求。当听到逆耳之言时,来不及思考说:“其中也有不合道理的吗?”就应当在道理中探寻。当听到顺从意志的言论时,也不来得及思考说:“其中也有符合道理的吗?”就应当在非道理中探寻。要看这两个“必”字,很有力量。伊尹断然这样说,是想让太甲知道,顺从意志的言论决不可听,这是听取言论的关键方法。
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
太甲今天悔过,是思虑的功效。想他居住在桐宫,日夜思考,自己知道陷入罪过而被伊尹流放,自己知道不足以继承成汤的德行,反复思考,认为这身体将怎么办。思考得深切,所以能有所收获。看他的悔过之言,往日骄傲自大虚浮的气概一丝也没有了,温和恭敬谦逊压抑的意思纯粹可掬,如果不是本心恢复、卓然有所收获,怎么能这样呢?然而太甲的收获固然深厚,往日因思虑深切而得到本然之心,今天又必须用力去做,才能有所成就。耻于有言辞而没有德行,耻于有德行而没有行动。躬行实践的君子,我还没有得到。知道达到目标就达到它,可以参与防备;知道终结就终结它,可以参与保存道义。在心中得到,必须体现在身上,做就是实实在在地做这件事,就是躬行实践的意思。太甲往日不是思虑深切,怎么能有所收获?今天不是力行的功效,怎么能有所成就?伊尹既赞美他能有所收获,又勉励他体现在躬行实践上。人如果想要有所收获,必须致力思考。思考称为睿,睿能成就圣明。《管子》说:“思考又思考。”反复思考,自然通达,就像驾驶小船在江湖之间,不停划桨,最终到达岸边。念念不忘,日夜思考,那么我的本心就昭然分明了。虽然如此,如果不加躬行实践的功效,即使有所收获,怎么能有所成就?孟子说:“为长者折枝,是不做,不是不能。”又说:“慢慢走,难道是人不能做的吗?是不做。”这与这有什么不同呢?也就是去做罢了。仔细品味孟子所说的“为”,就得到伊尹的意思了。自古人君有所见的也有,但往往不体现在行动上。如汉武帝赞美唐虞、乐于商周,虽然不如太甲收获深厚,但也不是没有所见,但却不曾真实做这件事,所以董仲舒劝他尊重所听到的、实行所知道的,都是勉励他有所作为。
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元,是善的首领,是万善的根源。《春秋》称一为元,人的头也称为元,头都取第一的意思。人君的名位,是天下宗主,位与德都极其尊贵,这就称为元。召公告诫成王:“只有王位在德元。”《易经》中也多要说这个元字,他的位至无敌于天下,他的德也足以领先天下,这就是元的原因。只要是元,自然是良。一人元良,那么万邦就正,所谓一正君而国定。
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利口覆邦家,是古今的通病。大概利口辩舌,其言论似乎有理,所以人君多被迷惑,变乱旧章,常常由此而来。不论其他,只如王安石当时被称为贤人君子,但也只是口辩。前辈说他在人君面前议论,出入古今,贯穿经史,所以神宗听信他,最终至于尽改祖宗法度,可见辩言之足以乱政。太甲今天悔过之后,不担心他被淫辞邪说所迷惑,而所谓辩言巧言之若有理者,却担心被他所迷惑。伊尹在未然之前忧虑,所以以此告诫他。既说“君罔以辩言乱旧政”,接着说“臣罔以宠利居成功”,这是君臣之道。伊尹将告归,所以有此语。大抵人臣功成之后,最不可贪宠利而不知退。何况伊尹做了什么事!现在既已复辟,岂可一朝居?所以急用去。不特伊尹,人臣成功之后,自是不可居。后
世如范蠡平吴覇越之后,即泛舟五湖;张子房佐汉髙帝定天下之后,即从赤松子游;如李泌当肃宗时,才成功便引身而退,陈五不可,而曰:「杀臣者非陛下,乃五不可也。」如此等人,皆是识道理者。盖以宠利居成功,非所以自全;不能自全,亦非所以全其君。韩信成功不退,既不能自保其首领,又使髙帝有杀戮功臣之名;霍光功成不退,既自取赤族之祸,又使宣帝有少恩之失。所谓非所以自全,亦非所以全其君也。君既不以辩言乱旧政,臣又不以宠利居成功,邦家之休,信乎其永乆而无穷也。此皆伊尹虑太甲有许多病,故先以告之。
译像范蠡在平定吴国、称霸越国之后,随即乘船隐退于五湖;张良在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之后,随即追随赤松子云游;像李泌在肃宗朝时,刚建立功业便抽身退隐,陈述了五件不可为之事,并说:“杀我的不是陛下,而是这五件不可为之事。”像这样的人,都是通晓事理的人。因为凭借恩宠和利禄来居功,并不是保全自己的方法;不能保全自己,也就不能保全君主。韩信功成不退,既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又使高帝落得杀戮功臣的恶名;霍光功成不退,既自取灭族之祸,又使宣帝落下刻薄寡恩的过失。这就是所说的不能保全自己,也就不能保全君主。君主不因为巧言乱政而改变旧有的政令,臣子不凭借恩宠利禄来居功,国家的福祉,确实能够长久且无穷尽。这些都是伊尹考虑到太甲有许多毛病,所以事先告诫他的。
伊尹作咸有一德
此书是伊尹将告归,恐太甲进德之心不能始终如一,故留此书以遗之,欲其有所持循也。人皆有此一德,论其本然之初,纯一不杂,何二三之有?自耳目有知以来,日就斵防,所以纷纷乎其二三。且如太甲未败度败礼之前,此心只如此而已,所谓一也。此心本何曽有欲与纵,而太甲乃以欲而败度,以纵而败礼,则此心不一矣。后来既悔过,前日之一于是乎复。观其悔过之辞,当是时,安有一毫之他念哉?孟子极本穷源,以为人之性善,人性之无不善,犹水之无不下也。今夫有事于此,是者人皆知其为是,非者人皆知其为非,不特贤人君子为然,虽愚鄙小人亦莫不然。所以知此是非善恶者谁欤?由吾心之本一也。此心本一于善,本无不善者介乎其间,才有不善,便是二三。所谓二三,一固未尝亡也,惟既有善,又有不善,故谓之二三尔。一者谓之德,未至于一而二三焉,非所以为德也。孟子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至纯一而不杂也。有之为言,实有诸已之谓也。记曰:「德者,得于身者也。」未能有已,何以为德?君臣皆有此一德,是之谓咸。
咸有一德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徳匪常,九有以亡。」
常厥徳者常即一也
夏王弗克庸徳,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启迪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
弗克庸徳,则不能有一德者也。监于万方,如诗所谓「监观四方,求民之莫」之意。惟尹躬暨汤,咸有此一德。欲知伊尹之德,但观其在畎畆之中,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于取与之间,毫厘有所必计,其为一如何?东征西怨,南征北怨,若非汤与伊尹咸有一德,天下何以信之如此?咸有一德,则此心即天心也,与天为一,一物不留,是以享天下之至乐,故谓之克享。人皆有此天心而不能享之。君子坦荡荡,则享者也;小人长戚戚,则不能享者也。古之人是甚次第,自得其乐!不特尧舜禹汤文武得志行乎中国方得其乐,只如顔子穷而在下,天下之至乐无以加焉。茍能有此一德,则居于穷阎屋漏之下,而有王公大人之贵,其所谓享者,孰大于是哉!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人得一以灵。天之所以为天,一而已矣。吾德既一,则此心即天心也,所以天亦佑之。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下之至灵而不可欺者,人心也。吾德既一,则此心有以合人之心,故民亦归之。使其欲败度,纵败礼,此心不一如是,天心其有不去,人心其有不离者哉!
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
未动之先,有此一德,则凢所施无有不善者。上合于天心,下合于人心,天归之,人归之,何往而不吉哉?罔不吉,如所谓罔不休,言其无一事之不吉也。茍惟二三其德,何所为而不凶乎?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德之新,如物之新;德之不新,如物之弊者。人之德须当使之常新,惟一则新矣。今须先识得这一,则新自在其中。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此心不期而发,此之谓一。才是内交于孺子之父母,要誉于乡党朋友,恶其声而然,这便二三。一是天理,二三是人欲。大抵天理自是纯一,终始能保守此一,则亦终始常如此之新。汤之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者,无时不新也。
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
自「时乃日新」以上,此告太甲自一其德也;自「任官惟贤才」以下,此告太甲择一德之人也。既自一其德而又择其人,此所谓「咸有一德」也。有一德之君而无一德之臣,则辅成君德者阙其任矣。成汤既有此德,又得伊尹为之辅,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所
译伊尹作《咸有一德》
这本书是伊尹将要告老还乡时,担心太甲增进德行的心不能始终如一,所以留下这本书来赠给他,希望他有所遵循。人都有这一种德,论其本来的初始状态,纯粹专一而不混杂,哪里会有二三不一的情况呢?自从耳目有了知觉以来,每天受到雕琢防范,所以纷纷杂杂而变得二三不一。况且像太甲在败坏法度、败坏礼制之前,这颗心只是如此罢了,这就叫做“一”。这颗心本来何曾有欲望和放纵,而太甲却因欲望而败坏法度,因放纵而败坏礼制,那么这颗心就不专一了。后来既然悔过,从前那种专一的状态于是得以恢复。看他的悔过之辞,在当时,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其他念头呢?孟子推究根本、穷尽源头,认为人的本性是善的,人性没有不善的,就像水没有不向下的。现在如果有事在此,对的大家都认为是对的,错的大家都认为是错的,不只是贤人君子如此,即使是愚笨卑鄙的小人也没有不是这样的。那么知道这善恶是非的是谁呢?是由我们内心本来的专一决定的。这颗心本来专一于善,本来没有不善的东西夹杂其中,一旦有了不善,便是二三不一。所谓二三不一,专一并没有消失,只是既有善又有不善,所以称为二三不一。专一叫做德,没有达到专一而变得二三不一,就不能称为德。孟子说大人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赤子之心,极其纯粹专一而不混杂。“有”的意思是,实实在在地拥有于自身。《礼记》说:“德,是得之于身的。”如果不能拥有于自身,怎么能称为德呢?君臣都有这一种德,这就叫做“咸”(都)。
咸有一德
伊尹既已把政权交还给君主,将要告老还乡,于是陈述关于德的告诫,说:“唉!天道难以信任,天命没有常态。保持德行专一,才能保住君位;德行不专一,九州就会灭亡。”
保持德行专一,这里的“常”就是“一”的意思
夏王不能践行德行,怠慢神灵虐待百姓,皇天不再保佑他,观察万方,启发天命,眷顾寻求有专一德行的人,让他做神主。只有伊尹自身和商汤,都拥有这一种专一的德行,能够承受天心,接受天明的命令,从而拥有九州的军队,于是革除夏朝的历法。不是天偏爱我有商,而是天保佑专一的德行;不是商向百姓索取,而是百姓归附专一的德行。
不能践行德行,就是不能拥有专一的德行。观察万方,就像《诗经》所说“观察四方,寻求百姓的安宁”的意思。只有伊尹自身和商汤,都拥有这一种专一的德行。想要知道伊尹的德行,只要看他在田间耕作时,一丝一毫不给别人,一丝一毫不从别人那里索取,在取予之间,毫厘必计,他的专一到了什么程度?东征西怨,南征北怨,如果不是商汤和伊尹都拥有专一的德行,天下怎么能如此信任他们?都拥有专一的德行,那么这颗心就是天心,与天合一,不留一物,因此享受天下最大的快乐,所以称为“克享”。人都有这颗天心却不能享受它。君子心胸坦荡,就是享受的人;小人常常忧愁,就是不能享受的人。古人是何等次第,自得其乐!不只是尧舜禹汤文武得志行于中国才得到快乐,就像颜回穷困在下位,天下的至乐也没有超过他的。如果能拥有这一种专一的德行,那么即使居住在穷巷陋室之下,也有王公大人的尊贵,他所称的享受,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天得到专一而清明,地得到专一而安宁,人得到专一而灵明。天之所以为天,只是专一罢了。我的德行既专一,那么这颗心就是天心,所以天也保佑他。天看从我民看,天听从我民听,天下最灵明而不可欺骗的,是人心。我的德行既专一,那么这颗心就能与人心相合,所以百姓也归附他。如果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这颗心不专一像这样,天心难道会不去,人心难道会不离吗!
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祥的;德行二三不一,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只有吉凶不差错地在人,只有天降下灾祸或吉祥在于德行。
在行动之前,拥有这一种专一的德行,那么凡是所施行的没有不善的。上合于天心,下合于人心,天归附他,人归附他,到哪里不吉祥呢?没有不吉祥,就像所说的没有不休息,是说没有一件事不吉祥。如果德行二三不一,做什么不凶险呢?
现在继位的君王新近承受天命,要更新他的德行,始终专一,这时就每天更新。德行的新,像事物的新;德行的不新,像事物的破旧。人的德行必须让它常新,专一就新了。现在必须先认识这个“一”,那么新就在其中了。乍见小孩掉进井里,都有惊惧怜悯的心,这颗心不期而发,这就叫做“一”。如果是为了结交小孩的父母,为了在乡党朋友中求取名誉,厌恶那名声而这样做,这就二三不一了。一是天理,二三是人欲。大体上天理自然是纯粹专一的,始终能保守这一种专一,那么也就始终常新。商汤的盘铭说:“如果能每天更新,就天天更新,又每天更新”,是无时不新。
任用官员只选贤才,左右近臣只选合适的人。臣子对上为君德,对下为民。艰难谨慎,只和只专一。
从“这时就每天更新”以上,这是告诫太甲专一自己的德行;从“任用官员只选贤才”以下,这是告诫太甲选择有专一德行的人。既专一自己的德行又选择合适的人,这就叫做“咸有一德”。有专一德行的君主而没有专一德行的臣子,那么辅佐成就君德的就缺位了。成汤既有这种德行,又得到伊尹辅佐,只有伊尹自身和商汤都拥有专一的德行,所
以能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今太甲可不自求一德之人?惟其人,盖又重于贤才。朝夕在人主左右,涵养气质,薰陶德性,非卓然是一个人不可也。然大约皆是有一德者,欲求一德之人,但观其此心所为如何。此心在上则欲辅成君德,在下则欲泽及下民,所为者不过欲使是君为尧舜之君,使是民为尧舜之民,自致君泽民之外更无他念。此心如此,其一乎?其二三乎?若既欲致君泽民,又欲贪恋爵禄,又欲沽取名誉,又欲为一身一家计,所谓二三其德。用是人而置之人主左右,岂不反为君心之蛊哉?「其难其慎」,言择其人当难之、谨之,十分仔细。伊尹着力説此防句,此乃人主观人最要之法。「惟和惟一」,和,非迎顺其君之谓,迎顺其君是同也,非和也。君臣同德,精神交孚,无有间隔,此之谓和。若其德不同,如何得和?唐虞三代君臣之际,可谓和矣。
译凭借能够克制私欲来承奉上天之心,承受上天光明的命。如今太甲难道不可以自己寻求具备“一德”的人吗?这个人,大概比一般的贤才更为重要。他朝夕在人主的左右,涵养气质,熏陶德性,不是卓然独立、品格高尚的人是不行的。然而大抵具备“一德”的人,想要寻求这样的人,只看他此心的作为如何。此心在上位时,就想要辅佐成就君主的德行;在下位时,就想要恩泽遍及百姓。他所做的,不过是想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让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除了成就君主、恩泽百姓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念头。此心如此,是专一呢?还是二三其德呢?如果既想成就君主、恩泽百姓,又想贪恋爵位俸禄,又想沽取名声荣誉,又想为自身一家打算,这就是所谓的“二三其德”。任用这样的人并把他放在人主左右,岂不是反而成为君主心志的毒害吗?“其难其慎”,是说选择这个人应当感到艰难、谨慎,十分仔细。伊尹着力强调这几句话,这是人主观察人才最重要的方法。“惟和惟一”,和,不是迎合顺从君主的意思,迎合顺从君主是“同”,不是“和”。君臣德行相同,精神相互信任,没有间隔,这才叫做和。如果德行不同,怎么能和谐呢?唐尧虞舜和三代的君臣关系,可以说是和谐了。
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
凡得于心者皆德也,何者不是德?伊尹恐只説德而太甲泛然无所适从,故谓德无常师,主善者惟师;善亦无常主,何者不是善?协于克一,真所谓善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前辈谓利与善之间,言其相去甚防,盖亦有为善而出于利者,故善无常主,须是协于克一。所谓一者,所谓乍见孺子入井,怵惕恻隐之心不期而起是也,是一也,非专一之谓。荀子多要説这一字,然只説得专一,专一则是有终始。这个一字是本根之一,识得本根之一,方才下得专一工夫。未得我之本心,徒然有意为善,仡仡专一以守之,亦未必是也。人之本心有一而无二,又安得有三?
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
王言之大,本乎王心之一也。人主号令天下,其言要须极于广大。欲知大小之不同,但将秦汉以来诏令与《典》、《谟》、《训》、《诰》、《誓》、《命》之书观之,则可见矣。只如汉家诏令,自是与三代时不同。此无他,圣人之言发于此心,后世之言皆逐于末流,则其广狭大小固自不同也。大抵人之言语,其发必有本于心,虽外欲为广大,亦不可得。是故惟其此心之一,则其中不杂,言语自是广大;心有二三,则其中纷然,言语必有不当于理者。既不当理,而岂能大乎?至于万姓皆因王言之大,见吾心之一,则先王之禄可以常安而不危矣,烝民之生可以永乆而无穷矣。言之大,本乎此心之一也;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亦以此心之一也。盖先王所以有此禄,一而已矣;斯民所以有此生,一而已矣。生非特其形生,此是伊尹告太甲以一德効验处。须到得万姓之众皆称颂之,又须至于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方见吾之所以为一者。未至于此,必吾德之有二三也。《易》曰:「观我生,观民也。」观其在彼,可以验其在此。至于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一德之効,顾不大欤!
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观政。
此告太甲泛观博取以益其德。大抵人之进德处固自不一,观乎七世之庙,见其有功有德,宗庙享之也,可以进德;观乎万夫之长,其为政无一毫之不善也,可以进德。凢耳之所闻,目之所见,无非是我进德处。如此,则吾德之进,其可量哉!读《咸有一德》之书,须看伊尹説这一德,方才见得分明。且伊尹既説「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是言君臣之间须当有此一德也;又言「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是惟一然后新也;又説「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是人君左右前后当无非一德之人也。然又惧其所谓一者未分晓,故自德而推之于善,自善而推之于一,则所谓一者可知矣。又极其効验,必使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至于「克绥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方是吾德一处。又使之泛观博览,无所往不致其观以进厥德,伊尹之为太甲虑,何其详且尽欤!
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君民本一体相须之义,初无尊卑之殊。茍见己之为尊,民之为卑,便是此心不一处。何者?当其见己之为尊,民之为卑,其心必侈然自大。吾之本心初未尝有侈然自大也,本心未尝有,而外加益焉,非不一乎?太甲今日既悔过迁善之后,在我者已光明广大,却恐有自广而狭人之心。才有此心,便是二三,故伊尹拳拳于此,所以使君民一体之义,不可以侈然自大也。大抵人之好处便是病处。「民主罔与成厥功」,与者,与民也。人主欲成功,须与民共之。天下匹夫匹妇不得自尽,则谁与成功乎?
沃丁既▯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
沃丁,太甲子。伊尹既死,咎单遂即伊尹之事,所以事成汤、事太甲者,作为一书,欲使沃丁常不忘伊尹之事也。
伊陟相太
译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作为老师;善也没有固定的主宰,关键在于协调一致。
凡是在内心真正获得的都是德行,有什么不是德行呢?伊尹担心如果只说“德”,太甲会感到泛泛而无所适从,所以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准则的就是老师;善也没有固定的主宰,有什么不是善呢?协调一致,才是真正的善。“天亮就起来,勤勉不懈地行善的人,是舜的门徒;天亮就起来,勤勉不懈地谋利的人,是跖的门徒。想要知道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于利与善之间。”前辈说“利与善之间”,意思是它们相去极微,大概也有为了行善却出于私利的情况,所以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必须协调一致。所谓“一”,就是乍见小孩掉进井里,惊惧同情之心不期然而然地产生,这就是“一”,不是专一的“一”。荀子多讲这个“一”字,但只讲到了专一,专一是有始有终。这个“一”是本根上的“一”,认识了本根上的“一”,才能下专一的功夫。没有把握自己的本心,只是有意去行善,勉强专一地去坚守,也未必正确。人的本心是一而不是二,又怎么会有三呢?
让万民都说:“王的言论伟大啊!”又说:“王的心志专一啊!能够安定先王的福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
王言论的伟大,根本在于王心志的专一。君主号令天下,他的言论必须极其广大。想要知道大小的不同,只要把秦汉以来的诏令与《典》、《谟》、《训》、《诰》、《誓》、《命》这些书对照来看,就可以明白了。就像汉朝的诏令,自然与三代时不同。这没有别的原因,圣人的言论发自本心,后世的言论都追逐末流,那么其广狭大小自然不同。大体上人的言语,其发出必定有本于心,虽然外表想要广大,也不可能做到。因此,只有本心专一,其中不杂,言语自然广大;心有二三,其中纷乱,言语必定有不合理的地方。既然不合理,又怎么能伟大呢?至于万民都因为王言论的伟大,看到王心志的专一,那么先王的福禄就可以常常安定而不危险了,众生的生活就可以永久而无穷尽了。言论的伟大,根本在于本心的专一;能够安定先王的福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也是凭借本心的专一。大概先王之所以有此福禄,只是因为“一”而已;民众之所以有此生活,也只是因为“一”而已。生活不仅仅指形体上的生存,这是伊尹告诉太甲关于“一德”效验的地方。必须达到万民都称颂,又必须达到能够安定先王的福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才能显现出我们之所以为“一”的地方。如果没有达到这个地步,一定是我们的德行有了二三。《易经》说:“观察我的生命,就是观察民众。”观察在那边的情况,可以验证在这边的情况。至于能够安定先王的福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一德的效验,难道不伟大吗!
唉!七代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万人的首领,可以观察政治。
这是告诉太甲要广泛观察、多方汲取以增进他的德行。大体上人增进德行的地方本来就不止一个,观察七代的宗庙,看到有功有德的人,宗庙祭祀他们,可以增进德行;观察万人的首领,他的政治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善,可以增进德行。凡是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没有不是我们增进德行的地方。像这样,那么我们德行的增进,哪里可以限量呢!读《咸有一德》这篇书,必须看伊尹说的这个“一德”,才能看得分明。况且伊尹既说“只有我伊尹和汤,都具有一德”,是说君臣之间必须具有这一德;又说“始终专一,这时才能日日更新”,是说只有专一然后才能更新;又说“任用官员只选贤才,左右近臣只选合适的人”,是说君主左右前后应当没有不是具有一德的人。然而又担心所说的“一”不够明白,所以从德推演到善,从善推演到一,那么所谓“一”就可以知道了。又极言其效验,必定要使万民都说“王的言论伟大啊”,又说“王的心志专一啊”,直到“能够安定先王的福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这才是我们德行专一的地方。又让他广泛观察、博览群书,无处不致力于观察以增进他的德行,伊尹为太甲考虑,是多么详尽啊!
君主没有民众就无法役使,民众没有君主就无法侍奉。不要自我扩张而狭隘待人,平民百姓不能自我尽善,君主就无法与他们共同成就功业。
君主和民众本来是一体相互依存的关系,起初没有尊卑的区别。如果看到自己尊贵,民众卑贱,这就是心志不专一的地方。为什么呢?当看到自己尊贵,民众卑贱时,心志必定骄纵自大。我们的本心起初并没有骄纵自大,本心没有,却外加上去,这不是不专一吗?太甲今天既然悔过迁善,在我这里已经光明广大,却担心有自我扩张而狭隘待人的心。只要有这种心,就是二三,所以伊尹恳切地强调这一点,是为了使君民一体的道理,不可以骄纵自大。大体上人的长处就是短处。“君主无法与民众共同成就功业”,“与”是“与民”的意思。君主想要成功,必须与民众共同完成。天下的平民百姓不能自我尽善,那么谁与君主共同成功呢?
