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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絜斋家塾书钞八

钦定四库全书絜斋家塾书钞》卷十一宋·袁燮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91–226 段

至于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所由来逺矣。聪听祖考之彝训,小大之德皆归于一。《记》曰:「小德川流,大徳敦化。」《语》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德固自有小大,至于惟一,则是小徳、大徳一齐好了。一者,纯一而不变也。小大之徳皆归于一,则其不湎于酒可知矣。惟酒是务,则私欲纷乱,一何在焉?至于惟一,自然不至有沈湎之患。所谓一,即是这「臧」字。自土物之外,他无外慕焉,非一而何?

译至于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其由来已经很久了。聪明地听取祖先的常训,无论小德大德都归于一。《礼记》说:“小德如川流般普及,大德则敦厚化育。”《论语》说:“大德不逾越界限,小德有些出入是可以的。”德固然有小大之分,但到了“惟一”的境界,那么小德大德就都一并完善了。“一”,就是纯粹专一而不改变。小德大德都归于一,那么他不至于沉溺于酒就可以知道了。如果只致力于酒,那么私欲就会纷乱,那“一”在哪里呢?到了“惟一”的境界,自然就不会有沉湎的祸患。所谓的“一”,就是这“臧”字。除了土产之物,没有其他外在的贪慕,这不是“一”又是什么?

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肇牵车牛,逺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尔大克羞耉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此一段有三项:自「妹土嗣尔股肱,纯至自洗腆致用酒」,是説庶民;自「庶士有正」至「尔乃饮食醉饱」,是说士大夫;自「丕惟曰」至「永不忘在王家」,是说康叔。为民者必竭其股肱之力,接续不怠,近则艺黍稷,逺则为商贾,用孝养父母。至于父母皆喜悦,然后可以饮酒矣。为士大夫者,必须进其德于老成,为国老成之人,以是事君,然后可以饮食醉饱矣。为康叔者,亦必常自观省检点此身,凡有所为,举足动步,皆稽考中徳则庶几能奉祀,然后可以用逸矣。盖人各有职,子得本职,则少自逸以无害;不然,职分之未能尽,而可惟酒是务哉!夫为诸侯而能奉祀,亦甚难矣,必能保其社稷,然后始能奉祭祀。康叔茍自检其身,至于可以羞馈祀,兹乃信为王正事之臣矣,天亦将顺其徳永永不忘在王家矣。到得如此,是甚次第!盖康叔为诸侯,将以革商人沈湎之俗,必须自律其身可也。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已则不治,何以治人?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所谓文王诰教小子,非特庶民之小子也,诸侯、卿、大夫、士之子皆在其中。凡为小子者,尔▯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自幼而教之,庶其易入也。成汤三风十愆,具训于防士,周家之教国子,皆此意也。所谓我民迪小子,却是説庶民,使民自训迪其小子。此之所言御事小子,亦通上下言之也。言我文王昔在西土之时,自邦君、御事至于小子,无徃不辅助之。徂者,言其已徃也;棐者,辅助也。棐上下通称,惟御事厥棐有恭,是下辅其上也;至于天棐忱辞,则天固辅吾民矣。人生于天地之间,须得上之人辅助,方能有立。孟子举放勲曰:「辅之翼之。」是也。文王辅助昔之邦君、御事、小子,而当时为邦君、御事、小子者,皆克用文王之教,不厚于酒,故我今日所以克受殷之命而有天下者,皆由文王昔日诰教之所致,归其功于文王也。夫人主受天之命,其事亦大矣,而周公乃独归之于不腆于酒,周公岂欺我哉!学者于此须当致思,知不腆于酒乃所以克受天命,则知腆于酒者,天命安得不絶灭!故曰:「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徳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小而丧一身,大而丧其国,皆由酒之故。盖人只是这一心,此心既昬安能有为?且如人主为天下君,羣下之所视效,茍惟酒是务,沈湎不已,丧国亡家,常必由之。周公之言,岂可不鉴!

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徳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越尹人祗辟【案此节注永乐大典原阙】

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民罔不防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羣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民怨弗恤,分明守之,不肯变易。古人兢兢焉求民之无怨,而纣乃保其怨,安得而不亡?厥心疾很者,大凡酣酒之人,自是多疾很。辜在商邑,可见染纣之恶者,只在商邑。惟逸者,言天之所以降丧于殷,只为他安逸之故。

王曰:「封,予不

译《妹土》篇说,你们要继承先人的基业,做国家的栋梁,专心种植黍稷,奔走侍奉你们的父兄长辈。开始牵车赶牛,远行经商,用来孝敬供养父母。父母因此欢喜,便自洁身心,备办丰盛的食物,以致用酒祭祀。各位士人、官吏以及各位长官、君子,都要认真听取我的教诲!你们若能大力进献恭敬之心,侍奉君主,你们才能饮食醉饱。不仅如此,还要说:“你们若能长久地观察反省,作为考察中正之德的准则。你们若能进献祭品以奉祀祖先,你们才能自我勉励而得以安逸。”这样才确实是君王正事之臣,这也正是上天顺从大德,永远不忘在王室。

这一段有三层意思:从“妹土嗣尔股肱”到“自洗腆致用酒”,是说庶民;从“庶士有正”到“尔乃饮食醉饱”,是说士大夫;从“丕惟曰”到“永不忘在王家”,是说康叔。做百姓的必须竭尽臂膀之力,接续不怠,近则种植黍稷,远则做商贾,用来孝敬供养父母。直到父母都喜悦,然后才可以饮酒。做士大夫的,必须将德行进献给老成之人,作为国中老成之人,以此来侍奉君主,然后才可以饮食醉饱。做康叔的,也必须常自观察反省检点自身,凡有所为,举足动步,都考察中正之德,这样或许才能奉祀,然后才可以安逸。大概人各有职分,子尽本职,则稍自安逸而无害;不然,职分未能尽,而可以只务饮酒吗!做诸侯而能奉祀,也很困难了,必须能保住社稷,然后才能奉祭祀。康叔如果自检其身,至于可以进献祭品奉祀,这才确实是君王正事之臣,上天也将顺从其德,永远不忘在王室。达到如此地步,是何等次第!大概康叔作为诸侯,将要以革除商人沉湎酒色的习俗,必须自律其身才行。自身端正,不命令而行;自身不端正,虽命令也不从。自己都不治理,何以治理他人?

王说:“封,我西土的辅助者,过去的邦君、御事、小子,尚能运用文王的教诲,不厚于酒,所以我直到今天,能够承受殷商的天命。”

所谓文王诰教小子,不只是庶民的小子,诸侯、卿、大夫、士之子都在其中。凡为小子的,尔〇然后禁,则抵触而不能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自幼而教之,或许容易进入。成汤三风十愆,具训于防士,周家之教国子,都是这个意思。所谓我民迪小子,却是说庶民,使民自训迪其小子。这里所说的御事小子,也是通上下而言的。说我文王昔在西土之时,自邦君、御事至于小子,无往不辅助之。徂者,言其已往也;棐者,辅助也。棐上下通称,惟御事厥棐有恭,是下辅其上也;至于天棐忱辞,则天固辅吾民矣。人生于天地之间,须得上之人辅助,方能有立。孟子举放勋曰:“辅之翼之。”就是这个意思。文王辅助昔之邦君、御事、小子,而当时为邦君、御事、小子者,皆能运用文王之教,不厚于酒,所以我今日所以能受殷之命而有天下者,皆由文王昔日诰教之所致,归其功于文王。夫人主受天之命,其事亦大矣,而周公乃独归之于不腆于酒,周公岂欺我哉!学者于此须当致思,知不腆于酒乃所以克受天命,则知腆于酒者,天命安得不灭绝!故曰:“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小而丧一身,大而丧其国,皆由酒之故。盖人只是这一心,此心既昏安能有为?且如人主为天下君,群下之所视效,苟惟酒是务,沉湎不已,丧国亡家,常必由之。周公之言,岂可不鉴!

王说:“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导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况曰其敢崇饮?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越尹人祗辟【案此节注永乐大典原阙】

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民罔不防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群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民怨弗恤,分明守之,不肯变易。古人兢兢焉求民之无怨,而纣乃保其怨,安得而不亡?厥心疾很者,大凡酣酒之人,自是多疾很。辜在商邑,可见染纣之恶者,只在商邑。惟逸者,言天之所以降丧于殷,只为他安逸之故。

王说:“封,予不

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

译只有像这样多次告诫。古人有话说:“人不要在水面上照看自己,应当在百姓身上照看自己。”现在只有殷商失去了它的天命,我们难道可以不大大地以此时为鉴,安抚天下吗?

人之监水,但能见其妍丑;若在民上看,却可以见安危得失。今殷坠厥命,我是以大监于殷。古人皆有所监,殷监于夏,周又监于殷,所谓《监于先王成宪》,予惟不可不监是也。

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刚制于酒。」

毖者,敬畏也;劼者,坚固也。人不可无敬畏,而敬畏之心,又须贵乎坚固。今人有过失而德不进,皆縁无所敬畏之故。若常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则心何由而驰散?徳何由而不进?过失何为而生?周公以「劼毖」二字告康叔,此是教康叔律身行已至亲切处。且康叔宅卫,将以丕变商人沈湎之俗,则当先自正其身;将以自正其身,则岂可不常怀敬畏之念?诚能畏敬,方见兢兢业业,凛然若不终日,何縁去解湎于酒?不然,此心一放,不能自律其身,何以治人?然则所当敬畏者何?如下所言是也。妹土之中,殷贤臣盖多有之,汝其可以不畏?汝为诸侯之长,居方伯连帅之职,凡侯甸男卫之诸侯,皆服属于尔者也,皆观瞻于尔者也。一德之失,一事之非,彼皆得而议之,而其心不服矣。汝其可以不畏?呜呼!康叔而知夫责任之重如此,所谓「劼毖」之心,如何而可忘哉!然不特此,况汝之国,又有太史、内史,于汝有宾友之道。内史在《周礼》甚重,以中大夫为之。太史掌六典、八灋、八则,▯宰之贰也。诸侯之国亦有之,此皆汝之宾友,又可不畏乎?前言殷献臣,盖殷家之献臣也;此言献臣百宗工,卫国之献臣也。亦不特卫国,康叔既为诸侯之长,凡他国贤者皆在其中。服休,在上之臣;服采,在下之臣,皆服事于尔者。圻父、农父、宏父,此又汝国之三卿。圻父薄伐愆违,司马之官也;农父,司徒之官也;宏父,司空之官也,皆汝之畴类。自献臣百宗工、服休服采之臣,与夫三卿,亦当无不敬畏之。此是周公教康叔做工夫至深切处,自上至下,自小至大,无所徃而不敬。夫若是,岂复有一念之自肆?古人工夫直是精密。今人读《酒诰》,不过以为周公教康叔区处这许多商民之沈湎尔,孰知所以教康叔做工夫处乃在于此?学者所当潜心玩索也。「矧汝刚制于酒」,酒,大欲也。天下惟有刚德者为能胜人欲,夫人至于外物所诱,心不能役物,而反役于外物者,无他,不刚故也。刚制于酒,此是康叔职事,康叔果欲刚制于酒,可不敬乎?惟敬则刚,刚则不为酒所动矣。虽然,所谓刚,又非徒勇于外之谓也。抚劔疾视,以为天下莫我当,此特血气耳。血气之刚,外虽甚盛,一旦诱之以声色,与夫纷华盛丽,未有不动者,刚安在哉!

厥或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敎之。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敎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

羣饮之俗,最不可不治。盖相聚成党,彼此以血气相尚,惟羣饮之为贵,其害有不可胜言者。所以不赦之,当执拘以归于周,我其杀之。此亦未是。果然杀曰「予其杀」,可见康叔以孟侯之尊,生杀自专,何必归之于周?特言有如是者,我其当杀之尔。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于殷家之旧臣,若湎于酒,却不可杀,当且教之。如此方明享国之道。至于敎之不从,却同于杀,此亦非是。果杀之,也将以耸动商人,使之知所畏惧,其言不得不如是尔。

王曰:「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

此书中多说这毖字,毖者,敬畏之谓也。明辩乃司,使之秩然有伦,整然有叙,纪纲修整,是之谓辩。尔不能辩乃司,则民皆湎于酒矣。此是周公告康叔,临终又将此二字耸动之,言商民有一人湎于酒,皆是尔身上事,则康叔所以自尽其职分者当如何?

梓材【案袁氏《梓材》篇解《永乐大典》原阙】

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

宅洛之举,盖以洛邑天下之至中也,上可

译人们观察水面,只能看到其中的美丑;如果在民众身上观察,却可以看到国家的安危得失。现在殷商失去了它的天命,因此我大大地借鉴殷商的教训。古人都有所借鉴,殷商借鉴夏朝,周朝又借鉴殷商,这就是所说的“借鉴先王的成法”,我只是不能不借鉴罢了。

我说:“你要坚定而谨慎地对待殷商的贤臣、侯、甸、男、卫等诸侯,何况太史、内史这些宾友,以及贤臣和百官。何况那些为你效劳的臣子,无论是地位尊贵的还是地位低下的,何况你的同僚圻父、农父、宏父,何况你要坚决地禁绝饮酒。”

“毖”是敬畏的意思;“劼”是坚定的意思。人不可以没有敬畏之心,而敬畏之心,又贵在坚定。现在人有过失而德行不能进步,都是因为缺乏敬畏的缘故。如果常常能战战兢兢,如同临近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那么心怎么会放纵散漫?德行怎么会不进步?过失怎么会产生?周公用“劼毖”二字告诫康叔,这是教导康叔修身行己最亲切的地方。况且康叔驻守卫国,将要大大改变商人沉湎于酒的习俗,就应当先端正自身;要端正自身,怎么能不常怀敬畏的念头呢?如果真的能敬畏,才会表现出兢兢业业,凛然不敢懈怠的样子,怎么会去沉湎于酒呢?如果不这样,心一放纵,不能约束自身,怎么治理别人呢?那么应当敬畏的是什么?如下面所说的那样。卫国境内,殷商的贤臣大概很多,你难道可以不敬畏吗?你是诸侯之长,担任方伯连帅的职务,凡是侯、甸、男、卫的诸侯,都服从并隶属于你,都注视着你。一旦德行有失,事情有错,他们都会议论你,而内心不服从你。你难道可以不敬畏吗?唉!康叔如果知道责任如此重大,所谓“劼毖”的心,怎么可以忘记呢!况且不仅这样,你的国家还有太史、内史,对你有宾友的情谊。内史在《周礼》中地位很重,由中大夫担任。太史掌管六典、八法、八则,是冢宰的副手。诸侯国也有这些官职,这些都是你的宾友,又怎能不敬畏呢?前面说的殷商贤臣,是指殷商家的贤臣;这里说的贤臣百官,是指卫国的贤臣。也不仅仅是卫国,康叔既然作为诸侯之长,其他国家的贤者也都包括在内。服休,是地位尊贵的臣子;服采,是地位低下的臣子,都是为你效劳的人。圻父、农父、宏父,这是你国家的三卿。圻父负责征伐违抗命令的人,是司马的官职;农父,是司徒的官职;宏父,是司空的官职,都是你的同僚。从贤臣百官、服休服采的臣子,到三卿,也都应当没有不敬畏的。这是周公教导康叔做工夫最深切的地方,从上到下,从小到大,无处不敬。像这样,难道还会有一念放纵吗?古人做工夫真是精密。现在的人读《酒诰》,不过以为周公是教导康叔处置那些沉湎于酒的商民罢了,哪里知道教导康叔做工夫的地方在于这里呢?学者应当潜心玩味探索。“何况你要坚决地禁绝饮酒”,酒,是大欲。天下只有具备刚德的人才能战胜人的欲望,人到了被外物诱惑,心不能驾驭外物,反而被外物驾驭的地步,没有别的,是因为不刚强。坚决禁绝饮酒,这是康叔的职责,康叔如果真的想要坚决禁绝饮酒,能不敬畏吗?只有敬畏才能刚强,刚强就不会被酒所动。虽然如此,所谓的刚,又不是仅仅指外表的勇猛。按剑怒视,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自己,这只是血气罢了。血气的刚强,外表虽然很盛,一旦用声色和纷华盛丽来诱惑,没有不动心的,刚强在哪里呢!

如果有命令说:“聚众饮酒,你不要宽恕,全部逮捕拘禁押送到周,我要杀他们。”又说:“至于殷商那些引导的旧臣和百官,如果沉湎于酒,不要杀他们,姑且教导他们。有这种明白的赏赐,如果不听从我的教导,我一人不体恤不洁净他们的职务,这就等同于杀了他们。”

聚众饮酒的习俗,最不可不治理。因为相聚结成党羽,彼此以血气相尚,只以聚众饮酒为贵,其危害不可胜数。所以不赦免他们,应当逮捕拘禁押送到周,我要杀他们。这也不是最终的办法。如果真的杀,说“我要杀他们”,可见康叔以孟侯的尊贵,生杀大权自己专断,何必押送到周呢?只是说有这样的人,我应当杀他们罢了。又说:“至于殷商那些引导的旧臣和百官,如果沉湎于酒,却不可杀,应当姑且教导他们。”这样才明白享有国家的道理。至于教导他们不从,却等同于杀了他们,这也不是最终的办法。如果真的杀他们,也将用来震慑商人,使他们知道畏惧,他的话不得不这样说罢了。

王说:“封,你应当听取我的告诫,不要让你的治民官员沉湎于酒。”

这本书中多次提到这个“毖”字,“毖”是敬畏的意思。明辨你的职责,使之井然有序,整饬有法度,纲纪修整,这就叫“辩”。你不能明辨你的职责,那么民众都会沉湎于酒了。这是周公告诫康叔,临终时又用这两个字来震慑他,说商民有一人沉湎于酒,都是你身上的责任,那么康叔尽自己的职分应当如何呢?

梓材【案袁氏《梓材》篇解《永乐大典》原阙】

成王在丰邑,想要营建洛邑,派召公先去相度宅址,作了《召诰》。

营建洛邑这件事,大概是因为洛邑是天下最中心的地方,向上可以

以应天道,下可以便四方诸侯之朝贡。当时实未尝迁于洛,但为行都,使徃来其中。平居则在镐京,或朝防诸侯,则至于洛,此意甚好。唐自太宗以下、明皇以上,建都长安,而徃来于东都,盖深得周召营洛之遗意也。然周召营洛而不遂都于洛者何故?盖洛邑虽天地之中,而论其形势,则不若镐京。镐京与关中壤地相接,关中天下之至险,所谓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髙屋之上建瓴水也。自古建都莫如关中,汉唐所以强盛,只为据得关中形势之地尔。惟宋朝都汴,形势无足恃,遂以兵为险,而养兵之害不可胜言。至仁宗末年,国用匮乏。英宗之立,已有变更之意,然不四年而升遐。神庙践阼,辅以荆公,于是新法等事,皆因养兵之故,财用不足,所以至此。太祖常幸洛阳,见其山川盛丽,曽有留都之意。使其当时果能都洛,岂复用养兵?然当时太祖都汴,犹有榆塞方田之险,足以限戎马之来。自后尽伐榆木,方田亦坏,于是敌人荡然无所禁矣。

译顺应天道,向下可以便利四方诸侯前来朝贡。当时实际上并未迁都到洛阳,只是将其作为行都,让天子在其中往来。平时居住在镐京,或者去洛阳会集诸侯,这个想法非常好。唐朝从太宗到明皇之前,建都长安,而在东都洛阳往来,大概是深得周公、召公营建洛阳的遗意。然而周公、召公营建洛阳却没有最终定都洛阳,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洛阳虽然是天下的中心,但论其地理形势,却不如镐京。镐京与关中地区土地相连,关中天下的最险要之地,所谓从这里出兵攻打诸侯,就像站在高屋之上倾倒瓶中的水一样容易。自古建都没有比得上关中的,汉朝和唐朝之所以强盛,只是因为占据了关中这一形势险要之地罢了。只有宋朝定都汴京,地理形势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于是以军队作为险要,而供养军队的祸害不可胜数。到了仁宗末年,国家用度匮乏。英宗即位,已有变革的意图,然而不到四年就去世了。神宗登基,任用王安石辅政,于是新法等事情,都是因为供养军队导致财力不足,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太祖曾经驾临洛阳,看到那里山川壮丽,曾有定都洛阳的想法。如果当时真的定都洛阳,哪里还需要依靠供养军队来作为险要呢?然而当时太祖定都汴京,还有榆塞方田的险要,足以阻挡戎狄骑兵的入侵。后来榆木被全部砍伐,方田也遭到破坏,于是敌人畅通无阻,没有任何禁制了。

召诰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若翼日乙夘,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旣命殷庶,庶殷丕作。

周镐京也,文王都丰,至武王迁于镐京。镐京去丰二十五里,朝▯而暮至。丰乃文、武之庙在焉,成王欲营洛,故至于丰,告庙也。古者作大事则必卜。经营者,如何处为朝,何处为市,宗庙在何所,社稷在何所,所谓「经之营之」是也。攻位者,治其位也。水北曰汭,五日而位成,所谓「庶民攻之,不日成之」者欤?然亦未必屋宇皆完具,但其规模定尔。太保经营其纎悉,周公特总其大纲,故位既成,周公特至洛观焉。用牲于郊,祭天也;社于新邑,祭地也。庶殷自妹邦迁于洛者,侯、甸、男邦伯。盖古者王朝作大事,则诸侯之国皆遣人来助役。周公以书命庶殷,而庶殷鼓舞踊跃以趋事赴功,故谓之「丕作」。言庶殷且「丕作」,则周人可知矣。如前所谓「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皆举殷以见周也。夫以妹土之民,周家一旦迁之于洛,使其离乡井,逺坟墓,而乍到新邑,凡室庐、器用之类皆未便宐,必相与咨嗟以怨其上。今朝廷有大役,而彼皆竭力尽心,无一人有异志,此果何道以致之?这般处景象要看,在后世无此等事。大抵人心亦不难感,只看在我所以区处其事者如何。以圣贤之道徳,固已足以丕变人心于不言之表,况古者作事,凡人稍众,便以军法从事,盖不如是不能整齐。《周礼》以军礼同邦国,而曰「大役之礼,任众也」,所谓五、两、足旅、军、师,其法皆与军礼同。如凡起徒役,无过一家一人之类,想当时必皆用此法,特书中不详言尔。观此处,亦可以考古人之役法。

