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絜斋家塾书钞六

絜齐家塾书钞卷八    宋 袁燮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39–166 段

故亲近端人正士,黜逺防佞小人,不敢有邪思妄念,不敢有嗜欲宴逸,皆所以养其聪明也。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以欲。与聪明对言,有欲则不聪明也。盖有欲则昏,安得聪明?虽然,所谓聪明有小有大,一事一物之聪明,是察慧也,非聪明也。且汉宣帝、魏明帝非不聪明也。宣帝之智,何所不知?然至于赵、盖、韩、杨之诛,果可谓之聪明乎?使其聪明,则若此忠直之臣,岂可加戮?明帝日晏坐朝,幽枉必达,然至于用刑惨酷,天性褊急,当其惨酷褊急之时,所谓聪明者果安在哉?此皆非所谓亶聪明者也。亶之为言,信也,实也,确然能尽得聪明之徳,故谓之亶。桀纣之所以大乱,只为不聪明之故。人主不聪不明,天下安得治?故武王举此以数纣之罪,而《汤誓》亦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皆所以言人君之职分也。

译因此,亲近正直的贤人,斥退疏远奸佞的小人,不敢有邪恶的思虑和妄念,不敢有贪欲和安逸享乐,这些都是用来涵养人的聪慧明智的。上天生育百姓,百姓有欲望,如果没有君主来治理就会混乱,上天赋予百姓聪慧明智,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治理欲望。这里将“聪明”与“欲望”相对而言,有欲望就不聪明了。大概是因为有欲望就会昏聩,哪里还能聪慧明智呢?虽然如此,所谓的聪明有小有大,对一事一物的察慧,是机巧的小聪明,并非真正的聪明。况且汉宣帝、魏明帝并非不聪明。汉宣帝的智慧,有什么不知道的?然而到了诛杀赵充国、盖宽饶、韩安国、杨恽等人时,果真能称之为聪明吗?如果他真的聪明,像这样忠直的大臣,怎么可以加以杀戮?魏明帝整天坐在朝廷上处理政务,幽深冤枉的事必定能通达,然而到了用刑残酷、天性狭隘急躁的时候,所谓的聪明果真在哪里呢?这些都不是所说的真正的聪明。“亶”的意思是诚信、真实,确实能够完全具备聪明的德行,所以称为“亶”。夏桀、商纣之所以天下大乱,只是因为不聪明的缘故。君主不聪不明,天下怎么能得到治理呢?所以周武王列举这些来数说商纣的罪状,而《汤誓》也说:“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如果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其谋略的只有君主。”这都是用来阐述君主的职责本分的。

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勲未集。肆予小子▯,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牺性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弗敬上天,此一句是纣万病之根源。人主居亿兆之上,其大于君者惟天而已。莫大于天而犹不知敬焉,则于其他乎何有?虽然,武王数纣之罪,如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焚炙忠良、刳剔孕妇之类,固其罪之不可逃者。至于官人以世,亦以为罪而并数之,何哉?盖此事虽若不甚计利害,而实有大利害。何则?只论其世,而贤不肖皆不论矣。但是父为此官,则子继之,孙又继之,贤乎不肖皆不问也。人主治天下,至于贤不肖无辨,天下将若之何?一则是沈湎冒色,昬迷而不知;一则是怠惰茍且,不复加意。此其所以为罪也。详观武王所以数纣之罪,夫纣其初亦岂意至此哉?只縁一味沉湎于酒,荒淫女色,是以昬迷其聪明,虽纣亦有所不自知也。今须防许多节次,方才见纣所以不可为者。且如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当时如伐崇、乗黎之类,皆党纣为恶者,而征伐加焉,纣亦可以悟矣,而曽不知惧。至于武王以尔友邦▯君观政于商,其势甚迫矣,而纣罔有悛心,亦且安然而居。至于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以宗庙之祭物而敢盗之,所以侮其上者亦甚矣,而方以为「吾有民有命」,略不惩戒。既是如此,其何望乎?弗事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人主茍不理防祭祀,何以治天下?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恤祀。试思敬承祭祀,此心如何?不理防祭祀,其心又如何?则可见矣。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

以臣伐君,安得谓之无罪?救民水火,非有利天下之心,又安得谓之有罪?武王以为谓之有罪乎?吾不知也;谓之无罪乎?吾不知也。有罪无罪,我皆不暇知,我惟行吾志而已矣。志者,吾之本心也。古人举事,皆先定其志,其志一定,顺而行之,罔敢越焉。故武王伐纣,举此心以伐之也,曷敢有越厥志?惟汤武之征伐为然,汉髙帝以匹夫得天下,犹庶几焉;魏晋而下,欺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者,反求其本心,果若是乎?汤武之征伐,皆断之以吾心,若初心如此,而所为则不然,是为越厥志也。