沃丁在亳地安葬伊尹,咎单于是训诫伊尹的事迹,作《沃丁》。
沃丁,是太甲的儿子。伊尹死后,咎单于是根据伊尹的事迹,把他侍奉成汤、侍奉太甲的事情,写成一本书,想让沃丁常常不忘记伊尹的事迹。
伊陟辅佐太
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伊陟賛于巫咸,作《咸乂》四篇。太戊賛于伊陟,作《伊陟》、《原命》。
译戊日,亳地出现了吉祥的桑树和谷物共同生长在朝廷上的异象。伊陟辅佐巫咸,撰写了《咸乂》四篇。太戊辅佐伊陟,撰写了《伊陟》和《原命》。
朝廷天子临涖百官,百官尊事天子之处,而桑谷生焉,宫室将空之兆也。有此大异,宜必有危亡之变。然其君臣之间交相警如此,故虽有其象而无其应,此商家之兴所以未艾也。赞,如益赞于禹,伊陟赞于巫咸,臣下自相警戒也。太戊赞于伊陟,君臣交相警戒也。伊陟,伊尹之子。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六 宋 袁燮 撰
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
自契至于成汤八迁,自成汤至于盘庚又五迁矣。亳邑,商家之故都是时耿邑以河为患,故盘庚复欲迁于亳焉。民咨胥怨,亦势之自然。平日安居于此,田园室庐在此,生生之计又莫不在此。一旦使之舍而他适,田园室庐必须再为之经理,生生之计百事不便。而其徃也,道途之间又有防渉之劳,有搬运之费,以人情度之,其所愿乎?其所不愿乎?虽使贤者亦不免惮其役,则民之胥怨,是亦宜矣。然河水冲决,都邑圯坏,何以立国?虽欲不迁,不可得也。夫既不可不迁,而民又不愿迁,然则当如之何?盘庚于此,只得委曲开导,使臣民之心晓然知其所以不可不迁者,则既不阻吾之事,而又不大拂人之情。内不失己,外不失人,此两全之道也。大凡人主欲有为于天下,须使人已两全,然后为贵。世间有一等人,但欲民之我誉,违道以狥人之情;或者又以为惟务吾事之济而已,理所当为,于人言可以无恤。二者皆非也。罔违道以千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欲读《盘庚》之书,当以此观之。汉唐以来,虽有河患,而未尝迁都,商家何以迁之屡也?盖汉都闗中,去河逺;光武都洛阳,去河亦逺,所以河虽为患,而不及都邑。至本朝都汴,正在大河之中,所以日夜湏用防隄。商家河患既是冲壊都邑,则安得而不迁?然有商之君,岂不能择一水患不至之处建都,而自契以来数数者,何故?盖逺去则不胜其劳,当时之迁亦只在近处,河水冲溢,所以常被其害也。
盘庚上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
民不适有居,盘庚欲迁,而民不肯徃也。以万乗之主欲有所为,而天下之民自不肯去,由此观之,人主之势岂可恃哉!所以孟子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吁,呼也;慼,忧也;矢,直也。其直如矢,故谓之矢言。呼众人而以直言告之,谓自我王祖乙以来,爰居于此。此者,指耿邑而言也。当时耿邑圮壊,祖乙亦曾要迁,而当时之民亦尝不从。自常情论之,上有所为而民不从,尽防刘之可也。祖乙重民,不忍遽加防刘,所以隠忍在此。然民之不能胥匡以生,则甚矣!水患如此,都邑圮坏,民皆靡衣偷食,朝不及夕,而又何暇相匡正,得其生生之道哉?民既不能胥匡以生,故我今日不得不迁。我尝稽之于卜,又皆尽如我之意,故曰「其如台」。此一句不可轻看,谓之「其如台」,盖盘庚之心既自晓然见其不可不迁,我之志先定,然后谋之鬼神,鬼神与我合,则其当迁明矣。所谓「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如当时舜欲以天下授禹,舜志先定矣,故从而卜焉,则▯筮协从。盘庚之迁都,亦其志先定,故稽之龟筞,则如我之心。古人卜筮不与后世同,后世皆是疑似不能自决,故决之于鬼神。不知▯防之心即我之心也,我之心不定,则彼之吉凶亦安得而定?所以其吉凶皆不可信。卜稽曰「其如台」,此两句万世卜筮之大法也。
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有服者,有此天下也。嗣无疆大歴服,可见先王恪谨天命,兢兢业业如此,宜乎灾变之可弭也。而犹不常宁,则不能常厥邑,至于今盖五邦矣。我之德未能如先王,我安知得上天断然之命?又况其能从先王之功烈乎?故我不得不承于古
译朝廷天子统临百官,百官尊奉侍奉天子的地方,桑树和谷树却在那里生长,这是宫室将要空毁的征兆。有了这样大的怪异现象,理应必然有危亡的变故。然而君臣之间互相警戒到了这种程度,所以虽然出现了灾象却没有相应的祸应,这就是商朝兴盛之所以没有衰止的原因。赞,如同益辅佐禹,伊陟辅佐巫咸,是臣下自我警戒。太戊辅佐伊陟,是君臣互相警戒。伊陟,是伊尹的儿子。
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百姓叹息互相怨恨,于是作了《盘庚》三篇。
从契到成汤迁徙了八次,从成汤到盘庚又迁徙了五次。亳邑,是商朝的都城。当时耿邑因为黄河水患,所以盘庚又想迁回亳邑。百姓叹息互相怨恨,也是形势使然。平时安居在这里,田园房舍在这里,维持生计的办法也都在这里。一旦让他们舍弃这里去别处,田园房舍必须重新经营,维持生计百事都不方便。而且他们前往时,路途之中又有渡河涉水的劳苦,有搬运的费用,以人情来推测,他们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呢?即使是贤者也不免畏惧这种劳役,那么百姓互相怨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河水冲决,都城毁坏,靠什么来立国呢?即使想不迁,也是不可能的。既然不能不迁,而百姓又不愿迁,那么应当怎么办呢?盘庚在这里,只能委婉开导,使臣民的心清楚地知道为什么不能不迁,这样既不会阻碍我的大事,又不会大大违背人的情理。对内不失去自己,对外不失去别人,这是两全之道。大凡君主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必须使人己两全,然后才可贵。世间有一类人,只想要百姓赞誉自己,违背正道来顺从人的私情;或者又认为只要致力于成就自己的事业罢了,这是理当做的,对于别人的言论可以不考虑。这两种都是不对的。不要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来顺从自己的欲望。想要阅读《盘庚》这本书,应当用这个观点来看待。汉唐以来,虽然有黄河水患,但从未迁都,商朝为什么屡次迁都呢?大概因为汉朝都城在关中,离黄河远;光武帝都城在洛阳,离黄河也远,所以黄河虽然有患,但波及不到都城。到了本朝都城在汴京,正在黄河之中,所以日夜都需要防备堤防。商朝黄河水患既然冲毁了都城,怎么能不迁呢?然而商朝的君主,难道不能选择一个水患不到的地方建都吗?从契以来屡次迁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因为走远了就受不了其劳苦,当时的迁徙也只是在近处,河水冲溢,所以常常遭受其害。
盘庚上
盘庚迁往殷地,百姓不适应那里的居住,盘庚于是呼吁众人,说出直率的话,说:“我们的王祖乙来到,既然已经安居在这里,重视我们百姓,没有尽情杀戮,(但)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占卜考察,说‘那该怎么办呢?’”
百姓不适应那里的居住,是盘庚想要迁徙,而百姓不肯前往。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想要有所作为,而天下的百姓自己不肯离去,由此看来,君主的权势哪里可以依仗呢!所以孟子说“百姓最贵重,国家次之,君主最轻”。吁,是呼唤;慼,是忧愁;矢,是直。直率像箭一样,所以称为矢言。呼唤众人并用直率的话告诉他们,说自从我们的王祖乙以来,就居住在这里。这里,指的是耿邑。当时耿邑毁坏,祖乙也曾想要迁徙,而当时的百姓也曾不听从。按常情来说,上面有所作为而百姓不听从,尽情杀戮是可以的。祖乙重视百姓,不忍心立刻加以杀戮,所以隐忍在这里。然而百姓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这就严重了!水患如此,都城毁坏,百姓都穿着破旧衣服,吃着偷来的食物,早上顾不到晚上,又哪里有空互相匡正,求得生存之道呢?百姓既然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所以我今天不得不迁。我曾经考察占卜,又都完全符合我的心意,所以说“那该怎么办呢”。这一句不可轻视,说“那该怎么办呢”,大概盘庚的心已经清楚地看到不能不迁,我的志向先确定了,然后咨询鬼神,鬼神与我相合,那么应当迁徙就明白了。所谓“官占先要确定意志,然后命令于龟甲”,我的意志先确定,咨询谋议全都相同,鬼神就会依从,龟筮就会协调顺从。就像当时舜想要把天下授予禹,舜的意志先确定了,所以接着占卜,那么龟筮就协调顺从。盘庚的迁都,也是他的意志先确定,所以考察龟筮,就符合我的心。古人卜筮与后世不同,后世都是疑似不能自己决定,所以决断于鬼神。不知道龟筮的心就是我的心的体现,我的心不定,那么它的吉凶又怎么能定呢?所以它的吉凶都不可信。卜稽说“那该怎么办呢”,这两句是万世卜筮的大法。
先王有职事,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这还常常不安宁,不长久居住在一个地方,到现在已经五个都城了。现在不继承古代的做法,不知道上天断然的命令,何况说能够遵循先王的功业呢?有服者,是拥有这天下。继承无疆大的历数职事,可见先王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兢兢业业如此,灾变本来是可以消除的。然而还常常不安宁,就不能长久居住在一个地方,到现在大概五个都城了。我的德行未能像先王,我怎么知道能得到上天断然的命令?又何况能够遵循先王的功业呢?所以我不得不继承古代的做法。
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底绥四方。
木虽已颠,而犹有萌蘖,则木有复生之理。盘庚谓今日之事,势正与此类。耿邑圯坏,如木之已颠者然,当其圮坏之余,却有兴复之理。惟盘庚知之,故曰:「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盖谓迁于新邑,天命将永乆也。天下之生乆矣,一治一乱,治极生乱,乱极生治。当其天下之极治,而危亡之端萌焉;当其天下之极乱,而治安之兆见焉。故曰:「祸乱之作,天所以开圣人也。」盘庚之时,虽不至祸乱,然耿邑圮坏,纪纲不立,人心頽靡。迁于新邑,再整顿纲纪,再讨头理会,却是复兴之道。盖不好中乃是好也。大抵人心乆安,一旦迁动,其精神自是各别。
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
上有所为,令之不从,宜逼迫之,强其必我听也,而盘庚乃大不然,方且委曲开道,使其心晓然见是非之理。只此一斆字,便见得三代圣人所以忠厚处。大抵天下之事,有是非,有利害。理所当迁,不可不迁,此是非也;以为生生之计在此,惮于动移,此利害也。凡事只当论是非,不当论利害。盖是者为利,非者为害,是非之中,固自有利害之实。当时之人,惟蔽于目前区区之利害,而不见其利害之实,故不肯迁。盘庚委曲开道,使之知夫迁则利,不迁则害,所以使利害之实晓然于其心,由乃在位,自有位始也。当时所以不肯迁,非民之罪,皆只是在位之人。盖民之利害小,在位之人利害大。彼富贵之家,生生之计莫不在此,根本深固,一旦他适,必不乐从。盘庚深得其要,故斆于民而始于在位之人。前日恪恭乃职,一心以事其上,今而上有所为,傲然不从,且鼓率其民,肆为怨讟,果可谓之旧服乎?以臣从君,此法度之正也。今而傲上从康,略无畏惮,果可谓之法度乎?故盘庚使之终始一心,常如旧日之事,而正其法度也。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戒在位之人,不得隠伏小人之言也。夫盘庚欲迁,民咨胥怨,今盘庚不见其为怨,而见其为箴。盖民之有言,谓上之所为非也,此便是箴戒我处,但其蔽于利害,箴得不是尔。吾今使在位之人无得隠伏,凡有所言,皆得以达于上,然后因其所言,与之商量,则可以解其蔽而开其心。茍隠伏而不得上达,却如何开道得他?自常情观之,浮言胥动,正所以沮吾欲为之心,宜不欲闻其言也。今乃反使之无伏焉,盖圣贤举事,必欲斯民晓然于心,欣然乐从,故使之皆得以陈其利害,然后于是而开▯谕告之。不然,虽强其必我从,亦岂出于其心之乐为也哉?若夫商鞅之徒,则必曰:「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一切有所不頋矣。三代圣贤岂如此哉!夫民不从上令,不逼迫之,而委曲教告之;胥动浮言,不抑遏之,而使无伏焉。可见圣贤举事与后世不同。古人所以凡有所为而无不成者,只縁得其要领。且如盘庚之迁,被他如此详说,民便乐从,等闲迁了。若不得要领,安能如此?只观「由乃在位」一句,便见其所以能有成处。
王命众悉至于庭,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
王命众悉至于庭,羣臣庶民皆使之来也。只看此一句,分明如一家之中同共商量。汝猷黜乃心,黜其傲上从康之心也。此一句,尤见盘庚说得亲切处。夫上有所为,而为臣民者胥动浮言,敢于不从,是傲慢也;怀土自安,便目前之小利,忘他日之大患,是从康也。盘庚谓:「汝且黜了这傲与从康之心,听我之说。」臣民之众一闻斯言,耸然知君命之可畏,傲上之心无有也;灼然知怀土重迁之为害,従康之心无有也。既黜傲上从康之心,则是非利害之实,岂不明白也哉!盘庚如此説,分明如良医用药,药与病对,方攻得他病去。呜呼!斯其所以为贤圣之君也欤!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
译就像倒下的树木还能生出新的枝芽,上天或许会在这座新邑长久地延续我们的国命,继承并恢复先王的大业,使四方安定。树木虽然已经倒下,但仍有萌发的嫩芽,这就意味着树木有重新生长的道理。盘庚说今天的事情,形势正与此类似。耿邑毁坏,就像树木已经倒下一样,但在毁坏之余,却有复兴的道理。只有盘庚知道这一点,所以说:“上天或许会在这座新邑长久地延续我们的国命。”意思是说,迁都到新邑,天命将会长久。天下生存已经很久了,经历着一治一乱的循环,治理到了极点就会产生混乱,混乱到了极点就会产生治理。当天下治理达到极致时,危亡的端倪就萌发了;当天下混乱达到极致时,安定的征兆就显现了。所以说:“祸乱的发生,是上天用来开启圣人的契机。”盘庚的时候,虽然还没有达到祸乱的境地,但耿邑毁坏,纲纪不能确立,人心颓废萎靡。迁都到新邑,重新整顿纲纪,从头开始治理,却是复兴的道路。大概不好之中才蕴含着好。大抵人心长期安定,一旦迁移变动,其精神状态自然会有所不同。
盘庚教导百姓,从在位的官员开始,用常旧的职事来端正法度,说:“不要有人敢隐瞒小人们的规劝之言。”
上级有所作为,命令却不听从,按理应该逼迫他们,强迫他们必须听从我,但盘庚却完全不是这样,而是委婉曲折地开导,使他们心中清楚地明白是非的道理。仅仅这一个“教”字,就体现了三代圣人忠厚的地方。大抵天下的事情,有是非,有利害。理当迁移,不可不迁移,这是是非;认为生计在此,害怕迁移,这是利害。凡事只应当论是非,不应当论利害。因为对的本身就是利,错的就是害,是非之中,本来就有利害的实质。当时的人,只被眼前微小的利害所蒙蔽,而看不到利害的实质,所以不肯迁移。盘庚委婉曲折地开导,使他们知道迁移就是利,不迁移就是害,从而使利害的实质在心中清楚明白,从在位的官员开始。当时不肯迁移,不是百姓的罪过,问题全在在位的人身上。因为百姓的利害小,在位的人利害大。那些富贵人家,生计无不在这里,根基深厚牢固,一旦让他去别处,一定不乐意服从。盘庚深得要领,所以教导百姓却从在位的人开始。以前恭敬谨慎地履行职责,一心侍奉上级,现在上级有所作为,却傲慢不听从,并且鼓动率领百姓,肆意发泄怨恨,这还能说是旧日的职事吗?臣子顺从君主,这是法度的正道。现在傲慢上级而追求安逸,毫无畏惧,这还能说是法度吗?所以盘庚使他们始终一心,常像旧日那样,从而端正法度。说:“不要有人敢隐瞒小人们的规劝之言。”这是在告诫在位的人,不得隐瞒小人们的言论。盘庚想要迁移,百姓叹息互相埋怨,现在盘庚不把他们看作埋怨,而看作规劝。因为百姓的言论,是说上级所做的不对,这就是规劝我的地方,只是他们被利害所蒙蔽,规劝得不对罢了。我现在让在位的人不得隐瞒,凡是有所言论,都能上达于君主,然后根据他们的言论,与他们商量,这样就可以解除他们的蒙蔽而开通他们的心。如果隐瞒而不能上达,又怎么能开导他们呢?从常情来看,流言蜚语互相煽动,正是用来阻碍我想要做的心,按理不应该想听他们的言论。现在反而让他们不要隐瞒,因为圣贤做事,一定希望百姓心中清楚明白,欣然乐意服从,所以让他们都能陈述利害,然后在此基础上开导晓谕他们。不然,即使强迫他们必须服从,又岂是出于他们内心的乐意呢?至于商鞅之类的人,则一定会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难以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谈论至高德行的人不和世俗同流。”成就大功的人,不与众人谋划,一切都不顾了。三代的圣贤难道是这样吗!百姓不听从上级命令,不逼迫他们,而是委婉地教导告知;流言蜚语互相煽动,不压制他们,而是让他们不要隐瞒。可见圣贤做事与后世不同。古人之所以凡有所为而没有不成功的,只是因为掌握了要领。比如盘庚的迁都,被他如此详细地解说,百姓就乐意服从,轻易地就迁移了。如果不得要领,怎么能这样呢?只看“从在位的官员开始”这一句,就能看到他之所以能成功的地方。
君王命令众人全都来到朝廷,君王说:“来到这里的众人,我告诉你们训诫,你们要摒弃你们心中的傲慢与贪图安逸。”
君王命令众人全都来到朝廷,群臣和庶民都让他们前来。只看这一句,分明像一家人共同商量。你们要摒弃你们心中的傲慢与贪图安逸,这是摒弃他们傲慢上级、贪图安逸的心。这一句,尤其显示出盘庚说得亲切的地方。上级有所作为,而作为臣民的却互相煽动流言,敢于不听从,这是傲慢;留恋乡土自我安逸,贪图眼前的小利,忘记日后的重大祸患,这是贪图安逸。盘庚说:“你们先摒弃这傲慢与贪图安逸的心,听我说话。”臣民众人一听到这话,惊惧地知道君命可畏,傲慢上级的心就没有了;清楚地知道留恋乡土、重视迁移的危害,贪图安逸的心就没有了。既然摒弃了傲慢上级、贪图安逸的心,那么是非利害的实质,难道还不明白吗!盘庚这样说,分明像良医用药,药与病对症,才能攻去他的病。唉!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贤圣之君的原因吧!
古代我们的先王,也只是图谋任用旧人共同执政。君王宣告修明的政令,不隐藏他的旨意,君王因此非常敬重;没有放荡的言论,百姓因此大大改变。现在你们吵吵闹闹地起来
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案袁氏此节解《永乐大典》原阙】
译你行事险诈浅薄,我不知道你究竟在争辩什么。不是我自己荒废了德行,而是你怀有德行,却不警惕我一人。我看待此事如同观火般清楚,我也曾谋划拙劣,导致你安逸放纵【据袁氏注,此节《永乐大典》原文缺失】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逺迩,惰农自安,不昬作劳,不服田畆,越其罔有黍稷。
此是告羣臣之言,自君臣而言,则君者臣之纲也;自臣民而言,则臣者民之纲也。君既为臣之纲,上有命令,其可不从?臣既为民之纲,尔不我从,又何以倡率其民?故盘庚告以「若网在纲」,使之深思夫所谓纲者,知君为我之纲,则必有以从其上矣;知我又为民之纲,则必有以率其下矣。大抵此一篇书,臣民皆在其中,所谓「王命众悉至于庭」,自羣臣以下,若父老,若庶民,无不在焉。盖古者臣于民不甚相逺,观《周礼》面三槐,三公位焉,州长众庶在其后,则民常与臣为一处也。盘庚前面说「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所以民用丕变。今汝乃反聒聒然,起信险肤,我不知汝所讼者何事。既如此告其民,此又告臣下,谓民之不从,皆是人臣之罪。故「若网在纲」之喻,既所以格其傲上之心;「若农服田」之喻,又所以格其从康之心。当时之人所以不肯迁者,其病只在这傲上从康。盘庚深见得他之病,故使之黜去其为心害者,则道理晓然,然后从而谕之使迁,则无不从矣。大抵害心者不有所黜,则其善者无由得伸。《易》曰:「頥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人心之有所蔽,犹頥中之有物也,茍非噬嗑,安得而亨?盘庚所以后来终迁得成,只縁他识得当时之人底病痛破。后世但知使民为善,而不知先黜他不好底心,胷中既有所蔽,如何良心解明?此其事之所以不能有成也。盘庚前面既説「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至此又说「汝克黜乃心」,所黜者非他,即傲上从康之心尔。此「黜」字大有工夫,须是直截弃舍,无所吝惜,是之谓黜。此非有勇者不能,只此一「黜」字,是多少精神!当时之人一闻此言,所谓傲上从康之心皆无有矣。盘庚谓:「尔而今所谓爱民,非真能爱民也,须是论实始得。」盖当时羣臣所以胥动浮言者,必曰:「迁徙之劳,道途之逺,使尔民防渉险阻,蒙犯霜露,深……可悯念,以此为爱民,不知此皆是虚言,非实德也。若论实,岂可不迁?尔能施实德于民,至于亲戚、朋友,皆论实商量,我乃敢大言尔有积德。若未能如此,非积德也。盖当时之人倡于浮言,必以为我自有积徳都邑虽圮坏,我之积德自可以胜之。殊不知天下惟实,有是理,实有是事,然后能有所积。未能施实德于民,却把甚麽来积?故盘庚谓:「汝能施实德于民,至于防友。」实为此事,然后可谓之有积德矣。茍无所畏惧,大毒于逺近,辟如惰农自安,其能有黍稷乎?盖当时所以不肯迁,只是怠惰茍安而已。夫平日安居于此,一旦迁徙,劳则劳矣,然道理当迁,如何不迁?当时所见者,利害也;盘庚所言者,是非也。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
吉言,吉祥之言也。和吉言者,谓汝当以吉善之言调和百姓也。今汝乃不能如此,毋乃自生毒乎?盖当时羣臣鼔率小民,龃龉其上,自以为利也,自以为得防也。不知今日虽可茍安,异日都邑圮坏,民不安居,亦将归怨于尔,以为由尔不使我迁,所以致我今日狼狈,则是尔之所谓得防,乃大不得防;尔之所谓至安,乃天下之至危也。故曰:「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不能施实德于民,而倡于浮言,鼔率众庶,是先恶于民也。尔既先恶于民,则民亦归怨于尔,非自奉其恫乎?盘庚言此,所以醒觉羣臣之心者,可谓深切着明矣。
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
憸民者,小民也。小民闻箴戒之言,犹能相顾忌而恐有口过。今我之言委曲如此,而尔非我从,曾小民之不若乎?况尔之命,或长或短,皆制
译就像渔网有了总绳,条理分明而不混乱;就像农夫耕种田地,努力收获庄稼,秋天自然会有收成。你们若能摒弃私心,向百姓施行实实在在的恩德,甚至惠及亲戚朋友,我才敢大声说你们有积下的德行。你们若不畏惧远近的祸患,像懒惰的农夫那样自求安逸,不肯辛勤劳作,不耕种田地,那么就不会有黍稷的收成。
这是盘庚告诫群臣的话。从君臣关系来说,君主是臣子的纲纪;从臣民关系来说,臣子是百姓的纲纪。君主既然是臣子的纲纪,上有命令,难道可以不遵从吗?臣子既然是百姓的纲纪,如果你们不听从君主,又怎能率领百姓呢?所以盘庚用“网在纲”作比喻,让他们深思所谓“纲”的含义,知道君主是我的纲纪,就必然有理由顺从上级;知道我又为百姓的纲纪,就必然有理由率领下级。大致这篇书,臣子和百姓都包含在内,所谓“王命众人全都来到朝廷”,从群臣以下,无论是父老还是庶民,没有不在场的。大概古代臣子与百姓地位相差不远,看《周礼》中面南的三棵槐树,三公位列其中,州长和众庶站在他们后面,那么百姓常常与臣子处于同一位置。盘庚前面说“古时我们的先王,也只图任用旧臣共同执政”,所以百姓没有大的变故。现在你们反而喋喋不休,轻信浅薄险恶之言,我不知道你们争讼的是什么事情。既然这样告诫百姓,这里又告诫臣下,说百姓不听从,都是臣子的罪过。所以“网在纲”的比喻,是用来矫正他们傲视上级的心理;“农服田”的比喻,是用来矫正他们顺从安逸的心理。当时的人不肯迁徙,毛病只在于傲视上级和顺从安逸。盘庚深深看透他们的毛病,所以让他们摒弃有害于心的念头,那么道理就清楚了,然后顺势晓谕他们迁徙,就没有不听从的了。大致有害于心的念头如果不摒弃,那么好的念头就无法伸展。《易经》说:“颐中有物,叫做噬嗑。噬嗑则亨通。”人心有所遮蔽,就像颐中有物一样,如果不咬碎它,怎么能亨通呢?盘庚后来终于能完成迁徙,只因为他识破了当时人的病痛。后世只知道让百姓行善,却不知道先摒弃他们不好的念头,胸中既然有所遮蔽,良心怎么能明朗?这就是事情不能成功的原因。盘庚前面既说“你们要摒弃私心,不要傲视上级和顺从安逸”,到这里又说“你们能摒弃私心”,所摒弃的不是别的,就是傲视上级和顺从安逸的心罢了。这个“黜”字大有功夫,必须是直截了当地舍弃,毫不吝惜,这才叫“黜”。这不是有勇气的人做不到的,仅这一个“黜”字,包含多少精神!当时的人一听到这话,所谓傲视上级和顺从安逸的心就都没有了。盘庚说:“你们现在所说的爱民,并非真正能爱民,必须讲求实际才行。”大概当时群臣之所以互相煽动浮言,必定说:“迁徙的劳苦,路途的遥远,让百姓跋涉险阻,蒙受霜露,深……值得怜悯,以此作为爱民,不知道这些都是虚言,不是实德。如果讲求实际,难道可以不迁徙吗?你们若能向百姓施行实德,甚至惠及亲戚朋友,都讲求实际商量,我才敢大声说你们有积德。如果不能这样,就不是积德。大概当时的人倡导浮言,必定认为我自有积德,都邑虽然毁坏,我的积德自然可以胜过它。却不知道天下只有实际,有这种理,实际有这种事,然后才能有所积累。未能向百姓施行实德,却拿什么来积累呢?所以盘庚说:‘你们能向百姓施行实德,甚至惠及亲友。’实际为此事,然后才可以称为有积德了。如果无所畏惧,对远近造成大害,就像懒惰的农夫自求安逸,他能有黍稷吗?大概当时不肯迁徙,只是怠惰苟安罢了。平时安居于此,一旦迁徙,劳苦是劳苦了,但道理应当迁徙,为什么不迁呢?当时所见的是利害;盘庚所说的是是非。
你们不和百姓说吉祥的话,只是自己制造祸患,于是败坏祸乱奸邪之事,从而灾祸降临自身。你们既然先在百姓中作恶,于是承受他们的痛苦,你们后悔自身又怎么来得及!