太保乃以庶邦▯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

此一段诸儒之説多不同,东莱以为周公欲归,召公取天下诸侯贽见币物献之周公,与召公之戒一并转达于王,其説信美矣,然以礼观之,亦恐未必然。此只是成王曽来洛,召公面陈此戒,谓营洛大事也。召公既先相宅,周公又达观于新邑营,其后成王又必来看一次,不应国家举此大事而王者不亲来观。东莱之意盖谓序书只言成王在丰,使召公先相宅,不曾在洛,然不可如此论。当时孔子序书,岂能一一具载,亦只举其大纲尔。且如《仲虺之诰》,序不过曰「汤归自夏,至于大坰,仲虺作诰」,未尝说成汤有慙徳也。若无此篇书,何以知因有慙徳而作?只以《洛诰》观之,召公既相宅,周公徃营成周,使来告卜,序只以为使来告卜尔。然自「王拜手稽首」以下,皆周公、成王面相答问之言,序亦何尝及此哉?然则《洛诰》所谓「使来告卜」,只到「伻来以图及献卜」;《召诰》所谓「使召公先相宅」,只到「庶殷丕作」。自是以下,皆成王在洛,召公亲对成王告戒,无可疑者。又况古人告戒人主,非如后世作一篇书进之于君,不是当面亲説。如《太甲》三篇、《说命》三篇,皆言于人主之前,史官编之成书尔。便如《立政》等书,也只是面説,观其中尝有「周公曰:『呜呼!』」之言,如此则史官之辞也。盖惟是当面陈说,方能感动。若使召公作书达之于王,则何縁称成王为冲子?然则成王在洛,断可知矣。「旅王若公」,庭实旅王之旅也,陈列币帛以旅王,并及周公焉。夫旅王而及公,分明待周公以王者之礼。盖当时周、召虽一等是大臣,然周公事体自别。观其朝诸侯于明堂之位,抱成王以朝诸侯,与夫「朕复子明辟,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七年」,当时摄政七年,分明有王者之象,所以流言有「不利于孺子」等语。若使形迹无

译召诰

二月十六日,过了六天是乙未日,成王从镐京出发,到达丰邑。太保召公先于周公勘察宅址。到了三月,初三日丙午,月亮初现。过了三天是戊申日,太保早晨到达洛水边,占卜宅址。既然得到了吉兆,就开始规划经营。过了三天是庚戌日,太保率领殷商遗民在洛水北岸整治宫室基址。过了五天是甲寅日,宫室基址建成。第二天是乙卯日,周公早晨到达洛水,于是全面视察新邑的营建情况。过了三天是丁巳日,在郊外祭祀,用了两头牛。第二天是戊午日,在新邑祭祀社神,用了一头牛、一只羊、一头猪。过了七天是甲子日,周公早晨用文书命令殷商的诸侯、甸侯、男侯及各国首领。既然已经命令了殷商众人,殷商众人就大力劳作。

周镐京是周朝的京城,文王建都于丰,到武王时迁都于镐京。镐京距离丰邑二十五里,早晨出发傍晚就能到达。丰邑是文王、武王宗庙所在的地方,成王想要营建洛邑,所以来到丰邑,是为了告祭宗庙。古时候做大事一定要占卜。经营,就是规划哪里建朝廷,哪里建市场,宗庙建在哪里,社稷建在哪里,这就是所谓的“经之营之”。攻位,就是整治宫室基址。水北岸叫汭,五天就建成了基址,这就是所谓的“百姓合力整治,不几天就建成”吧?但也不一定房屋都完全建成,只是规模确定罢了。太保负责经营细节,周公只总揽大纲,所以基址建成后,周公特意到洛水视察。在郊外用牲祭祀,是祭天;在新邑祭祀社神,是祭地。庶殷是从妹邦迁到洛邑的殷商遗民,包括侯、甸、男等邦国的首领。大概古时候王朝做大事,诸侯国都派人来协助服役。周公用文书命令庶殷,庶殷就鼓舞踊跃地奔赴工程,所以称为“丕作”。说庶殷都“丕作”,那么周人就更不用说了。像前面所说的“太保率领庶殷在洛水北岸整治基址”,都是举殷商来代表周人。那些来自妹土的百姓,周朝一下子把他们迁到洛邑,让他们离开家乡,远离祖坟,刚来到新邑,凡是房屋、器具之类都不方便适宜,必定会互相叹息抱怨上级。现在朝廷有大工程,他们却都竭尽全力,没有一个人有异心,这究竟是什么方法达到的?这种景象值得细看,后世没有这样的事。大概人心也不难感动,只看我们处理事情的方法如何。用圣贤的道德,本来就已经足以在不言中大大改变人心,何况古时候做事,凡是人多,就用军法来管理,如果不这样就不能整齐有序。《周礼》用军礼来统一邦国,说“大役的礼仪,是役使众人”,所谓的五、两、卒、旅、军、师,其制度都与军礼相同。像凡是征发徒役,不超过一家一人之类,想当时一定都用这种方法,只是书中没有详细记载罢了。看这里,也可以考察古人的役法。

太保于是率领各国君主出来取币帛,又回来,赐给周公。说:“拜手稽首,陈列币帛献给成王和周公,告诫殷商众人,以及你们的办事人员。”

这一段各位儒者的说法多不相同,朱熹认为周公想要回去,召公取天下诸侯的见面礼献给周公,与召公的告诫一并转达给成王,他的说法确实美好,但从礼制来看,恐怕未必如此。这只是成王曾经来到洛邑,召公当面陈述这些告诫,说营建洛邑是大事。召公既然先勘察宅址,周公又全面视察新邑的营建,之后成王必定也来看一次,不应该国家举行这样的大事而君王不亲自来看。朱熹的意思大概是说序言只说成王在丰邑,派召公先勘察宅址,没有说成王在洛邑,但不能这样论断。当时孔子作序,岂能一一详细记载,也只是举其大纲罢了。而且像《仲虺之诰》,序言不过说“商汤从夏地回来,到达大坰,仲虺作诰”,并没有说商汤有惭愧之德。如果没有这篇书,怎么知道是因为有惭愧之德而作诰?只看《洛诰》,召公既已勘察宅址,周公前往营建成周,派人来报告占卜结果,序言只说是派人来报告占卜结果罢了。但从“王拜手稽首”以下,都是周公、成王当面问答的话,序言又何曾提及这些呢?那么《洛诰》所说的“派人来报告占卜结果”,只到“派人来献图和占卜结果”;《召诰》所说的“派召公先勘察宅址”,只到“庶殷丕作”。从此以下,都是成王在洛邑,召公亲自对成王告诫,无可怀疑的。何况古人告诫君主,不像后世写一篇文章进呈给君主,而是当面亲自说。像《太甲》三篇、《说命》三篇,都是在君主面前说的,史官编录成书罢了。就像《立政》等书,也只是当面说,看其中曾有“周公说:‘呜呼!’”的话,这就是史官的辞令。大概只有当面陈述,才能感动人。如果让召公写书传达给成王,那么怎么会称成王为冲子呢?那么成王在洛邑,是可以断定的。“旅王若公”,是“庭实旅王”的旅,陈列币帛献给成王,并及周公。献给成王而及周公,分明是用对待君王的礼节对待周公。大概当时周、召虽然都是一等大臣,但周公的地位自不相同。看他朝见诸侯于明堂之位,抱着成王去朝见诸侯,以及“朕复子明辟,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七年”,当时摄政七年,分明有君王的形象,所以流言有“不利于孺子”等话。如果形迹没有

可疑,安得如此説?只观号为周公,便可见周,国号也,不敢以为一国之公而系之以周,明其为天下之公也。是以旅王而及公,盖与王者敌体矣。「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御事只是治事之臣,后所言「王先服殷御事」可见。盖这许多言语,亦欲众人皆闻之也。

译令人疑惑,怎么能这样解释呢?只要看被称为“周公”这一称号,就可以明白:“周”是国号,不敢把它当作一国之公而冠以“周”字,正说明他是天下之公。因此,在祭祀时先祭王而后祭公,这是因为公与王地位相当,属于同等规格。“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御事”只是指处理政务的臣子,从后文所说的“王先服殷御事”就可以看出来。大概这些话语,也是想让众人全都听到。

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殷王,天之元子也。今天不以殷为子,而以周为子。今日之天命,即前日大国殷之命也。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试观此处,玩其辞气,以想其用心,古大臣所以感动人主者为如何?夫当成王承文武积累之业,营建洛邑,四方民大和防,致治之美无以复加,可谓有无边无限之休也。然亦有无边无限之忧,百姓有过,在予一人。盖圣人此心,真以天下为忧,而不以位为乐也。夫享崇髙富贵之极,岂使之自安逸其身?有大安逸其富贵,即有大艰难、大烦恼随之。后世人主但知其为无疆之休矣,不知其为无疆之恤也。既是责任如此之重,则安可以不敬?曰:「曷其奈何弗敬?」言其茍念及此,如之何而可以不敬也。言之恳切如此。

天旣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

天虽终殷之命,然自成汤之下,诸先哲王,其英灵犹在天。诗所谓「三后在天」是也。越后王后民,言其后以服厥命厥终,是说纣。忠智之士隠藏不出,而在位者无非瘝病之人,所谓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皆携持出亡,而纣又执之,使之在此受其残虐。天悯吾民如此,亦甚哀矣。今眷命用懋,王可不疾敬徳乎?精神全在疾字上,更无等待,更无迟疑,只今便下手。观此一字,古人言语直是各别。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旣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耉,曰其稽我古人之徳,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有夏传子,故天从之保之,面稽天若,考天之意向而顺之也。天迪格保,盖言以诚意格天,天从而保之,此是形容疾敬徳之意。天迪从子保,天迪格保,是天向我之意也,故夏商之君必考天意之所向而顺之。今之眷命用懋,犹前日之天迪从子保、天迪格保也,则王之疾敬徳,亦当如夏商之君面稽天若可也。夏商之君,其能顺天之意如此,其后犹坠厥命,今王不能疾敬徳,窃恐天命又转而之他。然则王当如之何?亦曰无遗寿耉而已矣。寿耉之人,能稽古人之徳,又能稽谋自天,是可违乎?稽谋自天,即面稽天若之意也。今须看召公告成王以敬徳,何故须首先説无遗寿耉?这便见古人告君,一句是一句,如良医用药,直是下得的当。且向者成王疑周公,其不能敬信寿耉也亦甚矣,于寿耉之人而遗之,何有乎敬徳?当时不特周公,如毛、毕之徒,皆文武旧臣,国家元老,成王若能听信此等人,安得而不敬厥德?告之以敬德,又下一疾字,至言所谓敬徳者,则又首及无遗寿耉,其的当如此。王今年虽尚幼,然既居天子之位,任了这般职事,如何却说得小?故召公说与成王:「王不可以我为小,今为天子矣,须是大能以诚信之道感动其民,使只今便休始得。」看这丕字与今字,古人告君,直是与后世不同。盖些少诚信亦不能感动,要须无一念之不诚,无一事之不诚,大能以诚信动其民,使目下便见这休乃可,此即疾敬徳之意也。

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观此数句,尤见得成王至洛,分明言王不敢以此事为缓,畏民之险,来绍上帝,服于土中。看「不敢」二字,分明是说成王,孰谓成王未尝至洛耶?观其语意,自是可见。古人直是见民之险,所谓若蹈虎尾,涉于春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后世但见一人之尊,巍然在于民上,孰以民为可畏?殊不知稍有失徳民心去之,岂不甚险乎?

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

此是召公既说了,周公又答召公之言,正如禹、臯陶陈谟于帝舜之前,更进互说。或者以为召公举周公之言告成王,

译唉!皇天上帝,改变了它长子大殷国的天命,只有王承受天命,没有穷尽的是美善,也没有穷尽的是忧患。唉,怎么能不恭敬呢!

殷王,是天的大儿子。现在天不把殷当作儿子,而把周当作儿子。今天的天命,就是从前大殷国的天命。只有王承受天命,没有穷尽的是美善,也没有穷尽的是忧患。试看这里,玩味它的辞语气势,来想象它的用心,古代大臣用来感动君主的是怎样的?当周成王继承文王、武王积累的基业,营建洛邑,四方百姓大和顺,治理的美好无以复加,可以说有无边无限的美善。然而也有无边无限的忧患,百姓有过错,在于我一人。大概圣人这颗心,真是以天下为忧,而不以地位为乐。享受崇高富贵的极致,难道让他自己安逸身体吗?有大安逸其富贵,就有大艰难、大烦恼随之而来。后世的君主只知道它是无疆的美善,不知道它是无疆的忧患。既然责任如此沉重,怎么可以不恭敬?说:“怎么能不恭敬?”意思是如果念及此,怎么能不恭敬呢。话说得如此恳切。

天已经远远终结了大殷国的天命,这里殷朝许多先哲王在天,以及后来的王和百姓,这里服从他们的天命。他们的终结,智慧的人隐藏,病态的人在位。知道保护怀抱携带他们的妻子儿女,来哀求上天,逃亡出去被拘执。唉!天也哀怜四方百姓,他的眷顾天命用来勤勉。王要赶快恭敬德行!

天虽然终结了殷的天命,然而自成汤以下,各位先哲王,他们的英灵还在天上。《诗经》所谓“三后在天”就是这个意思。越后王后民,说他们后来服从他们的天命终结,是说纣王。忠智之士隐藏不出,而在位者无非是病态之人,所谓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百姓都携带出亡,而纣王又拘执他们,让他们在这里受他的残虐。天怜悯我们的百姓如此,也很哀怜了。现在眷顾天命用来勤勉,王能不赶快恭敬德行吗?精神全在“疾”字上,更无等待,更无迟疑,现在就开始下手。看这个字,古人的言语真是各不相同。

考察古代先民有夏,天引导顺从儿子保护,当面考察天的意向,现在既已坠失他们的天命。现在考察有殷,天引导格致保护,当面考察天的意向,现在既已坠失他们的天命。现在年幼的儿子继承,就不要遗漏长寿的老人,说他们考察古人的德行,况且说他们能考察谋划来自上天!唉!有王虽然小,是大儿子啊!他不能以大诚信感动小民,现在美善。夏朝传子,所以天顺从它保护它,当面考察天的意向,考察天的意向而顺从它。天引导格致保护,大概说以诚意格天,天顺从它保护它,这是形容赶快恭敬德行的意思。天引导顺从儿子保护,天引导格致保护,是天对我的意思,所以夏商之君必考察天意之所向而顺从它。现在的眷顾天命用来勤勉,犹如前日的天引导顺从儿子保护、天引导格致保护,那么王的赶快恭敬德行,也应当像夏商之君当面考察天的意向一样。夏商之君,他们能顺从天的意向如此,其后还坠失他们的天命,现在王不能赶快恭敬德行,恐怕天命又转而到他处。那么王应当怎样?也只说不遗漏长寿的老人罢了。长寿的老人,能考察古人的德行,又能考察谋划来自上天,是可以违背的吗?考察谋划来自上天,就是当面考察天的意向的意思。现在须看召公告诫成王以恭敬德行,为什么须首先说不遗漏长寿的老人?这就看见古人告诫君主,一句是一句,如良医用药,真是下得恰当。况且先前成王怀疑周公,他不能恭敬信任长寿老人也很厉害了,对长寿老人而遗漏他们,何有于恭敬德行?当时不仅周公,如毛、毕之徒,都是文武旧臣,国家元老,成王若能听信这些人,怎么能不恭敬他的德行?告诫他以恭敬德行,又加一个“疾”字,至于说所谓恭敬德行,则又首先提到不遗漏长寿老人,其恰当如此。王今年虽然尚幼,然而既居天子之位,担任了这般职事,怎么却说小?所以召公对成王说:“王不可以我为小,现在为天子了,须是大能以诚信之道感动百姓,使现在就美善才行。”看这“丕”字与“今”字,古人告诫君主,真是与后世不同。盖些少诚信也不能感动,要须无一念之不诚,无一事之不诚,大能以诚信感动百姓,使目下就看见这美善才行,这就是赶快恭敬德行的意思。

王不敢后,用来顾念畏惧百姓的险恶。王来继承上帝,自己服事于土中。看这几句,尤见得成王到洛邑,分明说王不敢以此事为缓,畏惧百姓的险恶,来继承上帝,服事于土中。看“不敢”二字,分明是说成王,谁说成王未曾到洛邑呢?看它的语意,自然可见。古人真是看见百姓的险恶,所谓如踩虎尾,涉于春冰,凛然如用朽索驾驭六马。后世只见一人的尊贵,巍然在百姓之上,谁以百姓为可畏?殊不知稍有失德,民心离去,岂不是很险恶吗?

周公说:“要建造大邑,要从此配享皇天,谨慎祭祀于上下,要从此中治理。王有成命治理百姓,现在美善。”

这是召公既说了,周公又回答召公的话,正如禹、皋陶在帝舜面前陈述谋略,更进互说。或者以为召公举周公的话告诫成王,

君前臣名,故称「旦曰」,亦不必如此说。以人情观之,召公在周公面前,縁何称周公名?然不言「周公曰」而称「旦曰」者,此史官笔之也。盖前面「旅王若公」,分明待周公以王者之礼,故史官于此称「旦曰」,所以严君臣之大分。而周公不敢当币之礼,尽归之成王,用供王祈天永命,则「旦曰」之言,亦史官探周公之意而书之也。夫洛邑之作,召公以为王来绍上帝,周公以为其自时配皇天,盖此国家之大事也。所以继天而出治者,实在于此。以大臣望其君,而欲至于配天徳,此其规模广大,岂与后世人臣比哉!毖祀者,谨祭祀之礼也。洛邑天下之至中,故曰「自时中乂」。成命,无一毫亏欠之谓也。「昊天成命,二后受之」,在文、武时天命,故无有不成者也。然成王茍恃其成而小忽焉,则已成者其可常保乎?故《君奭》曰:「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文王之功夫安有不成者?而今也方思所以成其功于不怠,盖古人之心不敢自足如此。

译君前臣名,所以称“旦曰”,其实也不必这样讲。按人情常理来看,召公在周公面前,怎么会直呼周公的名?然而不说“周公曰”而称“旦曰”,这是史官的笔法。因为前面“旅王若公”,分明是以王者之礼对待周公,所以史官在这里称“旦曰”,是为了严明君臣的大分。而周公不敢承受币帛之礼,全部归于成王,用来供给成王祈求上天永保天命,那么“旦曰”这句话,也是史官揣测周公的心意而记载的。至于营建洛邑这件事,召公认为是成王前来继承上帝的意志,周公认为是成王从此配享皇天,这确实是国家的重大事务。所以继承天命而出治天下的关键,实在就在这里。作为大臣期望他的君主,想要达到配享天德的境界,这种宏大的格局,哪里能与后世的人臣相比呢!“毖祀”,是谨慎祭祀之礼的意思。洛邑是天下的极中之地,所以说“自时中乂”。“成命”,是说没有一丝一毫的亏欠。“昊天成命,二后受之”,在文王、武王时承受天命,所以没有不成功的。然而成王如果倚仗已有的成就而稍有疏忽,那么已经成功的事业难道可以长久保持吗?所以《君奭》说:“我能够到今天获得这样的休美,是因为我始终不懈怠地完成文王的功业。”文王的功业哪有不成全的呢?而现在正想着如何不懈怠地完成文王的功业,可见古人的心不敢如此自满。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周公之营洛邑,正縁商之臣民日夜渐染恶习,不能自新,故迁之于洛,使之逺去沈湎之邦,而密迩周家之教化,盖所以变移其耳目,洗涤其心志也。周公经理商民,可谓得其道矣。此是周公之本意,故又明以告成王:「先服殷之御事,使与我周御事亲比而无间焉。」盖不鄙夷之、斥絶之,而纳之于君子长者之域,使之薰蒸陶冶,日改月化而不自知。昔者舜之分北三苗,正是此意,所以三苗终于从此,盖处之得其道矣。节性者,使之就防矩凖绳而不流于不善也。夫性无不善,焉得防流?然无防矩凖绳,则外物迁染,亦能引而去之。性犹水也,节犹水之有隄防也。水虽无有不下,然隄防陵迟,则必至于溃决;性虽无有不善,茍不知节,其不荡然无制乎?然却非撙节此性,性岂可撙节哉!惟日其迈者,日进于髙明逺大之域也。虽然,这个根本又全在成王之身,要须当以敬为所。所,犹居也。如「君子所其无逸」,「为人君止于仁」,「居天下之广居」,皆是此意。造次颠沛之间,不曽暂离这敬,是之谓得其所。既曰「敬作所」,又曰「不可不敬徳」,言辞恳切,再三丁宁之也。三代大臣告君之言,自是深切,如曰「曷其奈何弗敬」,如曰「不可不敬徳」,一等是这许多言语,而古人分外深切。自汉以后,说正当道理者有之矣,辞气恳切如三代王佐者,则难得也。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徳,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徳,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我不可不监,言其湏当监也。夏商之享国长乆与夫后来之坠厥命,我都不敢知。我之所知者,惟敬徳则能受天命,惟不敬徳则坠厥命尔。在天者吾不得而知,所可知者在人,言以不敬徳而坠厥命,则前日以敬徳而受命可知矣。今须看「不敢知惟不敬徳」处。夫周公岂不知天命?周公不能不自知,乃是不敢知,盖天命未易知也。规规然取必于天,则所以自修者阙矣。故周公谓夏商之或长或短,或兴或亡,我都不知是如何,但知其前日能敬厥徳,后王不能敬厥徳。敬徳则天命归之,否则天命去之。所谓「自求多福」,所谓「祸福无不自已求之者」,初不计他事。后世不知自尽诸已,而妄欲言天命,天命岂易言哉!孔子罕言命,至五十方知天命。若但计较其在天者,不亦失其本乎?周公既历陈夏商享国修短之由,乃以为今王嗣受厥命,则监观其前代,当如之何?我亦惟兹二国命,嗣续其功。大抵功业湏当嗣续之,嗣之为言,常常接续,更无间断也。