同力度徳同徳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武王言:「吾今日之举,非茍然也。吾之所以反覆筹度之者,盖至矣。既度其力,又度其徳又度其义,三者皆胜而后可,一不偹焉,便不能成事。今受虽有亿万人,而人各有心,我之三千人皆只一心,其形虽众,其实甚寡,则力与徳胜矣。力与徳既胜,又须当度其义理之如何。今商罪贯盈,天命诛之,则义又所当为也。夫义精防而难明,自常人度之,以臣伐君,谓之不义可也。然纣以逆天理之故,所以天命诛之。今我不奉行天罚,则是我逆天理也。纣不顺天而得罪,我不顺天,其罪将与之均。所以伐纣之举,非吾之私意也,义所当然也。夫伐纣似为不义,而武王乃若是观之,则知武王之察之也熟矣。受之人亿万心,周之人惟一心,学者须当致思:纣何故致得人心如此?武王又何故能使人心如此?只縁我之心一,则人之心亦一;我之心不一,则人之心亦不一。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我所为合于义,义理人心之所同然也,自然是一心;所为不合于义,则一人谤之,一人毁之,欲其一心得乎?」

予小子夙夜祗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土,以尔有众,底天之罚。

武王伐纣,岂轻易哉?盖有不得已焉尔。汤曰:「栗栗危惧。」武王曰:「夙夜祗惧。」犯天下不韪之名为此征伐之举,是诚可惧也。观「受命文考」一句,则

译如今商王受,不敬重上天,降下灾祸给下民,沉溺于酒色,敢于施行暴虐,连坐族人来惩罚罪犯,世袭制来任用官员,只为了宫室、台榭、池塘、奢华的服饰,从而残害你们万民,烧杀忠良,剖开孕妇取胎。皇天震怒,命令我的文王严肃地奉行天威,但伟大的功业尚未完成。因此我小子发,率领你们友邦的诸侯,到商朝去观察政事。只见受没有悔改之心,依然安居享乐,不侍奉上帝和神灵,废弃祖先的宗庙而不祭祀。祭祀用的牺牲和谷物都被凶恶的盗贼所盗取,他却说:“我有民众,我有天命。”毫不惩戒这种侮慢行为。不敬重上天,这一句是纣王万般罪过的根源。君主居于亿兆百姓之上,比君主更尊贵的只有天罢了。没有比天更尊贵的,却还不知道敬重,那么对于其他事物还有什么可敬重的呢?虽然如此,武王列举纣王的罪状,如沉溺酒色、施行暴虐、烧杀忠良、剖开孕妇之类,确实是其不可逃避的罪过。至于世袭任用官员,也被当作罪状一并列举,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这件事虽然看似不太计较利害,但实际上有着巨大的利害。为什么呢?只论出身世系,而不论贤能与否。只要是父亲担任这个官职,儿子就继承,孙子又继承,贤能或不贤能都不过问。君主治理天下,到了贤能不贤无法分辨的地步,天下将会怎样呢?一种情况是沉溺酒色,昏乱迷惑而不知道;另一种情况是怠惰苟且,不再用心。这就是它成为罪状的原因。详细观察武王列举纣王罪状的原因,纣王起初难道有意走到这一步吗?只是因为一味沉溺于酒,荒淫女色,因此昏乱迷惑了他的聪明,即使是纣王自己也有所不知。现在必须经过许多阶段,才能看出纣王不可为的原因。比如皇天震怒,命令我的文王严肃地奉行天威,当时如讨伐崇国、黎国之类,都是党同纣王作恶的国家,而征伐加于其上,纣王也可以醒悟了,却竟然不知道恐惧。至于武王率领你们友邦的诸侯到商朝观察政事,形势非常紧迫,而纣王没有悔改之心,也安然居住。至于祭祀用的牺牲和谷物都被凶恶的盗贼所盗取,把宗庙的祭品敢于盗取,这样侮慢上级也太过分了,却还认为“我有民众,我有天命”,毫不惩戒。既然这样,还有什么指望呢?不侍奉上帝和神灵,废弃祖先的宗庙而不祭祀。君主如果不管理祭祀,怎么治理天下呢?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明德恤祀的。试想敬承祭祀,这颗心是怎样的?不管理祭祀,那颗心又是怎样的?这就显而易见了。

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因为他们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有罪无罪,我怎么敢超越我的本心呢?