吉祥的话,就是吉祥善意的话。和吉言,是说你们应当用吉祥善意的话去调和百姓。现在你们不能这样,岂不是自己制造祸患吗?大概当时群臣鼓动小民,抵触上级,自以为有利,自以为得计。不知道今天虽然可以苟且偷安,日后都邑毁坏,百姓不得安居,也将归怨于你们,认为因为你们不让我迁徙,所以导致我今天狼狈,那么你们所谓的得计,就是最大的失计;你们所谓的至安,就是天下的至危。所以说:“你们既然先在百姓中作恶,于是承受他们的痛苦。”不能向百姓施行实德,却倡导浮言,鼓动众庶,这是先在百姓中作恶。你们既然先在百姓中作恶,那么百姓也将归怨于你们,这不是自己承受痛苦吗?盘庚说这话,用来唤醒群臣的心,可谓深切显明了。
看看那些小民,尚且顾忌规劝的话,说话还有顾忌,何况我掌握着你们命运长短的权力?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却互相煽动浮言,害怕沉溺于众议之中?就像火在原野上燃烧,不可靠近,难道还能扑灭吗?这只是你们众人自己作乱不安定,不是我有过错。
小民,就是百姓。小民听到规劝的话,尚且互相顾忌而害怕有口过。现在我的话如此委曲详尽,而你们不听从,竟连小民都不如吗?何况你们的命运,或长或短,都由我掌控
于我,尔不我从,虽杀之可也。尔若以为不当迁,自当来告于我,却可通共商量。今乃不然,而胥动以浮言,鼔率小民,龃龉其上之画,防其势,则诚可畏矣。然我欲扑灭了尔,夫岂不可?若火之燎于原,虽不可近,犹可扑灭,天下岂有不灭之火哉!到得我扑灭了尔,乃是尔自取之,却不可谓我不曽说。观此,益可以见盘庚曲尽人情之意。大抵世间人不过两等:一等人如商鞅之徒,但知行一切之政;一等人如宋襄公之徒,号为行仁义之道。二者皆非也。若如商鞅,一切不顾,上有所为,必欲强民之从,一时之间固能立事矣,而所谓寛大优游之意,何有焉?然一于寛大优游,而无森然不可犯者存乎其间,则失之委靡,民无所畏惧,亦岂能立事?所以二者皆不得中道。今观盘庚迁都,悉召其羣臣庶民,亲至于天子之庭,而为之反覆敷陈其利害,开▯其心术,何敢以人君之尊自处,亦可谓委曲详尽矣。然虽委曲详尽如此,而初不失之柔弱,其间言语自有森然不可犯处。若曰「矧予制乃短长之命」,若曰「其犹可扑灭」,直以生杀之权耸动之。不特如此,又直谓「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凛然可畏如此。既不若商鞅之徒,咈人从已,无复寛大气象;又不若宋襄之徒,柔弱委靡,不能有所建立。其寛也,温然如春;其严也,肃然如冬。既使人爱之,又使人畏之,如此方是儒学,方是王道纯粹处。欲识治体,于此可见矣。
译对于我,你们不听从我的命令,即使杀掉你们也是可以的。你们如果认为不应该迁都,自然应当来告诉我,我们可以共同商量。现在却不是这样,而是互相鼓动那些无根据的言论,煽动小民,抵触上级的计划,遏制我的威势,这确实令人畏惧。然而我想要消灭你们,难道做不到吗?就像大火在草原上蔓延,虽然不能靠近,但还是可以扑灭的,天下哪有不能扑灭的火呢!等到我消灭了你们,那是你们自己招致的,却不能说我没有事先警告过。由此,更加可以看出盘庚曲尽人情的心意。大抵世间的人不过两类:一类人如商鞅之流,只知推行一切严酷的政策;一类人如宋襄公之流,号称施行仁义之道。这两者都是不对的。如果像商鞅那样,一切不顾,上级有所作为,必定要强迫百姓顺从,短时间内固然能成就事业,但所谓的宽大从容的气度,又在哪里呢?然而如果一味宽大从容,而没有森严不可侵犯的威严存在于其中,就会失之软弱,百姓无所畏惧,又怎能成就事业?所以这两者都没有符合中道。现在看盘庚迁都,召集所有群臣百姓,亲自来到天子的朝廷,反复陈述利害,开导他们的心意,哪里敢以君王的尊贵自居,可以说是委曲详尽到了极点。然而虽然如此委曲详尽,起初也不失之柔弱,其中的言语自有森严不可侵犯的地方。如果说“况且我掌握着你们生死长短的命运”,如果说“还可以被扑灭”,直接用生杀大权来震慑他们。不仅如此,又直接说“那就是你们众人自己作乱不安定,不是我的过错”,如此凛然可畏。既不像商鞅之流,违背他人而顺从自己,没有宽大的气象;也不像宋襄公之流,软弱无力,不能有所建树。他的宽大,温和如春天;他的严厉,肃穆如冬天。既让人喜爱他,又让人畏惧他,这样才是儒学,才是王道纯粹的地方。想要认识治国的根本,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
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噐非求旧,惟新。」
盘庚迁都,事体正合得此两句:与老成之人共事,是「人惟求旧」也;舍旧都而迁新邑,是「噐惟其新」也。而当时羣臣不从,正与此两句相反:人当求旧,今也老成之人则侮慢之;噐当求新,今也怀土重迁,不知图新之计。故盘庚举迟任之言以告之,使之道理明白,则彼从而致思:知「人惟求旧」之义,果敢侮老成之人乎?知「噐非求旧,惟新」之义,果敢不从我而迁乎?
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
盘庚言:「我先王与尔祖父同其安逸,同其勤劳,休戚一体,譬犹一家,惟尔子孙犹吾之子孙也。我先王与尔祖父如此,我岂敢轻以刑罚加于汝身?然今尔不从我迁,则不免施以刑罚,我独不念我先王所以与尔祖父胥及逸勤者乎?」故曰:「予敢动用非罚?」盘庚直是不敢也。尔有戮力于王室者,我皆选而用之,无世不然;尔有善者,我皆显而▯之,无敢掩隠。盖尔乃国家之世臣,我所以待尔者甚厚,谓之世选,言世世选而用之也。古之于世臣极留意,孟子言:「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只观成周教胄子,其法甚谨,盖世臣自与新进不同,国家之本末源流无不周知,而又能尽忠以事其上,故欲其世世相接续,祖父既贤,子孙又继之,则国家常有恃矣。此意甚好,读此处可以想像先王忠厚之意,不敢动用非罚,而有功劳者世选之,忠厚如何哉!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如后世之配享是也。此意思尤更好,盖有功于王室者,直是不忘,才是享于宗庙,便能作福作灾,此非盘庚姑为是说,盖实有此理也。既能为祸福,我其敢动用非德乎?呜呼!自常情观之,以万乘之尊,凡先王之功臣,皆吾臣也,何惧其能为祸福?而盘庚乃恐其先世之臣作福作灾,而不敢动用非德。然则今日迁都之举,盘庚岂率尔而然尔?臣可不从哉!
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
我为迁都之举,直是难之,劳民动众,岂是易事?我今告汝于难,我思之熟虑之审,明见其不可不迁,如射之志于中的,更无毫厘之差。」此一句,可见盘庚迁都,直是计较得审细。不特盘庚迁都,二帝三王所以处天下之事,皆在此一句。尧舜之揖譲,汤武之征伐,此也;曾子之去,子思之守,比干之死,箕子之奴,禹稷之过门不入,顔子之居于陋巷,亦此也。不特处事,凡一语一黙,一动一静,皆如射之中的,更无毫厘之差。
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
老成之人,虑事深逺,当时固欲盘庚之迁,所不从者,新进之徒尔,故盘庚使之无侮老成人。都邑圮坏,民不寕居,强有力者皆自能逃避,被其害者,惟鳏寡孤独幼弱之人尔,所谓老弱转于沟壑是也,故盘庚使之无弱孤与幼。盖今日汝不肯从我而迁,异时都邑圯坏,孤幼罹毒,乃汝虐之也。各长于厥居者,使之皆思为长乆之计也。今日惮目前之小劳,虽得一时之安逸,然岂长乆之道哉!勉出乃力者,人皆有此力,但茍安怠惰,不知自勉,故其力不出。若能奋然自勉,再整顿精神起来,则前日茍安怠惰之人,转而为强有力之人矣。此无他,其力出故也。能勉出乃力,然后听予一人之作猷,必深入于其心矣。
无有逺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
自羣臣而言,则大臣为迩,小臣为逺;自臣民而言,则羣臣为迩,小民为逺。盘庚谓:「我不论逺近,有罪者则必伐,有德者则必彰显之。」斯言一出,谁不耸动?盖盘庚恐当时羣臣或恃吾为大臣,或恃吾为世臣,故言我之赏罚如天地之无私,则羣臣之心于是乎失所恃矣。
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
盘庚谓:「自今日既迁之后,邦家因此而臧,则皆由尔之众肯从我迁而致此也。其或邦之不臧,乃是我有失德,故致天下之罪,非迁都之过也。」
译迟任曾说:“用人应当寻求旧臣,器物不必沿用旧的,只取新的。”
盘庚迁都,事情正好符合这两句话:与老成持重的人共事,就是“用人应当寻求旧臣”;舍弃旧都而迁往新邑,就是“器物应当取新的”。而当时群臣不服从,正好与这两句话相反:用人应当寻求旧臣,现在却对老成持重的人加以侮慢;器物应当取新的,现在却眷恋故土、畏难迁居,不知道谋求新的计划。所以盘庚引用迟任的话来告诫他们,使他们明白道理,于是他们进而深思:懂得“用人应当寻求旧臣”的道理,还敢侮慢老成持重的人吗?懂得“器物不必沿用旧的,只取新的”的道理,还敢不跟随我迁都吗?
古时我们的先王,与你们的祖辈父辈,一同经历安逸与勤劳,我怎么敢随意动用不合宜的刑罚?历代选拔任用你们的功劳,我不掩盖你们的善行。现在我隆重祭祀先王,你们的祖辈也跟随一同受享,他们能降福也能降灾,我也不敢随意动用不合宜的德行。
盘庚说:“我们的先王与你们的祖辈父辈同享安逸,同受勤劳,休戚与共,就像一家人一样,你们的子孙也就如同我的子孙。我们的先王与你们的祖辈父辈关系如此亲密,我怎么敢轻易把刑罚加在你们身上?然而现在你们不跟随我迁都,那就难免要施加刑罚,难道我不念及先王与你们祖辈父辈一同经历安逸与勤劳的情分吗?”所以说:“我怎么敢随意动用不合宜的刑罚?”盘庚确实是出于不敢。你们中有为王室尽力的人,我都选拔任用,世代都是如此;你们中有善行的人,我都表彰显扬,不敢掩盖。因为你们是国家的世臣,我对待你们非常优厚,所谓“世选”,就是世代选拔任用你们。古时对世臣极为重视,孟子说:“所说的故国,不是指有高大的树木,而是指有世臣。”只看成周教导贵族子弟,其法度非常严谨,大概是因为世臣与新进之人不同,对国家根本源流无不周知,又能尽忠侍奉君主,所以希望他们世代相承,祖父贤能,子孙继承,那么国家就常有依靠了。这个意思很好,读到这里可以想象先王忠厚之意,不敢随意动用不合宜的刑罚,而有功劳的人世代选拔任用,这是多么忠厚啊!隆重祭祀先王,你们的祖辈跟随一同受享,就像后世的配享一样。这个意思更好,大概是对王室有功的人,始终不忘,一旦在宗庙受享,就能降福降灾,这并非盘庚姑且这样说,而是确实有这个道理。既然能降祸降福,我怎么敢随意动用不合宜的德行呢?唉!从常情来看,以万乘之尊,凡是先王的功臣,都是我的臣子,何必害怕他们能降祸降福?而盘庚却担心先世的臣子降福降灾,而不敢随意动用不合宜的德行。那么今天迁都这件事,盘庚难道是轻率而为的吗?臣下能不跟随吗?
我告诉你们困难,就像射箭有靶子一样。
我进行迁都这件事,确实是困难的,劳民动众,难道是容易的事吗?我现在告诉你们困难,我深思熟虑,明确知道不可不迁,就像射箭瞄准靶心,没有丝毫偏差。”这一句,可见盘庚迁都,确实是计算得十分审慎。不只是盘庚迁都,二帝三王处理天下大事,都在于这一句。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是这样;曾子的离去,子思的留守,比干的死节,箕子的为奴,禹稷过门不入,颜回居于陋巷,也是这样。不只是处理事情,凡是一言一行,一动一静,都如射箭命中靶心,没有丝毫偏差。
你们不要侮慢老成持重的人,不要欺压孤弱幼小的人,各自在你们的居所长远打算,努力拿出你们的力气,听从我一人的谋划。
老成持重的人,考虑事情深远,当时本来希望盘庚迁都,不服从的是新进之人,所以盘庚让他们不要侮慢老成持重的人。都邑毁坏,百姓不能安居,强壮有力的人都能自己逃避,遭受祸害的,只有鳏寡孤独幼弱之人,所谓老弱转死沟壑就是这样,所以盘庚让他们不要欺压孤弱幼小的人。因为现在你们不肯跟随我迁都,将来都邑毁坏,孤幼遭受毒害,那就是你们虐待他们了。各自在居所长远打算,是让他们都思考长久之计。现在畏惧眼前的小劳苦,虽然得到一时的安逸,但这难道是长久之道吗!努力拿出你们的力气,是人都有这种力气,只是苟且安于怠惰,不知道自我勉励,所以力气使不出来。如果能奋然自我勉励,再整顿精神起来,那么以前苟且安于怠惰的人,就转变为强壮有力的人了。这没有别的,是因为力气使出来了。能努力拿出力气,然后听从我一人的谋划,必定会深入他们的心。
不分远近,用刑罚惩治有罪的人,用德行表彰有善的人。
从群臣来说,大臣为近,小臣为远;从臣民来说,群臣为近,小民为远。盘庚说:“我不论远近,有罪的人一定惩治,有德的人一定表彰。”这话一出,谁不震惊?因为盘庚担心当时群臣有的倚仗自己是大臣,有的倚仗自己是世臣,所以说我的赏罚像天地一样无私,那么群臣的心就失去倚仗了。
国家的善政,全靠你们众人;国家的不善,全靠我一人承担过失的惩罚。
盘庚说:“从今天迁都之后,国家因此得到善治,那都是由于你们众人肯跟随我迁都而造成的。如果国家不善,那是我有失德,所以招致天下的罪责,不是迁都的过错。”
此言所以示其不可不迁之意。盖道理当迁,只得迁。其或迁而邦家不臧,乃我自有失德,岂迁都之过耶?在成汤则曰:「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在武王则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在盘庚则曰:「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大抵待人者常恕,而待己者甚严,二帝三王同此一心而已。《盘庚》之书,其中虽有刑罚之语,然至此发为斯言,此其所以为三王之粹也。
译这些话是用来表明不得不迁都的意思。因为道理上应当迁都,就只得迁都。如果迁都后国家不美好,那是我自己有失德之处,难道是迁都的过错吗?成汤说:“如果万方百姓有罪,责任在我一人。”武王说:“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盘庚说:“国家不美好,只有我一人有放纵的惩罚。”大体上,对待别人常常宽恕,而对待自己非常严格,二帝三王都是同样的心意。《盘庚》这篇文献,其中虽然有刑罚的话,但在这里发出这样的言论,这就是它成为三王精粹的原因。
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当时听《盘庚》之诰者,悉至于庭之人尔,而未及逺也,故使之致告焉。致告者,转相告语,使吾之意达于四方万里之逺也。「自今至于后」者,盘庚谓以前许多事,我皆不与尔理会,继自今日以徃湏当各恭乃事,齐乃位,度乃口。今汝傲上从康,果恭乃事、齐乃位乎?胥动浮言,果度乃口乎?自今日以后,须尽革其旧可也。「日」之一字,又盘庚之深意,言当日日如此,不可使有间断。若使今日虽能听吾之言,而他日私情复作,又将中变而不肯迁矣,故使之日日如此,所以使其工夫接续无有间断也。只此一「日」字,多少精神!
盘庚中
盘庚作,惟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防在王庭。
此书盖盘庚既迁中道所作。上篇大畧是告臣,民亦在其中;此篇则大畧告民之辞居多。盖渉河既迁,为之臣者固无虑其中变,小民无常,万一背叛离散,岂不大可虑哉!此盘庚是书之所以作也。诞告者,大告也,大布心腹使人皆信之也。天子所止之处皆谓之王庭,此在道之王庭也。小民咸造于庭而无有防慢者焉。观「咸造勿防」四字,便可以见先王之道:不以君尊自处鄙夷其民,而使之皆至于天子之庭,其亲之如是;然虽亲之而无有防慢,则亦未尝不尊。其咸造也,薰然其和;其勿防也,肃然其严。君民之情通达无间,而君民之分亦未尝不肃。夫是之谓执其两端:一于寛和而无凛然不可犯之意,非也;一于严肃而无蔼然相亲之意,亦非也。惟「咸造勿防」,二者合焉,此先王之道也。
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案袁氏此节注大典原阙】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鲜以不浮于天时。殷降大虐,先王不懐,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
自下承上谓之承,以君临民而曰「惟民之承」,先王之敬民也如此。「使民如承大祭」,古先圣王所以待其民者,分明如下之承其上,故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周官》献民数于王,王拜而受之,只观「承」之一字,便见得三代治体与后世不同。君敬其民,故民亦皆保其上而同其忧慼焉。鲜以不浮于天时者,言大略皆是顺天时而迁也。顺流曰浮,天降大虐于殷,故先王不敢怀居,其所动作皆视民之利而迁也。盘庚言此,其意以为迁都之事,使我先王未尝有,而吾创为此,则汝虽不从可也。然自契至于成汤八迁,自汤至于今五迁矣,何前日能为之,而吾今日不可为也?故曰「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盘庚此言最妙,所以使其此心涣然开释也。「承汝俾汝」,即所谓「惟民之承」。既曰「惟民之承」,又曰「承汝俾汝」,说此两「承」字,盘庚又有深意。盖盘庚恐当时之民以为吾以人主之尊而临其民,驱逐之使他适,故为此言以明吾之心不如此。何者?当迁而不迁,至于都邑圯坏,小民荡析离居,则是我不以民为重,亵慢之而然,其为不敬大矣。当迁而迁,目前虽若小劳,乃是知民之为重,敬之而不敢忽,所以如此。盘庚渉河,深恐当时民不谕其意,故明以告之,使知吾今日之迁,非以刑威驱之,以至尊临之,乃是敬汝,欲汝与我共享熹康之福也。呜呼!盘庚迁都之本心着矣。
非汝有咎,比于罚。予若吁懐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
盘庚谓:「吾所以迁,非是汝有罪而罚汝,亦非是我自为一身,皆是为汝之故。都邑圯坏,汝民将荡析离居,故我所以须着用迁。」呜呼!当时之民,以为盘庚自为己计也。斯言一出,其心宁不为之耸动乎?且天生民而立君,不过欲司牧下民,人主举事,岂可自私其身?亦无非为民计,以丕从厥志。此一句尤当着力看,盖民之本志也只要迁,是非可否,本心未尝不明。但一时为利害所蔽,惮其道涂之阻、迁徙之劳,所以不从。盘庚深见其本心,故直指言之,以为汝之本心亦只以为当
译各位民众,务必广泛传告:从今往后,各自恭敬地做好本职工作,端正自己的职位,节制自己的言语。如果受到惩罚波及自身,那就后悔莫及了。
当时聆听《盘庚》诰辞的人,都是到庭的民众,还没有波及远方,所以让他们广泛传告。所谓“广泛传告”,就是辗转相告,使我的意图传达至四方万里之远。“从今往后”的意思是,盘庚说以前许多事,我都不与你们计较,但从今天起,必须各自恭敬地做好本职工作,端正自己的职位,节制自己的言语。如今你们傲慢于上,安于享乐,真的恭敬地做好本职工作、端正自己的职位吗?互相煽动流言,真的节制自己的言语吗?从今天以后,必须彻底革除旧习才行。“日”这个字,又蕴含盘庚的深意,是说应当天天如此,不可有间断。如果今天虽然能听从我的话,但日后私心又起,又将中途变卦而不肯迁徙,所以要让他们天天如此,从而使他们的努力接续不断。仅这一个“日”字,就蕴含多少精神!
《盘庚中》
盘庚作诰,是因为渡过黄河带领民众迁徙。于是告诫那些不遵从的民众,广泛宣告以真诚相待。他的民众都来到王庭,没有怠慢的。
这篇诰辞大概是盘庚在迁徙中途所作。上篇大致是告诫臣子,民众也在其中;这篇则大多是告诫民众的言辞。因为渡过黄河迁徙后,作为臣子的人固然不用担心中途变卦,但小民没有常性,万一背叛离散,岂不是很值得忧虑!这就是盘庚作这篇诰辞的原因。“诞告”就是广泛宣告,即广泛布露心腹之言,使人们都相信。天子所居住的地方都称为王庭,这里指的是迁徙途中的王庭。小民都来到王庭而没有怠慢的。看“咸造勿防”这四个字,就可以看出先王的治国之道:不以君主的尊贵自居而鄙夷民众,而是让他们都来到天子的庭前,亲近他们到了这种程度;然而虽然亲近他们却没有怠慢,也就未曾不保持威严。他们全都来到,气氛和乐;没有怠慢,气氛严肃。君民之间的情意通达无间,而君民之间的名分也未曾不严肃。这就叫做把握两端:只偏向宽和而没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意思,是不对的;只偏向严肃而没有和蔼亲近的意思,也是不对的。只有“咸造勿防”,两者结合,这才是先王的治国之道。
盘庚于是让民众上前,说:“仔细听我的话,不要荒废遗失我的命令【案:袁氏此节注大典原缺】。唉!我们古代的先后君主,无不以承顺民众为务,保护后世的君主共同忧患,很少有不顺应天时的。殷商降下大灾,先王不贪恋安居,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观察民众的利益而迁徙。你们为什么不念及我们古代君主的传闻?承顺你们、使你们,只是为了让你们欢喜、安康、恭敬。
从下承顺上称为“承”,以君主临视民众而说“以承顺民众为务”,先王敬重民众就是如此。“使民如承大祭”,古代圣王对待民众,分明就像下属承顺上级一样,所以说“民众最尊贵,国家次之,君主最轻”。《周官》中向王呈献民众数量,王拜受,只看“承”这个字,就能看出三代治国的体制与后世不同。君主敬重民众,所以民众也都保护他们的君主并共同忧患。“很少有不顺应天时的”,是说大致都是顺应天时迁徙。顺水漂流称为“浮”,天降大灾于殷商,所以先王不敢贪恋安居,他们的行动都是观察民众的利益而迁徙。盘庚说这些,意思是如果迁徙都邑这件事,我们古代君主未曾有过,而是我首创,那么你们不服从也可以。然而从契到成汤迁徙了八次,从汤到现在迁徙了五次,为什么以前能做,而我今天不能做呢?所以说“你们为什么不念及我们古代君主的传闻”。盘庚这话最妙,所以能使他们的心豁然开朗。“承顺你们、使你们”,就是所谓“以承顺民众为务”。既说“以承顺民众为务”,又说“承顺你们、使你们”,解释这两个“承”字,盘庚又有深意。因为盘庚担心当时的民众认为我以人主的尊贵临视民众,驱赶他们去别处,所以这样说以表明我的心意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应当迁徙而不迁徙,导致都邑毁坏,小民流离失所,那就是我不以民众为重,轻慢他们而造成的,那是不敬到了极点。应当迁徙而迁徙,眼前虽然似乎有些辛劳,却是知道民众为重,敬重他们而不敢忽视,所以才这样。盘庚渡过黄河,深深担心当时的民众不理解他的心意,所以明确告知他们,使他们知道我今天迁徙,不是用刑罚威势驱赶他们,以至尊的身份临视他们,而是敬重你们,想让你们与我共享欢喜安康的福气。唉!盘庚迁徙都邑的本心显现出来了。
并不是你们有罪,才比附于刑罚。我之所以呼唤并怀念这座新邑,也是因为你们的缘故,以便大大顺从你们的意愿。
盘庚说:“我之所以迁徙,不是因为你们有罪而惩罚你们,也不是我自己为一己之私,都是为了你们的缘故。都邑毁坏,你们民众将流离失所,所以我必须迁徙。”唉!当时的民众,认为盘庚是为自己打算。这话一出,他们的心难道不为之震动吗?况且天生民众而立君主,不过是为了治理民众,君主行事,岂可自私其身?无非是为了民众打算,以大大顺从他们的意愿。这一句尤其应当着力看,因为民众的本意只是想要迁徙,是非对错,本心未曾不明。只是一时被利害所蒙蔽,畏惧路途的险阻、迁徙的辛劳,所以不服从。盘庚深深洞察他们的本心,所以直指而言,认为你们的本意也只是认为应当
迁,吾今日之举,乃所以大从尔之志。此一句是盘庚迁都底骨髓,盘庚所以迁,其根本全在此。前乎此特未说尔,至此说出,愈更分明。大抵天下之至明者,人之本心也。今试以迁都之事问一愚鄙之人,其当迁乎?其不当迁乎?必以为当迁矣。此岂非人之本心?本心虽明,一时蔽于利害,则往往昧于是非之理,然其实自不可泯没。古之善兴事者,不从其一时之情,而从其本然之志。非独盘庚为然,尧、舜三代治天下,皆是从人心上做起,初不曽外人心而他求。此一句闗系甚大,学者所当潜心玩索也。
译迁都,我今天的举措,正是为了完全顺从你们的意愿。这一句是盘庚迁都的核心要义,盘庚之所以迁都,其根本全在于此。在此之前只是没有说罢了,到这里才说出来,更加明确。大抵天下最光明的,是人的本心。现在试着拿迁都这件事去问一个愚昧鄙陋的人,他应当迁都吗?还是不应当迁都?他一定会认为应当迁都。这难道不是人的本心吗?本心虽然光明,但一时被利害关系所蒙蔽,就往往混淆是非的道理,然而它实际上终究不会泯灭。古代善于兴办事业的人,不顺应人们一时的情绪,而是顺从他们本然的意愿。不只是盘庚如此,尧、舜以及夏商周三代治理天下,都是从人心上着手,起初不曾离开人心而向外寻求。这一句关系重大,求学的人应当潜心体会探究。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
盘庚既已渉河,则是民已从盘庚而迁矣,然且曰「将试以汝迁」,何哉?观「试」之一字,可见盘庚敬民之意。盖诚不强廹民之必迁也。遐想盘庚敬心分明,如承大祭,如朽索之驭六马,兢兢业业,敬畏恐惧,惟恐民心中变而厥邦之不安,何敢强民之从也哉?当子细玩味这「试」字。
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乗舟,汝弗济,臭厥载。
观「困」之一字,见盘庚谋迁之时,其反覆思虑,不是轻举。盖不迁,则都邑圯坏,民生昏垫,王业不成;迁之,则劳民动众,人心弗从,防涉阻险,劳费不一。不迁既不可,迁又重咈人情,而民不我从,又思量如何去告戒他,如何去感动他,日夜思念,至于忧困,所谓「困于心,衡于虑」也。观此一字,可以深见盘庚之心。盘庚言:「我之此举,其思之深、虑之至矣!汝乃不念我之所以困者为谁,如此反肆为胥怨,以违上之命令,其可乎?」宣,达也。尔民皆有此心,只被利害之私横乎胷次,所以本心不能宣达。尔不宣达,乃心敬念诚信,以感动我一人,尔惟自取鞠苦。尔傲上从康,可谓不敬矣,亦可谓不信矣。鞠,穷也。今曰不迁,则都邑圯坏,老穉转乎沟壑,非自取鞠苦乎?譬如乗舟而弗终济,则其所载必臭腐。此又是盘庚委曲引喻,使之晓然见利害之实。正当渉河之时,故指舟以为喻。
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
这忱字即是钦念以忱,人皆有此忱,然须是相连属乃可。今日既要迁,明日又不要迁,则是忱信之心涣散而不相接续,既不相接续,事如何得成?惟相率而沉溺尔。盘庚当时欲迁斯民,往往怀怨怒以咎其上,故又告之以:「不其或稽,自怒曷瘳?」言人之怒,只是为私情所夺,不曽子细契勘。且如迁都一事,尔试子细稽察其利害是非,以为迁是乎?不迁是乎?水患一至,民生不能自保,则今日诚不可不迁也。理所当迁,吾从而迁焉,怨怒之心何自而生?人所以有怨怒者,正縁是不曽稽察。或问明道先生曰:「人要怒是如何?」先生曰:「但当怒时,量度道理当怒与不当怒,怒自然是息。」即此理也。
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
尔民所以不肯迁,此皆不为长乆之计,又不思不迁之灾。若使为长乆之计,则耿邑圯坏,近在朝夕,岂可不迁?若思荡析离居,转徙沟壑,其灾害切身,又安有违上之命者?尔今日皆不曽自去思量,此是告他最亲切,教他试自思量看。盘庚告民,一句是一服药。汝若不迁,是不以逸乐相劝,而以忧相劝也。汝之意必以为今日之迁,有防涉之劳,故苟安以祈目前之乐,殊不知今日虽有此逸乐,他日水患之至,尚安得享此逸乐乎?故曰:「今其有今罔后。」尔之不迁,其害立至,虽欲久生在世,何可得乎?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
一即是前忱字,盘庚深恐民心之中变,复焕然而散,故命之以一,使其心常如今日,则迁都之事庶防有成。若今日欲迁,而明日不肯迁,终始不如一也。汝心才不一,则是起汚秽以臭败。当日之迁,亦不下数万人,人才众则其间必有奸宄之人,倚众以为乱者,故曰「恐人倚乃身」,言汝虽欲迁了,又恐有人倚尔之身而为乱,可不谨哉!迂乃心者,尔之心本自正直,又恐有人将利害之私来蛊惑汝,使不欲迁,则正直之心反为迂曲矣。汝前日在耿邑防被水害,汝之生理防絶矣,我今日迁,使之在安乐之地,是我再接续尔之命于天也。我又非以威刑驱廹汝使之迁,我之本意正要畜养汝众,使汝得全其生尔。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怀尔。然失于政,陈于兹,髙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故有爽徳,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此是告
译如今我将试着让你们迁往安定你们的邦国。
盘庚已经渡过黄河,那么百姓就已经跟随盘庚迁徙了,然而却说“将试着让你们迁”,这是为什么呢?看这“试”字,可见盘庚敬重百姓的心意。大概确实不强迫百姓必须迁徙。遥想盘庚敬重的心意分明,如同承行大祭,如同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兢兢业业,敬畏恐惧,只怕百姓心中生变而导致邦国不安,怎敢强迫百姓顺从呢?应当仔细玩味这“试”字。
你们不担忧我内心的困顿,却都大大地不表达你们的心意,用恭敬的思念和诚信来打动我一人。你们只是自取穷困和痛苦,就像乘船,你们不渡河,就会使船上的货物腐烂发臭。
看这“困”字,可见盘庚谋划迁徙时,反复思虑,不是轻率举动。大概不迁徙,那么都城就会毁坏,百姓生活困苦,王业不能成就;迁徙,那么劳役百姓,人心不服,防备涉险,劳费不一。不迁徙既然不可,迁徙又严重违背人情,而百姓不听从我们,又思量如何去告诫他们,如何去感动他们,日夜思念,以至于忧困,所谓“内心困顿,思虑阻塞”啊。看这“困”字,可以深深见到盘庚的心。盘庚说:“我这一举动,思考之深、思虑之极啊!你们却不念及我为何困顿,如此反而肆意互相怨恨,违抗上级的命令,可以吗?”宣,是表达的意思。你们百姓都有这颗心,只是被利害的私欲横亘在胸中,所以本心不能表达。你们不表达,你们的心恭敬思念诚信,来感动我一人,你们只是自取穷困和痛苦。你们傲慢上级而顺从安逸,可谓不敬了,也可谓不信了。鞠,是穷尽的意思。现在说不迁徙,那么都城毁坏,老人小孩辗转死于沟壑,不是自取穷困和痛苦吗?譬如乘船而不能最终渡河,那么所载的东西必定腐烂发臭。这又是盘庚委婉地引喻,使他们清楚地看到利害的实情。正当渡河之时,所以指着船来作比喻。
你们的诚意不专一,只会互相牵连而沉溺,不稍微考察一下,自怒怎能痊愈?