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

方未营洛之前,周公总天下之政,成王犹未亲政也。至今日,成王方临政,分明是方为君。周公谓王:「今初服厥命,如人之初生子。人之生子,须是自幼而教习之,则耳目渐染,后来不至于扞格而难入。王者之治天下,亦须从即位之始,头脑便教端正,始得其初。既正,则其后将日进于髙明光大之域矣。哲命者,明哲之人,天必命之。此不在天而实在我,故曰自贻,所谓自求多福是也。今天其命哲命,亦有吉凶,亦可以历年乆逺。夫既言命哲命历年,而间吉凶于其中,何哉?盖天命至无常,所谓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有无穷之喜,便有无穷之忧,享天下之至乐,便任天下之至难。虽曰命哲命历年,然敬德则天命便吉,否则天命便凶,或吉或凶,何常之有?今我营洛邑,做此般大事,天必知之。所谓『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当武王与纣战之时,上帝分明监临于上,则今日营建都邑,正是上帝临女之时,上帝分明开着眼在上。看王当如之

译王首先要安抚殷商的旧臣,让他们与周朝的臣子亲近无间,约束他们的性情,使他们每天都能向善迈进。王要恭敬地确立自己的立身之本,不可不敬重德行。

周公营建洛邑,正是因为商朝的臣民日夜沾染恶习,无法自我革新,所以将他们迁到洛邑,使他们远离沉湎酒色的故土,而靠近周家的教化,这大概是为了改变他们的耳目,洗涤他们的心志。周公管理商朝遗民,可以说是掌握了正确的方法。这是周公的本意,所以他明确地告诉成王:“先安抚殷商的旧臣,使他们与我们周的臣子亲近而没有隔阂。”大概是不鄙视他们、不排斥他们,而是把他们纳入君子长者的圈子,让他们受到熏陶陶冶,每天每月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从前舜区分三苗的善恶,正是这个意思,所以三苗最终顺从,大概是因为处置他们的方法得当。所谓“节性”,就是让他们遵循法度准则,而不流于不善。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怎么会需要防范呢?然而如果没有法度准则,外物的影响,也能引导人偏离正道。本性就像水,节制就像水的堤防。水虽然没有不向下的,但如果堤防崩塌,就必然导致溃决;本性虽然没有不善的,如果不知道节制,难道不会放纵无度吗?然而这并不是要压抑本性,本性怎么能压抑呢!“惟日其迈”,是说每天都能进入高明远大的境界。虽然如此,这个根本又全在成王身上,必须把“敬”作为立身之所。“所”,就是居处。比如“君子所其无逸”、“为人君止于仁”、“居天下之广居”,都是这个意思。在仓促困顿之时,不曾暂时离开这个“敬”,这就叫做找到了立身之所。既然说“敬作所”,又说“不可不敬德”,言辞恳切,再三叮嘱。三代大臣劝谏君主的言语,自然是深切,比如“曷其奈何弗敬”,比如“不可不敬德”,都是这类言语,而古人格外深切。自汉代以后,说正当道理的人也有,但辞气像三代辅佐君王那样恳切的,就很难得了。

我们不能不借鉴夏朝,也不能不借鉴殷朝。我不敢断言:“夏朝承受天命,只有享国长久。”我不敢断言:“不能长久,是因为不敬重德行,所以早早失去了天命。”我不敢断言:“殷朝承受天命,只有享国长久。”我不敢断言:“不能长久,是因为不敬重德行,所以早早失去了天命。”现在王继承承受天命,我也只看到这两个国家的命运,要继承他们的功业。

“不可不监”,是说必须借鉴。夏商享国长久以及后来失去天命,我都不敢断言。我所知道的,只有敬重德行就能承受天命,不敬重德行就会失去天命。在天上的事情我无法知道,可知的是在人间的道理,既然说不敬重德行而失去天命,那么以前敬重德行而承受天命也就可知了。现在要看“不敢知惟不敬德”这句话。周公难道不知道天命吗?周公不能不自己知道,却是不敢断言,因为天命不容易知晓。拘泥地要求上天必然如何,那么自我修养方面就缺失了。所以周公说夏商或长或短,或兴或亡,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们以前能敬重德行,后来的君王不能敬重德行。敬重德行天命就归附,否则天命就离去。所谓“自求多福”,所谓“祸福无不自已求之者”,起初并不计较其他事情。后世不知道尽力于自身,却妄图谈论天命,天命岂是容易谈论的吗!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到五十岁才知天命。如果只计较在天上的事情,不也失去根本了吗?周公既列举了夏商享国长短的原因,于是认为现在王继承承受天命,那么借鉴前代,应当怎么做呢?我也只看到这两个国家的命运,要继承他们的功业。大概功业应当继承延续,“嗣”的意思是常常接续,没有间断。

王刚刚即位。唉!就像生孩子一样,没有不在刚出生时,就为自己留下明智的命运。现在上天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享国长久,知道我现在刚刚即位,居住在新邑。因此希望王赶快敬重德行,王要用德行,祈求上天永保天命。

在还没有营建洛邑之前,周公总揽天下政务,成王还没有亲自执政。到现在,成王刚刚临政,分明是刚刚做君主。周公对王说:“现在刚刚承受天命,就像人刚生孩子。人生孩子,必须从小教育习练,那么耳目逐渐沾染,后来不至于抵触而难以接受。君王治理天下,也必须从即位开始,头脑就要端正,这才得其初。既然端正,那么以后就会每天进入高明光大的境界了。哲命,就是明智的人,上天必定赋予他。这不在天而实在在我,所以说自贻,所谓自求多福就是这个意思。现在上天赋予明智,也有吉凶,也可以享国长久。既然说赋予明智和享国长久,中间却夹杂吉凶,为什么呢?因为天命非常无常,所谓承受天命没有穷尽,只有喜庆,也没有穷尽,只有忧虑,有无穷的喜,便有无穷的忧,享有天下最大的快乐,便承担天下最大的艰难。虽然说赋予明智和享国长久,但是敬重德行天命就吉祥,否则天命就凶险,或吉或凶,有什么定数呢?现在我营建洛邑,做这样的大事,上天必定知道。所谓‘上帝监视你,不要有二心’,当武王与纣王作战时,上帝分明监视在上面,那么今天营建都邑,正是上帝监视你的时候,上帝分明睁着眼在上面。看王应当如何

何?须疾敬徳,更不容少缓可也。王能惟徳之用,则可以祈天永命矣。」

译为什么呢?必须迅速恭敬地践行德行,再不容许稍有迟缓了。君王若能专一运用德行,就可以祈求上天长久地赐予国命了。」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彞,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此是说商民,言王不可以民小之故,遂用非法以治之,至行威虐殄戮斯民。王居莫大之位,则亦当有莫大之德;位为天下之至尊,则徳亦与位同其尊,所谓「王位在德元」也。能如此,则民皆刑用于天下矣。若以刑罚治之,民却未必刑用;以徳先之,则民自莫不取法,如刑罚之不敢犯焉。所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民皆用刑,王者之徳愈光显于天下矣。今湏是君臣上下一齐勤恤始得,若一边勤恤,不济得事。譬如一家,湏父子兄弟同心共力,一家方防治。周公此言,盖言今只是臣下勤恤,亦不济事,湏是上下皆知以勤恤为心乃可。「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此一句最要看。夫受天永命而归之于小民之身,盖能治得这小民,天命便归之;不能治得这小民,天命便去之,所系岂不甚大!言小民者,甚言其至微至弱不足道也。然王不可以其至微至弱而忽之,受天永命全在他身上。此等议论,后世不复闻矣。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王末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周既革商,则视商民盖雠也。然商民之中亦有贤人,故谓之百君子。友民,谓周之民也。周公自任其责,以为我当以商周之民保受王之威命、明徳,此亦《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之意,合商周而为一也。召公以币旅王,而并及周公。周公以为我不敢当此礼也,故尽以其币归之于王,用供王祈天永命。币帛,盖礼神之物也。史臣所以书「旦曰」,其亦探周公之微意欤?此一篇书既略不及成王来洛之意,不以为成王曽来亦可。但自「太保乃以庶邦▯君」而下,分明是召公在成王前説。既非成王来洛,则必是以告卜,而书中大半是成王、周公相问答之言,此周公后来归于宗周而言也。《洛诰》既然,《召诰》何为独不然?

召公既相宅,周公徃营成周,使来告卜,作《洛诰【案袁氏此条解,永乐大典原阙】

  洛诰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予惟乙夘朝至于洛师,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

复辟之事,说者皆引《说》「复于王」,有「复于王」者为证,谓周公以明君之道复之于王,有失然后有复,成王未尝不为君,既不曾失,何复之有?其言信美矣,然观其辞气,则未必然。复辟只是复辟,初不必如此囘护。况周公既无取天下之心,何必曲为之说?《书》曰:「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方成王防冲,周公摄政,天下事权皆在周公之手,至今而成王壮矣,然后以人君之政事归之于王,只如此而已,夫何可疑?况此书中自甚分明,如曰「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如曰「乱为四方新辟」,成王之为君乆矣,至此乃始谓之新辟,盖前日虽为王,政事却自周公出,今日周公既归政,政事始自成王出,分明是为新君也。由此观之,则复辟之言何独不信?却非是成王前日未为君,成王之为王固乆矣,但摄政七年之际事权在周公,今始以人君之政事归之于王,故谓之复辟尔。如后世霍光相宣帝,宣帝既壮,光稽首归政,君臣之分亦未尝不明,而况周公大圣,其处此有道矣。孔安国注以为复还明君之政,此语甚好。营洛邑大事,本不当出于周、召,周公以为我看成王意思一如弗敢及天命之初,基定这天命,营邑则天命定矣,我看成王不敢担当此事故我继太保而大相东土,今王自此以后始为天下之明君矣。观此一句,复辟之事岂不甚分明?此是周公复辟之辞。洛师,师者众也。卜洛之事,所以既于河朔黎水卜之,又于涧

译希望大王不要因小民放纵而滥用非正常的法度,也不要用杀戮来治理百姓,若能如此,便算是有功。希望大王居于德行的本源,小民才会效法这种德行用于天下,从而使大王的光辉彰显。君臣上下勤勉体恤,可以说:“我承受天命,宏大得像夏朝的历年,也务必不要废弃殷朝的历年。”希望大王通过小民来承受上天长久的命数。

这是针对商民所说的话,意思是王不能因为百姓地位低微,就使用非法的手段来治理他们,以至于施行威虐,灭绝杀戮这些百姓。王居于最尊贵的地位,就应当具备最伟大的德行;地位是天下最尊贵的,德行也应当与地位同样尊贵,这就是所谓“王位在德元”的意思。如果能这样,百姓就会像畏惧刑罚一样效法德行用于天下。如果用刑罚来治理,百姓未必会真正顺从;如果用德行来引导,百姓自然无不取法,就像不敢触犯刑罚一样。所谓“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齐,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用德行引导,用礼制整齐,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正”,百姓都效法德行,王者之德就会更加光显于天下。现在必须是君臣上下一齐勤勉体恤才行,如果只有一方勤勉体恤,事情办不成。譬如一个家庭,必须父子兄弟同心协力,家庭才能安定。周公这话,是说现在如果只是臣下勤勉体恤,也办不成事,必须是上下都以勤勉体恤为心才可以。“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这一句最要看重。把承受上天长久命数归结于小民身上,是因为能治理好这些小民,天命就会归附;不能治理好这些小民,天命就会离去,关系难道不重大吗!称他们为小民,是极言他们极其微小柔弱,不足挂齿。然而王不能因为他们极其微小柔弱就忽视他们,承受上天长久命数全在他们身上。这样的议论,后世再也听不到了。

周公拜手叩头说:“我小臣敢以大王仇视的商民、百位君子以及友好的周民,来保全承受大王的威命和明德。大王最终有了成命,大王也会显耀。我不敢自劳,只是恭敬地奉献币帛,用来供给大王祈求上天长久的命数。”

周朝已经革除商朝,那么看待商民大概就像仇敌一样。然而商民之中也有贤人,所以称为百君子。友民,是指周朝的百姓。周公自任其责,认为我应当以商周之民来保全承受大王的威命和明德,这也符合“王先安抚殷朝的办事人员,使他们亲近周朝的办事人员”的意思,将商周合为一体。召公以币帛进献大王,并连同周公一起。周公认为我不敢承受这种礼节,所以把币帛全部归于大王,用来供给大王祈求上天长久的命数。币帛,大概是祭祀神灵的物品。史官之所以记载“旦曰”,大概也是探求周公的微妙心意吧?这一篇书既然略微没有提及成王来到洛邑的意思,不认为成王曾经来过也可以。但从“太保于是率领众邦国君”以下,分明是召公在成王面前所说。既然不是成王来到洛邑,那么一定是用来报告占卜结果,而书中大半是成王、周公相互问答的话,这是周公后来回到宗周时所说的话。《洛诰》既然如此,《召诰》为什么唯独不是这样呢?

召公已经相度宅址,周公前往经营成周,派人来报告占卜结果,作了《洛诰》【案袁氏此条解释,永乐大典原缺】

洛诰

周公拜手叩头,说:“我将把明君的政事归还给您。大王如果不敢触及上天奠定命数的根本,我就继续作为太保大力辅佐东土,在那里奠定百姓明君的基业。我在乙卯日早晨到达洛邑,我在黄河以北的黎水占卜。我又在涧水东面、瀍水西面占卜,只有洛水之地吉利。我又在瀍水东面占卜,也只有洛水之地吉利。派人来呈上图画和占卜的结果。”

关于复辟之事,解说的人都引用《说命》中“复于王”,有“复于王”作为证据,说周公把明君之道归还给大王,有失误然后才有归还,成王未曾不做君主,既然不曾失误,有什么可归还的?这话确实美好,然而看他的语气,未必如此。复辟只是复辟,起初不必如此曲意回护。况且周公既然没有夺取天下的野心,何必曲意解说?《尚书》说:“只有周公大力保全文王武王承受的天命,只有七年。”当初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天下事权都在周公手中,到现在成王壮大了,然后把人君的政事归还给大王,仅此而已,有什么可疑的?况且这本书中自很分明,如说“我小子退位,就在周地即位”,如说“治理四方新君”,成王做君主很久了,到这里才开始称为新君,大概从前虽然是王,政事却出自周公,今天周公已经归政,政事才出自成王,分明是新君。由此看来,复辟的话怎么唯独不信?并不是成王从前不是君主,成王做王固然很久了,但在摄政七年期间事权在周公,现在才开始把人君的政事归还给大王,所以称为复辟。如同后世霍光辅佐宣帝,宣帝壮大了,霍光叩头归政,君臣的名分也未尝不明,何况周公是大圣人,他处理此事有道。孔安国注释认为复还明君的政事,这话很好。经营洛邑的大事,本不应当出于周、召,周公认为我看成王的意思一如不敢触及天命之初,奠定这天命,经营邑址那么天命就安定了,我看成王不敢担当此事,所以我继太保之后大力辅佐东土,现在大王从此以后才开始成为天下的明君了。看这一句,复辟之事难道不是很分明吗?这是周公复辟的言辞。洛师,师是众的意思。占卜洛邑之事,所以既在黄河以北的黎水占卜,又在涧

水东、瀍水西卜之,又于瀍水东卜之,如此委曲周旋者,盖虽只是这一片地,然建都之所,宗庙朝廷之位却要的当,故不敢轻如此。卜必先以墨画▯,然后灼之,灼之而兆见,此食也;灼之而其兆不见,则不食矣。

译在洛水之东、瀍水之西进行占卜,又在瀍水之东进行占卜,如此曲折周旋,大概是因为虽然只是这一片土地,但是建都的地点、宗庙和朝廷的位置却必须恰当,所以不敢轻易决定。占卜时必定先用墨汁画一个圆圈,然后烧灼龟甲,烧灼后出现裂纹征兆,这就叫“食”;如果烧灼后没有出现裂纹征兆,就不叫“食”了。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公既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我二人共贞。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

此是成王辞周公之复辟,以为我不敢当此事,须得你同共理防乃可,故曰我二人共正。我与周公当亿万年敬天之休。观此一句,成王到这里甚次第逺大,直是要与周公相期于万亿年,其规模之宏逺如此。拜手稽首诲言,致敬尽礼,以谢周公之教诲也。古者人君于臣下皆有拜礼,舜拜臯陶,禹亦拜臯陶,太甲拜伊尹,成王拜周公,此是唐虞三代时事,不可把后世看。古者君臣之间只是朋友,若太甲之于伊尹、成王之于周公,又不止于朋友,皆以父师之礼待之。舜之于臯陶,分明待之以朋友之道,所以一闻他嘉谋善论,便至于下拜,何尝俨然自尊,见得我是人君?若见得我尊为人君,有这一念,便不是唐虞三代圣人之心。在后世,此等事皆不可得而见矣。孟子曰:「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湏是有不召之臣,方能大有为于天下后世。如汉髙祖,四皓便不能致。叔孙通制礼,采秦仪尊君卑臣者为之,如何望他以三代事业?髙祖且尔,其他何望?世道日衰,则人主日尊,臣下日卑。今湏思量古人何故直至于以人君之髙下臣下之拜,盖縁他好善笃切,一闻其言,不知不觉下拜,他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

周公曰:「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予齐百工,伻从王于周,予惟曰庶有事。今王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惟命曰:『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教工。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徃无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絶。厥若彝及抚事,如予惟以在周工徃新邑,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

殷,大也。王今举大礼,祀于新邑,虽祀典之不载者,亦不可不祭。此处要仔细看。后世这事都错了。古人茍有功于民,茍有神灵者,无所不祭焉,这意思极好,甚次第广大。齐者,整齐也。周公言我一一整齐百工,皆贤人君子,无一小人厠迹于其间,故谓之齐。我整齐百工,使从王于周,岂徒然哉?盖庶几欲治其政事云尔。今王即命言,成王曽有号令,以为当记功之尊者,以其功而作大祀。古者祭祀,先王功臣皆与焉。所谓「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太常,祭于大烝是也。又曾专命周公:「汝当笃所以辅弼我者。」王之此意甚美矣。然前日虽有是意,而今日则有不然者。我大视汝所载之功,乃有出于左右近习之私,而其所载容有不当者,是尔所自敎之工,得以参预于其间也。夫人主当以天下之才为天下之用,其所任用,当用天下之所欲者,岂可私于左右之臣?后世如齐桓公之竪刁、易牙、开方,汉元帝之▯恭、石显,晋武帝之荀朂、冯紞,皆私人也。此皆人主朝夕之所亲近,故世主徃徃溺焉。宠之禄位,听其计画,为害有未易胜言者。周公所以恳切以此戒成王,谓尔之朋俦,皆便僻使令之臣,至载録功臣,有出于左右之私意,这便是尔之朋党。自今絶之,犹易为力;失今不治,若火之始燃,虽焰焰之微,其所焚灼,以叙而进,将至于不可絶,岂不大可虑哉!周公之意可谓深切矣。厥若▯,彝常道也。周公言成王若彝抚事,茍欲如我,则当用周工。周工,盖前日周公之所齐者也。此是朝廷公当之人,非王之私人。以是人而分布于官僚,为六卿者有六卿之职,为大夫者有大夫之职,各即乃僚,各勤乃事,使之踊跃奋发,兴事造业,而无怠惰委靡之习,是之谓明作有功。虽然,明作有功,未可已也。要必至于惇厚寛裕,乃可明作有功不过能理繁治剧,有能有为而已。若夫寛大宏裕,则进于徳矣。有才而不进于徳,区区徒能办事,亦何足贵哉!惟夫二者兼尽,用人如此,则成王之声闻传于无穷矣。

公曰:「已!汝惟冲子,惟终。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

译成王拱手跪拜,叩头说:“我不敢不敬重上天赐予的美善,前来相度宅址,以成就周朝的美善。您既然已经确定了宅址,派人来告诉我占卜的结果,总是吉祥的。我们二人共同坚守正道。希望您能让我在万亿年中敬重上天赐予的美善。”拱手跪拜,陈述教诲之言。