这“忱”字就是前面说的“钦念以忱”,人都有这种诚意,但必须相连属才可以。今天说要迁徙,明天又不想迁徙,那么诚意之心就涣散而不相接续,既不相接续,事情怎么能成功?只会互相牵连而沉溺罢了。盘庚当时想要迁徙这些百姓,百姓往往怀着怨怒来归咎上级,所以又告诫他们说:“不稍微考察一下,自怒怎能痊愈?”说人的愤怒,只是被私情所夺,不曾仔细考察。且如迁都一事,你们试着仔细考察其利害是非,认为迁徙是对的吗?不迁徙是对的吗?水患一到,百姓生活不能自保,那么今天确实不可不迁徙。理当迁徙,我们从而迁徙,怨怒之心从何而生?人之所以有怨怒,正是因为没有考察。有人问明道先生:“人要发怒该怎么办?”先生说:“应当在发怒时,衡量道理应当发怒还是不应当发怒,怒气自然会平息。”就是这个道理。
你们不谋划长远,来思考你们的灾祸,你们大大地劝诱忧患。现在只有眼前没有以后,你们凭什么活在世上?
你们百姓之所以不肯迁徙,这都是不为长久之计,又不思考不迁徙的灾祸。如果为长久之计,那么耿邑毁坏,近在朝夕,岂可不迁徙?如果思考流离失所,辗转死于沟壑,那灾害切身,又怎么会有违抗上级命令的人呢?你们今天都不曾自己去思量,这是告诫他们最亲切的,教他们试着自己去思量看。盘庚告诫百姓,一句是一服药。你们如果不迁徙,是不以安逸快乐来劝诱,而以忧患来劝诱啊。你们的意思一定认为今天的迁徙,有涉险的劳苦,所以苟且安处以祈求眼前的快乐,却不知道今天虽然有这安逸快乐,日后水患到来,还怎么能享受这安逸快乐呢?所以说:“现在只有眼前没有以后。”你们不迁徙,祸害立至,虽然想长久活在世上,怎么可能呢?
现在我命令你们:一心一意不要兴起污秽来自臭,恐怕有人倚仗你们的身躯,使你们的心意迂曲。我接续你们的生命于天,我难道是用威势胁迫你们吗?是用来奉养你们众人的。
“一”就是前面的“忱”字,盘庚深恐民心之中变,再次涣散,所以命令他们一心一意,使他们的心常像今天这样,那么迁都之事或许有成。如果今天想迁徙,而明天不肯迁徙,始终不能专一啊。你们的心才不专一,就是兴起污秽来自臭。当时的迁徙,也不下数万人,人多那么其中必有奸邪之人,倚仗众人作乱的,所以说“恐怕有人倚仗你们的身躯”,说你们虽然想迁徙了,又恐怕有人倚仗你们的身躯而作乱,可不谨慎吗!使你们的心意迂曲,你们的心本自正直,又恐怕有人用利害的私欲来蛊惑你们,使你们不想迁徙,那么正直的心反而变得迂曲了。你们前日在耿邑遭受水害,你们的生计几乎断绝了,我今天迁徙,使你们处在安乐之地,是我再接续你们的生命于天啊。我又不是用威刑驱迫你们使你们迁徙,我的本意正要畜养你们众人,使你们得以保全生命啊。
我念及我先代神明的君王辛劳你们的祖先,我大大地进献给你们,用来安抚你们。然而政事有失,陈列在这里,高祖大大地于是降下罪疾,说:“为何虐待我的百姓?”你们万民却不生生不息,与我一人同心,先代君王大大地降给你们罪疾,说:“为何不与我幼孙同心?”所以有违背道德的行为,从上面惩罚你们,你们不能遵循正道。这是告诫
民,谓我先神后亦曾劳尔之先,而迁我,所以进尔于此,用怀来尔,即王命众悉至于庭之意也。都邑圯坏,我若久于其地而不迁,则髙后定降罪疾于我。何者?我今日所有之民,先王之民也。水患将至而不迁,是我虐其民,何所逃罪?今我欲迁,汝万民乃不与我同心,先后明明在上,自上罚汝,汝何能迪乎?迪者,道也,言无辞也。
译民众,说我先代神灵也曾劳苦你们的祖先,从而迁徙我们,所以使你们来到此地,用来安抚招徕你们,这就是王命众人全部来到朝廷的意思。都城毁坏,我如果长久停留在那里而不迁徙,那么高祖必定会降下灾祸疾病给我们。为什么呢?我今天所有的民众,是先王的民众。水灾将要到来却不迁徙,这是我虐待我的民众,哪里能逃避罪责?现在我想迁徙,你们万民却不与我同心,先王和后王明明在上,从上面惩罚你们,你们怎么能遵行呢?迪,就是道的意思,是说没有借口。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此是告臣在民,言尔先在臣,言乃祖乃父,臣民之别如此。此亦与上章同义,大畧言我若不迁,我定受其罚;我欲迁而尔不从我迁,则此罪罚却是尔当之。夫所谓我先后,所谓乃祖乃父,皆鬼神也。盘庚何以知其必降罪罚,必降弗祥?此无他,以吾心而知之也。吾之心即鬼神之心也。「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吾之精气游魂,即鬼神之精气游魂也。以吾之心如此,则知鬼神之心亦如此。且都邑圯壊,吾心知其当迁;当迁而不迁,吾心知其为非也。吾心既知其为非,则鬼神亦必以为非;鬼神既以为非,则安有不降之罪罚者?此无他,只縁统是一个道理。盘庚又不是且如此说,灼然见得道理是如此。然又须看盘庚说这两个「劳」字,曰「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又曰「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所以下两个「劳」字者,盘庚之意盖谓我先后亦曽劳尔万民羣臣以迁,然当日羣臣万民皆不惮其劳苦,从我而迁,盖以迁为是也。尔之先祖父既从我先神后以迁,今日我欲迁,尔乃惮一时之劳而不我从,尔先祖父以尔为是乎?非乎?吾知其必以尔为非,安得不降罪罚?所以说这两个「劳」字,盘庚之意深矣。我不迁则罚罪在我,尔不从我而迁则其罪罚在尔,盘庚与臣民皆一等说这祸福,这意思甚好。不谓人君之尊自有一等祸福,臣民之卑又有一等祸福,皆只是一体言之。后世岂肯如此说?便见得这是三代之时圣贤之君说话。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无胥絶逺。
不易谓断然不易也。永敬,即无尔忱不属之患。今日虽敬承我命,明日汝傥又亵慢而不从,果能永敬乎?大恤,恤其大者也。一时迁徙,有防涉之劳,此事之小者也;适兹新邑,相与生生为无穷之计,此事之大者也。尔当恤其大者,毋恤其小者。尔今虽迁,若其中有一人萌背叛之心,此便是相絶逺而不能相保以生,要须使之欢欣交通,闾里相保,故曰「无胥絶逺」。
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
曰:「分」,曰:「各」,此两字当子细看。盖当时之人浮言胥动,皆不曽自去思量,但见上有倡为之说者,则下之人皆同声和之,以为迁之非是,初未尝反而思之。盘庚于是使之分念,使之各设中焉。各自反之于心,今日之迁果是耶?非耶?不可但随人浪说,各自思量,则道理自见。夫中,一也,今而使之各设中,盖随声是非,乃是人各有心,各设中焉。到得道理至当处,人心一而已。使之各设中,乃所以使人心之一也。呜呼!盘庚何以深见斯人之病,而用药如此之切当哉?盖古者贤圣之君,其胷中无一毫之蔽,所以深见得他人之心,一言一句皆切中人心之病。若使其胷中先自蒙蔽,何以知得如此之深?当时所以不从,正縁随声是非,不曽各自思念。惟盘庚此心明白,所以灼然见得。
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
当时所以不肯迁,只縁大家巨室各有寳货,深恐道涂之间或遇奸宄,致遭刼夺,所以倡为浮言龃龉其上。盘庚深见得当时之病在兹,故前面既说具乃贝玉,此又严暂遇奸宄之刑。暂遇者,卒然相遇即为奸宄。盖当时岂能一一皆是好人,小人惟利害是视,何所不至?万一道涂间或遇刼夺,这便瓦解涣然离散,如何迁得成?所以其刑须着用大故严,劓殄灭之无遗,直皆灭了更无遗类,凛然有甚可畏者。予则孥戮,此乃治军之刑,今而以孥戮之刑施之迁都之时,虽曰军容不入国,然这事非十分严不可。此便见得古人之善变,不拘于常处。盘庚之诰虽曰寛,然严处直是严,葢不如此不能成事。后世所以做事不成,皆縁是不知变。古人处事通变不执,直是与后世不同。当时固不曽用此刑,但其号令不得不
译古时我们的先王曾辛劳你们的祖先和父辈,你们共同作为我的百姓,你们若有杀害之心,便在于你们心中。我们的先王安抚你们的祖先和父辈,你们的祖先和父辈却断然抛弃你们,不救你们的死。如今我有整顿政令的同僚,备齐你们的贝玉,你们的祖先和父辈于是大声告诉我的高祖说:“对我的子孙施加重刑!”于是高祖便隆重地降下不祥之灾。
这是告诫臣子在民中的道理,说你们先前在臣位,说你们的祖先和父辈,臣与民的分别就是这样。这也与上一章意义相同,大略是说:我若不迁都,我定受其罚;我欲迁都而你们不跟随我迁,那么这罪罚却是你们应当承担的。所谓我们的先王,所谓你们的祖先和父辈,都是鬼神。盘庚怎么知道他们必定降下罪罚,必定降下不祥?这没有别的原因,是以我的心而知之。我的心就是鬼神的心。“精气构成万物,游魂产生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我的精气游魂,就是鬼神的精气游魂。以我的心如此,就知道鬼神的心也如此。况且都城毁坏,我的心知道应当迁都;应当迁都而不迁,我的心知道这是不对的。我的心既然知道这是不对,那么鬼神也必定认为不对;鬼神既然认为不对,怎么会有不降下罪罚的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统是一个道理。盘庚又不是随便这样说,而是确然见得道理是这样。然而又须看盘庚说的这两个“劳”字,说“我念我先神后辛劳你们的祖先”,又说“古时我们的先王既辛劳你们的祖先和父辈”。所以下面用这两个“劳”字,盘庚的意思大概说我们的先王也曾辛劳你们万民群臣以迁都,然而当日群臣万民都不怕那劳苦,跟随我而迁,大概以迁都为正确。你们的祖先既跟随我们的先神后而迁,今日我欲迁都,你们却怕一时的劳苦而不跟随我,你们的祖先以你们为正确呢?还是不正确呢?我知道他们必定以你们为不正确,怎么能不降下罪罚?所以说这两个“劳”字,盘庚的意思深远。我不迁都则罪罚在我,你们不跟随我而迁都则罪罚在你们,盘庚与臣民都同等地说这祸福,这意思很好。不说君主的尊贵自有一等祸福,臣民的卑下又有一等祸福,都只是一体而言。后世岂肯这样说?便见得这是三代之时圣贤之君说话。
唉!如今我告诉你们不再改变,永远恭敬大加忧虑,不要互相疏远隔绝。
不再改变是说断然不再改变。永远恭敬,就是没有你们诚意不专一的祸患。今日虽然恭敬承受我的命令,明日你们倘若又轻慢而不从,果真能永远恭敬吗?大加忧虑,是忧虑那重大的事。一时的迁徙,有跋涉的劳苦,这是小事;适应这新邑,共同生生不息作为无穷之计,这是大事。你们应当忧虑那重大的事,不要忧虑那小事。你们现在虽然迁都,如果其中有一人萌生背叛之心,这便是互相疏远隔绝而不能互相保全以生存,必须使他们欢欣交通,邻里互相保全,所以说“不要互相疏远隔绝”。
你们分别思虑以相从,各自在心中设立中正。
说“分别”,说“各自”,这两个字应当仔细看。大概当时的人浮言互相煽动,都不曾自己去思量,只见上面有倡导之说的人,下面的人就同声附和,认为迁都不正确,起初不曾反过来思考。盘庚于是使他们分别思虑,使他们各自设立中正。各自反求于心,今日的迁都果真是正确呢?还是不正确呢?不可只随人乱说,各自思量,那么道理自然显现。中正,就是统一,现在使他们各自设立中正,大概随声附和是非,乃是人各有心,各自设立中正。到了道理最恰当处,人心统一而已。使他们各自设立中正,乃是使人心统一。唉!盘庚怎么深深看见这人的毛病,而用药如此切当呢?大概古时贤圣之君,胸中没有丝毫的蔽障,所以深深看见他人的心,一言一句都切中心病的要害。如果使胸中先自蒙蔽,怎么能知道得如此深?当时所以不从,正缘随声附和是非,不曾各自思念。只有盘庚此心明白,所以确然见得。
你们若有不吉利不遵循正道,违背礼法不恭敬,突然遭遇奸邪盗贼,我就割鼻灭绝你们,不留遗类,不让你们在新邑改变种族。
当时所以不肯迁都,只缘大家巨室各有宝物,深恐道路之间或遇奸邪盗贼,导致遭受劫夺,所以倡导浮言抵触上面。盘庚深深看见当时的毛病在此,所以前面既说备齐你们的贝玉,这里又严厉暂遇奸宄之刑。暂遇者,突然相遇即为奸邪盗贼。大概当时岂能一一都是好人,小人只视利害,何所不至?万一道路间或遇劫夺,这就瓦解涣然离散,怎么迁得成?所以那刑罚必须用大故严,割鼻灭绝不留遗类,直都灭了更无遗类,凛然有甚可畏者。我则连累妻子杀戮,这是治军的刑罚,现在以连累妻子杀戮之刑施于迁都之时,虽说军容不入国,然而这事非十分严不可。这就见得古人之善变,不拘于常处。盘庚之诰虽说宽,然而严处直是严,大概不如此不能成事。后世所以做事不成,皆缘是不知变。古人处事通变不执,直是与后世不同。当时固然不曾用此刑,但其号令不得不
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易》曰:「生生之谓易。」「生生」二字不可不子细看,内外精粗皆在其中。自能离圯壊之处,适兹新邑,得以安居乐业,室家相保,此亦生然。所谓生者,不特是活在世上,永底烝民之生,此之谓生,岂徒具其形生而已哉!苟不明道理,虽生无以异于死者。如此说生,又进一步。若更向上说,则为善而进进不已,日新又新,有无穷之意焉,此所谓生生也。须知是若精若粗皆在其中。
盘庚下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曰:「无戏怠,懋建大命。」
古者建国,前朝后市,右社稷,左宗庙。今既迁矣,此其位不可乱,故正之。绥者,安也。民方新集,凡事未便也,室庐未便也,器用未便也,所授之田亩未尝耕耨也,须是绥他,使之至此如归,有今日安居之乐,忘前日迁徙之劳,处新造未集之邦,而无异于久处长安之地,闾里之间熙然如在春风和气中,则民皆乐其处而无涣散之心矣。观「绥」之一字,须当知其中有无限事。《周官》旅师致新甿之法,使无征役,以地之媺恶为之等。此下一「绥」字,则其间如役使、如授田,皆与常时不同,特不详言尔。《尚书》与后世诸史不相似,后世史书皆分明说了,如《尚书》只下一个字,其中有无穷之义。且如「乃正厥位」,只说一「正」字;「绥爰有众」,只说一「绥」字,而其间自有许多条目,所以学者读《尚书》,不可不自思索也。无戯怠,使之不得嬉戯怠惰也。当时臣民所以不肯迁,只縁从康之故。盘庚方其未迁,谆谆训诲,若曰「勉出乃力」,若曰「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若曰「惰农自安,不昬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皆所以黜其从康之心也。今既迁矣,又恐其此心复散,不知为生生无穷之计,故又以此言戒之,此便见古人不已处。前日之戒,惧其懐土重迁,欲使之黾勉以从事也;今日之戒,惧其既迁而怠,欲使之孳孳不已,勤于为善也。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戯怠之心岂可一日有?古之王天下者,常置斯民于不得不勉之地,故《书》曰:「灼于四方,罔不惟徳之勤。」又曰:「黎民敏徳。」尧舜三代治天下,常使斯民勤于徳。盘庚既迁之后,而犹戒民以无戯怠,其意深矣。伊川《易传》解卦説「其来复吉」,以为既解其难而安平无事,是无所徃也,则当修复治道,正纪纲,明法度,进复先代明王之治,是来复也,谓反正理也。自古圣王救难定乱,其始未暇遽为也,既安定,则为可久可继之治。自汉而下,乱既除则不复有为,姑随时维持而已,故不能成善治,盖不知来复之义也。此语甚佳,学者须当看。《盘庚》既迁之后,犹如此告戒,便见古人不同处。懋建大命,即孟子所谓「夭夀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或谓盘庚至此始言敷心腹肾肠,则前日之所言其不情乎?此非知盘庚心者也。盘庚三篇之言,皆是敷心腹肾肠也。且盘庚所以迁,又非以刑驱之,又非以智术笼络之,一味只是至诚感动。若使其心腹肾肠有一毫隠而不敷,却何以感人动物?以是知三篇之书,无非心腹肾肠之言。所以言于此者,盖说罔罪尔众尔。方前日未迁之时,尝有罪之之言,若曰:「矧予制乃短长之命。」若曰:「我乃劓殄灭之。」盘庚深恐斯民既迁之后,犹惧有罪戾之及,故明白以告之,谓我今日不复罪尔众,尔众亦无可罪也。民于此始安然无疑矣。
尔无共怒协比防言予一人
前曰:「不其或稽,自怒曷瘳?」此又曰:「尔无共怒。」所以多说这怒字者,盖人情方去故即新,则凡事皆不便,则必怨,怨则必怒,故盘庚使之无共怒,无恊比防言予一人。自常情观之,今既迁矣,又何可怒?亦何防言之有?然盘庚犹谆谆告戒者,葢虽是既迁,万一动其怨怒之心,万一有为防言鼓扇于中者,则民将不安其居,岂不大可惧哉!此盘庚之所不能已也。夫既迁之后,而其言
译去吧!生生不息啊!如今我将试着让你们迁徙,永远建立你们的家园。
《易经》说:“生生不息叫做易。”“生生”这两个字不可不仔细参看,无论精微还是粗浅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从能够离开毁坏的地方,来到这新的城邑,得以安居乐业,家庭相互保全,这也是一种“生”。所谓“生”,不仅仅是活在世上,而是让百姓永远获得生存之道,这才叫做“生”,难道仅仅是具备生命的形体就算了吗!如果不明白道理,虽然活着也与死人没有区别。像这样解释“生”,又进了一层。如果更进一步说,就是行善而且不断进步不止,日日更新,有无穷无尽的意味,这就是所谓的“生生”。要知道,无论是精微还是粗浅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
盘庚下
盘庚已经迁徙,安定了他们的居住地,于是端正了他们的位次,安抚并爱护众人,说:“不要嬉戏懈怠,努力建立伟大的天命。”
古代建立国家,前面是朝廷,后面是市场,右边是社稷坛,左边是宗庙。如今既然已经迁徙,这些位次不可混乱,所以要端正它。“绥”是安抚的意思。百姓刚刚聚集,凡事都不方便,房屋居住不方便,器具使用不方便,所分给的田地还没有耕种,必须安抚他们,使他们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乡一样,有今日安居的快乐,忘记前日迁徙的辛劳,处在新建尚未聚集的国家,却与长久居住在安定之地没有两样,邻里之间和乐融融,如同在春风和气之中,那么百姓都会乐于此处而没有离散之心了。看这个“绥”字,应当知道其中包含无限的事务。《周礼》中旅师安置新来百姓的方法,是不征发徭役,根据土地的优劣来划分等级。这下面的一个“绥”字,那么其中的役使、授田等事务,都与平常不同,只是没有详细陈述罢了。《尚书》与后世的史书不相似,后世的史书都明白地说清楚了,而《尚书》只下一个字,其中却有无穷的含义。比如“乃正厥位”,只说一个“正”字;“绥爰有众”,只说一个“绥”字,而其中自然有许多条目,所以学者读《尚书》,不可不自己思考。无戏怠,就是使他们不得嬉戏懈怠。当时臣民之所以不肯迁徙,只是因为贪图安逸的缘故。盘庚在迁徙之前,谆谆教诲,好像说“努力使出你们的力气”,好像说“你们像农夫一样努力耕种,才能有收获”,好像说“懒惰的农夫自我安逸,不勤勉劳作,不耕种田地,就不会有黍稷”,这些都是为了消除他们贪图安逸的心。如今既然已经迁徙,又恐怕这种心再次散漫,不知道为生生不息做长远的打算,所以又用这些话告诫他们,这就体现了古人坚持不懈的地方。前日的告诫,是担心他们留恋故土不愿迁徙,想要使他们勉力从事;今日的告诫,是担心他们迁徙后懈怠,想要使他们孜孜不倦,勤于行善。百姓的生存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嬉戏懈怠的心难道可以有一天存在吗?古代统治天下的人,常常把百姓置于不得不勉力的境地,所以《尚书》说:“四方之人,没有不勤于德行的。”又说:“黎民敏捷于德行。”尧舜三代治理天下,常常使百姓勤于德行。盘庚在迁徙之后,仍然告诫百姓不要嬉戏懈怠,其用意深远。伊川《易传》解释卦辞说“其来复吉”,认为既然解除了危难而安平无事,就没有地方可去了,就应当修复治道,端正纪纲,明立法度,恢复先代明王的治理,这就是“来复”,意思是回归正道。自古圣王救难定乱,起初来不及立即施行,安定之后,就施行可以长久继承的治理。自汉代以后,动乱消除后就不再有所作为,只是姑且随时维持罢了,所以不能成就善治,大概是不懂“来复”的含义。这话很好,学者应当参看。《盘庚》在迁徙之后,仍然如此告诫,就体现了古人的不同之处。懋建大命,就是孟子所说的“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之”,用来确立天命。
如今我将敞开心腹肾肠,向你们百姓历数我的心志。不怪罪你们众人。有人说盘庚到这里才开始说敞开心腹肾肠,那么前日所说的话难道不真诚吗?这不是了解盘庚的心。盘庚三篇的话,都是敞开心腹肾肠说的。况且盘庚之所以迁徙,又不是用刑罚驱赶他们,又不是用智术笼络他们,只是一味用至诚感动他们。如果他的心腹肾肠有一毫隐藏而不敞开的,又怎么能感动人、化动物呢?由此可知三篇的文章,无非是心腹肾肠之言。之所以在这里说,大概是因为要说“不怪罪你们众人”罢了。在前日未迁徙的时候,曾经有过怪罪的话,好像说:“况且我控制你们的生死。”好像说:“我将割鼻灭族。”盘庚深深担心百姓迁徙之后,仍然害怕有罪责降临,所以明白地告诉他们,说我今日不再怪罪你们众人,你们众人也没有可怪罪的地方。百姓在这里才开始安心无疑了。
你们不要共同愤怒,结党营私,暗中议论我一人。
前文说:“如果不顺从,自己愤怒怎么能痊愈?”这里又说:“你们不要共同愤怒。”之所以多说这个“怒”字,大概是因为人情刚离开故土来到新地,凡事都不方便,必定会怨恨,怨恨就必定会愤怒,所以盘庚让他们不要共同愤怒,不要结党营私,暗中议论我一人。从常情来看,如今既然已经迁徙了,又有什么可愤怒的呢?又有什么暗中议论的呢?然而盘庚仍然谆谆告诫,大概是因为虽然已经迁徙,万一激起怨恨愤怒之心,万一有人暗中鼓动煽惑,那么百姓将不安于居所,岂不是非常可怕吗!这是盘庚不能停止的原因。既然迁徙之后,而他的言语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绩于朕邦。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
适于山,既所以依险阻,亦所以避水患。凶德,水患也。降凶德,谓居高而临下也。
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徳,乱越我家。
盘庚之迁,一则耿邑圯坏,民皆昬垫,将以避水患;一则亦是天意将兴复商家,使之离此旧邑,复亳都,复如成汤有为于天下,使天下复为成汤之世。此是两意。何者?耿邑之都亦已久矣,今而圮坏,分明是天诱其衷,欲复我高祖之德,使我再讨头脑做大。祸之中有大福存焉。惟盘庚之心,上与天通,知得天意是如此。当时之人初不知,前此盘庚亦尝露其意矣,曰:「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但前此未迁,未可说破,至此始明言之。虽然,亦是盘庚有志要出来做,所以见得使其无志,岂能有成耶?