这是成王推辞周公复辟的言辞,认为我不敢承担这件事,必须得到您共同治理防范才可以,所以说我们二人共同坚守正道。我与周公应当在亿万年中敬重上天赐予的美善。看这一句,成王在这里的次序非常远大,简直是要与周公相约于万亿年,其规模宏大深远如此。拱手跪拜,陈述教诲之言,是致以敬意、尽到礼节,来感谢周公的教诲。古代君主对臣下都有拜礼,舜拜皋陶,禹也拜皋陶,太甲拜伊尹,成王拜周公,这是唐虞三代的事情,不能用后世的观点来看。古代君臣之间只是朋友关系,像太甲对于伊尹、成王对于周公,又不止于朋友,都是以父师的礼节对待他们。舜对于皋陶,分明是以朋友之道对待他,所以一听到他美好的谋略和善论,就以至于下拜,何尝俨然自尊,认为我是君主?如果认为我尊贵为君主,有这一念头,就不是唐虞三代圣人的心了。在后世,这样的事都不可得见了。孟子说:“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不被召见的臣子。”必须有不被召见的臣子,才能对天下后世大有作为。像汉高祖,四皓就不能招致。叔孙通制定礼仪,采用秦朝尊君卑臣的仪制,怎么指望他成就三代的事业?高祖尚且如此,其他人还有什么指望?世道日益衰微,则君主日益尊贵,臣下日益卑贱。现在必须思考古人为什么以至于以君主的高位下拜臣下,大概是因为他们喜好善道诚恳深切,一听到他的话,不知不觉就下拜,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周公说:“王开始称颂殷代的礼仪,在新邑祭祀,所有祭祀都按次序进行,没有遗漏。我整顿百官,派人跟随王到周地,我只说希望有所作为。现在王就命令说:‘记录功臣,以功劳作为大祀。’只命令说:‘你接受命令,切实辅佐,大大审视功劳的记载,那么你就自己教导百官。年轻人要结党!年轻人要结党!他们前往不要像火刚开始燃烧,它所灼烧的次序,不能断绝。他们如果遵循常道以及安抚事务,像我只有用周地的百官前往新邑,派人趋向就有僚属,明显地做出功劳,敦厚宽大,你将永远有美名。”

殷,大也。王现在举行大礼,在新邑祭祀,虽然祭祀典籍中没有记载的,也不可不去祭祀。这里要仔细看。后世这事都错了。古人如果有功于民,如果有神灵的,无所不祭,这意思极好,次序非常广大。齐,整齐也。周公说我一一整顿百官,都是贤人君子,没有一个小人夹杂其中,所以称为齐。我整顿百官,使他们跟随王到周地,岂是徒然的吗?大概是希望治理政事罢了。现在王就命令说,成王曾有号令,认为应当记录功劳的尊者,以其功劳而设立大祀。古代祭祀,先王功臣都参与。所谓“现在我大享于先王,你的祖先也跟随参与享祭”,凡是有功的人,铭刻在王的太常上,在大烝祭中祭祀就是如此。又曾专门命令周公:“你应当切实辅佐我。”王的这个意思很好。然而前日虽然有这个意思,而今天则有不然的。我大大审视你所记载的功劳,却有出于左右近习的私意,而所记载的容有不当的,这是你所自己教导的百官,得以参预其中。人君应当以天下的人才为天下所用,其所任用的,应当用天下所想要的人,怎么可以私于左右之臣?后世如齐桓公的竖刁、易牙、开方,汉元帝的弘恭、石显,晋武帝的荀勖、冯紞,都是私人。这些人都是人君朝夕所亲近的,所以世主往往沉溺其中。宠之以禄位,听其计画,为害有未易胜言的。周公所以恳切以此警戒成王,说你的朋党,都是便僻使令之臣,至于记载功臣,有出于左右之私意,这便是你的朋党。从今断绝它,还容易用力;失今不治,像火之始燃,虽然焰焰之微,它所焚灼的,以次序而进,将至于不可断绝,岂不大可虑哉!周公的意思可谓深切了。厥若彝,彝常道也。周公说成王如果遵循常道以及安抚事务,如果想要像我,就应当用周地的百官。周地的百官,大概是前日周公所整顿的。这是朝廷公当的人,不是王的私人。用这些人而分布于官僚,为六卿者有六卿之职,为大夫者有大夫之职,各就其僚属,各勤其事,使他们踊跃奋发,兴事造业,而无怠惰委靡之习,这叫做明作有功。虽然,明作有功,未可已也。要必至于敦厚宽大,才可明作有功不过能理繁治剧,有能有为而已。若夫宽大宏裕,则进于德了。有才而不进于德,区区徒能办事,亦何足贵哉!惟夫二者兼尽,用人如此,则成王之声闻传于无穷了。

周公说:“罢了!你只是年轻人,要始终如一。你应当敬识百官的享祭,也要识其有不享的。享祭多有仪节,仪节不及物品,只说不享。只不役志于享祭,凡民只说不享。”

享,惟事其爽侮。」

译祭祀,只在于事情是否轻慢亵渎。」

大抵人君徒有其始,不足贵,要湏彻头彻尾如一始得。成王始亲政事,能委任周公,能凡事皆合道理,可谓有其始矣,然须思量图惟厥终可也。诸侯之事,上有享上者,亦有不享者,汝湏当敬识之。敬识者,惟敬故能识也。不敢怠惰,不敢放弛,则此心清明,自然不惑。所谓享与不享,却不在物之厚薄,惟在其礼仪如何。物虽有余,礼仪不足,惟曰不享。盖诚意不存,而徒庭实旅百,备物丰腆,以是为享,上与不享何异哉!成王幼冲之君也,于此处不能无惑。周公深惧其视诸侯之享上惟在于物,而不察其礼仪,则天下诸侯皆将唯物是用,而礼仪不足,其为君心之害莫大于此。故勤勤恳恳,以为「汝湏当敬识百辟之享与不享,威仪不及于物,是犹不享尔」。呜呼!周公之为成王心术虑,何其深切若是哉!如前靣「孺子其朋」,与此间「敬识百辟享」,皆是周公正君心处。享上之说,延及本朝,为害不小。自王荆公倡为此说,以为诸侯皆当享天子,后来花石纲等事,至于穷天下之力,皆荆公之说倡之,其害岂浅!所以周公恳切于此,使成王知夫享与不享不在于物之厚薄也。

乃惟孺子颁朕不暇,听朕教汝于棐民▯。汝乃是不蘉,乃时惟不永哉!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不敢废乃命。古人治天下,直是不暇,朝夕汲汲,岂复有顷刻之暇?周公以为:「汝当分我之所不暇,言当与我共其忧勤也。」此亦是复辟之意。我之所敎诲汝者,皆辅民常性之道,汝当敬听之。汝若不勉,却恐其功不永。正父,武王也。武王之徳,汝当存勤笃之心以次序而行之,罔不若予之言,则我亦不敢废乃命矣。此书自「周公曰王肇称殷礼」以下,皆是周公归于宗周面告成王之辞。盖周公在成周,使人告卜,既来复命之后,周公归于宗周,于是以此告之成王。《书序》略不及此,盖变体也。《召诰》之序不言成王归洛,亦是变体。惟此二书之序与他不同。

汝徃敬哉!兹予其明农哉!彼裕我民,无逺用戾。

君道莫大于敬,敬则无失徳今人所以有过失,皆縁不敬之故。何谓敬?「战战兢兢,如临深,履薄」,此所谓敬也。周公告成王「敬哉」,只是教成王兢业。「兹予其明农哉」,此周公欲告归也,言我当退休田里,讲明农事,不复与闻国政。敬以裕民,则汝成王之责也。「无逺用戾」,言当无所不及,不可于逺者而或有违戾也。

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公称丕显德,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惇宗将礼,称秩元祀,咸秩无文。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敎,予冲子夙夜毖祀。」

周公有告归之意,故成王不许其去而留之,此乃成王畱周公之辞。「公举大明之德,以我小子扬文武之烈」,今须看这称字与这扬字,皆振作举扬之意。文武之烈何尝不在?然又湏有人举而扬之始得。所谓「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中庸》亦曰:「文武之道,布在方册。其人存,则其政举。」扬即举之意也。天之命,即文武之烈;能扬文武之烈,即所以奉答天命。「惟公徳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观此数句,成王可谓深知周公矣。周公心术之微,皆被成王见得后说出来如此。大明之徳,足以昭假天地,甚次第光明俊伟,而无一毫厌倦之心,方且勤施于四方。观勤之一字,周公之心何如哉!所谓「昔公勤劳王家」,古之为宰相大臣者,是直勤勤不已。孟子形容此意而曰:「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夫有所不合,则日夜以思;忽然得之,坐以待旦,便欲出做,其勤为如何!后世为宰相大臣者,只是不勤,国势之微弱,民生之未安,贤才之隠伏,皆置而不问,天下安得平治!所谓勤,却不是躬亲簿书期防,断狱听讼之间,以是为勤也。谓之施于四方,盖施其事于天下,使四海无不被其泽,宰相职业要当如是。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若已推而

译大抵君主徒有善始,并不值得珍贵,必须从头到尾始终如一才行。成王刚开始亲理政事,能够委任周公,能够凡事都合乎道理,可以说是有了好的开端,然而必须深思谋划其最终的结果。诸侯朝见天子的事,有的进献贡品,有的不进献,你应当恭敬地辨识。所谓恭敬辨识,是因为恭敬所以能够辨识。不敢懈怠,不敢放纵,那么此心清明,自然不迷惑。所谓进献与不进献,并不在于物品的厚薄,只在于礼仪如何。物品虽然丰足,礼仪却不足,只说是不进献。因为诚意不存在,而只是庭院中陈列百种实物,物品丰盛丰厚,以此作为进献,这与不进献有何区别呢!成王是年幼的君主,在这件事上不能没有迷惑。周公深深担心他把诸侯进献贡品只看重物品,而不考察其礼仪,那么天下诸侯都将只看重物品,而礼仪不足,这对君主心术的危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周公勤勤恳恳地说:“你应当恭敬地辨识诸侯进献与不进献的情况,威仪不及于物品,这还如同不进献一样。”唉!周公为成王的心术考虑,是多么深切啊!如前文“孺子其朋”,与此处“敬识百辟享”,都是周公端正君主心术的地方。进献贡品的说法,延续到本朝,危害不小。自从王安石倡导这种说法,认为诸侯都应当向天子进献贡品,后来花石纲等事,以至于穷尽天下的力量,都是王安石的说法倡导的,其危害岂止轻微!所以周公在此处恳切,使成王知道进献与不进献不在于物品的厚薄。

于是只有年幼的你分担我的不暇,听我教导你辅助百姓。你如果不勤勉,那么这时光难道能长久吗!笃实地叙述你正父(武王)的德行,没有不效法我的,不敢废弃我的命令。古人治理天下,简直是不暇,朝夕匆忙,哪里还有片刻的闲暇?周公认为:“你应当分担我的不暇,意思是应当与我共同忧虑勤劳。”这也是恢复旧制的意思。我所教导你的,都是辅助百姓常性的道理,你应当恭敬地听从。你如果不勤勉,却恐怕功业不能长久。正父,就是武王。武王的德行,你应当怀着笃实勤勉的心去依次施行,没有不效法我的话,那么我也不敢废弃我的命令了。这篇书从“周公曰王肇称殷礼”以下,都是周公回到宗周当面告诫成王的话。因为周公在成周,派人报告占卜,既已回来复命之后,周公回到宗周,于是以此告知成王。《书序》略微没有提到这一点,这是变体。《召诰》的序言不说成王回到洛邑,也是变体。只有这两篇的序言与其他不同。

你去吧,要恭敬啊!现在我应当明察农事啊!他们宽裕我的百姓,不要因遥远而违戾。

君道的最大在于敬,敬就没有过失。今人之所以有过失,都是因为不敬的缘故。什么叫敬?“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就是所谓的敬。周公告诫成王“敬哉”,只是教成王兢兢业业。“兹予其明农哉”,这是周公想要告归的意思,说我应当退休回乡,讲明农事,不再参与国政。以敬来宽裕百姓,这是你成王的职责。“无逺用戾”,意思是应当无所不及,不可对于遥远的人或事有所违戾。

王说:“公明察保护我年幼的儿子,公称颂伟大的显赫德行,让我小子发扬文武的功业,奉答天命,和谐四方百姓,安居军队,敦厚宗族将行礼仪,称述次序大祀,全都按次序祭祀没有遗漏。只有公的德行光明照耀上下,勤勉施恩于四方,广泛作出穆穆之德,迎接天命不迷惑文武勤勉教导,我年幼的儿子早晚谨慎祭祀。”

周公有告归的意思,所以成王不许他离去而留下他,这是成王挽留周公的话。“公举大明之德,以我小子扬文武之烈”,现在须要看这“称”字与这“扬”字,都是振作举扬的意思。文武的功业何尝不在?然而又须有人举而扬之才行。所谓“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中庸》也说:“文武之道,布在方册。其人存,则其政举。”扬就是举的意思。天之命,就是文武的功业;能扬文武的功业,就是奉答天命。“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看这几句,成王可谓深知周公了。周公心术的微妙,都被成王看见后说出来如此。大明之德,足以昭示天地,非常次第光明俊伟,而没有丝毫厌倦之心,并且勤勉施恩于四方。看“勤”这一字,周公的心如何啊!所谓“昔公勤劳王家”,古代做宰相大臣的,是直勤勉不已。孟子形容此意说:“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有所不合,就日夜思考;忽然得到,坐以待旦,便想出来做,其勤勉如何!后世做宰相大臣的,只是不勤,国势的微弱,民生的不安,贤才的隐伏,都置之不问,天下怎么能平治!所谓勤,却不是亲身处理簿书期防,断狱听讼之间,以此作为勤。称为施于四方,是施其事于天下,使四海无不被其恩泽,宰相的职业应当如此。匹夫匹妇有不与受尧舜之泽,若已推而

纳之沟中,伊尹之相业也;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周公之相业也。为宰相大臣,要必如是方可。旁作穆穆者,作起天下和顺辑睦之心也。迓,迎也;衡,平也。周公之心,明徳虽足以昭假天地,而常若未至,不敢自以为是;天下虽已大治,而常若未足,不敢自以为太平。故谓之迓衡,言不见其既已太平,若方有太平之象,从而迓之。譬如人之未见则迎之,若既见,何迓之有?周公之所谓迓衡,正是此意。不迷文武勤敎者,文武亦不过只是一个勤。诗称文王既勤止,召公戒武王夙夜罔或不勤。古之为天下者,其次第勤勤不已,周公之心,即文武之心也。呜呼!成王以幼冲之资嗣守大位,而能知文武之心,能知周公之心,皆不出一个勤字。观成王称文武周公之勤如此,则成王之勤可知矣。方前日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敎工,犹有私心焉;至此敬受周公之敎,见于辞气者如此,前日之私心雪消冰释,岂复有一毫存于胷中耶?「予冲子夙夜毖祀」者,言我小子只是恭己于上,求所以奉祭祀而已。大抵人君为天地宗庙百神之主,莫大于奉祭祀,能奉祭祀,君道无余蕴矣。且如人主诚知吾之职分莫大于奉祭祀,岂复有一念之不兢业,有一毫之少放肆,又岂敢信用左右之言,而所载之功或有不当者?是以古之人主早夜兢业,不敢少有怠惰,少有障蔽,惟求所以能奉祭祀焉尔。成王日夜得周公周旋左右,启迪开▯,此心清明,无一毫之蔽塞,是以深见得人君职业有在,于是故其言之的切如此。成王之意盖以为我但能恭己在上,敬承祭祀,至于施其泽于四方,使四海无一夫失所者,则周公之责也。

译把不贤之人安置在沟壑之中,这是伊尹作为宰相的功业;勤勉地施恩于四方,广泛地兴起和顺和睦之心以迎接太平,这是周公作为宰相的功业。身为宰相大臣,一定要像这样才行。所谓“旁作穆穆”,就是兴起天下和顺和睦之心。迓,是迎接的意思;衡,是太平的意思。周公的心意,虽然明德足以昭示感通天地,却常常好像还没有达到那样,不敢自以为是;天下虽然已经大治,却常常好像还不够,不敢自以为已经太平。所以称之为“迓衡”,是说看不到已经太平的样子,好像正有太平的征兆,从而去迎接它。就像人没有见到就前去迎接,如果已经见到了,还有什么可迎接的呢?周公所说的“迓衡”,正是这个意思。不迷惑于文王武王勤勉教导的人,文王武王也不过只是一个“勤”字。《诗经》称颂文王已经勤勉,召公告诫武王早晚没有不勤勉的。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其步骤勤勉不懈,周公的心,就是文王武王的心。唉!成王以年幼的资质继承大位,却能知道文王武王的心,能知道周公的心,都不出一个“勤”字。看成王称赞文王武王周公的勤勉如此,那么成王的勤勉就可以知道了。先前他审视功绩记载,说“你要自己全面地教导工匠”,还存有私心;到这里恭敬地接受周公的教导,从言辞语气中可以看出这样,前日的私心像雪消冰释一样,哪里还会有一毫存留在胸中呢?“我年幼的君主早晚谨慎地奉行祭祀”,是说我只是在上位恭敬地约束自己,寻求用来供奉祭祀的方法罢了。大体上,君主作为天地宗庙百神的主宰,没有比供奉祭祀更大的事了,能够供奉祭祀,君道就没有剩余的了。况且如果君主真心知道我的职分没有比供奉祭祀更大的,哪里还会有一念不谨慎敬畏,有一毫稍微放纵,又哪里敢信用左右之言,而所记载的功绩有不当之处呢?因此古代的君主早晚谨慎敬畏,不敢稍有怠惰,稍有蒙蔽,只求能够供奉祭祀罢了。成王日夜得到周公在左右周旋,启迪开导,此心清明,没有一毫的蔽塞,所以深刻地认识到君主的职业所在,因此他的话如此确切。成王的意思大概是认为我只要能在上位恭敬地约束自己,恭敬地承奉祭祀,至于施恩泽于四方,使四海没有一个人失所,那是周公的责任。

王曰:「公功棐迪笃,罔不若时。」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四方迪乱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迪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诞保文武受命,乱为四辅。」王曰:「公定,予徃已!公功肃将祗欢,公无困哉!我惟无斁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

成王又言:「公辅迪我之笃厚,罔不如此。我今自此退后,当即辟于周,而命公之后于鲁,公却留以辅我。」盖不许周公之去,而许周公以复辟也。夫成王至此方以为即辟,孰谓复辟之说非还政事于成王乎?观此处,可见成王处事之妙。夫不许周公之复辟,是不遂周公之意也;许周公之去,则左右无人,失所倚仗,尤不可也。今许其复辟,任天下之大政于己,而仍使周公留以辅助焉,既不失己之助,又不违公之意,舍此之外,更复有何策乎?若非成王心地清明,岂能处事之妙如此?「公无困我」,言公若去,则我其困矣。「康民之事,我不敢有厌斁」,观「无斁」二字,成王至诚不息之心为如何?「公勿替刑」,公不可替其义刑,当留以辅我也。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朕恭。孺子来相宅,其大惇典殷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曰:「其自时中乂,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答其师,作周孚先。考朕昭子刑,乃单文祖徳。」

恭先者,以恭敬之徳先天下也;孚先者,使天下皆信之,以诚信先天下也。周公于成王言恭,于己言孚,盖人主处九重之上,据崇髙富贵之极,莫难于恭;而为宰相大臣,必湏举天下皆信服乃可。考朕昭子刑,刑即公,勿替刑之刑也。言我之所示以典刑,皆文王之徳也。

伻来毖殷,乃命宁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德,殷乃引考。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

秬鬯,祭宗庙、社稷之所用也。成王以秬鬯二卣遗周公,用安宁周公之心,分明待之如神明,尊之至也。古者大飨之礼,皆如宗庙之礼,则以二卣宁周公,不为过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此使者之辞,使者之来,成王拜以送之也。周公不敢当此礼,故即以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以下,祝辞也。

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其后。王宾杀禋咸格,王入太室祼。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

此一篇书,自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至「拜手稽首诲言」,是成王在宗周,周公在成周,使来告卜之辞。卜洛者,召公,周公实未尝卜,而曰「我卜河朔黎水」者,召公之卜也。自周公曰「王肇称殷礼」以下,是周公使来告卜之后,归于宗周,面告成王之辞,使成王来洛邑做这许多事也。如曰「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如曰「汝徃敬哉」,如曰「孺子来相宅」,如曰「徃新邑伻向即有僚」,皆是使成王徃兹新邑也。至「戊辰,王在新邑」,则成王即来洛邑,遂祭于文武之庙,因以册命鲁侯也。此《书》之节次盖如此。方周公有明农之言,分明有退归之意,至成王苦留之,周公见其意之诚笃,又见其即辟于周、命公后,处之得其当如此,于是复为成王留。观其告王以作周恭先,而自勉以作周孚先,则与前日「兹予其明农」之言不同矣,是周公复留以辅成王也。「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自此以上,皆摄政七年间之事也。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十二,宋袁燮撰。

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

读《尚书》须当考究他节目次第分明。且如此一篇书,所谓「成周既成,迁殷顽民」,是洛邑既成之后,方迁殷民于此也。而《召诰》之书,所谓「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则是营洛之始,庶殷已在洛矣。以为

译成王说:“您的功绩辅佐我至诚笃厚,没有不顺应这个时势的。”成王说:“您,我这个小辈将要退位,回到周京即位,任命您的后代。四方治理尚未安定,对宗庙礼制也未能完全平定,您的功绩辅佐我,监督我的士、师、工,大大保全文王、武王所受的天命,治理四方作为辅佐。”成王说:“您安定下来,我就前往了!您的功绩严肃奉行恭敬喜悦,您不要使我陷入困境啊!我只有不厌倦那康宁之事,您不要废弃法度,四方才能世代享受。”

成王又说:“您辅佐我至诚笃厚,没有不这样的。我如今从此退位,当即在周京即位,而任命您的后代在鲁国,您却留下辅佐我。”这是不允许周公离去,而允许周公复位。成王到这时才认为应当即位,谁说复位之说不是将政事归还给成王呢?观察这里,可见成王处事之精妙。不允许周公复位,是不顺从周公的心意;允许周公离去,那么左右无人,失去倚仗,尤其不可以。现在允许他复位,自己承担天下的大政,而又让周公留下辅佐,既不失自己的助手,又不违背周公的心意,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策略呢?如果不是成王心地清明,怎能处事如此精妙?“您不要使我陷入困境”,是说您如果离去,那我就陷入困境了。“康宁百姓之事,我不敢有厌倦”,看“无斁”二字,成王至诚不息的心意是怎样的?“您不要废弃法度”,您不可废弃那义法,应当留下辅佐我。