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盘庚谓:「我亦非是以己意自为,我尝谋之笃敬之臣,而彼亦以为当迁也。」自古人主,事虽出于己意,亦须赖贤人辅助。周公伐三监,有十夫予翼。人之有生,或祸或福,或夭或夀,皆有定命。耿邑圯壊,则民命皆絶。故我之迁,乃所以使既絶之命复得以生,荡析离居之民复得以安居乐业,所谓「予迓续乃命于天」是也。承即罔不惟民之承,底「承」字的知民之重、君之轻,故以上而承下,以贵而承贱,忘其势位之为尊崇也。观此一字,可以知三代圣人之道。
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盘庚之迁,人谓其不恤人言,断以己意而必为之也。不知盘庚所以谋诸人者,盖悉矣。观「朕及笃敬」与夫「非废厥谋」之言,岂以己意而自为也哉?论至徳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愚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战国之时操一切之政者所为,三代圣贤举事,岂肯如此说?《洪范》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数者无一不从,是之谓大同。举事必至于大同,方是。盘庚之迁,反覆思虑,所以谋及乃心者至矣;「朕及笃敬」、「非废厥谋」,所以谋于人者▯矣;「各非敢违卜」,则又谋及卜筮焉。盘庚曷尝敢废神人之谋,而惟已是徇哉?吊由灵,灵者善也,用其谋之善者也。宏与贲皆大之义,恢张其广大规模也。大抵为天下者,其规模须当极于广大。管仲得君如彼其専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且管仲非无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功,然功烈如彼其卑。若唐、虞、三代之治,其广大悠久与天地同量,所谓「用宏兹贲」,惟唐、虞、三代之时为然。处圯壊之都邑,人情以为亦可苟安,然非广大悠逺之计。盘庚所以断然迁于新邑,盖将再造王业,为长久不拔之规也。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隠哉!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
孟子曰:「王若隠其无罪。」又曰:「恻隠之心。」隠者,若有物隠于其中也。聴吾之言,而其中若有物隠焉,则所入者深矣。若耳虽听之,而未尝念其言,未尝有动于中,岂所谓隠也哉?简者,如所谓「惟简在上帝之心」;相者,如所谓「佑贤辅徳」之意。简言其不忘汝,相言其辅助汝也。我勉力以简相汝,汝其可不念敬我众乎?
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
好货之人,吾所不任;果敢以恭,生生之理,与夫能鞠飬斯人、谋人之保居、使之安居乐业者,吾其以次序而敬用之。功有大小,故用之亦有次序也。
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
羞进也。进尔,而以吾心之所若与否者明告之。若否,即是好恶。好货者,吾之所否者也,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者,吾之所若者也。我明示以吾之所好恶,汝当无一事之不敬,则好货之念其敢或萌,而生生之理其敢有不恭乎?
无总于货寳,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庸,用也。生生之理未尝不在天下,在人用之尔。如有物于此,能用之则为我所
译古时我们的先王,将要在前代功业的基础上有所增益,迁都于山地,以此消减我们遭受的凶险灾祸,将美好的功绩留给我们国家。如今我们的百姓,却因动荡离散而流离失所,没有安定的归宿。
迁都于山地,既是依靠险阻地势,也是为了躲避水患。凶德,指的就是水患。降凶德,是说居高临下以避祸。
你们对我说:「为什么要惊动万民来迁都呢?」于是上帝将要恢复我们高祖的美德,整顿我们的国家。
盘庚迁都,一方面是因为耿邑毁坏,百姓陷入困境,为了躲避水患;另一方面也是天意将要复兴商朝,让百姓离开这个旧都,回到亳都,恢复成汤在天下有所作为的局面,使天下再次成为成汤时代的盛世。这是两层意思。为什么呢?耿邑作为都城也已经很久了,现在毁坏,分明是上天诱导其内心,想要恢复我们高祖的美德,让我们重新振作精神做大事。灾祸之中蕴藏着大福。只有盘庚的心,上与天相通,知道天意是这样。当时的人起初并不知道,此前盘庚也曾透露过他的心意,说:「就像倒伏的树木长出新的枝芽,上天将在这新都延长我们的国命。」但此前尚未迁都,不能把话说破,到这时才明确说出来。虽然如此,也是因为盘庚有志想要出来做事,所以才能看到成效;如果他没有志向,怎么会有成就呢?
我秉持笃实恭敬的态度,恭敬地顺应百姓的意愿,以便在新都长久地安定下来。
盘庚说:「我并不是凭自己的私意行事,我曾向笃实恭敬的大臣们商议,他们也认为应当迁都。」自古以来的君主,事情虽然出于自己的意愿,也必须依赖贤人的辅助。周公讨伐三监,有十个勇士辅佐他。人的生存,或祸或福,或夭折或长寿,都有定数。耿邑毁坏,百姓的性命都面临断绝。所以我迁都,是为了让已经断绝的性命得以延续,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就是所说的「我在上天那里接续你们的性命」的意思。承,就是无不顺应百姓的意愿,这个「承」字体现了重视百姓、轻视君权的思想,所以以上位者顺应下位者,以尊贵者顺应卑贱者,忘记了权势地位的尊崇。看这一个字,就可以知道三代圣人的道。
所以我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废弃那些谋划,哀怜并采用那些善谋,大家都不是敢违背占卜的结果,以此来扩大这盛大的基业。盘庚迁都,人们说他是不顾人言,凭自己的意志断然行事。不知道盘庚向众人谋划,其实是非常周全的。看「朕及笃敬」和「非废厥谋」这些话,难道他是凭自己的私意行事吗?论及至德的人不和世俗同流,成就大功的人不与众人商议,愚民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这是战国时期实行专制政治的人的做法,三代圣贤办事,怎么会这样说呢?《洪范》说:「你有重大疑惑,要和自己内心商议,和卿士商议,和庶民商议,和占卜商议。」这几方面没有不遵从的,这才叫大同。办事一定要达到大同,才是正确的。盘庚迁都,反复思虑,所以和自己内心商议到了极点;「朕及笃敬」、「非废厥谋」,所以向人谋划也做到了极致;「各非敢违卜」,则是又和占卜商议了。盘庚什么时候敢废弃神人和众人的谋划,而只顺从自己的意志呢?吊由灵,灵是善的意思,采用那些善的谋划。宏和贲都是大的意思,扩展其广大的规模。大体上治理天下的人,其规模应当极其广大。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那样专断,执掌国政那样长久,功业却那样卑微。况且管仲并非没有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功绩,但功业却那样卑微。如果像唐尧、虞舜、三代的治理,其广大悠久与天地同量,所谓「用宏兹贲」,只有唐尧、虞舜、三代的时候才是这样。处在毁坏的都城,人情认为也可以苟且安身,但这不是广大长远的计策。盘庚之所以断然迁往新都,是要再造王业,制定长久不拔的规划。
唉!各国的诸侯、长官、百官,都要把话藏在心里啊!我将勤勉地考察和辅助你们,你们要想着恭敬地对待我的百姓。
孟子说:「王如果怜悯他无罪。」又说:「恻隐之心。」隐,好像有东西藏在里面一样。听我的话,而心中好像有东西藏着,那么进入内心就深了。如果耳朵虽然听了,却不曾思考他的话,不曾内心有所触动,难道叫作隐吗?简,就像所说的「惟简在上帝之心」;相,就像所说的「佑贤辅德」的意思。简是说我不忘记你们,相是说辅助你们。我勤勉地考察和辅助你们,你们怎么能不想着恭敬地对待我的百姓呢?
我不任用贪爱财货的人,敢于恭敬地奉行生生之理。那些能养育百姓、为百姓谋划安居乐业的人,我按次序恭敬地任用他们。功绩有大有小,所以任用也有次序。
现在我既然已经明确告诉你们我的心志,无论好恶,没有不恭敬的。
羞,进献的意思。进献给你们,而把我心中认为好与不好的明确告诉你们。若否,就是好恶。贪爱财货的人,是我所否定的;敢于恭敬地奉行生生之理、养育百姓、为百姓谋划安居乐业的人,是我所肯定的。我明确告诉你们我所好恶的,你们应当没有一件事不恭敬,那么贪爱财货的念头哪里敢萌发,而生生之理哪里敢不恭敬呢?
不要总聚财货,生生之理自然有用,要广布民德,永远肩负一心。
庸,用的意思。生生之理不曾不在天下,在于人使用它罢了。如果有东西在这里,能使用它
用。生生之理自古固存,朝夕从事焉,所谓庸也。未尝从事,则此理与我判然二物,于我何有焉?民皆有此德,在上之人有以敷广之。盖德虽民所固有,然良心善性,至防而未着,至小而未大也。在上位者有以启迪教化之,使防者日着,小者日大,则民德广矣。「一心之人,吾其永任之」,所谓永肩一心也。盘庚之迁,当时所以胥动浮言,正縁在位之人惟货是顾,所以惮于迁徙。夫天下之事,不过义与利而已。舜、跖之分,可谓逺矣,亦不过在利与善之间。惟利是视而不顾其义之所当然,此当时人腹心本根之疾,岂可不与除去?若今日既迁之后,前日好货之心犹未尽除,则岂能尽忠以事上乎?盘庚深见其病,所以明示之以好恶,使之皆从吾心之所若也。且人惟一心,既欲为善,又欲为利,岂所谓一心也哉?盘庚所以告其臣,大畧使之一心。
译任用。生生不息的道理自古以来本就存在,早晚都从事于它,这就是所谓的“庸”(常道)。如果不曾从事于它,那么这个道理就与我截然成为两样东西,对我有什么益处呢?百姓都有这种德行,在上位的人有办法推广它。大概德行虽然是百姓所固有的,但是良心善性,极其隐微而没有显现,极其微小而没有壮大。在上位的人有办法启发教化他们,使隐微的日益显现,微小的日益壮大,那么百姓的德行就广博了。“一心的人,我将长久地任用他”,这就是所谓的永远承担一心的责任。盘庚迁都,当时之所以众口纷纭、流言四起,正是因为当权的人只看重财货,所以畏惧迁徙。天下的事情,不过是义与利罢了。舜与跖的区别,可以说是很远了,也不过是在利与善之间。只看重利益而不顾义理所应当的,这是当时人内心根本的弊病,难道可以不加以去除吗?如果今天已经迁都之后,以前贪好货财的心还没有完全去除,那么怎么能尽忠来侍奉君主呢?盘庚深刻洞察这种弊病,所以明确地用喜好和厌恶来指示他们,使他们都顺从我内心所认可的。况且人只有一颗心,既想要做善事,又想要谋取私利,哪里称得上是一心呢?盘庚之所以告诫他的臣下,大略是让他们专一其心。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七 宋 袁燮 撰
高宗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作《说命》三篇。古人亦有言梦者矣,武王「朕梦恊朕卜」,孔子「吾不复梦见周公」,《周礼》亦有占梦之官,季冬献吉梦于王,盖事有兆眹,故见之于梦,此亦嗜欲将至,有开必先之一端也。然而高宗之梦亦异矣,常人虽有此梦,未必果有此事,高宗之梦,乃于茫昧恍忽之中,明见其人,及得诸岩野,而与所见于梦者无毫髪殊,何其异也!嗟乎!高宗恭黙思道,其精神専一矣,其邪思妄念一毫不作矣,此心无所障蔽,是以上与天通,得良弼于梦寐之间,夫复何怪?且人亦未尝无梦,然亦有日间无此事而乃有此梦者,是岂昼夜不同,而梦觉有二理哉?其实一而已矣。众人之梦也,只是旦昼之所形;高宗之梦也,只是旦昼之所念。何者?凡人日用之间,邪思妄念何可胜数,虽未尝爲此事,然而有此念也,既有此念,宜有此梦,天下安得有旦昼之所不欲爲,而夜形之于梦者?高宗朝夕之所思,念念在求贤,是以见之于梦,亦不外此,其精神直与上帝相通,此岂有一毫之他念哉!大抵彻上彻下,只是一理,只是一心。高而爲上帝,卑而爲下土,皆此理、此心而已。惟其本一,是以上帝虽巍巍然在上,其精神直与之交;贤者隐于岩穴之间,其精神实与之接。常人惟有所障蔽,是以扞格而不通;圣贤此心虚明,无所障蔽,则天人之际岂不相与流通而无间哉!此无他,惟其本一而已矣。
说命上
王宅忧,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羣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
亮,明也;阴,黙也。古者忧宅三年不言,虽不言而其中甚明,故谓之亮阴。既免丧,可以言矣,而犹弗言,其不言中有多少工夫!高宗所以能神交上帝,所以能得良弼,皆自不言中来。大抵寡言者,其工夫必深;多言者,其工夫必浅。寡言者,其工夫日积;多言者,其工夫驰散。如人之哀乐喜怒蕴蓄于中,未便▯散,若泄之于外,则不久而息。故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孔子亦云:「予欲无言。」古之进道者,其言语极少,诚以多言最减力。譬之天将雨,迅雷一震,徃徃未必有雨,何则?其气泄故也。高宗三年不言,既免丧而犹不言,则其涵养于中者爲何如哉!若高宗,可谓知之者矣。大抵人之于道,必贵乎真知,能真知之,方可谓之明哲。所谓真知者,如知陷穽之不可人,知水火之不可蹈也。人未有触陷穽、蹈水火者,何则?以其知之审故也。至于爲不善,则反不知也。使其知爲不善,亦如陷穽、水火之可畏也,则天下谁复有爲不善者哉!伊川先生尝言:「知之深者,如亲遭虎之伤者也;未尝真知,如闻虎之伤人者也。」此之谓知,是真个知。高宗恭黙思道,三年不言,既免丧而犹不言,可谓真知矣,可以君临万邦,爲天下之法则矣。故曰:「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其尊高宗也如此。
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弗类,兹故弗言。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
高宗至此犹未肯言,而乃作书以诰,呜呼!其用功之深如此。诗称文王之德曰:「克明克类。」类者,似也。人主处四海九州之上,操庆赏刑威之柄,其位巍然,极天下之至尊也。必有莫大之德,然后其德与位始类。茍居莫大之位,而以中才处之,岂所谓类哉?梦帝赉予良弼,谓之未尝有所见耶?则帝赉之言非诬也。谓之诚有所见邪?则所谓帝者,岂有形也哉?如道家之说,则谓天帝与人间无异。夫天地之性,人爲贵,至贵莫如人,所谓天地,亦不过只是人。如道家之说,未必无理,然亦何从而知之?非吾儒之所当论也。大抵可以此心论,而不可以形骸论。所谓天者,只是此心此理而已。髙宗梦帝赉予良弼,亦未必果见上帝,意者梦寐之间亲
译《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七 宋 袁燮 撰
高宗梦见傅说,于是让百官在野外寻访,最终在傅岩找到了他,并作了《说命》三篇。古人也有谈论梦境的,武王说“我的梦与占卜相合”,孔子说“我不再梦见周公”,《周礼》中也有占梦的官职,在季冬向君王进献吉梦,大概是因为事情有征兆,所以会显现在梦中,这也是“嗜欲将至,有开必先”的一个端绪。然而高宗的梦却与众不同。常人即使有这样的梦,未必真的会有这样的事;高宗的梦,却在迷茫恍惚之中,清晰地看见了那个人,等到在岩野找到他时,与梦中所见毫无二致,这多么奇特啊!唉!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他的精神专一,邪思妄念一丝也不起,这颗心没有障蔽,因此向上与天相通,在梦寐之间得到了贤良的辅佐,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况且人并非不做梦,但也有白天没有这样的事却做了这样的梦的情况,这难道是昼夜不同,而梦与醒有两种道理吗?其实道理只有一个罢了。常人的梦,只是白天所显现的形象;高宗的梦,只是白天所思念的内容。为什么呢?凡人在日常之间,邪思妄念数不胜数,虽然不曾做这样的事,但心中有这样的念头,既然有这个念头,就应该有这样的梦,天下哪有白天不想做,而晚上在梦中显现出来的呢?高宗朝夕所思,念念都在求取贤才,所以在梦中显现,也不外乎这个原因,他的精神直接与上帝相通,这难道有一丝其他的念头吗!大体上,贯通上下,只是一个道理,只有一颗心。高的是上帝,低的是下土,都是这个道理、这颗心罢了。正因为本源是一,所以上帝虽然巍巍然在上,他的精神直接与之交往;贤者隐居于岩穴之间,他的精神实际上与之相接。常人因为有所障蔽,所以抵触而不通;圣贤的心虚明,没有障蔽,那么天人之间难道不相流通而没有间隙吗!这没有别的,只是因为本源是一罢了。
《说命上》
君王居丧守孝,在丧期保持沉默三年。守丧期满后,他依然不说话。群臣都劝谏君王说:“唉!知道叫做明哲,明哲确实可以作为法则。天子作为万邦的君主,百官效法他的榜样。君王的话就是命令,如果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可以遵奉的命令。”
亮,是明的意思;阴,是沉默的意思。古人在守丧期间三年不说话,虽然不说话但内心非常明察,所以叫做亮阴。守丧期满,可以说话了,但他依然不说话,这沉默之中有多少功夫啊!高宗之所以能与上帝神交,之所以能得到贤良的辅佐,都来自于这沉默之中。大体上,少说话的人,他的功夫一定深;多说话的人,他的功夫一定浅。少说话的人,他的功夫日益积累;多说话的人,他的功夫驰散。就像人的哀乐喜怒蕴藏在心中,不会轻易消散,如果发泄到外面,不久就会平息。所以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以自身做不到为耻。孔子也说:“我想不说话。”古代进取大道的人,言语极少,确实因为多言最损耗精力。譬如天将下雨,迅雷一震,往往未必有雨,为什么呢?因为气泄散了。高宗三年不说话,守丧期满后依然不说话,那么他内心涵养的功夫是怎样的呢!像高宗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真正知道的人了。大体上,人对于道,一定贵在真知,能真知的,才可以叫做明哲。所谓真知,就像知道陷阱不可进入,知道水火不可践踏一样。人没有触碰陷阱、践踏水火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知道得很审慎。至于做不善的事,反而不知道。假如他知道做不善的事,也像陷阱、水火那样可畏,那么天下谁还会做不善的事呢!伊川先生曾说:“知道得深的人,就像亲身遭受老虎伤害的人;未曾真知的人,就像听说老虎伤人的人。”这就是知,是真正的知。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三年不说话,守丧期满后依然不说话,可以说是真知了,可以君临万邦,作为天下的法则了。所以说:“君王的话就是命令,如果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可以遵奉的命令。”他们尊崇高宗到了这样的地步。
君王于是作书来告诫说:“我要以端正的态度治理四方,我担心德行不相称,因此不说话。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梦见上帝赐给我贤良的辅佐,让他代替我说话。”
高宗到这里依然不肯说话,而是作书来告诫,唉!他用功之深竟然如此。《诗经》称颂文王的德行说:“能够明察,能够类似。”类似,是相似的意思。君主处于四海九州之上,掌握庆赏刑威的权柄,他的地位巍然,是天下最尊贵的。必须有极大的德行,然后他的德行与地位才相称。如果居于极大的地位,却以中等才能来处之,难道能叫做相称吗?梦见上帝赐给我贤良的辅佐,说未曾有所见吗?那么上帝赐给的话就不是虚假的。说确实有所见吗?那么所谓上帝,难道有形体吗?如果按照道家的说法,就说天帝与人间没有不同。天地之性,人最尊贵,至贵莫过于人,所谓天地,也不过只是人。按照道家的说法,未必没有道理,然而又从何处知道呢?这不是我们儒家所应当议论的。大体上可以用此心来论,而不可以用形骸来论。所谓天,只是这颗心、这个道理罢了。高宗梦见上帝赐给我贤良的辅佐,也未必真的看见了上帝,大概是在梦寐之间亲近
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
高宗之梦,不其异哉!以梦中所见之形象,旁求于天下,果得其人。既得其人,遽然信之而不疑,遂以宰相之任授焉。是何高宗信其梦之深也!于此可以见高宗之心矣。常人平日工夫未到,是以自疑其心,安得信其梦?高宗恭黙思道,三年不言,既免丧而犹不言,想其于居丧之礼,曲折周旋,无所不尽,是多少工夫!此心洞然清明,无一毫障塞,是以亦自信其心,亦自信其梦。防之岩穴之间,加诸王公之上,非高宗自信之笃,岂能如此?故曰:于此可以见高宗之心矣。
王置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
宰相非比百僚、庶尹,各有职分。宰相之职,不在乎簿书、期防、断狱、听讼之间,朝夕人主之左右,辅导上德,此宰相之职事也。古者三公坐而论道,日夜周旋人主之侧,人主以此任宰相,宰相亦以此而自任焉。观伊尹「弗克俾厥后爲尧舜」,其心媿耻若挞于市,必欲使是君爲尧舜之君,此正宰相之职分也。后世宰相进见有时,朝而奏事,不过如一胥吏执文书以事其官长尔,所以辅导上德、啓廸君心者,何有焉?高宗以辅德而命傅说,此正三代宰相事业,汉唐以后此意不明矣。
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啓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
此皆是辅德底事。金不就砺,则不能成器;人主非贤臣,何以成德?济川非舟楫,则不能就岸;人主求道,非资贤臣,亦岂能有所济乎?盖方求道而未得,犹泛然于中流而未至岸也,须是济得这川方可。人主求道,亦须当着边岸。《诗》称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此又足以见高宗求助之切。如此渴于忠谏之言,如苖之将槁望霖雨之降,高宗之心何如其切哉!此皆是説人主身心上事,不可作事爲上说,观「啓乃心,沃朕心」两句可以见矣。「啓乃心」者,凡有所懐,尽言无隐也;沃我之心,犹霖雨灌溉万物也。「若药弗瞑▯厥疾弗瘳」,大抵无讨头处,却是讨头得着;无理防处,却有理防得底道理。孔子教人「不愤不啓,不悱不发」,盖因其愤悱,然后从而啓▯之也。高宗使傅说以苦切之言啓沃我心,使我至于不能堪忍,无处置田地,却于此忽然有所省觉。譬之服药,至于无理防处,厥疾始瘳。高宗之言,可谓深切矣。此一句是使傅说以苦切之言语来相逼束,至于瞑▯下一句是使傅说朝夕辅道,使我常常分明,稍不分明,便陷于不善矣。跣而视地,是以目看;照管此身,是以心看。人之所以防于不善者,此心不明不能视故也。须是使此心清明常在里面看始得。欲吾心之常明,其无待于贤者之辅助乎?此高宗所以拳拳于傅说也。此一段皆是辅徳底事。盖所贵乎人主者,非谓屑屑然用其聦明于事爲之上;正心修身,盛德纯全,则君道尽矣。所贵乎大臣者,亦非谓区区在一职一事之间;辅成君徳,至于尧舜之盛,则相业隆矣。观高宗命傅说,只说以辅台德,不在事爲上理防,于是乎知君道矣。
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
高宗命傅说,句句深切,惟「暨乃僚」之语,尤见其深切处。夫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须是慎简乃僚,使之皆端人正士,然后足以善君心矣。苟辅徳者一人,而蛊壊者十人,且一日暴之,退而寒之者众,如有萌焉,何哉?小大之臣咸懐忠良,其侍御仆从罔非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此文武之所以圣也。率,循也;迪,行也。先王,凡商家之贤君也;高后,成汤也。率循先王之道,而行成汤之事焉。盖高宗之意,欲复如成汤之有爲于天下也。观其「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罔俾阿衡専美有商」之言,则可见也。
说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高宗之资傅说者
译于是仔细审视梦中的形象,让天下人根据这个形象四处寻访。在傅岩筑墙的野外,找到了与梦中形象相符的人。于是任用他担任宰相。
高宗的梦,难道不奇异吗!根据梦中所见的形象,在天下四处寻访,果然找到了这个人。既然找到了这个人,就立刻信任他而不怀疑,于是把宰相的职位授予他。这是高宗对梦的信任多么深厚啊!从这里可以看出高宗的心了。普通人平日的修养功夫没有达到,因此自己怀疑自己的心,怎么能相信自己的梦呢?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三年不说话,即使脱去丧服后仍然不说话,想他对于居丧的礼仪,曲折周旋,没有不尽力做到的,这是多少功夫啊!这颗心透彻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障碍,因此既相信自己的心,也相信自己的梦。从岩穴中提拔他,把他置于王公之上,如果不是高宗自信坚定,怎么能这样呢?所以说:从这里可以看出高宗的心了。
君王把他安置在左右身边,命令他说:“早晚进献教诲,来辅助我的德行。”
宰相不同于百官、众臣,各有自己的职分。宰相的职责,不在于文书簿籍、期限防范、审理案件、听取诉讼之间,而是早晚在君主的左右,辅导君主的德行,这是宰相的职事。古代三公坐着讨论大道,日夜在君主身边周旋,君主以此任用宰相,宰相也以此自任。看伊尹说“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他的内心惭愧耻辱如同在集市上被鞭打,一定要使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正是宰相的职分。后世的宰相进见有时,上朝奏事,不过像一个小吏拿着文书侍奉他的长官罢了,哪里还有辅导君主德行、启发君主心思的事情呢?高宗用辅助德行来命令傅说,这正是夏商周三代宰相的事业,汉唐以后这种意思就不明确了。
如同金属,用你作为磨刀石;如同渡过大河,用你作为船只;如同遭遇大旱,用你作为及时雨。开启你的心,滋润我的心。如果药不苦口,疾病就不能痊愈;如果赤脚不看清地面,脚就会受伤。
这些都是辅助德行的事情。金属不经过磨刀石,就不能成为器物;君主没有贤臣,凭什么成就德行?渡河没有船只,就不能到达岸边;君主追求大道,不依靠贤臣,又怎么能有所成就呢?大概正在追求大道而还没有得到,就像泛舟在河流中间而没有到达岸边一样,必须渡过这条河才行。君主追求大道,也必须到达岸边。《诗经》称赞文王“不要徘徊犹豫,不要羡慕贪求,率先登上岸边”,“如同遭遇大旱,用你作为及时雨”,这又足以看出高宗求助的迫切。如此渴望忠言劝谏,就像禾苗将要枯死盼望及时雨降临,高宗的心多么迫切啊!这些都是说君主身心上的事情,不可以当作具体事务来说,看“开启你的心,滋润我的心”这两句话就可以知道了。“开启你的心”,是指凡是有想法,都毫无保留地直言;滋润我的心,就像及时雨灌溉万物一样。“如果药不苦口,疾病就不能痊愈”,大概是没有办法的时候,却找到了办法;没有道理的时候,却找到了道理。孔子教导人“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大概是因为他愤悱,然后才去启发他。高宗让傅说用苦切的言语开启滋润我的心,使我达到不能忍受、无处安身的地步,却在这里忽然有所省悟。好比服药,到了没有道理的时候,疾病才开始痊愈。高宗的话,可以说是深切了。这一句是让傅说用苦切的言语来逼迫约束,至于“苦口”下一句是让傅说早晚辅导,使我常常分明,稍微不分明,就会陷入不善了。赤脚看清地面,是用眼睛看;照管自身,是用心看。人之所以陷入不善,是因为这颗心不明亮不能看清的缘故。必须让这颗心清明常在里面看着才行。想要我的心常常明亮,难道不依靠贤者的辅助吗?这是高宗所以恳切对待傅说的原因。这一段都是辅助德行的事情。大概君主所珍贵的,不是说琐碎地在具体事务上运用聪明;正心修身,盛德纯全,那么君道就尽善了。大臣所珍贵的,也不是说仅仅在一职一事之间;辅助成就君主的德行,达到尧舜那样的盛况,那么相业就隆盛了。看高宗命令傅说,只说辅助我的德行,不在具体事务上讲究,从这里就知道君道了。
只和你身边的僚属,没有不同心的,来匡正你的君主,使他遵循先王,践行高祖成汤之道,来安定亿万百姓。唉!敬重我的这个命令,希望有始有终。
高宗命令傅说,句句深切,只有“和你身边的僚属”这句话,尤其显示出深切之处。一个薛居州,独自对宋王有什么办法呢?必须谨慎选择僚属,使他们都是端方正直的人,然后才足以使君主的心向善。如果辅助德行的人只有一个,而蛊惑败坏的人有十个,而且一天暴晒他,退下来后让他受寒的人很多,即使有萌芽,又能怎么样呢?大小臣子都怀有忠良,那些侍从仆役没有不是正人,早晚承奉辅弼君主,这是周文王、周武王所以圣明的原因。率,是遵循;迪,是践行。先王,是商朝所有的贤君;高后,是成汤。遵循先王之道,践行成汤之事。大概高宗的意思,是想恢复像成汤那样在天下有所作为。看他说“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先王,没有让阿衡独占商朝的美名”的话,就可以看到了。
傅说回复君王说:“木材顺着墨线就正直,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君主能够圣明,臣子不命令他继承,谁敢不恭敬顺从君王的美命呢?”
高宗对傅说的倚重
切矣,说复于王,未闻他论,而首之以从谏,何哉?呜呼!说之意深矣。盖高宗之爲君,须当使之从谏。彼其恭黙思道,三年不言,真欲出而爲中兴之主,其英锐果敢之气,孰能御之?大抵人主昏者,固不足道;其中才之主,亦不患其不能从谏;惟英锐果敢有爲之君,却恐忽畧夫忠谏之言。高宗思道之切,至于神交上帝,彼自视胷中无所愧怍,如何能降心以从谏?虽其言深切,未必真能从也。故傅说少抑其英锐果敢之气,使之降心以相从焉。
译这确实很迫切啊,傅说向高宗进言,没有听到其他议论,却首先以听从劝谏为开端,这是为什么呢?唉!傅说的用意深远啊。大概高宗作为君主,应当让他听从劝谏。他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三年不说话,真是想要出来成为中兴之主,他那英明锐利、果敢有为的气概,谁能抵挡得住呢?大体上,君主昏庸的,本来不值得说;中等才能的君主,也不担心他们不能听从劝谏;只有英明锐利、果敢有为的君主,却恐怕会忽视忠臣劝谏的话。高宗思考治国之道如此迫切,以至于与上帝精神相通,他自己看胸中没有什么愧疚,怎么能降低心气来听从劝谏呢?即使他的话深刻切中要害,也未必真的能听从。所以傅说稍微抑制他英明锐利、果敢有为的气概,使他降低心气来顺从劝谏。
说命中
惟说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此告高宗以天子之职也。天之立君,岂徒使之飨崇高富贵之极,而恣其逸欲哉?惟民有欲,无主乃乱,故生聦明之主以治之,则乱民者,乃人主职事也。治其乱谓之乱民,乱而不治,君能治之,是谓乱民。人主果知吾之职分在于乱民,则岂敢不兢业?岂敢不反覆周旋思所以乱民者?寒然后爲之衣,饥然后爲之食,教化之不行,风俗之不美,皆以爲己责,而朝夕究心焉,则乱民之职尽矣。后世人主,初未尝知其职分之所在,羣焉而居,任其自安自危,自生自死,所以使之饱食暖衣,养生丧死而无憾者,既阙焉不备,而其教之者,则视古尤大异焉。周公《酒诰》一篇,禁民羣饮,其严如此。后世则崇台观,餙倡优,导之淫欲,劝之沈湎,自上至下,惟以财赋爲急,日朘月削,凡可以刻剥者,不遗余力,所谓乱民之事,全然错了。此无他,不知吾之职分在此而已。古者以一人而治天下,后世以天下而奉一人,贾山所谓「周以千八百国之君养千八百国之民,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亦此意也。「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此两句是万世人主之职分。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
高宗可谓聪明之主矣,精诚之极,至于神交上帝,使此心有一毫之蔽,何以能然?聪明如此,而傅说方且戒之以宪天之言,何哉?盖圣人之聪明,虽与天爲一,然圣人亦人尔。人之聪明,有时而不聪明;天之聪明,则无时而不聪明。利欲昏之,外物夺之,人固有时而不聪明矣。仰观诸天,万世之上如此,万世之下亦只如此。日月之运行,终古不变,而光景常新,其聪明如此。故爲人君者,必取法于天,常如天之聪明。宪之一字,其中煞有工夫。惟天爲大,惟尧则之,此所谓宪天聪明者也。人主宪天聪明,则此心无一毫之蔽,自无一毫之失。凡所施爲,犁然有当于人心,天下皆尊仰之,皆信服之,此臣之所以钦若,而民之所以从乂也欤!
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
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至于出其言不善,而人违之,辱莫大焉,故曰不可不谨,当思所以招羞辱者。人主着心于甲胄,则天下窃视其君之意,便足以起戎心,故甲胄所以起戎。夫口岂能不言,而所以卫其国者,亦岂能不用甲胄?傅说之意,盖谓言语不可不谨,而君心不可有所倚着尔。如衣裳在笥,岂谓藏诸箧笥不以与人哉?盖言在笥之时则当致谨,既出之后,虽谨无益也。学者读书当以意逆。无瑕者可以戮人,故干戈当省厥躬,必在彼诚有罪,在我诚无媿,而后可用焉。茍在我者犹有未尽,在彼者未至于可刑,则干戈其可轻用也哉!虽然,高宗三年不言,既免丧而犹不言,其言语之谨如此,而傅说犹有起羞之戒,何哉?呜呼!说之意深矣。大抵人主英特高明者,固可喜而亦可畏。天资不至高明,不甚英特,凡事却能致谨;惟英特高明之资,凡事却恐忽畧。高宗英特高明之主也,虽曰三年不言,其谨如此,然安知他日之不少忽哉?所以傅说拳拳于此。甲胄之戒、衣裳干戈之戒,其意亦然。盖当是时,商道不振,诸侯或有不朝贡,纪纲或有不整肃,国势又不甚强盛,高宗如此资质,岂能忍得?彼其三年不言,真个是要出来大有爲于天下,其志气勇锐奋▯,必欲兴动兵戎以讨不服,而衣裳之赏亦恐不审。所以傅说以此四者戒之,谓王能信此,至于毫厘分明,则无有不休者。言语必谨,则不至于起羞;甲胄当理防,然后理防,则不至于起戎;衣裳谨于未出,而赏无僭;干戈必省厥躬,而刑无滥。岂不美哉!古之王佐,与后世直是不同。且傅说一见高宗,便知其资质,随其资质而辅导之,如良医治疾,的知病之所在而用药焉。
译《说命中》
只有傅说总领百官,于是进见高宗说:“唉!贤明的君王遵循天道,建立国家、设置都城,设立后王君公,辅以大夫师长,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这是告诉高宗关于天子的职责。上天设立君主,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享受极致的崇高富贵,而放纵他的安逸欲望吗?因为百姓有欲望,没有主宰就会混乱,所以产生聪明的君主来治理他们,那么治理百姓,就是君主的职事。治理混乱称为“乱民”,百姓混乱而君主能治理,这就叫“乱民”。君主如果知道我的职分在于治理百姓,那么怎敢不兢兢业业?怎敢不反复周全地思考治理百姓的方法?天冷了才为他们做衣服,饿了才为他们提供食物,教化不能推行,风俗不够美好,都认为是自己的责任,早晚用心钻研,那么治理百姓的职分就尽到了。后世的君主,起初就不曾知道职分所在,聚在一起居住,任由百姓自安自危、自生自死,那些使百姓吃饱穿暖、生养死葬而没有遗憾的措施,已经缺失不完备,而他们的教化,比起古代更是大不相同。周公《酒诰》一篇,禁止百姓聚众饮酒,严厉到了这种地步。后世却建造高台观阁,装饰倡优,引导淫欲,劝诱沉湎,从上到下,只以财赋为急务,日益剥削,凡是能够刻薄搜刮的,不遗余力,所谓治理百姓的事情,完全弄错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知道我的职分在这里罢了。古代是用一个人来治理天下,后世是用天下人来奉养一个人,贾山所说的“周朝用一千八百个国家的君主来奉养一千八百个国家的百姓,秦始皇用一千八百个国家的百姓来奉养自己”,也是这个意思。“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这两句话是万世君主的职分。
只有上天是聪明的,只有圣人能顺应天道的法则,只有臣子能恭敬地顺从,只有百姓能服从治理。
高宗可以说是聪明的君主了,精诚到了极点,以至于与上帝精神相通,如果这颗心有一丝一毫的蒙蔽,怎么能这样呢?聪明到了这种程度,而傅说还要用顺应天道的言语来告诫他,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圣人的聪明,虽然与天合一,但圣人也是人。人的聪明,有时并不聪明;上天的聪明,则无时无刻不聪明。利欲蒙蔽它,外物争夺它,人本来有时就不聪明。仰观上天,万世之前是这样,万世之后也只这样。日月运行,从古至今不变,而光景常新,它的聪明就是这样。所以作为君主,一定要取法于天,常常像天那样聪明。“宪”这个字,其中大有功夫。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这就是所说的效法上天的聪明。君主效法上天的聪明,那么这颗心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蒙蔽,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过失。凡是所施行的作为,都恰当地符合人心,天下人都尊仰他,都信服他,这就是臣子之所以恭敬顺从,而百姓之所以服从治理的原因吧!
只有言语会招致羞辱,只有铠甲头盔会引发战争,只有衣裳在箱子里,只有干戈要反省自身。君王只要警戒这些,确实能够明察,就没有不美好的。
君子住在室内,说出的话好,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何况近处的人呢?住在室内,说出的话不好,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违背,何况近处的人呢?至于说出的话不好,而人们违背他,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所以说不可不谨慎,应当思考招致羞辱的原因。君主心思专注于铠甲头盔,那么天下人暗中观察君主的意思,就足以引发战争之心,所以铠甲头盔会引发战争。嘴巴难道能不说话,而用来保卫国家的,难道能不用铠甲头盔吗?傅说的意思,大概是说言语不可不谨慎,而君心不可有所偏倚执着罢了。比如衣裳在箱子里,难道是说藏在箱子里不给人吗?大概是说在箱子里的时候应当谨慎,拿出来之后,即使谨慎也没有益处了。学者读书应当以意逆志。没有瑕疵的人可以责备别人,所以干戈应当反省自身,一定要在对方确实有罪,在自己确实无愧,然后才可以使用。如果在我这里还有未尽之处,在对方那里还没有到可以刑罚的地步,那么干戈怎么能轻易使用呢!虽然如此,高宗三年不说话,免除丧期后仍然不说话,他言语的谨慎到了这种地步,而傅说还有招致羞辱的告诫,为什么呢?唉!傅说的意思深远啊。大体上君主英明特出、高明的,固然可喜但也可怕。天资不到高明,不太英明特出,凡事却能做到谨慎;只有英明特出、高明的资质,凡事却恐怕会疏忽。高宗是英明特出的君主,虽然说三年不说话,谨慎到了这种地步,但怎么知道日后不会稍有疏忽呢?所以傅说对此恳切告诫。关于铠甲头盔的告诫、衣裳干戈的告诫,意思也是这样。大概在那个时候,商朝道统不振,诸侯有的不朝贡,纲纪有的不整肃,国势又不甚强盛,高宗这样的资质,怎么能忍受?他三年不说话,真的是要出来在天下大有作为,他的志气勇锐奋发,一定要兴动兵戎来讨伐不服从的人,而衣裳的赏赐恐怕也不审慎。所以傅说用这四件事来告诫他,说君王能相信这些,以至于毫厘分明,那么就没有不美好的。言语一定谨慎,就不会招致羞辱;铠甲头盔应当理防,然后理防,就不会引发战争;衣裳在没拿出来之前谨慎,而赏赐没有僭越;干戈一定反省自身,而刑罚没有滥用。难道不美好吗!古代的辅佐之臣,与后世完全不同。况且傅说一见高宗,就知道他的资质,随着他的资质来辅导他,就像良医治病,确切知道病在哪里而用药一样。
后世爲大臣者,未必知其君之资质爲如何,而欲啓廸人主,宜其不能感动也。三代王佐告君,一句是一句,一事是一事。
译后世担任大臣的人,未必了解君主的资质究竟如何,却想要启发开导君主,自然难以打动他。夏商周三代辅佐君王的贤臣劝谏君主,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每一件事都落到实处。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
惟治乱在庶官」,此一句是指示高宗以治乱之所在,言治乱不在乎他,在乎庶官之得人与不得人。使人主闻之,则用人之际,其敢少忽哉?何者?用一贤者,天下固未必便治,然而有治之理;用一小人,天下固未必便乱,然而有乱之理。历观古今治乱之变,莫不于此乎决焉。明皇开元之治,几于贞观,其所用者姚崇、宋璟也;及天寳之乱,至于播迁,其所用者则李林甫、杨国忠也。故崔羣以爲:「人皆以天寳十四年安禄山反爲乱之始,臣独以爲开元二十四年罢张九龄相,専任李林甫,此理乱之所由分也。」盖不必天下大乱方谓之乱,用非其人,则祸乱之端已兆矣。诸葛孔明论先后汉之兴亡,而断之以君子小人之用舍,治乱之分果在乎他哉?后世于此等事太畧忽了,彼固以爲吾用一贤,效未立见;用一不贤,亦安得遂至于乱?不知用得其人者,终归于治;非其人者,终归于乱。傅说明治乱之理,惟在于庶官,其严如此。私昵者,私相亲昵之人,左右近习是也。朝廷设官分职,所以代天工,凡用一人,必天下之所欲用者而后可,岂可出于吾一人之私意哉?私昵之人,人主徃徃易得偏信,轻授以官,盖朝夕左右,情意狎昵,非他人比,所以必须致严也。傅说此言,占田地甚阔。历观自古,如汉元帝之私于恭、显,哀帝之私于董贤,晋武之私于荀朂、冯紞,皆致大乱,是岂可不谨哉?自公卿大夫以下,此官也;公侯伯子男,此爵也。大凡一职一事,有才智者皆能爲之。至于建国受爵,将以君国子民,非才智之所能爲,必确然有德者然后可。《周礼》以德诏爵,古者于爵甚严。故曰:「爵罔及恶德,惟其贤。」「官不及私昵」,则有才能之人固可官之也。至于爵,则非惟不及私昵,虽才能之人亦罔及也,必贤者而后可。傅说之论,精微如此。
虑善以动动惟厥时
凡所施爲皆动也,动须当虑善,反覆思虑吾之所爲其果是耶?必其是者而后可爲也。人主一嚬一笑,闗天下理乱,岂可不谨?盖未动之先不能致谨,及既动之后从而更张,则难乎用力矣。古人有所动作,皆是精思而后有爲非如后世轻举不审,及不便于民,又从而变易之。《蛊》卦「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其精如此。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此所谓虑善欤!虽然,动固不可不虑善也,而尤不可不及时。盖天下固有其事出于善,而时未可爲者,亦非可以轻举也。试举一端言之,如「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爕友柔克」,论至理,则不刚不柔固中道也;然时乎强弗友,则刚不得不胜;时乎爕友,则柔不得不胜。似此类皆然。礼时爲大,尧舜授受、汤武征伐,此时之大者也。其他事亦必及时而后可。吾之动作,与其时恰好相当,此之谓时。《易》中多说时义,义者理所当然,时者时所当爲合于义,要必及其时。合于义,此虑善也;及其时,此惟时也。
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
大禹之圣,而犹不矜不伐;顔子言志,而犹愿无伐善。盖虽有此善、有此能,茍矜伐之心一生,适所以丧其有而已矣。
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
天下之事,何可胜穷?皆当有先备,有先备无后患。如军旅,则当国家闲暇之时,思所以爲扞御之具,然后兵戎有备,而无侵侮之患矣。如田畴,则当年谷丰登之时,思所以爲蓄积之计,然后水旱有备,而无凶荒之患矣。似此类皆然,非特一端。如人才,亦须于无事时广聪明以求之,茍事至而求才,则亦何及哉!详考傅说所以告高宗,其论甚精微。告之以从谏,又告之以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所以使之当自谦虚也。告之以虑善以动,动惟厥时,又告之以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所以使之凡事详审也。傅说何故以此告高宗?盖高宗高明英特之主也,于忠谏之言未必能降心以相从,而有诸己者未必不自恃,至于动作
译治乱的关键在于众官,任命官职不给予私亲昵爱的人,只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爵位不给予品德恶劣的人,只根据他们的贤能。
“治乱的关键在于众官”,这一句是指示高宗治乱的根本所在,说明治乱不在于其他,而在于众官任用得当与否。让君主听到这话,在用人之际,怎敢稍有疏忽呢?为什么呢?任用一位贤人,天下固然未必立刻大治,但已有治理的条理;任用一个小人,天下固然未必立刻大乱,但已有动乱的苗头。纵观古今治乱的变迁,没有不是在此决断的。唐玄宗开元年间的治世,几乎达到贞观之治的水平,他所任用的是姚崇、宋璟;等到天宝年间的大乱,以至于流离迁徙,他所任用的是李林甫、杨国忠。所以崔群认为:“人们都以为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造反是动乱的开始,我却认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免张九龄的宰相职务,专任李林甫,这才是治乱分野的根源。”大概不必等到天下大乱才称之为乱,任用非其人,祸乱的端倪就已经显露了。诸葛亮论述前后汉的兴亡,以君子和小人的任用与舍弃作为判断,治乱的分野果真在于其他吗?后世对于这类事情太过粗略忽视了,他们固然认为我任用一位贤人,功效未必立刻显现;任用一位不贤的人,又怎能就导致大乱呢?不知道任用得其人,最终归于治世;任用非其人,最终归于乱世。傅说阐明治乱的道理,只在于众官,其严谨到了如此地步。私亲昵爱的人,是指私下亲近的人,即左右近侍。朝廷设立官职分工,是为了代替天职,凡是任用一人,必须是天下人都希望任用的人才可以,岂能出于君主一人的私意呢?对于私亲昵爱的人,君主往往容易偏信,轻易授予官职,大概因为他们朝夕在侧,情意亲密,不同于其他人,所以必须特别严谨。傅说这番话,涵盖的范围很广。纵观自古,如汉元帝偏私石显、弘恭,汉哀帝偏私董贤,晋武帝偏私荀勖、冯紞,都导致了大乱,这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从公卿大夫以下,这是官职;公侯伯子男,这是爵位。大凡一项职务、一件事,有才智的人都能做得到。至于建立国家、接受爵位,将要统治国家、养育百姓,这不是仅靠才智就能做到的,必须确实有德行的人才可以。《周礼》以德行来授予爵位,古人对爵位非常严格。所以说:“授予爵位不给予品德恶劣的人,只根据他们的贤能。”“任命官职不给予私亲昵爱的人”,那么有才能的人固然可以授予官职。至于爵位,则不仅不给予私亲昵爱的人,即使有才能的人也不给予,必须是贤德的人才可以。傅说的论述,精微到了如此地步。
考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务必把握时机。
凡是所施行的作为都是行动,行动必须考虑善道,反复思考我所做的行为果真正确吗?必须确实是正确的才可以施行。君主的一皱眉一笑,关系到天下的治乱,岂能不谨慎呢?大概在行动之前不能做到谨慎,等到行动之后再去更改,那就难以用力了。古人有所行动,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而后有所作为,不像后世轻举妄动不加审察,等到不利于百姓,又再去改变它。《易经》蛊卦说“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其精微到了如此地步。子产说:“政事如同农事,日夜思考它,思考它的开始并谋划它的终结,早晚施行它,施行不超越思考的范围,如同农夫有田界,他的过错就很少了。”这就是所说的考虑善道吧!虽然如此,行动固然不可不考虑善道,但尤其不可不及时机。大概天下确实有事情出于善道,但时机尚未成熟不可施行的,也不可以轻举妄动。试举一端来说,如“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爕友柔克”,从至理来说,不刚不柔固然是中道;但时机是强横不友善,则刚强不得不胜利;时机是温和友善,则柔和不得不胜利。类似的情况都是这样。礼仪以时机为最大,尧舜禅让、汤武征伐,这是时机最大的体现。其他事情也必须把握时机才可以。我的行动,与当时的时机恰好相当,这就叫作时机。《易经》中多次论及时机的意义,义是理所当然,时是当时应当做的符合道义,一定要把握时机。符合道义,这是考虑善道;把握时机,这是只在于时机。
夸耀自己的善行就会丧失善行,夸耀自己的才能就会丧失功业。
大禹如此圣明,尚且不夸耀不骄傲;颜回谈论志向,尚且希望不夸耀善行。大概虽然有这些善行、这些才能,如果一旦产生夸耀骄傲之心,恰恰就会丧失已有的善行和才能而已。
凡是做事都要有所准备,有所准备就没有祸患。
天下的事情,哪里能穷尽?都应当有事先的准备,有事先的准备就没有后患。比如军事,应当在国家闲暇之时,思考用来防御的器具,然后兵器战备充足,就没有被侵侮的祸患了。比如农田,应当在年成丰收之时,思考用来积蓄的计划,然后水旱灾害有所准备,就没有饥荒的祸患了。类似的情况都是这样,不仅仅是一方面。比如人才,也必须在无事之时广泛听取意见来寻求人才,如果事情到来才寻求人才,那又怎么来得及呢!详细考察傅说之所以告诫高宗,他的论述非常精微。告诫他听从谏言,又告诫他夸耀善行就会丧失善行,夸耀才能就会丧失功业,这是让他应当自我谦虚。告诫他考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务必把握时机,又告诫他凡是做事都要有所准备,有所准备就没有祸患,这是让他凡事详细审慎。傅说为什么用这些来告诫高宗呢?大概高宗是高明英特的主君,对于忠直的谏言未必能虚心顺从,而对于自身拥有的未必不自恃,至于行动
之际,则又必以爲吾之聪明自足以有爲,故其动也未必能虑善,又未必及时,而预备之具亦恐有不足。所以傅说拳拳于此,欲其存诸中者常谦谦焉不自足,而其应于外者详审而不敢忽焉。呜呼!傅说之意,何其深切如此!
译在这种情况下,就一定会认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足以有所作为,所以他的行动未必能考虑到周全,又未必能把握时机,而预备的措施恐怕也会有所不足。因此傅说对此恳切叮咛,希望他内心常保持谦逊而不自满,而对外界的应对则详尽审慎而不敢疏忽。唉!傅说的用意,是多么深切啊!