周公拜手稽首,说:“王命令我来,承担保全您文祖所受命的百姓,以及您光耀显赫的父王武王,我恭敬。您来相度宅基,要大大笃行常道,安抚殷商遗民,治理四方作为新的君主,作为周朝的恭敬先导。”又说:“从这时开始治理,万国都美好,只有王有成就。我旦以众位大臣和办事人员,笃行前人成就的功业,报答他们的师恩,作为周朝的诚信先导。考察我昭示子孙的法度,都是单文祖的德行。”

恭先,是以恭敬的德行领先于天下;孚先,是使天下都信服,以诚信领先于天下。周公对成王说恭,对自己说孚,大概君主处在九重之上,占据崇高富贵的极致,最难的是恭;而作为宰相大臣,必须使天下都信服才行。考察我昭示子孙的法度,法度就是“您不要废弃法度”的法度。说我所示的常法,都是文王的德行。

派遣使者来告诫殷民,于是命令用两卣黑黍香酒来安抚我,说:“明洁祭祀,拜手稽首,美好地享用。”我不敢留宿,就祭祀文王、武王。恩惠笃厚有序,没有遭遇疾病,万年厌足于您的德行,殷民于是引导考察。王派遣殷民于是承继有序万年,他们永远观照我子孙怀念德行。

黑黍香酒,是祭祀宗庙、社稷所用的。成王用两卣黑黍香酒赐给周公,用来安抚周公的心,分明对待他如同神明,尊敬到了极点。古代大飨的礼仪,都像宗庙的礼仪,那么用两卣安抚周公,不算过分了。“说明洁祭祀,拜手稽首,美好地享用”,这是使者的话,使者来时,成王拜送他。周公不敢当此礼,所以就用它来祭祀文王、武王。“恩惠笃厚有序”以下,是祝辞。

戊辰日,王在新邑,年终祭祀。文王用一头红牛,武王用一头红牛。王命令作册逸宣读册命,只是告诉周公的后代。王作为宾客杀牲祭祀,大家都来到,王进入太室灌酒。王命令周公的后代,作册逸宣告,在十二月。只有周公大大保全文王、武王所受的天命,只有七年。

这一篇书,从周公拜手稽首说“我复位给您明君”到“拜手稽首教诲之言”,是成王在宗周,周公在成周,派遣使者来报告占卜的话。占卜洛邑的,是召公,周公实际上未曾占卜,而说“我占卜河朔黎水”的,是召公的占卜。从周公说“王开始称颂殷礼”以下,是周公派遣使者来报告占卜之后,回到宗周,当面告诉成王的话,让成王来洛邑做这些事。如说“王开始称颂殷礼,在新邑祭祀”,如说“你去恭敬吧”,如说“您来相度宅基”,如说“去新邑派遣使者前往就有僚属”,都是让成王去这新邑。到“戊辰,王在新邑”,那么成王就来洛邑,于是在文武之庙祭祀,因此册命鲁侯。这《书》的节次大概如此。当周公有明农之言,分明有退归之意,到成王苦苦挽留,周公见其心意诚笃,又见其即位于周、任命周公后代,处理得如此得当,于是再次为成王留下。看他告诉王作为周朝的恭敬先导,而自勉作为周朝的诚信先导,就与前日“我将明农”的话不同了,这是周公再次留下辅佐成王。“大大保全文王、武王所受的天命,只有七年”,自此以上,都是摄政七年间的往事。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十二,宋袁燮撰。

成周建成,迁徙殷商顽民,周公以王命告知,作《多士》。

读《尚书》必须考究其节目次第分明。且如这一篇书,所谓“成周建成,迁徙殷商顽民”,是洛邑建成之后,才迁徙殷民到这里。而《召诰》一书,所谓“太保于是率领殷众在洛水边攻击位置,已经命令殷众,殷众大力作为”,那么是营建洛邑之初,殷众已在洛邑了。以为

先迁洛民,洛邑始成,则此书之序文势不应如此;以为洛邑既成,方迁商民,则又与《召诰》悖。此甚可疑者。或者不察,乃谓《多士》之书当在《洛诰》之前,编帙淆乱耳。其实不然。《召诰》所谓「庶殷」,盖经始洛邑之时所调发从役者尔,是时未曾迁也。其实迁民之时,在洛邑一发既成之后。盖周既得天下,则商人皆吾役也。国家有大兴作,则皆调发以从,《周礼》所谓「凡起徒役」是也。及都邑既成,然后尽迁其民。周公营洛之次第,盖如此。观「成周既成,迁殷顽民」两句,可见古圣人处事之妙。且如盘庚当时迁都,臣民弗从,必委曲开谕,待其听从也,然后始迁焉。今周公迁民,乃无一语诰谕之,何哉?此便见圣人必有道以处乎其中。盖既成而后迁,则宗庙朝社之位定矣,室庐疆埸之制备矣,凡民生日用之具无有不足。至是而迁民,谁不欣然听从?所以当时营洛必调商民,正缘要他亲见区处经画之备,亲见夫凡事之利便,则其心服,而其从之也轻。不然,以久安之民,而一旦迁于新邑,一动其怨嗟之心,便足以召乱,岂小事哉!今而翕然听从,无一人敢有异志,然后见圣人处事之妙盖如此。

译如果先迁徙洛邑的百姓,洛邑才开始建成,那么这篇书序的文势就不应该像这样;如果认为洛邑已经建成,才迁徙商朝的百姓,这又与《召诰》相违背。这是非常可疑的地方。或许有人没有仔细考察,便说《多士》这篇书应当写在《洛诰》之前,只是编次混乱罢了。其实并非如此。《召诰》中所说的“庶殷”,大概是在开始营建洛邑时所征调服役的人,那时并没有迁徙他们。实际上迁徙百姓的时间,是在洛邑完全建成之后。因为周朝既然已经得到天下,那么商人都是我们的役使对象。国家有大的兴作,就都征调他们来服役,这就是《周礼》所说的“凡起徒役”。等到都城建成,然后才将他们的百姓全部迁徙过来。周公营建洛邑的步骤,大概就是这样。从“成周既成,迁殷顽民”这两句话,可以看出古代圣人处理事务的精妙。比如盘庚当时迁都,臣民不服从,必须委婉曲折地开导劝谕,等到他们听从了,然后才开始迁徙。现在周公迁徙百姓,却没有一句话去告诫劝谕他们,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显示出圣人一定有方法在其中处理。因为既然建成之后才迁徙,那么宗庙、朝廷、社稷的位置就确定了,房屋、田界的设施就完备了,凡是百姓日常生活的用具没有不充足的。到了这个时候才迁徙百姓,谁不欣然听从呢?所以当时营建洛邑一定要征调商朝百姓,正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规划安排的完备,亲眼看到凡事便利,那么他们内心信服,跟随迁徙也就容易了。不然的话,让安居已久的百姓,突然迁徙到新邑,一旦激起他们的怨恨叹息之心,就足以招致祸乱,这难道是小事吗?现在他们一致听从,没有一个人敢有异心,这才显示出圣人处理事务的精妙大概就是这样。

多士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勑殷命终于帝。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爲惟天明畏。我闻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惟时天罔念闻,厥惟废元命,降致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

迁顽民于新邑,作书以告之,将使之奠厥攸居,以为生生无穷之计。告之如何?第一且先晓之以天命之至公,而破其疑周之心。盖当时商士皆以为周家弋取商命,其心不服,常有兴复之意。谓之商士,其间多少忠义之人!孔子序书谓之顽民者,言其不知天命也。周公不敢以民视之,而待之以士,盖其涵濡商家数百年深仁厚泽,入于骨髓,岂肯一旦臣服于周?所以常以报复为心。虽不知天命,其心盖甚忠义矣。既是忠义,非士而何?夫其心在忠义,这个最难调停,所以周公先破其疑,谓非我有心于取商之天下也,天归之,民归之,吾不得已起而受之,何尝有一毫私心哉!曰「惟帝不畀」,则天弃商而归周矣;曰「惟我下民秉为」,则民去商而为周也。于是又引汤之所以革夏者而开谕之,言我今日之革商,即前日尔成汤之所以革夏者也。天惟保乂有殷,殷王亦无敢失帝。天向商家,商王亦能顺天之心,此所以自成汤至于帝乙,传世如此,其君道无余蕴矣。

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有命曰:『割殷,告勑于帝。』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卽于殷大戾,肆不正。」王曰:「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听用德,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案永乐大典误以多士书序解复载于此段之下,而袁氏原解已佚,今无可复考,姑从阙文,其复见者则删去】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奄乃与三监同为乱者,移尔遐逖。遐逖,皆逺也。言我使尔逺去妹土之恶习,而适兹新邑,盖欲汝比事臣我宗周,多为逊顺之行也。此即比介于我有周御事之意,故下文又以为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盖迁之洛邑,变前日傲慢之心,皆为逊顺之行也,此周公营洛之本意也。夫既委曲开谕,以为我之有天下,实天与之,而非有一毫之私心;又以为尔有徳者我皆听用,之所以慰安寛裕之道亦至矣。然一味寛以待之亦不得,故至篇终又有严威之言,所以恐惧之,使之耸然知所畏也。言尔若克敬,能兢兢业业,天惟畀矜尔;尔不能兢兢业业,敢于为非,我亦将致天之罚于尔躬。商民闻此,其不肃然有动于中乎?大抵圣人说话皆是如此,寛严未尝或偏。便如盘庚之迁,既是如此委曲开导,然亦有「矧予制乃短长之命」与夫「其犹可扑灭」之言,盖不如此,无以耸动也。

  周公作无逸

为人君岂可有一日之逸乐?然周公前乎此未

译多士

在三月,周公初次来到新建的洛邑,用来告诫商朝的遗臣。周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朝的遗臣!苍天不幸,给殷朝降下巨大的丧亡。我们周朝承受上天的佑助和天命,奉行上天的明察与威严,执行王的刑罚,使殷朝的命运终于终结于天帝。因此你们这些士人!并非我们小国敢于夺取殷朝的天命。只是上天不给予殷朝,确实没有坚固的乱臣辅佐我们,我们怎敢谋求王位?只是天帝不给予殷朝,我们下民秉持的是上天的明察与威严。我听说:‘上帝引导安逸。夏朝不适宜安逸,于是天帝降临,面向当时的夏朝。夏朝不能奉行帝命,大肆淫乱,有罪可辞。当时上天不再念及听闻,于是废弃了夏朝的大命,降下惩罚。’于是命令你们的先祖成汤革除夏朝,任用贤民治理四方。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明德而忧恤祭祀的。也是上天大力建立并保护治理殷朝,殷王也不敢违背天帝,无不配合上天的恩泽。”

将顽劣的百姓迁往新邑,作书来告诫他们,将使他们安定所居之地,作为生生不息的长远打算。如何告诫呢?第一,先晓谕他们天命至为公正,破除他们怀疑周朝的心思。因为当时商朝的士人都认为周家夺取了商朝的天命,心中不服,常有复兴商朝的意思。称他们为商士,其中有多少忠义之人!孔子编订《尚书》称他们为顽民,是说他们不知天命。周公不敢以普通百姓看待他们,而是以士人对待他们,因为商朝数百年的深厚恩泽,已深入骨髓,怎肯一下子臣服于周?所以常怀报复之心。虽然不知天命,但他们的心意非常忠义。既然是忠义,不是士人又是什么?他们的心意在忠义,这最难调停,所以周公先破除他们的疑虑,说不是我们有心夺取商朝的天下,上天归附我们,百姓归附我们,我们不得已起来接受它,何尝有一毫私心呢!说“惟帝不畀”,就是上天抛弃商朝而归附周朝;说“惟我下民秉为”,就是百姓离开商朝而归于周朝。于是又引用成汤革除夏朝的原因来开导他们,说我们今天革除商朝,就是从前你们成汤革除夏朝的道理。上天保护治理殷朝,殷王也不敢违背天帝。上天面向商朝,商王也能顺从上天的意旨,这就是从成汤到帝乙,传世如此长久,他们的君道没有遗漏的地方。

至于后来的嗣王,大大地不显扬上天的意旨,何况说他们还能听念先王勤劳治家的事迹?他们大肆淫乱,不顾及上天的明察和百姓的敬畏。当时上帝不再保佑,降下如此大的丧亡。上天不给予殷朝,是因为他们不明德。凡是四方大小国家的丧亡,没有不是有罪而受罚的。周王说:“你们殷朝的士人,现在只有我们周王大大地灵验地承奉天帝之事,有天命说:‘割除殷朝,向天帝报告并告诫。’我们做事不专一于他处,只有你们王家是我们专一的对象。我将说只有你们广大而无度,我不动你们,从你们的城邑。我也念及上天即将对殷朝降下大戾,所以不纠正。”周王说:“谋划!告诉你们这些士人,我只是因此迁移你们居住在西边。不是我一人奉行德行而不安宁,这是天命,不要违背。我不敢有后患,不要怨恨我。只有你们知道,只有殷朝的先人有册有典,殷朝革除夏朝的天命。现在你们又说:‘夏朝简拔的人在王庭,有职事的人在百官。’我一人只听从任用德行,所以我敢在天的都城商朝寻求你们,我只是率领并怜悯你们。不是我的罪过,这是天命。”

周王说:“士人们,从前我从奄地来,我大大地降下你们四国的民命。我于是明确地执行天罚,迁移你们到远方,比附事务臣服于我的宗周,多为谦逊顺从的行为。”周王说:“告诉你们殷朝的士人,现在我只不杀你们,我只是因此命令有申诫。现在我在洛邑建立大邑,我四方没有宾客,也只有你们这些士人服役奔走,臣服于我的宗周,多为谦逊顺从的行为。你们还保有你们的土地,你们还安宁地居住。你们能恭敬,上天就给予怜悯你们;你们不能恭敬,你们不仅不保有你们的土地,我也将执行上天的惩罚于你们自身。现在你们只在此时居住你们的城邑,继承你们的居所,你们在洛邑有干禄和长寿,你们小子就兴起跟随你们迁移。”周王说:“又说此时我,你们或许说你们所居之地。”

奄与三监同为乱者,迁移你们到远方。远方,都是远的意思。说我们使你们远离妹土的恶习,而来到这新邑,是想让你们比附事务臣服于我的宗周,多为谦逊顺从的行为。这就是比介于我有周御事的意思,所以下文又说也只有你们这些士人服役奔走,臣服于我的宗周,多为谦逊顺从的行为。大概迁移到洛邑,改变前日傲慢的心,都变为谦逊顺从的行为,这是周公营建洛邑的本意。既然委曲开导,说我们拥有天下,确实是上天给予的,而没有一毫私心;又说你们有德行的我都听从任用,用来慰安宽裕的道理也到了极点。然而一味宽厚地对待他们也不行,所以到篇末又有严厉威严的话,用来使他们恐惧,使他们震惊而知道敬畏。说你们如果能恭敬,能兢兢业业,上天就给予怜悯你们;你们不能兢兢业业,敢于为非作歹,我也将执行上天的惩罚于你们自身。商民听到这些,能不肃然在心中有所触动吗?大体上圣人说话都是这样,宽严不曾偏废。就像盘庚的迁移,既是这样委曲开导,但也有“况且我制定你们的长短之命”和“其犹可扑灭”的话,大概不这样,无法耸动人心。

周公作无逸

做君主岂可有一天的逸乐?然而周公在此之前未

作是书,其说有二:一则成王未亲政事,周公摄焉,彼其以师保之尊,朝夕于左右,成王虽欲自纵,有不可得者;一则,是时天下犹未甚安静,武王才崩,三监更叛,周公三年于外,罪人方得,而顽民日夜反侧,为周之害。所谓敌国外患,顽民者,周家之敌国外患也。当此之时,方且兢兢业业,岂敢有逸豫之心?所以《无逸》之书亦未须作。至此,三监既已诛矣,洛邑既已成矣,顽民又已迁矣,而又作《多士》之书慰安之矣。当治定功成之后,人情最易得纵逸,又况周公既已复辟,成王始亲政事,尤不可顷刻自恣。所以周公才迁商民,便作此书,盖方其芽蘖之将萌,便从而遏絶之也。学者读此一书,须当看周公作书之时节。

译撰写这本书,其理由有两点:一是成王尚未亲自处理政事,由周公摄政,周公凭借师保的尊贵身份,早晚侍奉在成王身边,成王即使想放纵自己,也有无法做到的地方;二是,当时天下尚不太平,武王刚刚去世,三监相继叛乱,周公在外平叛三年,罪人刚刚抓获,而顽劣的百姓日夜不安分,成为周朝的祸害。所谓的敌国外患,这些顽民就是周朝的敌国外患。在这个时候,周公正兢兢业业,怎敢有安逸享乐的心思?所以《无逸》这篇著作也不必作。到了这个时候,三监已经被诛杀,洛邑已经建成,顽民也已经迁徙,周公又作《多士》来安抚他们。在天下安定、功业成就之后,人心最容易放纵懈怠,更何况周公已经还政,成王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尤其不可片刻自我放纵。所以周公刚迁徙商朝百姓,就作了这本书,大概是在放纵的念头刚刚萌发时,就顺势将其遏制断绝。学者阅读这本书,必须注意周公写作时的时机。

无逸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旣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所其无逸,以无逸为所也,如所谓「钦厥止」,居天下之广居,是一个顿放身己处。人心皆有其所,其或为不善、有过失,皆失其所者也。所其无逸,盖日周旋于中,不敢自放于规矩法度之外。召公戒成王以「王敬作所」,周公戒成王以「所其无逸」,一也。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非谓先致其艰难,便可以逸乐也,盖艰难之中自有逸乐存焉。且如农夫沾体涂足,终岁勤动,耕耘收敛不失其时,至于入此室处,妇子嬉嬉,足以卒岁,这便是农夫逸处。若谓艰难于其始,而后适情纵欲,荒淫无度,宁有是理哉!文武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亦非常人之所谓逸乐也。盖俯仰无愧,其中泰然,自有可乐者,此天下之眞乐也。茍以为文武忧勤于其始,及治定功成,便恣为逸乐,是乃唐明皇之徒所为尔,尚足以谓之文武哉?必不然矣。盖所谓逸乐者,特不如其前日忧勤之甚尔。小人之依,言其所恃者惟稼穑也,依字便与所字一般。小人不知稼穑之艰难,乃纵恣自逸,为鄙俚虚诞之语以侮厥父母,以为不知自享其安逸,乃服勤于农亩之事,妄诞虚高,谓昔之人无所闻知,徒为是自苦尔,此小人之所以为小人也。君子与小人为对,小人不知艰难,是以为小人,为君子者,其可不知乎?今须看周公以无逸戒成王,未说无逸底道理,且先以稼穑为言,何故?周公极有深意。何则?天下之至劳苦者,莫如农夫也。春则耐寒以耕,夏则耐暑以耘,至秋则又刈获,如寇盗之至,盖极天下之劳苦,无若农夫。今试思日用之间,那得一事不自农夫来?人之所以得安居暇食、优游生死,农夫之力也。茍无农夫,人且莫之得食,况其他事乎?彼人主尊居九重,所以敢于自逸,只缘不知稼穑艰难之故。且如崇尚侈靡,使其果知农夫服勤田亩,沾体涂足,如此之劳且苦,则我尚敢适情恣欲以为一时之观美哉!观逸游畋以极耳目之好,使其果知农夫耕耘、收敛不得避寒暑,如此其劳且苦,则我又敢于此纵其情意以事嬉戏哉?知之既深,则凡声色货利、台榭池沼如此等事,皆不敢为矣。周公到此方下这《无逸》一服药,而下得又如此切当,岂若后世为是泛然之说哉?然后世人主孰不知小民之艰难,而敢为逸乐之是务者,其所知非眞知故也。所谓先知稼穑之艰难,这个非茍知之,盖眞知之,则无缘敢于自逸矣。▯山解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以为天命福善祸淫,谁不知之?孔子之知,盖异乎常人之所谓知也。古人之知,直是各别。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读《无逸》,须看周公这许多「呜呼」处,叹息而言,之所以使人有所感动也。「无逸」之理,人谁不会说?但周公自说得别。只观其反覆叹息,直是如此深切,安得不使人感动!严恭寅畏,大略只是敬畏之意。自度者,自合度也。这个自度,便是天命。在天则谓之天命,在人则谓之法度。今果能周旋于规矩法度之中,念虑纯一,私意不萌,岂非所以事天乎?观大戊因桑谷之祥,而一时君臣之间恐惧修省,可谓能畏天者矣。不敢荒宁,须看这「不敢」二字。盖有一敢心,何所不至?古人直是不敢,能如此畏惧,斯其所以享国之长久也。尝观古之圣贤,往往皆享高夀。尧、舜皆百十有余岁。不特上之人为然,下之人亦大槩多夀。所谓父不丧子,兄不哭弟,盖古人之所以自养者得其道,是以其夀亦永。后世戕其生者多矣,安得不天折?且如喜怒之非其时,起居之失其节,饮食之或不谨,如此者皆足以伤生而损夀。若是严恭寅畏天命自度,如此等事皆无有矣。兢兢业业,常如临深履薄,念虑之间纯一不杂,安得不享高夀?孔子所谓「仁者夀」,是也。

其在高宗

译无逸

周公说:“唉!君子应当以不贪图安逸为立身之本。先了解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能安逸,这样就能懂得百姓的依靠。观察那些平民百姓,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于耕种收获,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贪图安逸,变得粗俗无礼,既荒诞不经,否则就轻侮他们的父母说:‘从前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