无啓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
凡人心之所偏私,皆宠也。人主茍有所宠,则人斯得以侮之。人本无侮我之心,爲我宠他,所以致得他侮我。不特所宠之人敢于侮我,其端一啓,凡人皆有侮慢之心矣。尊爲天下之君,至于爲人所侮焉,乌在其爲君也哉!所以人不可有所偏私,盖人得以侮之,则失君上之体矣。人谁无过?贵乎能改。耻有过之名而执之爲是,文过饰非,则其过终莫之改。所以人主不可耻过。居者,人之所止也。孟子居天下之广居,即此居也。又曰:「仁人之安宅也。」所谓安宅,即此居也。《书》曰:「安汝止。」曰:「钦厥止。」所谓止,即此居也。人皆有此居,要不可以须防离。此心有一毫邪思妄念,是离其居也;▯于用者有一毫不当,亦是离其居也。「緜蛮黄鸟,止于丘隅。」丘隅则黄鸟所止之处也,人岂可不知其所以安身立命之地哉!大抵顿放在是处,则得其所居;顿放得非其所,则失其所居。舍其室庐而立乎岩墙之下,此岂人之安居也哉?得其所居,则其心醇一,故见之政事亦醇一而不杂焉。惟厥攸居,惟唐虞三代之圣人尽之,汉唐以后皆失其所居矣。且唐虞三代之治,纯粹如一,前圣后圣,若合符节,此无他,其所居之同故也。以汉之治而不免于杂霸,则大本大原亦可见矣。此两句是至切▯处。
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祭祀所以爲敬也,祭而至于黩,乃所以爲不敬;礼所以爲治也,礼而至于烦,乃所以爲乱。髙宗典祀,丰于昵,则其祭近乎黩,而其礼近乎烦矣。高宗孝心之至,不知所以然而然,却恐好处乃反是病处。傅说之戒,将以矫而使之归于中也。商人尊神,神者茫昧恍忽,何可测度?故曰:「事神则难,君子当从事于人道则易。」若夫事神,自然是难。夫傅说一旦起于版筑,便立作相,历时未久也,而高宗之病痛至隐至微不可测度处,皆明见之。其所以告戒,无非是箴高宗之病,何其智之明欤!呜呼,斯傅说之所以爲贤也。
王曰:「旨哉!说,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徳惟说不言,有厥咎。」
高宗闻说之论,至爲切当,故叹而美之,以爲尔之言,诚可佩服也」。然说之意,以爲见之明者不足恃,将在行之,故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欲高宗有践履之实也。高宗恭黙思道,神交于上帝,得良弼于梦中,可谓知之矣。然但理防得,亦不爲至,要须见于躬行。三代君臣所以相期者,必欲至于践履笃实之地。自后世闻见之习日胜,而躬行之实始衰。其所以不能躬行,亦无他,惟行之难尔。知之者,如知泰山之爲高者也;行之者,必欲亲至乎山者也。其难易固自不同。是必早夜孜孜,自强不息,然后方到这田地。天下却无见成好底道理,此行之所以爲艰也。然行之诚艰矣,要须不以爲艰,务在力行,方能有得。故傅说告高宗,既使之知其爲艰,又使之不以爲艰。知其爲艰而不以爲艰,则必能朝夕自勉,躬行而践履焉,岂不能合于先王之成德哉!成德者,其德纯全具备,无一毫之过失,无一毫之欠阙也。先王者,成汤也。成汤所以能成其德,亦只是知之而能行之。观其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成汤以时而成其德。王而诚能不以知之爲足,务在力行,信乎其与先王允合而无间也。「惟说不言,有厥咎。」盖以爲我辅相大臣之职,有所当言者,固当尽情无隐,然我只是说得,至于行之,却在吾君。不言则我之咎,行之则君之责也。
说命下
王曰:「来汝说!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麴蘖;若作和羮,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傅说勉高宗以躬行之实,高宗于是自言其所以讲学者焉。甘盘之遁,处之至当。盖高宗既爲天子,茍以师道自居,则废君臣之分;尽以
译不要因偏爱而招致轻侮,不要因羞耻而掩盖过错、坚持错误,只有坚守正道,政事才能纯正。
凡是人心中的偏私,都是偏爱。君主如果有所偏爱,那么人们就会因此轻侮他。人们本来没有轻侮我的心思,是因为我偏爱他人,才导致他们轻侮我。不仅被偏爱之人敢于轻侮我,这种开端一旦开启,所有人都会产生轻侮之心。尊贵为天下君主,却落到被人轻侮的地步,这哪里还像君主呢!所以人不可有所偏私,因为被人轻侮,就丧失了君主的体统。人谁没有过错?可贵的是能够改正。以有过错为耻而固执己见,文过饰非,那么过错终究无法改正。所以君主不可以有过错为耻。“居”是人所止息的地方。孟子所说的“居天下之广居”,就是这个“居”。又说:“仁人是安适的住宅。”所谓安适的住宅,就是这个“居”。《尚书》说:“安守你的止息处。”又说:“敬守你的止息处。”所谓“止”,就是这个“居”。人都有这个“居”,片刻不可离开。此心有一丝邪思妄念,就是离开了这个“居”;在运用上有一丝不当,也是离开了这个“居”。“绵蛮黄鸟,止于丘隅。”丘隅是黄鸟止息的地方,人难道不知道安身立命的地方吗!大抵安顿在此处,就得到了所居;安顿得不当,就失去了所居。舍弃居室而站在危墙之下,这难道是人的安居吗?得到了所居,内心就纯正专一,所以体现在政事上也纯正专一而不杂乱。只有坚守正道,只有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圣人做到了,汉唐以后都失去了所居。况且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治理,纯粹如一,前圣后圣,如同符节相合,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所居相同。以汉朝的治理尚且不免夹杂霸道,那么根本原则也就可见了。这两句话是最切中要害之处。
祭祀过于频繁,当时认为是不敬。礼仪繁琐就会混乱,侍奉神灵就会困难。
祭祀是为了表达敬意,祭祀到了滥滥的地步,反而是因为不敬;礼仪是为了治理,礼仪到了繁琐的地步,反而是因为混乱。高宗主持祭祀,对近亲祭祀过于丰厚,那么他的祭祀近乎滥滥,而他的礼仪近乎繁琐了。高宗孝心至极,不知为何如此,却担心好处反而成了弊病。傅说的告诫,是为了矫正他使他归于中道。商人尊崇神灵,神灵渺茫恍惚,如何能测度?所以说:“侍奉神灵困难,君子从事人道就容易。”至于侍奉神灵,自然是困难的。傅说一旦从筑墙的工作中被起用,便立即担任宰相,历时不久,而高宗的病痛隐微难测之处,他都明察秋毫。他的告诫,无非是针砭高宗的毛病,多么明智啊!唉,这就是傅说之所以贤明的原因。
王说:“好啊!傅说,你的话值得信奉。你不善于言辞,我未曾听闻你的行为。”傅说拜手稽首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王若能真诚实行并不难,确实能与先王的成德相合。只有我不说话,才有我的罪过。”
高宗听了傅说的议论,认为非常切当,所以感叹赞美,认为你的话确实值得信奉。然而傅说的意思,认为见解明白不足以依靠,关键在于实行,所以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希望高宗有践行的实效。高宗恭敬沉默思考道,与上帝神交,在梦中得到良辅,可以说是知道了。但仅仅道理明白,也不算极致,必须体现在亲身实行上。三代君臣相互期许的,必定要达到践行笃实的境界。自从后世见闻的习气日益盛行,而躬行的实效才开始衰退。之所以不能躬行,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实行难罢了。知道的人,如同知道泰山很高;实行的人,必定要亲自到山上。难易自然不同。这必须早晚孜孜不倦,自强不息,然后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天下却没有现成的好道理,这就是实行之所以困难的原因。然而实行确实困难,必须不认为困难,务必努力实行,才能有所收获。所以傅说告诫高宗,既让他知道困难,又让他不认为困难。知道困难而不认为困难,就必定能朝夕自勉,亲身践行,难道不能与先王的成德相合吗!成德,是德行纯全具备,没有一丝过失,没有一丝欠缺。先王,是成汤。成汤之所以能成就德行,也只是知道了而能实行。看他远离声色,不积聚货利,战战兢兢,好像将要坠入深渊,成汤因此成就了德行。王如果真诚不满足于知道,务必努力实行,确实能与先王相合而无间隙。“只有我不说话,才有我的罪过。”大概认为我作为辅相大臣的职责,有应当说的话,固然应当尽情无隐,然而我只是说得,至于实行,却在君主。不说话是我的罪过,实行是君主的职责。
傅说下
王说:“来,傅说!我小子从前向甘盘学习,后来他逃到荒野,进入河内,从河内到亳。直到最后没有显达。你只须训导我的志向,如同制作甜酒,你就是酒曲;如同制作和羹,你就是盐梅。你共同修治我,不要抛弃我,我就能践行你的训导。”
傅说勉励高宗以躬行的实效,高宗于是自言其所以讲学的情况。甘盘的逃避,处理得非常恰当。大概高宗既然做了天子,如果以师道自居,就废除了君臣之分;如果完全
臣事君之礼,则师道又不尊。于此只得去,此旧学之法也。然在甘盘之计,固爲得;而在高宗,则失所依。故其所以恭黙思道,必欲得天下之大贤,以继甘盘之后。「尔惟训于朕志」,则望傅说以甘盘之事也。心之所之谓之志,不待形之于外,方吾有此心而未▯,尔便当来训我,欲傅说之啓廸此心也。观「训」之一字,足以见古人受教臣下之意;观「朕志」之言,又足以见古人所以用功者。前曰「朝夕纳诲」,此曰「训于朕志」,曰诲曰训,其求教之意甚切,何敢以人君之尊自处也!后世俨然尊居九重,惟我之是而已,其肯受教其臣乎?此皆是三代时言语,后世则无闻矣。酒醴盐梅之喻,皆训于朕志之事也。无麴蘖,则虽有秫米不能成酒;无盐梅,则虽有鱼肉不能成味。人主虽有天资,茍无大臣辅翼,则岂能成德?观此两句,见高宗不以天资爲足恃,必求作成其天资者。交修,注家以爲非一之义,亦通;然亦有相接之意,精神交孚,彼此相接,是之谓交。罔予弃者,毋以我爲不能而我弃也。克迈乃训,行其言也。迈有广大之意,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充而至于放四海,此之谓迈。
译臣子侍奉君主的礼节,如果师道的尊严不确立,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离去,这是旧日学问的法则。然而对于甘盘来说,这固然算是得当;但对于高宗而言,却失去了依靠。所以高宗恭敬沉默、思考治国之道,一定要得到天下的大贤人,来继承甘盘之后的位置。“你只应在我的志向上进行教导”,这是希望傅说像甘盘那样行事。心中所趋向的称为志,不必等到表现在外,正当我有此心而尚未成形时,你就应当来教导我,希望傅说启发开导这颗心。看“训”这个字,足以看出古人接受臣下教导的态度;看“朕志”这句话,又足以看出古人用功的地方。前面说“早晚进献教诲”,这里说“教导我的志向”,说教诲、说教导,这种求教的意思非常恳切,哪里敢以君主的尊贵自居呢!后世高高在上居于九重宫阙,只以自我为中心,他们肯接受臣下的教导吗?这些都是三代时期的言语,后世就听不到了。酒醴盐梅的比喻,都是关于教导我志向的事情。没有酒曲,那么即使有高粱米也不能酿成酒;没有盐梅,那么即使有鱼肉也不能调出味道。君主虽然有天赋资质,如果没有大臣辅佐,怎么能成就德行呢?看这两句话,可以看出高宗不认为天赋资质是可以依赖的,一定要寻求能够成就他天赋资质的人。“交修”,注家认为是不止一人的意思,也讲得通;但也有相互交接的意思,精神相互契合,彼此相接,这就叫做“交”。“罔予弃者”,意思是不要认为我不能胜任而抛弃我。“克迈乃训”,是实行你的教导的意思。“迈”有广大的意思,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流通,充实而扩展到四海,这就叫做“迈”。
说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孔子曰:「友多闻。」易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徃行。」人之所闻,须当广博,多闻则能尽天下之理,能尽天下之理,斯能立天下之事。将以立事于天下,岂闻见浅狭者所能爲哉?虽然,既多闻矣,又必学于古训,方有所得。隐隐于吾心,实有得焉之谓获,闻见臆度,非所谓有得也。多闻,古今皆在其中;学于古训,则须当稽古。训又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又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盖恃其天资以有爲,目前似未害,论其悠久则无此理。孟子曰:「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泽。爲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知乎?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熟味孟子此语,人君岂可不稽古?有规矩而后能成方圆,有六律而后能正五音。规矩、六律,是从来所有者,岂能一日舍哉?夫所谓稽古,其间斟酌损益,固不能无,但须当有所考据。后世人主皆是不能稽古,只如汉之治,至于文帝,可谓盛矣,然只是任他天资做,元不知稽古。使文帝若稽古,则岂但为恭俭之主?武、宣以下益甚矣。穷兵黩武,古人有是事乎?专任刑法,古人有是事乎?汉之贤君,幸天资多美尔。恃天资而不知学于古训,宜汉治之可限也。高宗以高明英特之资,必谓吾自能运用一世,于稽古处却恐不能,所以傅説反覆拳拳于此。
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
人之志当常谦虚,不要高亢。高宗天资高明,傅说恐其志不逊,故告之以逊志。高宗可谓敏矣,然恐其不常,故告之以时敏。时敏者,无时不敏也。如学而时习之,无时不习也。孟子曰:「其进锐者,其退速。」当其退速,敏何在哉?既能逊志,又能时敏,然后其所修者源源而来。所谓来,非自外来也,其学日进,如水之至,如川之增,是之谓来。
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
允懐者,常常念此而不忘也。既曰「允懐于兹」,又曰「念终始典于学」。典者,常也。古之为学者,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造次颠沛之间,念念于学,工夫诚不可有所间断也。有所间断,不成工夫。何则?今日为善,明日为恶,朝而为善,暮而为恶,则所谓为善者皆莫之见,以其为不善者所间也。惟无所间断,然后其道始积,日积则富矣。如「获」字、如「来」字、如「积」字,皆当濳心玩索。荀子多说「积」字,如曰「积土成山」、「积水成渊」、「真积力久」,但荀子之所谓积,非傅説之所谓积也。荀子之所谓积,求之外者也。观其以性为恶,大本既不明,则所谓积者,岂非外乎?「厥修乃来」,非自外来也;「道积于厥躬」,非自外积也。「惟斆学半」,大凡教人与受者,皆只得一半。《学记》曰:「斆学相长也。」教人者必须自用工夫,方能教他人,故亦得其半;受教于人,则他人所得自是他人者,我何有焉,故亦只得一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此两句即「勿忘勿助长」之意。「念终始典于学」,勿忘也;「厥德修罔觉」,勿助长也。茍助之长,自外求之,岂能罔觉也哉?杨墨之仁义、于陵仲子之防,皆助之长者,中无所得,故于外靣别讨一个道理。至于德日益进,不知其所以然,是非助长者所能爲也。夫至于「厥德修罔觉」,亦云可矣,以此而运一世,何虑不足?然傅说之意,以爲是虽可以无过于今,而未必无过于悠久,故必使监于成宪,然后能永无愆矣。
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旁招者,不特求之朝廷之上,幽隐僻逺之处,无徃不询访之,广搜愽取以爲用,是谓旁招。后世宰相皆于此处欠阙,见成在靣前者便使,更不曽去搜求。若是见成在靣前,则又何必宰相也哉?傅说告高宗,只使之务学,其所以自任,又不过求贤。盖君相不必一一亲天下事,君能务学,相能求贤,人君尽人君
译傅说说道:“大王,人们追求广博的见闻,这时就要建立功业。向古代训诫学习,才能有所收获。做事如果不效法古人,想要成就永恒的功业,这不是我所听过的。”
孔子说:“结交见闻广博的朋友。”《易经》说:“君子因此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事。”人的见闻,必须广博,见闻广博就能穷尽天下的道理,能穷尽天下的道理,就能建立天下的功业。想要建立天下的功业,难道是见闻浅陋狭隘的人所能做到的吗?虽然如此,既然见闻广博了,又必须向古代训诫学习,才有所得。在心里隐隐约约,确实有所心得,这才叫作“获”,凭见闻主观猜测,不叫作有所得。见闻广博,古今都包含在内;向古代训诫学习,就必须考察古事。训诫又说:“做事不效法古人,想要成就永恒的功业,这不是我所听过的。”又说:“借鉴先王的既定法度,就能永远没有过失。”大概倚仗自己的天赋才能有所作为,眼前似乎没有害处,但从长远来看却没有这个道理。孟子说:“筑高台一定要凭借丘陵,挖深池一定要凭借川泽。治理政事不凭借先王之道,可以算是明智吗?现在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但百姓不能蒙受恩泽,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是因为不实行先王之道。”仔细体味孟子的这句话,君主怎么能不考察古事呢?有了规矩然后才能画出方圆,有了六律然后才能校正五音。规矩、六律,是从来就有的,怎么能一天舍弃呢?所谓考察古事,其中斟酌增减,固然不能没有,但必须有所考据。后世的君主都不能考察古事,就像汉朝的治理,到了文帝,可以说是兴盛了,然而只是凭他的天赋去做,原本不知道考察古事。假使文帝考察古事,那么难道只是做一个恭俭的君主吗?武帝、宣帝以下更加严重了。穷兵黩武,古人有这种事吗?专任刑法,古人有这种事吗?汉朝的贤明君主,幸好天赋大多美好罢了。倚仗天赋而不知道向古代训诫学习,汉朝的治理可以限定范围(指不能长久),是理所当然的。高宗凭借高明英特的气质,一定认为我自己能运用治理一世,在考察古事方面恐怕不能,所以傅说反复恳切地在此处告诫。
只有学习,谦逊心志,随时敏捷,修养才能到来。
人的心志应当常常谦虚,不要高傲。高宗天赋高明,傅说担心他的心志不谦逊,所以用谦逊心志来告诫他。高宗可以说很敏捷了,然而担心他不恒常,所以用随时敏捷来告诫他。随时敏捷,就是无时不敏捷。如同“学而时习之”,就是无时不温习。孟子说:“前进迅猛的人,后退也迅速。”当他后退迅速时,敏捷在哪里呢?既能谦逊心志,又能随时敏捷,然后他所修养的德行源源而来。所谓“来”,不是从外面来的,他的学问日益精进,像水汇聚,像河流增加,这就叫作“来”。
确实怀想这些,道义就积累在他身上。只有教学相长,始终念念不忘于学习,他的德行修养不知不觉就完善了。借鉴先王的既定法度,就能永远没有过失。
确实怀想,就是常常念及这些而不忘。既然说“确实怀想这些”,又说“始终念念不忘于学习”。“典”是常的意思。古代做学问的人,仓促匆忙时一定这样,颠沛流离时一定这样。在仓促颠沛之间,念念于学问,工夫确实不能有所间断。有所间断,就不成其为工夫。为什么呢?今天做善事,明天做恶事,早晨做善事,傍晚做恶事,那么所谓做善事的人都没有看见,因为被做不善事所间隔了。只有无所间断,然后道义才开始积累,日积月累就丰富了。如“获”字、如“来”字、如“积”字,都应当潜心玩味探究。荀子多说“积”字,如说“积土成山”、“积水成渊”、“真积力久”,但荀子所说的积,不是傅说所说的积。荀子所说的积,是向外追求的。看他以人性为恶,根本道理既然不明,那么所谓积,难道不是外在的吗?“修养到来”,不是从外面来的;“道义积累在他身上”,不是从外面积累的。“教学相长”,大凡教人和受教的人,都只得到一半。《学记》说:“教与学互相促进。”教人的人必须自己用工夫,才能教别人,所以也得到一半;受教于人,那么别人所得自然是别人的,我有什么呢,所以也只得到一半。“始终念念不忘于学习,他的德行修养不知不觉就完善了”,这两句就是“勿忘勿助长”的意思。“始终念念不忘于学习”,是勿忘;“他的德行修养不知不觉就完善了”,是勿助长。如果帮助它生长,从外面追求,怎么能不知不觉呢?杨朱、墨翟的仁义,于陵仲子的廉洁,都是帮助生长的,心中没有所得,所以在外面另外寻找一个道理。至于德行日益精进,不知道它所以然的原因,这不是帮助生长的人所能做到的。到了“他的德行修养不知不觉就完善了”的地步,也可以了,用这个来治理一世,何愁不足呢?然而傅说的意思,认为这虽然可以没有过错于现在,但未必没有过错于长远,所以必须让他借鉴既定法度,然后才能永远没有过失。
只有傅说能够恭敬地继承,广泛招揽贤才,排列在众官位上。
广泛招揽,不只是在朝廷之上寻求,幽深隐僻遥远的地方,无处不询问访求,广泛搜罗博取来任用,这就叫作广泛招揽。后世的宰相都在此处欠缺,看见现成在面前的就使用,更不曾去搜求。如果是现成在面前的,那么又何必需要宰相呢?傅说告诫高宗,只让他致力于学习,他自己所承担的,也不过是求贤罢了。大概君主和宰相不必一一亲自处理天下事务,君主能致力于学习,宰相能求贤,人君尽到人君
王曰:「呜呼!说,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股肱惟人,良臣惟圣。」
武丁未立之前,商道衰微,诸侯皆不朝商,《史记》畧见之矣。高宗一出,普天之下翕然皆尊仰之,孟子所谓「武丁朝诸侯有天下」是也。观高宗恭黙思道,三年不言,既得傅说,所以资其辅助者深切如此,天下安得而不尊仰?然高宗非敢自居,举而归之傅说之功,以爲使天下咸仰我德者,皆尔风动之所致也。今夫风之爲物,其来也无迹,其鼓舞万物也,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古人治天下,使天下皆靡然从之,而不知其所以然,亦犹风行而草偃也。所谓「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在《虞书》则曰「四方风动,惟乃之休」。古人治天下,须至风动处。
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
作者,兴起也。舜歌曰:「元首起哉!」起即作也。以伊尹贤圣,周旋于成汤左右,使成汤进德修业,常奋▯兴起而不能自已,是之谓作。若委靡怠惰而无振起之意,岂所谓作也哉?孟子言伊尹欲使是君爲尧舜之君,使是民爲尧舜之民,以厥后弗及尧舜爲己之耻,是使是君爲尧舜之君也;以一夫不获爲己之辜,是使是民爲尧舜之民也。故曰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观此数句,可谓任矣。佐佑我之烈祖,至感格上帝,所谓惟德动天是也。欲识宰相职业,当于此处看。使其君则爲尧舜之君,使其民则爲尧舜之民,辅佐人主能感动上天如此,而宰相之职尽矣。三者之不尽,岂所谓贤宰相哉?三代辅相之职业,全在此处。观伊尹平日所期如此,其立志之逺大如此,宜其功业之伟然也。所以太甲不贤,宁犯不韪之名,而必欲使之至于克终允徳盖未至于此,只是不肯住。
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専美有商。
观此,可以见高宗之志。夫以伊尹期傅说,是高宗以成汤自期也;欲傅说与伊尹爲一,是欲己之与成汤爲一也。必欲与成汤爲一,其志之大何如哉!孟子所谓「大有爲之君」,其高宗之谓矣。大抵有天下之大志,斯有天下之大功。人之立志,譬犹射之有的也。射必至的,方可言中;人之所志,须当自期于圣人。高宗以成汤爲的,而又使傅说以伊尹爲的,高宗真所谓有天下之大志者哉!古人立志,未有不期至于圣贤者。顔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孟子曰:「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是皆以舜自期也。盖天下事无可爲之理,则固不可以强爲爲圣爲贤,皆分内事,特不爲尔,非不能也。古人所以自期于圣人,只爲见得这道理破。
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
人主非得贤人,则谁与共治天下?贤者非遇圣君,亦岂肯茍食其禄?自古有志之士,不遇明君,宁终身饥饿而死,决不肯轻食其禄,所谓「惟贤非后不食」也。此皆是责傅说之辞,其意以为:「尔若不尽心以辅导我,则我必有阙德,尔亦不肯食我之禄矣。」
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
绍者,比隆也。成汤有此圣德,高宗又相接而与之比隆,是之谓绍。永绥民者,与斯民为长久无穷之计也。观「永」之一字,足以见三代治道与后世不同:后世但只仅了目前,古人必欲为久逺不拔之计。
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
对,扬注家以为称扬其说,未尽。扬者,举而扬之也。「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对扬文武之光命」、「说拜稽首,对扬王休」,皆克尽此道,岂止称扬之而已?且高宗以至大至重之责属之傅说,说佩服此言,必克尽此道,所谓扬也。苟君以此命我,我废其命,不能举而行之,则岂所谓扬也哉?其义甚深。
高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已训诸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训》。
高宗祭祀,丰于昵,薄于逺正当祭之时而有雊雉焉,盖天以此警之。注家以爲雊于耳者,以其不聪之故,此说失之拘。要由于庙中无人任其事,所以飞雉得入,盖天以此警高宗,其意若曰:「一念简忽,宗庙
译商王说:“唉!傅说啊,四海之内都仰慕我的德行,这都是你的教化所致。辅佐我的大臣是贤人,良臣就是圣人。”
武丁尚未即位时,商朝的国运衰微,诸侯都不来朝见商王,《史记》对此已有简略记载。高宗一旦即位,普天之下都一致地尊崇仰慕他,这正是孟子所说的“武丁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看高宗恭敬沉默,思考治国之道,三年不说话,等到得到傅说后,之所以如此深切地依靠他的辅助,天下怎能不尊崇仰慕呢?然而高宗不敢自居其功,将这一切都归功于傅说,认为使天下都仰慕我德行的,都是你像风一样感化的结果。如今风这种东西,它来时没有踪迹,它鼓舞万物,人们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却自然如此。古人治理天下,使天下人都顺从地跟随,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像风吹草伏一样。所谓“安抚他们他们就来了,动员他们他们就和谐”,在《虞书》中则说“四方像风一样被感化,都是你的美好”。古人治理天下,必须达到这种像风一样感化的境界。
从前先正伊尹辅佐我先王,曾说:“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心里感到羞愧耻辱,就像在闹市上被人鞭打一样。如果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顿,就说:‘这是我的罪过。’辅佐我伟大的祖先,感通于上天。”
“作”,是兴起的意思。舜歌唱道:“元首兴起啊!”“起”就是“作”。凭借伊尹的贤圣,在成汤身边周旋,使成汤增进德行、修治功业,常常振奋兴起而不能自己停止,这就叫做“作”。如果萎靡怠惰而没有振作的意思,难道能叫做“作”吗?孟子说伊尹想要使这个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这个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以君主不及尧舜为自己的耻辱,这就是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以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顿为自己的罪过,这就是使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所以说他这样以天下的重任为己任。看这几句话,可以说是担当了。辅佐我伟大的祖先,以至于感通上帝,这就是所谓的“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想要认识宰相的职责,应当在这里看。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辅佐君主能如此感动上天,那么宰相的职责就尽到了。这三者没有尽到,难道能叫做贤宰相吗?三代辅相的职责,全在这里。看伊尹平日所期望的如此,他立志的远大如此,难怪他的功业如此伟大。所以太甲不贤,宁可冒着不义的名声,也一定要使他最终能够成就美德,大概是因为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只是不肯止步。
你还要明察并辅佐我,不要使伊尹独享商朝的美名。
看这里,可以见到高宗的志向。用伊尹来期望傅说,是高宗以成汤来期望自己;想要傅说与伊尹一样,是想要自己与成汤一样。一定要与成汤一样,他的志向是多么宏大啊!孟子所说的“大有作为的君主”,说的就是高宗吧。大体上有天下的宏大志向,就会有天下的宏大功业。人的立志,好比射箭有靶子。射箭必须射中靶子,才能说射中;人的志向,应当自我期望成为圣人。高宗以成汤为靶子,又让傅说以伊尹为靶子,高宗真是所谓有天下宏大志向的人啊!古人立志,没有不期望达到圣贤境界的。颜回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孟子说:“忧虑怎么办?像舜那样就行了。”这都是以舜来期望自己。大概天下事没有不可做的道理,那么固然不可以勉强做,成为圣人成为贤人,都是分内的事,只是不做罢了,不是不能。古人之所以自我期望成为圣人,只是因为看破了这个道理。
君主没有贤人就不能治理,贤人没有君主就不食其禄。
君主如果没有得到贤人,那么和谁一起治理天下呢?贤者如果没有遇到圣明的君主,又怎么肯苟且享受他的俸禄呢?自古有志之士,没有遇到明君,宁可终身饥饿而死,决不肯轻易享受他的俸禄,这就是所谓的“只有贤人没有君主就不食其禄”。这些都是责备傅说的话,他的意思是:“你如果不尽心辅佐我,那么我一定会有缺失的德行,你也不肯享受我的俸禄了。”
你如果能继承你的君主在先王那里,长久地安抚百姓。
“绍”,是比肩、等同的意思。成汤有这样的圣德,高宗又接着与他比肩等同,这就叫做“绍”。“永绥民”,是为百姓做长久无穷的计划。看“永”这一个字,足以见到三代治国之道与后世不同:后世只是顾全眼前,古人一定要做长久不拔的计划。
傅说拜手叩头说:“敢称扬天子的美好命令。”
“对”、“扬”,注家认为是称扬他的说法,没有说尽。“扬”,是举起并宣扬的意思。“以我小子宣扬文武的功烈”、“对扬文武的光明命令”、“傅说拜手叩头,对扬王的美好”,都能尽到这道,岂止是称扬而已?况且高宗以至大至重的责任托付给傅说,傅说佩服这些话,一定能尽到这道,这就是所谓的“扬”。如果君主用这个命令我,我废弃这个命令,不能举起并实行它,那么难道能叫做“扬”吗?它的意义很深。
高宗祭祀成汤,有野鸡飞上鼎耳鸣叫。祖己训诫商王,作了《高宗肜日》、《高宗之训》。
高宗祭祀,对近亲丰厚,对远祖微薄,正当祭祀的时候却有野鸡鸣叫,大概是上天以此警示他。注家认为野鸡在鼎耳鸣叫,是因为他耳朵不聪的缘故,这种说法失之拘泥。主要是由于庙中没有人负责其事,所以野鸡得以飞入,大概是上天以此警示高宗,他的意思好像是说:“一念疏忽,宗庙
之礼必有不备,所以野处之物得升鼎耳。」雊雉之升鼎,高宗此心之所致也,学者要当以意逆之。
译祭祀的礼仪必定有所欠缺,所以野外之物得以进入鼎中。”雉鸡进入鼎中,是高宗此心所感召的结果,求学的人应当用心去推求体会。
高宗肜日
高宗彤日越有雊雉
祭之明日,又从而祭之,故谓之肜。商曰肜,周曰绎,一也。夫既祭而又祭,古人果何意哉?盖诚意不要散,故爲是者,所以存其诚意于不散也。祭义曰:「诗云:『明▯不寐,有懐二人。』祭之明日,明▯不寐,享而致之,又从而思之。」此意味甚深长。虽然是特见于祭祀一事尔,古人用心大抵皆然,大而治天下亦如此,小而一事一物亦如此。且治天下虽是治功已成,岂可便萌怠忽之心耶?