所谓“以不贪图安逸为立身之本”,就是把不贪图安逸作为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像所说的“恭敬地安守本分”,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是一个安放身心的地方。人心都有其所安之处,如果行为不善、有过失,都是失去了所安之处。所谓“以不贪图安逸为立身之本”,大概是指日常周旋于规矩法度之中,不敢放纵自己超出规矩法度之外。召公告诫成王要“君王恭敬地确立所安之处”,周公告诫成王要“以不贪图安逸为立身之本”,道理是一样的。先了解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能安逸,并不是说先经历艰难,就可以贪图安逸享乐了,大概是在艰难之中自有安逸享乐存在。比如农夫浑身沾满泥土,整年辛勤劳作,耕耘收割不违背时节,到了进入室内居住,妻子儿女嬉戏欢乐,足以度过一年,这就是农夫的安逸之处。如果说开始时经历艰难,而后就顺从情欲放纵欲望,荒淫无度,哪有这样的道理呢!周文王、周武王开始时忧虑勤政,最终安逸享乐,也不是普通人所说的安逸享乐。大概是因为俯仰无愧,内心泰然自若,自有可乐之处,这是天下真正的快乐。如果认为周文王、周武王开始时忧虑勤政,等到天下安定功业成就,就放纵自己贪图安逸享乐,那是唐明皇之类的人所做的,还配称为周文王、周武王吗?一定不是这样。大概所说的安逸享乐,只是不像以前那样忧虑勤政罢了。所谓“百姓的依靠”,是说他们所依赖的只有耕种收获,“依”字和“所”字意思一样。平民百姓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放纵自己贪图安逸,说鄙陋虚妄的话来轻侮他们的父母,认为不知道享受自己的安逸,却从事农田的辛劳,荒诞虚妄地抬高自己,说从前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只是白白地自讨苦吃罢了,这就是平民百姓之所以成为平民百姓的原因。君子和平民百姓相对,平民百姓不知道艰难,所以成为平民百姓,作为君子,难道可以不知道吗?现在要看周公用不贪图安逸来告诫成王,还没说不贪图安逸的道理,就先从耕种收获说起,为什么呢?周公极有深意。为什么呢?天下最劳苦的,没有比农夫更甚了。春天忍受寒冷去耕种,夏天忍受酷暑去除草,到了秋天又去收割,像寇盗来临一样,大概是天下最劳苦的,没有比农夫更甚了。现在试着想想日常用度之间,哪一件事不是来自农夫?人之所以能安居乐业、悠闲度日,是农夫的力量。如果没有农夫,人们连饭都吃不上,何况其他事情呢?那些君主尊贵地居于深宫,之所以敢于贪图安逸,只是因为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比如崇尚奢侈浪费,如果他们真的知道农夫在田地里辛勤劳作,浑身沾满泥土,如此劳苦,那么我还敢顺从情欲放纵欲望来追求一时的华丽美观吗?观看游猎来极尽耳目之好,如果他们真的知道农夫耕耘收割不能躲避寒暑,如此劳苦,那么我还敢在这里放纵情意来从事嬉戏吗?了解得既深,那么凡是声色货利、台榭池沼之类的事情,都不敢做了。周公到这里才开出这《无逸》的一剂药方,而且开得如此切当,哪里像后世那样泛泛而谈呢?然而后世的君主谁不知道小民的艰难,却敢于致力于贪图安逸享乐,这是因为他们的知道不是真正的知道。所谓“先了解耕种收获的艰难”,这个不是随便知道,而是真正知道,那么就没有理由敢于贪图安逸了。〇山解孔子五十岁知道天命,认为天命福善祸淫,谁不知道呢?孔子的知道,大概不同于普通人所说的知道。古人的知道,确实是各自不同的。

周公说:“唉!我听说:从前在殷王中宗的时候,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约束治理百姓,恭敬畏惧不敢荒废安宁。因此中宗在位七十五年。”读《无逸》,要看周公这些“唉”的地方,叹息而言,之所以使人有所感动。“无逸”的道理,谁不会说?但周公自己说得与众不同。只看他反复叹息,直是如此深切,怎么能不使人感动!严肃恭敬敬畏,大略只是敬畏的意思。自我约束,就是自我合乎法度。这个自我约束,就是天命。在天称为天命,在人称为法度。现在如果真能周旋于规矩法度之中,念头纯粹专一,私意不萌发,岂不是侍奉上天吗?看大戊因为桑谷之祥,一时君臣之间恐惧修省,可以说是能敬畏上天的人了。不敢荒废安宁,要看这“不敢”二字。如果有一敢的心,什么做不出来?古人直是不敢,能如此畏惧,这就是他享国长久的原因。曾经观察古代的圣贤,往往都享高寿。尧、舜都一百多岁。不只是上面的人如此,下面的人也大多长寿。所谓父亲不丧子,兄长不哭弟,大概古人自我修养得其道,所以寿命也长。后世戕害生命的人多了,怎么能不夭折?比如喜怒不合时宜,起居失去节制,饮食有时不谨慎,这些都能伤害生命而减损寿命。如果是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约束,这些都没有了。兢兢业业,常如临深履薄,念头之间纯粹不杂,怎么能不享高寿?孔子所说的“仁者寿”,就是这个意思。

他在高宗

时,旧劳于外,爰曁小人。作其卽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译当时,他在外长期操劳,于是与下层百姓同甘共苦。他即位之后,有时在丧礼中守孝,三年不说话。他之所以不说话,一旦说话便和谐顺畅。他不敢荒废政事而贪图安逸,使殷国安定美好,无论大事小事,没有人产生怨恨。因此高宗在位五十九年。

所谓「旧劳于外,爰暨小人」,却非是躬亲稼穑之事,盖使之处畎亩间,与小民出入为侣,而亲见稼穑艰难,忘其贵骄之习也。此先王教世子之深意。古者王世子与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齿于学,故曰:「天子之元子,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所以古人处万乘之尊,而略无一毫骄矜之气,盖其平日常处人下,而未尝自大也。自后世生则贵骄,便自尊大,失古意矣。「嘉靖殷邦」,谓之嘉靖,盖非寻常之所谓靖也。后世人主好靖者亦有矣,然纪纲不立,法度不修,凡事皆委靡而不振,岂得谓之嘉靖乎?嘉靖者,非不事事之谓也。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言皆莫有怨其上者也。《无逸》中多说这怨字,如曰「民否则厥心违怨」,如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盖为天下岂可使民有怨其上之心?古人所以兢兢业业,抚摩斯民,惟幸其无怨而已。「无时或怨」,则是举天下皆心服,这高宗更无有怨心者,是甚次第!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爲小人,作其卽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祖甲大略只是太甲,或以为别自有一祖甲,非也。只看「旧为小人」一句,便可见太甲即位之初,欲败度,纵败礼,而曰「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何也?古者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是时嗣君犹未即位,太甲方居丧之时,尚未即君位也。至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太甲始即位矣,是以周公之言如此。然太甲世次当在中宗、高宗之前,今乃叙之于后者,此以享国之久近论,而不以世次先后论也。说者但见太甲即位之初欲败度纵败礼,而又序之中宗、高宗之后,遂谓其别自有一祖甲,是特未尝深考尔。中宗之治民祗惧,不敢荒宁;高宗之不敢荒宁;祖甲之不敢侮鳏寡,大略只是一个「敬」字。今须看周公论三宗之无逸,不说其他,但说他不敢荒宁,不敢侮鳏寡,盖古人之所谓无逸,非谓于事为上必躬必亲,只此心致敬,便是无逸处。何则?此心致敬,则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惟恐有一毫之不到,安得会去逸乐?后世人主如衡石程书、衞士传飱,皆是降君尊而代臣职,以此为无逸,不知此乃是元首丛脞,何异于荒淫自纵者?非古人之所谓无逸矣。古人之无逸,方是元首明哉!大抵古人之无逸,此心之无逸也;后世之无逸,事为之无逸也。

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读《无逸》,须看商先王所以享国长久者如何,及至后王所以罔或克夀者又如何。此无他,分能敬与否而已。夫茍能敬,则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想像此时,念虑有一毫之杂乎?喜怒有一毫之私乎?此心有一毫之放逸乎?所以戕其生者既无有,则自然有可延年之理。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卽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抑,谦抑也;畏,戒谨恐惧也。克自抑畏,此太王、王季之无逸也。文王卑服,此文王之无逸也。卑其衣服,不事侈靡,而惟康功、田功之即。康功者,安民之功也;田功者,稼穑之事也。徽柔懿恭,此一句画出这文王。徽与懿皆至美之辞,柔而曰徽柔,异乎常人之柔也;恭而曰懿恭,异乎常人之恭也。此便是尧之允恭克让,舜之温恭允塞,夫子之温良恭俭相同。恭敬逊顺,圣人之心可见矣。有一毫骄矜悖慢之气,便不是圣人之心。以此徳而懐保小民,无匹夫匹妇不被其泽。盖懐保小民,不是傲然自大者所能为,惟徽柔懿恭之人则视小人之微,分明如慈母之保赤子,所谓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惠鲜鳏寡者,文王下膏泽于民,而民皆有生意,如时雨之降,草木皆为之鲜明,故谓之惠鲜。自朝至

译所谓“旧劳于外,爰暨小人”,并不是指亲自从事耕种收割的事务,而是让世子处在田间地头,与平民百姓出入相伴,从而亲眼见到耕种收割的艰难,忘记他尊贵骄横的习气。这是先王教导世子的深远用意。古代王世子与公卿大夫元士的嫡长子一同在学宫按年龄排序学习,所以说:“天子的嫡长子,也是士。”天下没有生来就尊贵的人,所以古人处在万乘之尊的地位,却略无丝毫骄矜之气,这是因为他们平常处于众人之下,不曾自高自大。自从后世人生来就尊贵骄横,便自高自大,失去了古人的本意。“嘉靖殷邦”,称为嘉靖,这并不是寻常所说的安定。后世君主喜好安定的也有,然而纲纪不立,法度不修,凡事都萎靡不振,怎么能称为嘉靖呢?嘉靖,并不是不做事的意思。至于“小大无时或怨”,是说上下都没有怨恨君主的人。《无逸》篇中多次提到这个“怨”字,比如“百姓如果不顺从,他们心中就会违背并怨恨”,比如“小人怨恨你、咒骂你,那么君王就要自我敬德”,这是因为治理天下怎么能让百姓有怨恨君主的心呢?古人之所以兢兢业业,安抚百姓,只是希望他们不怨恨罢了。“无时或怨”,那就是举国上下都心悦诚服,这高宗更是没有怨恨之心,这是何等境界!

至于祖甲,如果不义,就不会成为君王;他过去曾做过平民,当他即位时,于是知道了平民的依靠,能够保护恩惠百姓,不敢欺侮鳏夫寡妇。因此祖甲在位三十三年。

祖甲大体上就是太甲,有人认为另外有一个祖甲,这是不对的。只要看“旧为小人”这一句,就可以明白太甲即位之初,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而说“当他即位时,于是知道了平民的依靠”,为什么呢?古代君主去世,百官各自总领自己的职责,听从冢宰三年,这时继位的君主还没有即位,太甲正在居丧期间,尚未登上君位。等到伊尹穿着礼服奉继位君王回到亳都,太甲才正式即位,所以周公的话这样说。然而太甲的世次应当在中宗、高宗之前,现在却叙述在他们之后,这是根据在位时间的长短来论述,而不是根据世次的先后。解说的人只看到太甲即位之初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而又排列在中宗、高宗之后,就认为另外有一个祖甲,这仅仅是没有深入考证罢了。中宗治理百姓恭敬畏惧,不敢荒废安宁;高宗不敢荒废安宁;祖甲不敢欺侮鳏夫寡妇,大体上只是一个“敬”字。现在必须看周公论述三宗的无逸,不说其他,只说他们不敢荒废安宁,不敢欺侮鳏夫寡妇,因为古人所说的无逸,并不是说在事上一定要亲身去做,只要此心恭敬,就是无逸之处。为什么呢?此心恭敬,就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惟恐有一丝毫的不到位,怎么会去追求逸乐?后世君主像衡石程书、卫士传飱那样,都是降低君主的尊严而代替臣下的职责,把这当作无逸,不知道这其实是元首丛脞,与荒淫自纵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古人所说的无逸。古人的无逸,才是元首明哉!大体上古人的无逸,是此心的无逸;后世的无逸,是事务上的无逸。

从这以后,继位的君王生来就安逸。生来安逸,不知道耕种收割的艰难,听不到平民的辛劳,只追求享乐。从这以后,也没有谁能长寿。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

读《无逸》,必须看商朝先王之所以在位长久是怎样的,以及后王之所以没有谁能长寿又是怎样的。这没有别的,区别在于能否恭敬罢了。如果能够恭敬,就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想象此时,念头有一丝毫的杂念吗?喜怒有一丝毫的私心吗?此心有一丝毫的放逸吗?所以伤害生命的东西既然没有,自然就有延年益寿的道理。

周公说:“唉!那也只有我们周朝的太王、王季,能够自我谦抑畏惧。文王穿着卑贱的衣服,从事安民和耕种的事务。美好柔和,美德恭敬,关怀保护平民,恩惠鳏夫寡妇。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没有空闲吃饭,用来调和万民。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因为各诸侯国只供给正当的贡赋。文王受命是在中年,他在位五十年。”抑,是谦抑;畏,是戒慎恐惧。能够自我谦抑畏惧,这是太王、王季的无逸。文王穿着卑贱的衣服,这是文王的无逸。降低衣服的规格,不追求奢侈浪费,只从事安民和耕种的事务。康功,是安民的功效;田功,是耕种收割的事务。徽柔懿恭,这一句描绘出文王的形象。徽和懿都是至美的言辞,柔和而称为徽柔,不同于常人的柔和;恭敬而称为懿恭,不同于常人的恭敬。这就是尧的允恭克让,舜的温恭允塞,孔子的温良恭俭相同。恭敬逊顺,圣人的心意可见了。有一丝毫骄矜悖慢之气,就不是圣人的心意。用这样的德行来关怀保护平民,没有匹夫匹妇不受到他的恩泽。大概关怀保护平民,不是傲然自大的人所能做到的,只有徽柔懿恭的人,看待平民的细微之处,就像慈母保护婴儿一样,所谓像保护婴儿一样,诚心诚意地寻求,即使不中也不远矣。惠鲜鳏寡,是文王将恩泽施予百姓,而百姓都有生机,如同及时雨降临,草木都变得鲜明,所以称为惠鲜。从早晨直到

于日中,是不遑暇食,其忧勤如是,非屑屑然躬亲细务也,常持此心,不敢一毫间断、一毫放逸,如此方能咸和万民。盖君者,民之表仪也,斯民视仪而动,听倡而应,工夫少有不到,在我者不知何以使民之和,此文王之所以日昃不食也。游畋国有常制,而文王则不敢盘焉。上无过用,则下无过取,故庶邦之所供,无非正者。文王为西伯,是以庶邦皆有贡献。

译在正午时分,连吃饭都来不及,他忧虑勤勉到了这种地步,并不是琐碎地亲自处理细微的事务,而是常怀此心,不敢有一毫的间断、一毫的放纵,像这样才能够使万民和谐。因为君主是百姓的表率,百姓看着表率行动,听着倡导响应,功夫稍有不到位,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能使百姓和谐,这就是文王太阳偏西还不吃饭的原因。游猎在国有固定的制度,而文王却不敢沉溺其中。上面没有过度的使用,下面就没有过度的索取,所以各国所供给的,没有不是正当的。文王担任西伯,因此各国都有进贡。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

观、逸、游、畋,人主所不能免者,然至于淫则不可。举动既不是当为之,又至于过,此之谓淫。人主荒淫,则赋敛必重,盖用度既侈,无以供其欲,势不得不取之民。犹一家然,为主者淫荒于上,则财物必蠧于奴仆之手。人主茍荒淫,则无政事;无政事,则财用不足;财用不足,不取之民将何求乎?于观、逸、游、畋,未尝纵其欲,则万民之所供者自然皆正矣。

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今须看:一日之耽乐,何害于事?而周公便谓「非民攸训,非天攸若」,何过禁之严如此?学者须当体察:兢业之时,此心如何?耽乐之时,此心又如何?则可以见周公之意矣。且如兢业之时,此心戒谨恐惧,方是时,即圣人之心也;至于耽乐之时,此心荒迷顚沛错乱,天下之人必皆以我为非,岂所以训民乎?天人一心,民既以为非,天亦必以为非,岂所以顺天乎?是其罪虽小,而与大罪无异。故君子之自检其身,善不可以为小而不为,恶不可以为小而不去。今人但谓其小,而多于此忽焉,不知善虽小,而天人之心皆以为是;恶虽小,而天人之心皆以为非。故曰:「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不德罔大,何至于坠厥宗?然方其不徳之时,心下如何?便有坠厥宗之理。周公之言不为过矣。因酒行凶曰酗;酒德者,以酒为徳也。徳之为言得也,实有诸己,至于坚固而不可夺,是之谓得。为善之深者得也,为恶之力者亦得也,其他泛泛者皆非是有。徳谓之酒德,盖荒于酒而成痼疾矣。前辈多以为「无若丹朱傲」,舜岂有是哉?「无若商王受」,成王岂有是哉?其实不然。此道亦何常之有?蹈之则为君子,去之则为小人。成王虽贤,一念不谨,即商王也。故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孟子曰:「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弟则为尧舜,不弟则为桀纣。」何常之有哉!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敎诲,民无或胥诪张爲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周公言以古人之盛德,君臣之间犹相训告、相保惠、相教诲,今其可以不然乎?犹之为言,可已而不已之辞也。可已而不已,此古人之所以盛也。民无或胥诪张为幻,盖君臣之间诚意既交孚,则下之为谗言惑乱人听者,自不能入矣。大抵天下之理,惟上之失道,则下之人始敢肆为虚诞不根之谈。君臣既更相警励,彼亦岂能乘间而投其隙?犹一家然,父子兄弟间和睦无间,为奴▯者虽有谗间之言,亦岂得而行哉!此厥不听,而君臣更相训告,以先王之正刑无小无大皆变乱之,则民皆心怨之而口祝之矣。盖有道之世,君臣交孚,则谗言无自而入;无道之世,君臣失徳,则下之人皆肆为怨诅。其机存乎上而已矣。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爲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迪哲者,信能行此哲也。明哲人皆有之,践履既到,其哲常秉而不失,是之谓迪。不然,未能躬行,虽有是哲,亦非吾有矣。厥或告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学者讽诵此处,可以识古圣贤之心。皇者,大也。夫以小人怨詈,何常之有?而古人一闻其怨,则大自敬徳反躬内责,以为我实致之,盖信其如此,不但不敢含怒而已。人固有外为自反之形,而其中实蓄怒于此者。古人岂惟不敢含怒,直是不敢有一毫罪他

译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就不要在观赏、安逸、游乐、打猎上过度放纵,以便让万民只供给正当的赋税。”

观赏、安逸、游乐、打猎,是君主无法完全避免的,但如果到了过度放纵的地步就不可以了。行为举动既不符合应当做的,又超过了限度,这就叫做“淫”(过度)。君主如果荒淫无度,那么赋税征收必定沉重,这是因为用度奢侈,没有东西来满足他的欲望,形势所迫不得不从百姓那里索取。这就好比一个家庭,主人如果在上面荒淫无度,那么财物必然会被奴仆侵吞。君主如果荒淫,就不会有正常的政事;没有正常的政事,财政用度就会不足;财政用度不足,不向百姓索取又能向谁求取呢?如果在观赏、安逸、游乐、打猎上不曾放纵欲望,那么万民所供给的赋税自然都是正当的了。

不要说:“今天沉溺于享乐,就不是百姓所效法的,也不是上天所顺应的,这时人们就会有大的过失。不要像殷王受(纣王)那样迷乱,酗酒败坏德行啊!”