祖已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天民,民中絶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孚命正厥德,乃曰:『其如台?』」
格者,至也,至道之王也。书曰:「天夀平格。」又曰:「格人元▯。」皆到地底。人言古之格王,凡事皆归于正,今典祀丰于昵,则其事爲不正矣。天日日监观下民,皆有常道也。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之天民也,民自絶其命尔。盖人之生也,皆可以夀考,皆有长年之道,特人自絶之。人徒见顔子之天,盗跖之夀,遂谓天夀之不存乎人。伊川先生尝言之矣,造化之大,岂可以一二人论哉!洪范九五福,一曰夀。论语曰:「仁者夀。」中庸曰:「有大德者必得其夀。」则夀考岂不在人乎?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以孚命而正其德矣。孚者,确然可信之命也。善者必福,恶者必祸,明命凛然可畏,使民用力于爲善而不敢爲恶,是所以使其德归于正也。天命之可信如此,而民乃曰:「天命其如我何?」其不畏天如此,此所以爲无知之下民也。贤圣之君,则岂可若是哉!灾异之来,必恐惧修省,思所以消天谴可也。祖已不正指人主言,假民以爲喻,言小民不知畏天,所以爲小民,贤圣之君当如之何?高宗于是必黙有防于心者矣。古大臣告君,未必皆一一正言直指,只是使人主自有防于心。孟子告齐宣王:「托妻子于友而冻馁之,士师不能治事。」而继之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伊尹告大甲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防;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而继之曰:「嗣王祗厥身,念哉。」辞不廹切而意已独至,此古大臣告君之法也。
呜呼!王司敬民,罔非天▯,典祀无丰于昵。
此数句是告高宗,以爲人主只当理防民事,不可只理防事神。礼烦则乱,事神则难。人主之治天下,当略于神而详于民。略于神者,非固简略也,详于民事,乃所以事神也。随季梁所谓「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孔子告樊迟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逺之」,《▯曰「国将兴,听于民;国将亡,听于神」,皆此理也。事神且不可,而况丰于昵乎?「王司敬民」,此是论人主职事。盖天下之民,皆天之所生也。民是天之所生,则皆天之嗣也。人主果知天下之民皆天之嗣,则如之何而可不敬?古者使民如承大祭,懔然如朽索之驭六马。献民数于王,王拜而受之,登于天府,其敬之也如此。盖知其与吾同体,非特我天之所生,天下之民皆天之所生也。呜呼!祖已之言,何其深切若是欤!
殷始咎周,周人乗黎,祖伊恐,奔告于受,作《西伯戡黎》。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彼其尽以臣事君之礼,殷未有疑周之心。到得后来戡黎,黎党纣爲恶者,周乗胜而伐之,故殷始咎周。观「始」之一字,则知前乎此,殷未尝疑周也。常人见此事,亦未必知恐惧。祖伊,殷之忠臣,见事穷势廹,其心甚恐,奔走而告于受,此《西伯戡黎》之所以作也。
西伯戡黎
西伯既戡黎
西伯,或者以爲文王,或者以爲武王。谓之武王者,盖谓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必无戡黎之事。不知《诗言「既伐崇墉」,崇墉党纣爲恶者,既伐之矣;黎亦党纣爲恶者,则安得而不伐耶?故虽谓之文王亦可。
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正淫戏用自絶,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廸率典。今我民罔弗欲
译高宗肜日
高宗在肜祭之日,有野鸡鸣叫。
祭祀的第二天,又接着进行祭祀,所以称为肜。商朝称为肜,周朝称为绎,意思是一样的。既然已经祭祀过又再次祭祀,古人究竟是何用意呢?大概是因为诚意不可分散,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使诚意保持不散。《祭义》说:“《诗经》说:‘明发不寐,有怀二人。’祭祀的第二天,天亮就睡不着,享用祭品后致祭,又接着思念祖先。”这意味非常深远。虽然这特别体现在祭祀这一件事上,但古人用心大体都是如此,大到治理天下也是这样,小到一事一物也是这样。况且治理天下,即使是治绩已经成就,难道就可以萌生懈怠疏忽之心吗?
祖己说:“只有先至道之王,才能纠正他的政事。”于是训诫高宗说:“只有上天监察下民,常行其义,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不是上天厌弃下民,而是下民自己断绝了性命。下民有不顺从道德的,不听从天命的罪过。上天已经以确然可信的命令来纠正他们的德行,于是说:‘天命能把我怎么样呢?’”
格,是至的意思,指至道之王。《尚书》说:“天寿平格。”又说:“格人元龟。”都是到达极致的意思。人们说古代的格王,凡事都归于正道,现在祭祀祖先却过于丰厚亲近,那么这件事就不正了。上天日日监察下民,都有常道。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不是上天厌弃下民,而是下民自己断绝了性命。大凡人的出生,都可以长寿,都有长寿的道理,只是人自己断绝了它。人们只看到颜回早逝,盗跖长寿,于是认为天寿不在人掌握之中。伊川先生曾经论述过,造化之大,难道可以用一两个人来论断吗!《洪范》九五福,第一就是寿。《论语》说:“仁者寿。”《中庸》说:“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长寿。”那么长寿难道不在人掌握之中吗?下民有不顺从道德的,不听从天命的罪过,上天已经以确然可信的命令来纠正他们的德行了。孚,是确然可信的命令。善人必定有福,恶人必定有祸,明确的命令凛然可畏,使下民致力于行善而不敢作恶,这就是使他们的德行归于正道。天命如此可信,而下民却说:“天命能把我怎么样呢?”他们如此不畏天,这就是无知下民的原因。贤圣的君主,难道可以这样吗!灾异到来,必定恐惧修省,思考消除天谴的方法。祖己不直接指责君主,借下民作为比喻,说小民不知畏天,所以是小民,贤圣的君主应当如何?高宗于此必定在心中有所警戒。古代大臣告诫君主,未必都一一正言直指,只是使君主自己心中有警戒。孟子告诫齐宣王:“把妻子托付给朋友,朋友却让她们冻饿,士师不能治理政事。”接着说:“四境之内治理不好,那该怎么办?”伊尹告诫太甲三风十愆,卿士有一项在身,家必败;邦君有一项在身,国必亡。接着说:“嗣王敬畏自身,要思念啊。”言辞不迫切但意思已经独到,这是古代大臣告诫君主的方法。
唉!王应当敬重下民,没有不是天子的嗣子,祭祀祖先不要过于丰厚亲近。
这几句是告诫高宗,认为君主只应当治理民事,不可只治理事神。礼仪烦琐就会混乱,事神就会困难。君主治理天下,应当对神略而对民详。对神略,不是故意简略,而是对民事详,这才是事神。随季梁所谓“圣王先成就民事而后致力于神”,孔子告诉樊迟说“致力于民义,敬鬼神而远离之”,《左传》说“国家将兴,听于民;国家将亡,听于神”,都是这个道理。事神尚且不可,何况过于丰厚亲近呢?“王司敬民”,这是论述君主的职事。大凡天下的下民,都是天所生的。下民是天所生的,那么都是天的嗣子。君主如果知道天下的下民都是天的嗣子,那么怎么可以不敬重呢?古代使用民力如同承行大祭,凛然如同用朽索驾驭六马。向王报告民数,王拜受,登于天府,其敬重如此。大概知道他们与我同体,不仅是我天所生的,天下的下民都是天所生的。唉!祖己的话,何其深切如此啊!
殷开始责怪周,周人乘胜攻克黎国,祖伊恐惧,奔跑告诉纣王,作《西伯戡黎》。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臣礼事殷,他完全以臣事君的礼节,殷没有怀疑周的心。到后来攻克黎国,黎国党附纣王作恶,周乘胜讨伐它,所以殷开始责怪周。看“始”这个字,就知道在此之前,殷不曾怀疑周。常人看到这件事,也未必知道恐惧。祖伊,殷的忠臣,看到事穷势迫,心中非常恐惧,奔跑告诉纣王,这就是《西伯戡黎》所作的原因。
西伯戡黎
西伯已经攻克黎国
西伯,有人认为文王,有人认为武王。称为武王的,大概认为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臣礼事殷,必定没有攻克黎国的事。不知道《诗经》说“既伐崇墉”,崇墉党附纣王作恶,已经讨伐了;黎国也党附纣王作恶,那么怎么能不讨伐呢?所以称为文王也可以。
祖伊恐惧,奔跑告诉王说:“天子!天已经终结我殷的命,至道之人和大龟,都不敢知道吉利。不是先王不辅助我后人,只是正淫戏用自绝,所以天抛弃我,没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现在我的下民没有不想
防,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摰?』今王其如台?」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卽防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译祖伊说:“上天为何不降下威严?天命为何不稳固?如今大王将如何是好?”商王说:“唉!我的生存难道不是天命所定吗?”祖伊回答说:“唉!你的罪过重重地显现在上天,你还能向天命推诿责任吗?殷商的灭亡就在眼前,这取决于你的作为,你的国家难道不会遭受杀戮吗?”
国之兴亡治乱,古人每于格人、元龟而断焉。武王之伐殷也,有乱臣十人,「朕梦协朕卜。」周公之伐三监也,民献有十夫予翼,卜陈惟若兹。盘庚迁都,亦惟及笃敬之人,恭承民命,卜稽曰:「其如台?」盖常人所言亦未必是,格人者,至人也,其言无有不当;人之所言未必无私,鬼神之心无一毫之私。所以古人举事,与夫占国之兴亡,皆于此乎决。今格人、元龟皆以爲不吉,则天之弃我,命亦断可知矣。岂是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絶尔?纣日夜荒耽于酒,未尝安宁而食,故曰不有康食。虞,度也。淫酗肆虐,岂天性所有之事乎?今而若此,则不虞度乎天性矣,故曰不虞天性。淫荒之人,所行者皆非常道,故曰不廸率典。至于民欲与皆亡,则其危亡可立而待也。祖伊以此箴谏于纣,而纣乃反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夫贵贱贫富,固是定命。穷而爲匹夫,命当爲匹夫也;贵而爲天子,命当爲天子也。谓之非命则不可,然只如此说亦不得。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又须知此亦是天命始得。且如人之夀夭,固有定命,茍恃吾有定命,而残生害性之事无所不爲,则天虽欲与之夀,其可得耶?尊爲天子,诚定命矣,茍肆行无道,则天下人心皆叛之,天虽欲使乆居尊位,又可得耶?纣只縁不合认这个是天命,以爲命当爲天子,虽无道亦弗能夺也,不知天命固不可如此论。「我生不有命在天」,此一句是纣爲恶之根源,故祖伊以爲乃罪贯盈,皆参列于上矣,乃能责命于天乎?殷即今防矣,凡其所爲皆底于成功矣。大凡事之成者,或善或恶,皆谓之功,必将就是邦受刑戮焉,故曰不无戮于尔邦。武王胜殷杀纣,则果如其言也。观祖伊之言,全无君臣之分,几于不逊矣。然不如此,无縁感动,所谓「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苦切而言之,庶几有可挽回之。理此可以见忠臣爱国爲君之心。虽然,祖伊尽言极谏如此,而纣终不怒。东坡以爲后之人君有不如纣者多矣,其言非不甚善。殊不知人主拒谏者,固可虑;闻谏而不喜亦不怒,尤爲可忧。盖一时拒谏,后恐有悔;苦言药之,而耳如不闻,则无可望矣。李德裕《丹扆箴》曰:「忠虽不忤,而善不从,以规爲瑱,是谓塞聪。」此古今人主之大患也。
殷既错天命,微子作诰父师、少师。
天命,天之道理也。在我者不循道理,先自错乱,则天命亦从而错乱矣。父,师箕子也;少师,比干也。微子至此而去,故作书而诰此二人也。前乎此三人者居纣左右,其所以谏谕之者,盖无所不用其至矣。观孟子所谓「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则知其委曲弥缝,凡可以尽其诚者,无所不极其至。然纣终于不悟,终于不可感动,故微子作书诰二人而欲去焉。夫微子,纣之亲兄也,爲国家宗臣,舍其君而去,此岂得已哉!然在微子不得不去,何则?微子,帝乙之元子帝乙之未立也,生微子;其既爲天子也,生纣。以微子爲妾之子而不立,于是立纣焉。若论道理,则统承先王者,微子也。微子以爲商家之亡,已不可救矣,纣既灭,则商家之祀岂不于是而坠乎?故不得不去,庶几他日可以承先王之统焉。故微子之去,非爲一身也,爲先王也。
微子之命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厎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殷罔不小大好革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爲敌雠。」
殷其弗或乱正四方,言其必不能乱正四方也。商家贤圣之君,前后爲最多。孟子所谓「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书》亦言:「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故曰:「我祖底遂,陈于上。」言我祖之成功,皆陈列于上。我今乃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无小无大,皆好草窃,爲奸爲宄。卿士之所相师者,皆非法之事。凡有辜罪,则藏匿之,
译国家的兴盛衰亡、安定动乱,古人常常依据贤人的意见和龟甲占卜的结果来决断。周武王讨伐商纣时,有十个乱臣辅佐,他说:“我的梦境与占卜相合。”周公讨伐三监时,百姓中有十个人辅佐我,占卜的结果也是如此。盘庚迁都,也只与那些笃实恭敬的人一起,恭敬地顺应民意,占卜后说:“结果会怎样呢?”大概常人的话也未必正确,而贤人,是至德之人,他们的言论没有不恰当的;常人的话未必没有私心,而鬼神的心意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所以古人做事,以及判断国家的兴亡,都以此作为决断的依据。如今贤人和龟甲占卜都认为不吉利,那么上天抛弃我们,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难道是祖先不保佑我们的后代,只是君王淫乱嬉戏而自绝于天吗?商纣日夜沉溺于酒,从未安宁地进食,所以说“没有安定的饮食”。虞,是度量的意思。沉溺酗酒、肆虐横行,难道是人的天性所应有的吗?现在却如此,那就是不度量天性了,所以说“不度量天性”。淫乱荒淫的人,所行的都不是正道,所以说“不遵循常法典章”。至于百姓都想与他一同灭亡,那么他的危亡就可以立刻等待到了。祖伊因此用这些话劝谏商纣,而商纣反而说:“我的生存不是有天命在天吗?”富贵贫贱,固然有定命。穷困时做平民,是命该做平民;尊贵时做天子,是命该做天子。说不受命于天是不可以的,但仅仅这样说也是不对的。上天化生万物,必定根据其资质而厚待它,该栽培的就栽培,该倾覆的就倾覆。又必须知道这也是天命,这才说得通。比如人的寿命长短,固然有定命,如果倚仗自己有定命,而残害生命、损害本性之事无所不为,那么上天虽然想给他长寿,难道能得到吗?尊贵为天子,确实是定命,如果肆意横行无道,那么天下人心都背叛他,上天虽然想让他长久居于尊位,难道能得到吗?商纣只因为错误地认为这就是天命,以为命该做天子,即使无道也不能被剥夺,不知道天命本来不能这样论述。“我的生存不是有天命在天”,这一句话是商纣作恶的根源,所以祖伊认为他的罪行已经贯满,都罗列在上面了,难道还能向天命推诿责任吗?商朝已经错乱了天命,凡是它所做的事都达到了成功的程度。大凡事情成功的,无论是善是恶,都称为功,必将在这国家受到刑戮,所以说“不会不在你的国家受到刑戮”。周武王战胜商朝杀死商纣,果然像他所说的那样。看祖伊的话,完全没有君臣的分别,几乎到了不恭敬的地步。然而不这样,没有办法感动他,所谓“如果药不让人昏眩,疾病就不能痊愈”,用苦切的话来说,或许还有可以挽回的道理。从这里可以看出忠臣爱国为君的心。虽然如此,祖伊尽言极谏到这种地步,而商纣最终不发怒。苏东坡认为后来的君主中不如商纣的很多,他的话不是不好。殊不知君主拒绝劝谏,固然可虑;听到劝谏既不高兴也不发怒,尤其可忧。因为一时拒绝劝谏,后来恐怕会后悔;用苦言像药一样劝谏,而耳朵像没听见一样,那就无可指望了。李德裕《丹扆箴》说:“忠诚虽然不违逆,但善言不听从,把规劝当作耳塞,这就是堵塞听觉。”这是古今君主的大患。
商朝已经错乱了天命,微子作诰辞给父师、少师。
天命,是天道的道理。在我这里不遵循道理,先自己错乱,那么天命也就随之错乱了。父师,是箕子;少师,是比干。微子到这时才离开,所以作书诰告这两个人。在此之前,这三个人在商纣身边,他们用来劝谏开导商纣的方法,大概没有不竭尽全力的。看孟子所说的“商纣距离武丁的时间还不长,他的旧家遗俗,流传的风气善政,还有存在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互相辅佐”,就知道他们委曲求全、弥缝补漏,凡是可以尽其诚意的,没有不竭尽全力的。然而商纣最终不醒悟,最终不可感动,所以微子作书诰告这两个人而想要离开。微子,是商纣的亲哥哥,是国家的宗臣,舍弃他的君主而离开,这难道是不得已的吗?然而在微子不得不离开,为什么呢?微子,是帝乙的长子。帝乙还没有立太子时,生了微子;他既然做了天子,又生了商纣。因为微子是妾的儿子而不立他,于是立了商纣。如果论道理,那么继承先王统绪的,应该是微子。微子认为商朝的灭亡,已经不可挽救了,商纣既已灭亡,那么商朝的祭祀岂不是就从此断绝了吗?所以不得不离开,希望将来可以继承先王的统绪。所以微子的离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先王。
微子的命令
微子说:“父师、少师,商朝大概不能治理整顿四方了。我们的祖先成功,陈列在上天,我现在却沉溺酗酒,在下面败坏我的德行。商朝无论大小,都喜欢偷盗抢劫,作奸犯科,卿士们互相效法的,都不合法度。凡是有罪过的人,都没有被抓获,小民正兴起互相成为仇敌。”
“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是说商朝必定不能治理整顿四方。商朝贤圣的君主,前后最多。孟子所说的“从汤到武丁,贤圣的君主有六七位”。《尚书》也说:“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明德恤祀的。”所以说:“我祖底遂,陈于上。”是说我们祖先的成功,都陈列在上天。我现在却沉溺酗酒,在下面败坏我的德行。无论大小,都喜欢偷盗抢劫,作奸犯科。卿士们互相效法的,都是非法的事情。凡是有罪过的人,都藏匿他们,
不可得而获。小民方兴争鬭,而爲雠。盖自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数人之外,上自卿士,下至小民,无一人好了。大抵人主,天下之本也。本既错乱,其下皆错乱。天生民而立之君,使之巍巍据九重之上,果何爲哉?盖欲以治天下之民也。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民本易得爲乱,爲有主之者,所以不敢发。主既一乱,其下何所不至?是以自古有道之朝,人主端拱于上,朝廷百度,莫不脩举,则天下之臣民,亦莫不听从。所谓「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也。
译无法得到而获得。小民正兴起争斗,而成为仇敌。大概除了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这几个人之外,上自卿士,下至小民,没有一个人是好的。大抵君主,是天下的根本。根本既然错乱,其下也都错乱。上天生育百姓而设立君主,让他高高地居于九重之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大概是想要治理天下的百姓。因为上天生育百姓,百姓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百姓本来容易作乱,因为有君主统治他们,所以不敢发作。君主既然一旦混乱,其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因此自古有道的朝代,君主在上端正安坐,朝廷的各项政务,没有不修明举行的,那么天下的臣民,也没有不听从的。这就是所说的“只有上天是聪明的,只有圣人是适时制定法度的,只有臣下恭敬顺从,只有百姓服从治理”的意思。
今殷其沦防,若涉大水,其无津涯。殷遂防越,至于今。曰:「父师、少师,我其▯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顚隮,若之何其?」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沈酗于酒,乃罔畏畏,咈其耇长旧有位人。今殷民乃攘窃神只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降监殷民,用乂雠敛,召敌雠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防,我罔爲臣仆。诏王子出廸。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顚隮。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遯【案以上袁氏解,永乐大典原阙】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齐家塾书钞卷八 宋 袁燮 撰
周书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三篇。
序称十一年,书称十三年,前后之説者多矣。或以为两处必有一误,或以为观兵于十一年。要之,观兵者为是。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书中所言如此,岂非观兵之事?武王犹庶防纣知悔也,而纣畧无悛改之心,方且安然而居,所谓「惟纣罔有悛心,乃夷居」是也。此武王所以有孟津之誓也。伐纣虽在十三年,然当其观兵之时,伐商之心盖始于此,所以孔子定为十一年,春秋之法也。「一月戊午」,此即十三年之一月。孔子书法甚严,观书「一月」便可见。不曰正月而曰一月,正者正也,是时无王,不得为正,故不称正而称一,其严如此,则十有一年岂得不严乎?十一年者,武王之十一年也。古者国君即位则称元年,虽禀天子正朔,而其国自有元年矣。如春秋隠公自有隠公之元,桓公自有桓公之元,若使诸侯不得称元年,则春秋之作,孔子自当以周之正朔为本矣,何以书鲁之年?如注家之説,以为周自虞芮质厥成,诸侯并附,以为受命之年,至九年而文王卒,武王三年服毕,谓之十一年,此却不然。纣在上,文王岂有自称王之理?此特武王即位之十一年尔。如退以示弱之语,亦不然,是以后世之心量度古圣人之心也。其解「一月戊午」,谓十三年正月更与诸侯期而共讨纣,此却是。
泰誓上
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孟津河侧之地,是时犹未渡河,次篇则既渡河。纣都于河北,渡河则逼近国都矣。是时武王尚未为主,故谓诸侯为友邦。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此是说人君之职分。桀纣之所以失天下,为其不知此道理也;汤武之所以征伐,为其知此道理也。万物盈于宇宙之间,皆天地之所生,人亦天地间一物尔,而惟人最灵。大抵禀气之全者则为人,禀气之偏者则为物。惟全故明,惟偏故昏。灵者,言其有所知也。然至于聪明,则又不止于灵。人孰不灵?虽小夫贱隷,所谓灵者固自在。然尽得这灵,方才是聪明。有此灵而不能尽之,岂能至于聪明也?惟亶聪明之人,方可作元后,方可为民父母。盖吾之徳髙出乎天下之表,所以能父母斯民。茍我与众人等,其何以为民父母乎?聪明二字不可不防。目视而耳听,此耳目之聪明也。此心之聪明,亦当如视听之审。然至于为不义有过失,则何异无目之人自投防阱之中乎?此非其本若是也,不能尽此灵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人之有此灵,犹天之昭昭之多、地之一撮土之多、水之一勺、山之一拳石也。然须至于无穷处始得。故曰:「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保妻子。」有此萌蘖,要必能充而尽之。故人君之聪明不可以不养也。以尧舜之圣,而犹兢兢业业。尧舜何为而兢业也?所以养其聪明也。以成汤之圣,而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成汤何为而不迩不殖也?惧其昏此聪明也。
译如今殷国即将沦亡,如同渡过大水,却没有渡口和边际。殷国于是陷落败坏,直到今天。说:“父师、少师,我难道要犯下狂妄之罪,我家老迈昏聩而流亡于荒野。现在你们不指点告诉我即将坠落的危险,那该怎么办呢?”父师回答说:“王子,上天降下毒害般的灾祸于殷国,正兴起沉溺酗酒之风,于是无所畏惧,违背那些年老德高、身居旧位的人。现在殷国的百姓竟然抢劫神灵的祭祀牺牲,用来取悦神灵,将要吃喝而认为没有灾祸。上天监察殷国百姓,用惩治和聚敛的手段,招致敌人的仇视而不懈怠。罪过汇聚于一处,许多瘦弱的人没有训诫。商朝如今将有灾祸,我将承受它的败亡;商朝如果沦陷,我将不做臣仆。告诫王子出来引导。我从前说刻薄王子,王子不出来,我于是就会坠落。自我审察!人们各自向先王献祭,我不顾念而逃避。”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八 宋 袁燮 撰
周书
在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一月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作《泰誓》三篇。
序言称十一年,书中称十三年,前后的说法很多。有人认为两处必有一误,有人认为是在十一年观兵。总之,观兵的说法是对的。因为“你们友邦的君主,在商朝观政”,书中这样说,难道不是观兵之事吗?武王还希望纣王知道悔改,而纣王毫无悔改之心,反而安然居住,所谓“只有纣王没有悔改之心,于是安然居住”就是这样。这就是武王在孟津誓师的原因。伐纣虽然在十三年,但在观兵之时,伐商之心大概始于此时,所以孔子定为十一年,这是春秋的笔法。“一月戊午”,这就是十三年的一月。孔子的书法非常严谨,看书中“一月”就可以明白。不说正月而说一月,正者正也,这时没有王,不得为正,所以不称正而称一,其严谨如此,那么十一年难道能不严谨吗?十一年,是武王的十一年。古代国君即位就称元年,虽然禀受天子的正朔,但其国自有元年。如春秋隐公自有隐公的元年,桓公自有桓公的元年,如果诸侯不得称元年,那么春秋之作,孔子自然应当以周的正朔为本了,为什么书写鲁国的年号?如注家的说法,认为周自虞芮质成,诸侯并附,作为受命之年,到九年文王去世,武王三年服丧完毕,称为十一年,这却不对。纣王在上,文王哪有自称王的道理?这不过是武王即位的十一年罢了。如退以示弱的说法,也不对,这是以后世之心揣度古圣人之心。其解释“一月戊午”,说十三年正月再与诸侯约定共同讨伐纣王,这却是正确的。
泰誓上
在十三年春,在孟津大誓师。武王说:“唉!我友邦的君主,以及我办事的众士,明听誓辞。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的灵长。确实聪明,作为元首,元首作为百姓的父母。”
孟津是河边的地方,这时还未渡河,下一篇则已渡河。纣王都城在河北,渡河就逼近国都了。这时武王尚未为主,所以称诸侯为友邦。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的灵长,确实聪明作为元首,元首作为百姓的父母。这是说人君的职分。桀纣之所以失去天下,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道理;汤武之所以征伐,因为他们知道这个道理。万物充盈于宇宙之间,都是天地所生,人也是天地间一物,而只有人最灵。大抵禀受气之全者则为人,禀受气之偏者则为物。因为全所以明,因为偏所以昏。灵,是说其有所知。但至于聪明,则又不止于灵。人谁不灵?即使小夫贱隶,所谓的灵固然自在。但尽得这灵,方才是聪明。有此灵而不能尽之,岂能至于聪明?只有确实聪明的人,才可以作为元首,才可以为民父母。因为我的德行高出天下之上,所以能像父母一样对待百姓。如果我与众人同等,怎么能作为百姓的父母呢?聪明二字不可不防备。目视而耳听,这是耳目的聪明。此心的聪明,也应当如视听之审慎。但至于做不义之事有过失,则何异于无目之人自投陷阱之中呢?这不是其本性如此,而是不能尽此灵的缘故。如今的天,这昭昭之多,及其无穷,日月星辰系于其上,万物覆盖于其下。如今的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承载华岳而不重,振动河海而不泄,万物承载于其上。人有此灵,犹如天之昭昭之多、地之一撮土之多、水之一勺、山之一拳石。但须至于无穷处始得。所以说:“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如果能扩充它,足以保四海;如果不能扩充它,不足以保妻子。”有此萌芽,要必能扩充而尽之。故人君的聪明不可以不培养。以尧舜之圣,而犹兢兢业业。尧舜为何而兢兢业业?所以养其聪明也。以成汤之圣,而不近声色,不殖货利。成汤为何而不近不殖?惧其昏此聪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