现在需要思考:一天的沉溺享乐,对事情有什么妨害?而周公却说“不是百姓所效法的,不是上天所顺应的”,为什么禁止得如此严厉?求学的人必须体察:在兢兢业业的时候,这颗心是怎样的?在沉溺享乐的时候,这颗心又是怎样的?这样就可以明白周公的意思了。比如在兢兢业业的时候,这颗心戒慎恐惧,这时候,就是圣人的心了;到了沉溺享乐的时候,这颗心荒废迷乱、颠沛错乱,天下的人必定都认为我是不对的,这怎么能作为百姓的榜样呢?天与人本是一心,百姓既然认为不对,上天也必定认为不对,这怎么能顺应上天呢?所以这种过错虽然看似微小,却与大罪没有区别。因此君子自我检点,善事不可以因为小而不去做,恶事不可以因为小而不除去。现在的人只认为它小,大多在此处疏忽,不知道善事虽然小,但天人的心都认为是对的;恶事虽然小,但天人的心都认为是不对的。所以说:“你的德行没有小的,万国会因此喜庆;你的不德没有大的,会因此败坏宗庙。”不德没有大的,怎么会败坏宗庙呢?然而当他有不德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就已经有了败坏宗庙的道理。周公的话并不过分。因酒而行凶叫做“酗”;酒德,是把酒当作德行。德的意思是“得”,实实在在地拥有于自己,达到坚固不可夺的地步,这就叫做“得”。行善达到深处叫做“得”,作恶用力深重也叫做“得”,其他泛泛之辈都不是这样。德称为酒德,大概是因为沉溺于酒而成了痼疾。前辈多认为“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舜难道有这种情况吗?“不要像商王受那样”,成王难道有这种情况吗?其实不是这样。这个道理又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遵循它就成了君子,背离它就成了小人。成王虽然贤明,如果一念不谨慎,就是商王纣了。所以说:“只有圣人如果不思虑就会变成狂妄,只有狂妄的人如果能思虑就能成为圣人。”孟子说:“慢走跟在长者后面叫做悌,快走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悌就是尧舜,不悌就是桀纣。”又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

周公说:“唉!我听说:古代的人还互相训诫告知,互相保护恩惠,互相教导,百姓没有互相造谣惑乱。如果这样却不听从,人们就训诫他,他却变乱了先王的正确法度,无论大小,百姓要么心里违背怨恨,要么口中诅咒。”周公说凭借古代人的盛德,君臣之间尚且互相训诫告知、互相保护恩惠、互相教导,现在难道可以不像这样吗?“犹”的意思是,可以停止却不停止的辞气。可以停止却不停止,这就是古人之所以盛大的原因。百姓没有互相造谣惑乱,大概是因为君臣之间诚意已经交相信任,那么下面进谗言惑乱人听闻的人,自然不能得逞了。大体上天下的道理,只有上面失去正道,下面的人才敢放肆地发表虚妄无根的话。君臣既然互相警励,他们又怎么能趁机钻空子呢?这就好比一个家庭,父子兄弟之间和睦无间,做奴仆的虽然有谗言挑拨,又怎么能得逞呢!如果这样却不听从,而君臣互相训诫告知,却把先王的正确法度无论大小都变乱了,那么百姓都会心里怨恨他而口中诅咒他。大概在有道的时代,君臣交相信任,那么谗言就没有途径进入;在无道的时代,君臣失德,那么下面的人都放肆地怨恨诅咒。其关键只在于上面罢了。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到高宗到祖甲到我周文王,这四个人都能践行明智。如果有人告诉他们:‘小人在怨恨你、咒骂你。’他们就大大地自我敬重德行。如果有过错,就说:‘这是我的过错。’确实像这样,不仅不敢怀怒。如果这样却不听从,人们就有人造谣惑乱,说:‘小人在怨恨你、咒骂你。’就相信了,那么像这样,不长久地思念他的君主,不宽宏他的心胸,胡乱惩罚无罪的人,杀害无辜的人。怨恨就会相同,聚集在他身上。”周公说:“唉!继位的君王要以此为鉴。”

迪哲,是确实能践行这种明智。明哲人人都有,实践到了,他的明智常常秉持而不丢失,这就叫做“迪”。不然,未能亲身践行,虽然有这种明智,也不是我所有的了。如果有人告诉说:“小人在怨恨你、咒骂你。”就大大地自我敬重德行,如果有过错就说:“这是我的过错。”确实像这样,不仅不敢怀怒。求学的人诵读此处,可以认识古代圣贤的心。皇,是大。小人的怨恨咒骂,有什么常理呢?而古人一听到怨恨,就大大地自我敬重德行,反躬自省,认为我确实导致了这样,相信确实如此,不仅不敢怀怒而已。人本来有外表做出自我反省的样子,而内心其实怀有愤怒的。古人岂止不敢怀怒,简直是不敢有一毫怪罪别人的念头。

人之心,皆以为我之罪。圣贤此心之端的,于此处可见矣。此厥不听,人乃有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汝便信之,便加杀戮焉,略不知自反,则天下皆将同心怨其上,举天下之怨,皆丛集于吾身矣。人主而至于举天下皆怨之,其何以独立于民上乎?自古之人,犹胥训告。至终篇,虽分为两章,血脉实相通贯。前章以为此厥不听,则人皆将违怨;后章以为人之怨汝,惟当自反,却可以弭怨。茍以为人之我怨而便加刑杀焉,民怨愈甚,愈不可遏矣。周公作《无逸》,于其末章反覆致意于怨之一辞,盖为民上,岂可使民有怨心?至于天下皆无怨,方是《无逸》处。天下犹有怨其上者焉,必在我者犹有逸乐之心也。故民之怨与不怨,逸与不逸之验也。

译人们心中,都认为是我的罪过。圣贤此心纯正的端倪,在这里就可以看见了。如果对此不听劝告,有人便告诉他说:“小人在怨恨你、辱骂你。”你就相信这话,便加以杀戮,完全不知道自我反省,那么天下人都将同心怨恨他们的君主,全天下人的怨恨,都聚集到我身上了。君主如果到了被天下人都怨恨的地步,又凭什么独立于百姓之上呢?自古以来的人,都互相训诫告知。直到全篇结束,虽然分为两章,但内在脉络实际上是相通连贯的。前章认为如果不听劝告,那么人们都将背离怨恨;后章认为人们怨恨你,只应当自我反省,却可以消除怨恨。如果因为人们怨恨我就施加刑罚杀戮,民众的怨恨会更加严重,越发不可遏止了。周公作《无逸》,在最后一章反复强调关于“怨恨”这个词,大概是说作为百姓的君主,怎么能让百姓有怨恨之心呢?直到天下人都没有怨恨,才算是《无逸》的境界。天下还有怨恨君主的人,一定是我自己还有安逸享乐的心思。所以百姓怨恨还是不怨恨,就是安逸还是不安逸的验证。

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周公作《君奭》。

易》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事功既就,势位既隆,以理观之,自当求退,此召公所以不悦。不特召公为然,周公当洛邑既成之后,亦尝告归,已而成王尽礼致敬,再三留之,周公遂翻然而改,复为成王留。至此召公又欲退,周公遂专作一书,反覆开谕挽留之,此《君奭》所由作也。周公所以留召公者,其意无他,盖召公不与寻常人事体相似,其去留系国家之重轻。若其他人去留,犹未甚计利害。以召公之大贤,周家是少他不得,用与不用,周家之轻重系焉,周公安得不留之?今读此书,须思量周公之圣佐武王造周,事业如此,亦何假于召公之助?当时又有毛、毕之徒,济济多士,其间岂无可以辅相成王者?而周公切切然独留召公,其故安在?正缘召公不与寻常人相似故也。

  君奭

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于殷,殷旣坠厥命,我有周旣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天不可信,从违向背,吉凶祸福,皆不可预计,尽其在我,一听之天而已。故夫基业之永休与否,天心之辅诚与否,皆不敢知。大凡栽者培之,倾者覆之,灾祥殃庆,固各以其类至。然天下亦有为善而未必便福者,以孔子之圣,而卒老于行;以顔子之徳,而不得其夀。由此观之,如何便谓诚尽于我,天必辅之?记曰:「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听天命。」要亦尽人事而已矣。计祸福而必之,非知天者也。周公又谓:「我今日果能尽诚,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而自弃于不可为也。盖为善固自有获福之道,亦岂可便以为天之不我福邪?但福与祸,皆非我之所敢知尔。孟子曰:「夭夀不贰,脩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其夭其夀,固自有命,皆非所当知,但能脩身以俟之足矣,亦是此意。大抵古人用心,眞是如此,学者亦当如此。脩身行已,求尽其在我者,穷达贵贱一听于天,乌可必其得失哉!

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

自时我至惟人皆是,召公前日之言,周公举其言以信之也。召公亦尝曰:「此其事是诚在我矣。」凡天命之宁与否,民心之从与违,皆不敢必,所当自尽者惟人事而已。这般所在,当先观大意,以意逆志,不当以文害辞。大意只谓天命之去就,人心之从违,皆无可必之理,惟尽人事为先。观召公言天,亦曰我不敢知,与周公之意同,则召公之言可推矣。「在我后嗣子孙」至「在家不知」,此周公挽留召公之辞也。召公毋谓今日基业已成,天命已固,民心已安,无可为者,遽然便去。万一后来子孙大不能恭敬,上下骄慢怠弛,遏絶放佚祖宗之光明,召公若不在朝,于家何缘与知?君若在其左右,尚可以辅赞弥缝,绳愆纠缪,格其非心,训以正道,于其事之未萌而正救,庶几能扶持而不底于败。若退处于家,既不与朝政,则凡国家之大计,安得而与闻之?人君之得失,安得而正救之?与其在家不知,曷若相与挽留而扶持。

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歴。嗣前人,恭明德,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天命不易,天难谌,大略只是前意,谓天命难保,若其坠命,则无能悠逺。继嗣前人之业,以恭承前人之明徳,在我岂敢谓自能有反正?亦惟行前人之明徳,以施之于我冲子尔。天岂可便信?惟是宁王之徳,可以延洪,庶几不至于坠命。又况《昊天有成命》,文王受之,天必不庸释,或者犹有所赖以慿借扶持之也。周公之意,谓我何能之有?所赖前人之德,其合天心者足以垂裕后昆,我惟遵而行之,以啓佑后人尔。归其功于前人也,自处以非克有正,而归其功于前人,则退托求助于召公之意在

译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分别位于左右。召公心中不悦,周公于是作了《君奭》。

《易经》说:“能够知晓进退存亡的道理而不失其正道的人,大概只有圣人吧!”功业已经成就,权势地位已经显赫,从道理上看,自然应当寻求退隐,这就是召公不悦的原因。不仅仅是召公如此,周公在洛邑建成之后,也曾请求归隐,但成王竭尽礼节表示敬意,再三挽留,周公于是改变心意,再次为成王留下。到了这时,召公又想退隐,周公于是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反复开导劝谕并挽留他,这就是《君奭》产生的缘由。周公挽留召公的意图别无其他,大概是因为召公不同于寻常人的情况,他的去留关系到国家的轻重。如果是其他人的去留,还不至于过分计较利害。凭借召公这样的大贤,周王室是离不开他的,用还是不用,周王室的轻重就系于其中,周公怎么能不留他呢?现在读这篇文章,必须思考:周公作为圣臣辅佐武王建立周朝,事业如此,哪里还需要依靠召公的帮助呢?当时又有毛公、毕公等人,人才济济,其中难道没有可以辅佐成王的人吗?而周公却急切地唯独挽留召公,原因何在?正是因为召公不同于寻常人。

君奭

周公如此说:“君奭!不幸啊,上天降下灾祸于殷商,殷商已经丧失其天命,我们周朝已经承受了天命。我不敢断言说:‘周朝的基业能够长久地保持美好吗?如果上天辅助我们的诚心,我也不敢断言说:最终会出于不祥吗?’”

天命不可轻信,顺逆向背,吉凶祸福,都不可预先估计,尽力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余就听任上天罢了。所以基业能否长久美好,上天是否辅助我们的诚心,都不敢断言。大凡种植的要培育它,倾覆的要颠覆它,灾祸吉祥、殃及庆贺,固然各自以其同类到来。然而天下也有行善却未必立刻得福的人,以孔子的圣德,最终却老于行役;以颜回的美德,却未能长寿。由此看来,怎么就能说只要我诚心尽力,上天必定辅助我呢?《礼记》说:“得到是理所当然,得不到也是理所当然,以此听任天命。”这也只是尽人事罢了。计算祸福并必定如此,不是真正了解天命的人。周公又说:“我今日果真能尽诚心,也不敢断言。”说最终会出于不祥,从而自我放弃于不可为之事。大概行善固然自有获得福报的道理,又怎么能因此认为上天不赐福给我呢?只是福与祸,都不是我所敢断言的。孟子说:“夭折或长寿都不改变志向,修养身心以等待天命,这就是确立命运。”夭折或长寿,固然自有天命,都不是应当去探究的,只要能修养身心以等待就足够了,也是这个意思。大抵古人用心,真是如此,求学的人也应当如此。修养身心、规范行为,力求尽到自己该做的,穷困显达、富贵贫贱都听任上天,哪里可以必定其得失呢!

唉!君奭您曾说:“此时我也不能安于上天的命令,不能永远念及天威和我的百姓,没有过错违背的只有人。对于我的后代子孙,大大不能恭敬上下,遏制放佚前人的光辉,在家中不知晓。”

从“此时我”到“只有人”,都是召公前日说的话,周公引用他的话来证实。召公也曾说:“这件事确实在于我。”凡是天命是否安宁,民心是否顺从或违背,都不敢断定,所应当自我尽力的大概只有人事罢了。这类地方,应当先观察大意,以意逆志,不应当因文字而损害辞意。大意只是说天命去留,人心顺逆,都没有必定之理,只有尽人事为先。看召公谈论天命,也说我不敢知道,与周公的意思相同,那么召公的话就可以推知了。“对于我的后代子孙”到“在家中不知晓”,这是周公挽留召公的话。召公不要认为今日基业已成,天命已固,民心已安,没有可做的,就匆匆离去。万一后来子孙大大不能恭敬,上下骄慢怠惰,遏制放佚祖宗的光辉,召公如果不在朝廷,在家中怎么能够知晓?您如果在他们左右,还可以辅佐赞襄、弥补缝隙,纠正过失错误,匡正其非分之想,用正道训导,在事情未萌发时就匡正补救,或许能够扶持而不致败坏。如果退隐居家,既不参与朝政,那么凡是国家的大计,怎么能听闻?君主的得失,怎么能匡正补救?与其在家中不知晓,何不一起挽留并扶持。

天命不易,天命难信,如果其丧失天命,就不能长久经历。继承前人,恭敬明德,在于现在。我小子旦,并非能够有正,只是遵循前人的光辉,施之于我年幼的儿子。又说:“天命不可轻信,我的道路只在于延续宁王的德行,上天不会轻易放弃文王承受的天命。”天命不易,天命难信,大略只是前面的意思,说天命难保,如果其丧失天命,就不能长久。继承前人的基业,以恭敬承受前人的明德,我岂敢说自能有正?也只是奉行前人的明德,以施之于我年幼的儿子罢了。上天岂可轻易相信?只有宁王的德行,可以延洪,或许不至于丧失天命。何况《昊天有成命》,文王承受了它,上天必定不会轻易放弃,或许还有所依赖凭借扶持的。周公的意思,说我有什么能力呢?所依赖的是前人的德行,其符合天心的足以垂裕后昆,我只是遵行它,以启佑后人罢了。将功劳归于前人,自处为不能有所正,而将功劳归于前人,那么退托求助于召公的意思就在

其中矣。

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旣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歴年所。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德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德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

译(伊尹)已经在那里面了。

周公说:“君奭,我听说在从前成汤既已承受天命的时候,那时就有像伊尹那样的人,感通于伟大的上天。在太甲的时候,就有像保衡那样的人。在太戊的时候,就有像伊陟、臣扈那样的人,感通于上帝;巫咸治理王家。在祖乙的时候,就有像巫贤那样的人。在武丁的时候,就有像甘盘那样的人。全都是因为有这些贤臣陈列在朝,保卫治理殷朝,所以殷朝的礼仪能够上达配享上天,经历了很多年。上天只专一保佑天命,那么商朝的百姓、王臣没有不秉持德行、明察忧恤的。小臣和屏藩的侯甸之君,何况都奔走效力。只有这些德行相称的人,用来治理他们的君主。所以天子在四方有所作为,如同占卜筮问,没有不令人信服的。”

以徧覆言之,则谓之天;以主宰言之,则谓之帝。天与帝一也,犹之人焉,总言之则曰人,指其主宰言之则曰心。心即人也,人即心也。「格于皇天」,「格于上帝」,惟有纯全之徳者能之。巫咸未进于此,故只说乂王家,虽有才者亦可为也。看「格于皇天」,「格于上帝」,须当知此是三代辅相之徳业。为宰相大臣,须到得能感动上苍,斯其为宰相大臣矣。三代辅相皆是如此。只观成王疑周公,天大雷电以风,成王迎周公,天乃雨反风,与夫代武王之死,而王翼日乃瘳。若非周公能格天,何以致此?分明与天为一了。这其则亦不逺,但在我者无一毫障塞,此心即天心,则精诚自然交通。读此处可以见三代辅相之徳业,可以识三代辅相之心。未至于此,岂贵乎宰相大臣也哉!这个不是易事。巫咸如此之贤,只说得乂王家,犹未进于格天格帝,岂易事也!伊尹、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此数人皆是卓然立于千万人之上,擅名一世者。为天下国家,须是这般人用之方可。盖此皆一世之英伟人,若其他碌碌众人,何益于成败治乱之数?故曰:「尧以不得舜为已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已忧。」大抵做人,须当做这般人;为天下国家,须当求这般人用之。自汉唐以后,如此等人不复见矣。其间可称者亦有之,如萧、曹、丙、魏、房、杜、姚、宋,皆一时人物。然望三代辅相格天格帝之事业,何可同日语哉!「率惟兹有陈」,者其功烈皆昭然陈列于上也。惟商家有这许多大贤,故其理足以配上帝,多歴年所。古者郊祀天地,则以其祖配之,所谓配天也。「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歴言商家贤人之众多也。惟上面既有许多头脑人,故天亦眷佑之,而举内外小臣无非贤有徳之士。百姓,百官族姓也。王人,如《春秋》所谓「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者是也。小臣,侍御仆从之臣也。侯甸,在外之诸侯,为藩屏者也。奔走于四方,所谓「宣力四方」者是也。若内若外,若小若大,无非贤才,无非惟徳是称者。称,举也。《诗》云:「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惟仲山甫举之。」人谁无此徳?然有之而不能举,徳非吾有也。黾勉奋▯,自强不息,是之谓举。盖当时之人,不徒区区小有才,皆是进于徳者。乂厥辟,治其君也。惟其贤才众多知此,是以一人有所为,而举四方信之,有如卜筮,到这里方是「用乂厥辟」处。夫人主欲有所为,至于天下不信,何以为治?三代王佐辅相其君,直是使天下皆尊信之,这个不是易事。仲虺称汤「克寛克仁,彰信兆民」,《诗》言「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后世为人上者,天下皆未必信之。诏令之不信,政事之变,更上有所为,天下皆曰:「是未必果行也,是未必能久也。」惟上无以取信于人,故人言不信其上。三代盛时,天下之尊信其君,分明如卜筮,人谁不信卜筮?至于有事于四方,如卜筮,罔不是孚,盖眞能敬信其上矣。周公之言深切如此。

公曰:「《君奭》,天寿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

平者,平正也,不偏不倚,坦然正直,是之谓平。格者,到田到地也。平格之人,天必寿之。如伊尹、臣扈之徒,往往皆享上夀。何以知之?只看伊尹事成汤,又事太甲,岂不是有夀?《汤诰》言:「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疑至臣扈。」是乃成汤时人也。后来歴事太甲,又歴事太戊,岂不是有夀?周公以为有商之盛,贤人如此之众多,足以保乂有殷。然其后至纣嗣天,犹有灭亡之威。今召公岂可以为周家天命已固,便翻然欲退?前日虽已好,后日之事尚未可保也。要须常常念之,方能永固天命,治明我新造之邦。盖周公拳拳留召公之意也。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天,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顚,有若南宫括。」又曰:「无能往来,

译从普遍覆盖的角度来说,就称之为天;从主宰统治的角度来说,就称之为帝。天和帝是同一个东西,就像人一样,总体说来就叫做人,特指其主宰部分就叫做心。心就是人,人就是心。“格于皇天”,“格于上帝”,只有具备纯全美德的人才能做到。巫咸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所以只说治理王家,即使是有才能的人也可以做到。看“格于皇天”,“格于上帝”,应当知道这是夏、商、周三代辅佐君主的宰相所具备的德行与功业。身为宰相大臣,必须达到能够感动上苍的地步,这才配得上做宰相大臣。三代的辅相都是这样的。只看成王怀疑周公时,上天降下巨大的雷电风雨,成王迎接周公后,上天便下雨且风向反转,以及代替武王受死,而武王第二天病就好了。如果不是周公能够感通上天,怎么能达到这种效果?这分明是与天合一了。这其中的法则也不遥远,只要自身没有一丝一毫的障碍,此心即是天心,那么精诚自然就能交通。读到这里,可以看到三代辅相的德行与功业,可以认识三代辅相的心。如果达不到这个境界,怎么配称为尊贵的宰相大臣呢!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巫咸如此贤能,只说到治理王家,还没有进升到感通天地帝的境界,难道这是容易的事吗!伊尹、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这几个人都是卓然立于千万人之上,名震一世的人。治理天下国家,必须任用这样的人才行。因为这些人都是当世的英伟杰出人物,如果是其他平庸的众人,对成败治乱的命运有什么益处呢?所以说:“尧以得不到舜为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忧虑。”大体上做人,必须做这样的人;治理天下国家,必须寻求这样的人来任用。自从汉唐以后,这样的人就不再出现了。其间值得称道的也有,如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都是一时的人物。然而与三代辅相感通天地的功业相比,怎么可以同日而语呢!“率惟兹有陈”,是说他们的功业都昭然陈列于上。只有商朝有这样多的大贤人,所以其道理足以配得上帝,历经多年。古代在郊外祭祀天地,就用祖先配享,这就是所谓的配天。“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无不秉持美德并明察体恤,历数商朝贤人的众多。因为上面既然有许多有头脑的人,所以上天也眷顾保佑他们,而举凡内外小臣无非是贤能有德之士。百姓,指百官的族姓。王人,如《春秋》所说的“王人虽然地位卑微,却排在诸侯之上”那样的人。小臣,指侍奉左右的仆从之臣。侯甸,指在外地的诸侯,作为藩屏的。奔走于四方,就是所谓的“宣力四方”的人。无论内部还是外部,无论小臣还是大臣,无非是贤才,无非是只推崇德行的人。称,即举荐。《诗经》说:“德行轻如羽毛,人们很少能举荐它。我观察谋划,只有仲山甫举荐它。”谁没有这种德行呢?然而有德行却不能举荐,德行就不属于我了。勤勉努力,自强不息,这就叫做举荐。因为当时的人,不只是有小小的才能,都是进升到德行层面的人。乂厥辟,即治理其君主。正因为贤才众多知道这一点,所以君主有所作为,而举国上下都信任他,就像占卜一样,到这里才是“用乂厥辟”的地方。君主想要有所作为,如果天下人不信任,怎么治理呢?三代的王佐辅相辅助君主,简直是使天下人都尊崇信任他,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仲虺称赞商汤“能够宽厚仁爱,彰显信用于亿万民众”,《诗经》说“效法文王,万国都信服”。后世作为君主的人,天下人未必都信任他。诏令不被信任,政事多变,再加上君主有所作为,天下人都说:“这未必真的会实行,这未必能长久。”因为君主无法取得人们的信任,所以人们的话不被君主信任。三代兴盛时,天下人尊崇信任君主,分明就像占卜一样,谁不相信占卜呢?至于在四方有事时,就像占卜一样,没有不信任的,因为真正能恭敬信任君主。周公的话如此深切。

周公说:“《君奭》篇说,上天赐予长寿且平正感通,保佑治理殷商。殷商继承天命却灭亡威严。现在你长久地思念,就有稳固的天命,你的治理能使我新建立的邦国光明。”

平,是平正,不偏不倚,坦然正直,这就叫做平。格,是到达田地,即达到极致。平正感通的人,上天必定赐予长寿。像伊尹、臣扈这类人,往往都享有高寿。怎么知道的呢?只看伊尹辅佐成汤,又辅佐太甲,难道不是有长寿吗?《汤诰》说:“汤战胜夏后,想迁移夏的社稷,不可以,于是作《夏社》。怀疑到臣扈。”这是成汤时代的人。后来历经太甲,又历经太戊,难道不是有长寿吗?周公认为商朝的兴盛,贤人如此众多,足以保佑治理殷商。然而其后继者纣王继承天命,却有灭亡的威严。现在召公难道可以认为周家的天命已经稳固,就突然想要退隐吗?以前虽然已经很好,但以后的事情还不可保。必须常常思念,才能永远稳固天命,治理使我新建立的邦国光明。这是周公恳切挽留召公的意思。

周公说:“君奭!在过去,上帝割裂申劝宁王的德行,将大命聚集在他的身上。只有文王还能修治和睦我们的夏朝,也只有像虢叔,像闳天,像散宜生,像泰颠,像南宫括这样的人。”又说:“没有能力往来,

兹迪彝敎,文王蔑德降于国人。亦惟纯佑秉德,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曁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德。」

译于是遵循常道施行教化,文王的美德降临于国人。也只有那些纯粹保佑、秉持德行的人,才能引导人们知晓上天的威严,于是当时昭示的文王之道得以显现,被上帝所听闻,这才承受了殷商的天命啊!武王因为这四个人而尚能享有福禄。后来他们与武王一起发扬上天的威严,全都消灭了他们的敌人。正是这四个人昭示武王,以伟大的德行著称。

割割丧也,割丧殷家,而申劝宁王之徳。宁王通文武,而言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皆安天下之王也。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顚、南宫括,是五人盖在当时卓然可称,系国家之兴亡理乱者。观周公不言他人,而独举此五人,则可见其非常人矣。曰:「无能往来,兹迪彝教,文王蔑徳降于国人。」味此四句,是五人者宜何如其人哉!文王圣人之盛者也,周家之治,文王实致之也。而文王则以无此五人往来于其中,导迪常教,我直是无徳降于国人。熟味乎此,可以识古圣人之心矣。盖君臣相须,自是实理。文王虽圣,茍无贤人之助,亦岂能自致天下之治?舜称臯陶,以为「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君之有资乎臣,从古而然也。降即徳乃降之降,人君下膏泽于民,如万物方枯而天降时雨,勃然兴起,是之谓降。王者必欲使其徳降于天下,普天之下,无不与被其泽,可谓降矣。汉唐以后,为天下者其徳皆未尝降,其间贤主亦有能降者矣,而视三代则有间也。纯佑秉徳,天眷佑之,而贤才无非秉徳之士也。即前所谓「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观此所谓秉徳,则知谓王人秉徳,为王者不秉其徳,失之矣。迪知天威者,非徒知之,眞能行之也。天之可畏,其谁不知?然五人所知异于常人之知,故谓之迪。昭明文王之徳,行于天下,见于天下,而升闻于上帝,故谓之迪见。冒闻文王虽未尝称王,然在文王时,天命固已归矣,故谓之惟时受有殷命。五人虢叔先死,至武王时四人尚有禄位,故能辅相武王伐纣,昭武王之徳,覆冒于天下,使天下之人无不称颂其上,谓之丕单称徳,言普天之下同然一辞也。文王之事商,武王之伐纣,易地则皆然。观四人在文王时则迪彝教,在武王时则将天威,于此便可见矣。

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曁汝奭其济。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收,罔勗不及。耇造德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

其济,小子,小子谓成王也。成王已为君矣,然方周公摄政七年之际,成王虽为君,犹未谓之在位。至于复辟之后,始亲政事,始在位矣。周公谓召公:「尔辅相成王,当常如其未在位之时,不可但责我以去。」盖召公之意,谓今成王既亲政事,非前日比,所以浩然有去意。周公之心则不然,盖成王天资既非刚毅英果能自强立之人,须常得贤者左右之,庶其可以无失徳此周公拳拳之心,所以常如未在位之时也。收,敛也;罔,勗不勉也。人主有不勉不及之心,当收敛之,盖不勉不及之心易得放恣,须是收敛,不使之荡然无制,则是心常存矣。此周公格君心之业也。耇造徳不降,言老成之人造徳不降,鸣鸟且犹恐不得闻,况其能感格皇天乎?降,即降于国人之降也。古者以凤凰为瑞,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盖国家将兴,必有祯祥,此其一端也。今须看这降字与这格字,周公之规模,必欲其徳之降于国人,而上能感格皇天上帝,王佐辅相之业,岂后世所能及哉!

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

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即召公所谓「今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之意也。大抵有莫大之休美,便有莫大之艰难。人主据富贵崇高之势,可谓无疆之休矣,然亦有无限可忧可惧者。盖此事常相对,未尝只有一边,这边有一分,那边便有一分,随其所处之不同,位愈隆则忧愈重,好处愈多则不好处亦多。后世人主大抵只知有无疆之休,不知有莫大之艰,所以周、召恳恳如此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古人须要到这裕处。裕者,绰然有余,在我常常宏裕也。若自视迫窄,岂所谓裕哉?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大抵得人辅助,自然是寛裕;茍一已自用,自然是不足。周公以为召公茍去,则在我者不裕矣,要须勉为我留,共辅成王之业,则我绰绰乎有余裕,而人主亦不至于迷惑矣。

译割割是丧礼,割丧是殷家的丧礼,而申述劝勉宁王的德行。宁王通晓文治武功,所以说文王一怒而安定天下百姓,武王也是一怒而安定天下百姓,都是安定天下的君王。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这五个人在当时卓然出众,可以称道,关系到国家的兴亡治乱。看周公不提及他人,而唯独举出这五个人,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是普通人了。说:“如果没有这五个人往来其间,引导常道教化,文王就没有德行降于国人。”体味这四句话,这五个人应当是什么样的人呢!文王是圣人中最盛大的,周家的治世,文王实际上促成了它。而文王如果没有这五个人往来其间,引导常道教化,我就没有德行降于国人。仔细体味这些,就可以认识古代圣人的心了。大概君臣相互依存,本来就是实在的道理。文王虽然圣明,如果没有贤人的辅助,又怎么能独自达成天下的治世呢?舜称赞皋陶,认为“使我顺从欲望来治理,四方风气感动,都是你的美善”,君主依靠臣子,从古就是这样。降就是德行降下的降,君主向百姓施予恩泽,如同万物正枯萎而天降及时雨,蓬勃兴起,这就叫降。王者必定要使他的德行降于天下,普天之下,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可以称为降了。汉唐以后,统治天下的人,他们的德行都没有降下,其间贤明的君主也有能降下的,但与三代相比就有差距了。纯佑秉德,上天眷顾保佑他,而贤才无非是秉持德行的人。即前面所说的“上天只纯佑天命,那么商朝的百姓和官吏无不秉持德行明察体恤”,看这里所说的秉德,就知道说“王人秉持德行”,意思是王者不秉持他的德行,就错了。迪知天威,不只是知道,真正能实行。天的可畏,谁不知道?然而五个人所知道的不同于常人的知道,所以称为迪。昭明文王的德行,施行于天下,显现于天下,而升闻于上帝,所以称为迪见。冒闻文王虽然没有称王,然而在文王时,天命本来已经归附了,所以称为惟时受有殷命。五人中虢叔先死,到武王时四人还有禄位,所以能辅佐武王伐纣,昭示武王的德行,覆盖冒于天下,使天下的人无不称颂他们的君主,称为丕单称德,说普天之下同声一辞。文王侍奉商朝,武王伐纣,交换位置也都一样。看这四个人在文王时引导常道教化,在武王时宣扬天威,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

现在在我小子旦,就像渡过大河,我前往与你奭一起渡河。小子同未在位,不要责备我收敛,不要勉励不及。老成之人造德不降,我就听不到鸣鸟的声音,何况说能感格皇天呢?

其济,小子,小子指成王。成王已经做君主了,然而正当周公摄政七年之际,成王虽然做君主,还不可以说在位。至于复辟之后,才开始亲理政事,才开始在位。周公对召公说:“你辅佐成王,应当常常像他未在位的时候一样,不可以只责备我离去。”大概召公的意思,认为现在成王已经亲理政事,不同于从前,所以浩然有离去的意思。周公的心意却不是这样,大概成王天资本来不是刚毅英果能自强自立的人,必须常常得到贤人在左右辅助,或许才可以不失去德行,这是周公恳切的心意,所以常常像未在位的时候一样。收,是收敛;罔,是不勉励。君主有不勉励不及的心意,应当收敛它,大概不勉励不及的心意容易放纵,必须收敛,不使它荡然无制,这样心意就常存了。这是周公匡正君心的事业。耇造德不降,说老成之人造德不降,鸣鸟尚且恐怕听不到,何况能感格皇天呢?降,就是降于国人的降。古代以凤凰为祥瑞,孔子说:“凤鸟不至,河不出图,我完了!”大概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吉兆,这是其中一个方面。现在必须看这个降字和这个格字,周公的规模,必定要使德行降于国人,而上能感格皇天上帝,王佐辅相的事业,哪里是后世能赶得上的呢!

周公说:“唉!君主务必鉴戒于此!我受命无疆只有美善,也大有艰难。告诉君主你的谋略宽裕,我不让后人迷惑。”

我受命无疆只有美善,也大有艰难,就是召公所说的“现在君王受命无疆只有美善,也无疆只有忧虑”的意思。大概有莫大的美善,就有莫大的艰难。君主占据富贵崇高的权势,可以说是无疆的美善了,然而也有无限可忧可惧的。大概这件事常常相对,不曾只有一边,这边有一分,那边便有一分,随着所处的不同,地位越隆则忧虑越重,好处越多则不好处也多。后世的君主大抵只知道有无疆的美善,不知道有莫大的艰难,所以周、召恳切地这样告诫君主。“你的谋略宽裕,我不让后人迷惑”,古人必须达到这宽裕的地方。宽裕,是绰然有余,在我常常宏大宽裕。如果自视迫窄,哪里是所谓的宽裕呢?好问则宽裕,自用则狭小。大概得到人的辅助,自然就是宽裕;如果独自自用,自然就是不足。周公认为召公如果离去,那么在我这里就不宽裕了,必须勉励为我留下,共同辅佐成王的事业,那么我就绰绰乎有余裕,而君主也就不至于迷惑了。

「后人」,指成王言也。其徳常聪明而无有惑乱,是之谓不迷。

译“后人”,是指成王而言。他的德行常常明智而没有迷惑错乱,这就叫做不迷。

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

周官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为人主是理,防何事?立极于上,使天下皆有所法则,皆知所取中焉,是人主之职也。故曰:「皇建其有极。」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三代圣王所以治天下,只是作民之极。其委用辅相大臣,亦是可以作汝民极者。汉唐以后所用辅相,不过办一时之事,求其作民之极则难矣。王吉所谓「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计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三代之际,虽断狱听讼,固亦无非中道之所寓。臯陶作士,而能使民协于中,非作民极而何?但在后世则既失其本,斯所以异于三代也。

曰:「汝明勗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

偶之为言,匹偶也。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臣者,君之匹也。三代之际,君臣之间相视如匹偶,有一体之义。秦汉以后,凛然以势分相临,而师友之道丧,不见其为偶者矣。周公告召公:「汝当勉勉不已,为王之偶。今一旦欲去,则成王失其偶矣。」如「偶」之一字,皆是三代时议论,后世岂复有此等言语!在亶乘兹大命,信能乘此大命也。大命,即「乃悉命汝」之命。乘,犹乗舟、乗车之乗。周公言召公当服乗此大命,今而欲去,则为坠此命而不能乗矣。丕承无疆之恤,此「承」字是承当之承。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这个无疆之恤,须有人承当始得。召公茍去,其谁承当此事?周公言此,欲召公身任天下之重也。后世国家大事,为宰相大臣者皆莫能承当,此亦可以见古今之变。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兹诰,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天休滋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

周公告召公:「汝不可以不敬。」何谓敬?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敬也。周家之王业虽已固然,正所当兢兢业业维持保守之时,谓其已固而便欲去,毋乃不敬乎?既曰敬,又曰敬德,谆谆之辞,惟欲召公不恃其功之已成,常以敬存心也。否者,泰之反,殷家之丧,其否极矣,我其可以不监?恃功之已成,稍有一念之怠,则前日殷家之事,得不为之惧哉!我常以为辅相成王,此事全在我二人。汝召公之心与吾之心合,亦曰在时二人,举召公之所自言者而喻之,此周公之所以终能留召公也。如前所谓君已曰时我要,亦是此意。周公以为这个道理,汝之心本自分明,然汝以为天休滋至,惟时二人弗戡,这却不可。盖周至成王,致治之极,召公以为功成身退,乃天之道,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有所不可,所以毅然欲去。然周公之心,初不见天休之滋至,常若有所未足焉。故谓召公:「汝不可谓天休之滋至如此便可已也。汝须当敬已之德,明▯俊民,更收拾人才而列之位,至于功成业遂,治道极隆如此之时,汝却可让之后人矣。在今日岂求退之时乎?」夫以当时人才之盛,而同列相勉,方且更欲明我俊民,三代辅相之心,君子将于是乎观焉。周公复辟之后,便有告归之意,盖当时不求去不得;及成王反覆留之,周公便留,盖当时不留亦不得。周公既为成王留,所以亦勉召公为周家留也。

呜呼!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笃、棐时二人言:「厚辅周家者,在我二人而已。我至于今日,固已休矣,然我更当成文王功于不怠。」夫文王之功,岂有不成者?而周公又欲成之,盖周公之心,常见其不足,未尝见其为已成也。呜呼!人以为天休滋至,而我不见其已至;人以为人才极盛,而我方欲明▯俊民;文王之功既极于成矣,而我方欲成其功于不怠。周公之相业,其于是见之矣。丰镐在极西,出日之地在极东,今必欲自天地之西极,而到于天地之东,盛徳无不丕冒,

译周公说:“前人广布他们的诚心,于是详尽地命令你,作为百姓的准则。”

《周官》设立官职、分配职责,以此作为百姓的准则。作为君主,治理政事,防备祸患,做什么呢?在上位确立准则,使天下人都有所效法,都知道如何取中正之道,这是君主的职责。所以说:“皇天建立其有准则。”又说:“确立我们众民的准则,没有不是你的准则。”夏、商、周三代的圣王治理天下,只是作为百姓的准则。他们委任使用的辅佐大臣,也是能够作为百姓准则的人。汉代、唐代以后所任用的辅相,不过是办理一时的事务,要求他们作为百姓的准则就难了。王吉所说的“公卿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言听计从,然而没有建立万世的长远策略,使君主达到三代那样的兴盛”,他们的致力于期会簿书、断案听讼罢了。在三代的时候,虽然断案听讼,固然也都是中正之道的体现。皋陶担任士官,而能使百姓协于中正,这不是作为百姓的准则又是什么呢?但在后世则已经失去了根本,这就是与三代不同的原因。

说:“你应当勉励自己作为王的匹偶,切实地承担这重大的使命,只有文王的德行,才能承受无尽的忧劳。”

“偶”的意思是匹偶。君主是元首,臣子是股肱,表明他们是一个整体,相互依存而成。臣子是君主的匹偶。在三代的时候,君臣之间相互看待如同匹偶,有同为一体的意义。秦汉以后,凛然以权势地位相互对待,而师友之道丧失,不再看到他们是匹偶了。周公告诫召公:“你应当勤勉不懈,作为王的匹偶。现在一旦想要离去,那么成王就失去他的匹偶了。”像“偶”这个字,都是三代时的议论,后世哪里还有这样的言语!“在亶乘兹大命”,是确实能够承担这重大的使命。大命,就是“乃悉命汝”的命令。乘,如同乘舟、乘车之乘。周公说召公应当服从并承担这重大的使命,现在想要离去,就是坠失这使命而不能承担了。“丕承无疆之恤”,这个“承”字是承担的承。只有王承受天命,无尽的福祉,也有无尽的忧劳。这无尽的忧劳,必须有人承担才行。召公如果离去,谁来承担这件事?周公说这话,是想让召公亲身承担天下的重任。后世国家大事,作为宰相大臣的都不能承担,这也可见古今的变化。

周公说:“我告诉你,我确实信任保奭。如果你能恭敬,以我鉴戒于殷商丧亡的大否运,于是思念我的天威。我不允许像这样告诫,我只说:‘辅助我们二人,你有所契合吗。’说:‘在这二人之时,天福更加到来,只有这二人不能胜任。’如果你能恭敬德行,明察我俊美的百姓,在让位于后人于伟大的时代。”

周公告诫召公:“你不可以不恭敬。”什么叫恭敬?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就是恭敬。周家的王业虽然已经稳固,正是应当兢兢业业维持保守的时候,认为已经稳固就想要离去,岂不是不恭敬吗?既然说恭敬,又说恭敬德行,谆谆告诫,只是想让召公不倚仗功业已经成就,常以恭敬存心。否,是泰的反面,殷商的丧亡,其否运到了极点,我们难道可以不鉴戒吗?倚仗功业已经成就,稍有一念懈怠,那么前日殷商的事情,能不为之恐惧吗!我常以为辅佐成王,这件事全在我们二人。你召公的心与我的心相合,也说在这二人之时,举出召公自己所言来晓喻他,这就是周公最终能留住召公的原因。如前所说君已说这时我要,也是这个意思。周公认为这个道理,你的心本自分明,然而你认为天福更加到来,只有这二人不能胜任,这却不可以。因为周朝到成王,达到治理的极致,召公认为功成身退,是天之道,知道进而不知道退,知道存而不知道亡,有所不可,所以毅然想要离去。然而周公的心,起初不见天福的更加到来,常若有所不足。所以说召公:“你不可以说天福的更加到来如此就可以停止了。你须当恭敬自己的德行,明察俊美的百姓,更收拾人才而列之位,至于功成业遂,治道极隆如此之时,你才可让位于后人了。在今天岂是求退的时候呢?”以当时人才的兴盛,而同列相互勉励,方且更想明察俊美的百姓,三代辅相的心,君子将在这里观察。周公复辟之后,便有告归的意思,盖当时不求去不得;及成王反复挽留,周公便留下,盖当时不留亦不得。周公既为成王留下,所以也勉励召公为周家留下。

呜呼!厚辅这二人,我方能达到今天的休美。我全都成就文王的功业于不懈怠,丕冒海隅出日,无不率俾。

笃、棐这二人说:“厚辅周家的,在我们二人而已。我达到今天,固然已经休美了,然而我更当成就文王的功业于不懈怠。”文王的功业,哪有不成者?而周公又想要成就它,盖周公的心,常见其不足,未曾见其为已成。呜呼!人以为天福更加到来,而我不见其已至;人以为人才极盛,而我方想要明察俊美的百姓;文王的功业既极于成,而我方想要成就其功业于不懈怠。周公的相业,在这里可见了。丰镐在极西,出日之地在极东,现在必欲自天地之西极,而到于天地之东,盛德无不丕冒,

盖必如此,方可谓致治之极,所谓光被四表是也。大抵古人修已,做得十分好人,不见其为好人;古人治天下,做得十分功业,不见其为功业,皆一心而已。若自见得我已是好人,我已有功业,便非自彊不息之道。

译大概必须像这样,才可以说是达到了治理的极致,也就是所说的光辉普照四方。大体上,古人修养自身,做得十分完善,却不显露出好人的样子;古人治理天下,成就了极大的功业,却不显露出功业的样子,这都是出于一心。如果自以为已经是好人,自以为已有功业,便不是自强不息的道理。

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

前曰:「予不惟若兹诰。」此复曰:「予不惠若兹多诰。」言辞之繁,非圣人之得已也。理所当言,只得反覆言之。然其本心,岂以多言为美事哉?予惟用闵于天越民,闵天命之无常,与民心之罔常懐,不可保也。

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祗若兹,往敬用治。」

周公谓召公:「汝亦知夫明民德乎?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其初无有不善,而人心之初,亦无不欲为善也。但后来渐渐不好,所以不能厥终。汝今虽做得前面一段,然若便欲去,则无后面一段矣。尔当祗我之言,自此以往,其敬用治。」周公告召公,反覆乎「敬」之一辞,盖才见功之已成,便非所谓敬也。读《君奭》一篇,可以见三代王佐之心,可以见三代王佐之事业。

译周公说:“君王不仁惠,像这样多次告诫,我只是因此担忧天命和百姓。”

前面说:“我不是像这样多次告诫。”这里又说:“君王不仁惠,像这样多次告诫。”言辞的繁多,并非圣人愿意如此。道理上应当说的,只能反复地说。然而他的本心,难道以多言为美事吗?我只是因此担忧天命没有常道,与民心没有常怀,不可保持。

周公说:“唉!召公,只有你了解百姓的德行,也没有人不能善始,关键在于善终。恭敬地对待这样的事,前往恭敬地施行治理。”

周公对召公说:“你也了解那彰明百姓德行的道理吗?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起初没有不善的,而人心的初始,也没有不想行善的。只是后来渐渐变坏,所以不能善终。你现在虽然做好了前面这一段,但如果就想离开,就没有后面这一段了。你应当恭敬地听从我的话,从此以后,要恭敬地施行治理。”周公告诫召公,反复强调“敬”这个字,大概是一见到功业已经成就,便不再算是所谓的敬了。读《君奭》这一篇,可以看到三代辅佐君王的大臣的心志,可以看到三代辅佐君王的大臣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