以臣伐君,怎么能说无罪?拯救百姓于水火,如果没有利于天下的心,又怎么能说是有罪?武王认为这是有罪吗?我不知道;认为无罪吗?我也不知道。有罪无罪,我都不暇顾及,我只是实行我的本心罢了。本心,是我的根本心意。古人做事,都先确定本心,本心一定,顺从它而行,不敢超越。所以武王伐纣,举此心以伐之,怎么敢超越我的本心呢?只有汤武的征伐是这样的,汉高祖以平民身份得到天下,还差不多;魏晋以后,欺骗孤儿寡妇以得到天下的人,反而寻求他们的本心,果真像这样吗?汤武的征伐,都用我的心来决断,如果初心如此,而所为却不是这样,这就是超越本心了。

力量相当则衡量德行,德行相当则衡量道义。受有臣民亿万,只有亿万颗心;我有臣民三千,只有一颗心。商的罪过已经贯满,天命诛杀他。我不顺从天命,我的罪过就和他一样。」武王说:“我今天的举动,不是随便的。我之所以反复筹度,已经到了极点。既衡量力量,又衡量德行,又衡量道义,三者都胜了才可以,有一项不具备,就不能成事。现在受虽然有亿万人,但人各有心,我的三千人都只有一颗心,他们虽然人多,但实际很少,那么力量与德行就胜了。力量与德行既胜,又必须衡量道义如何。现在商的罪过已经贯满,天命诛杀他,那么道义上也是应当做的。道义精微而难明,从常人看来,以臣伐君,说是不义也可以。然而纣因为逆天理,所以天命诛杀他。现在我不奉行天罚,就是逆天理。纣不顺天而得罪,我不顺天,罪过将和他一样。所以伐纣的举动,不是我的私意,是道义上应当做的。伐纣看似不义,而武王却这样看,就知道武王考察得很熟了。受的人亿万颗心,周的人只有一颗心,学者必须深思:纣为什么导致人心这样?武王又为什么能使人心这样?只因为我的心一,那么人的心也一;我的心不一,那么人的心也不一。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二三不一,行动没有不凶险的。我所为符合道义,道义是人心所同然的,自然是一颗心;所为不符合道义,那么一个人诽谤,一个人诋毁,想要一颗心,可能吗?」

我小子早晚恭敬恐惧,承受文王的命令,向上帝祭祀,向四方土地祭祀,率领你们众人,完成上天的惩罚。

武王伐纣,难道是轻易的吗?大概有不得已的原因。汤说:“战战兢兢,恐惧不安。”武王说:“早晚恭敬恐惧。”犯天下不韪之名进行征伐,这确实是可惧的。看“受命文考”一句,则

知伐商者,实文王之心也。后世以私意小智妄测度圣人,遂以汤武之事而每致疑焉。其实尧舜之揖逊,汤武之征伐,易地则皆然。武王之伐商,即文王事商之心也。使文王当武王之时,则亦取之矣。只縁当文王时,纣未甚无道,所以三分天下有二以服事商。然而武王之伐,乃受文考之命尔。东坡《武王论》以为武王观兵孟津而归,纣若改立君,武王之待亦若是而已矣。其言非不美,然而天下岂有此理?以臣伐君,而尚有北面事其子孙者乎?魏晋而下,固有避簒弑之名而为受禅之举者,然其后终不能两立。若是汤武不可伐,只是不伐;若理所当伐,只得革命,非吾有利天下之心也,理所当然也。类者,祭天之名;宜者,祭地之名。徳与天似谓之类,徳与地合谓之宜。吾今日之举,既是受命文考,及祭上帝而又类于上帝矣,祭冡土而又宜于▯土矣。于是以尔有众,底天之罚。盖天罚所宜加,吾特从而致之,故谓之底。

译知道讨伐商朝,确实是文王的本心。后世之人凭借私意和小聪明妄加揣测圣人,于是对商汤和周武王的事迹每每产生怀疑。其实,尧舜的禅让,商汤周武王的征伐,如果交换处境,也都是同样的道理。武王讨伐商朝,就是秉承文王侍奉商朝时的本心。假使文王处在武王那个时代,也会夺取天下。只是因为文王当时,纣王还没有极其无道,所以虽然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诸侯,仍然臣服侍奉商朝。然而武王的讨伐,是接受文王的遗命罢了。苏东坡在《武王论》中认为,武王在孟津观兵后返回,如果纣王改立君主,武王对待他的态度也就这样罢了。这话听起来并非不美好,然而天下哪有这种道理?以臣子讨伐君主,却还能北面侍奉他的子孙吗?魏晋以后,确实有为了避开篡弑的名声而进行受禅举动的人,但后来终究不能两全。如果商汤周武王不可讨伐,那只是不去讨伐;如果按道理应当讨伐,那就只能改朝换代,并非我有利夺天下的私心,而是合乎天理罢了。“类”,是祭天的名称;“宜”,是祭地的名称。德行与天相似称为“类”,德行与地相合称为“宜”。我今天的举动,既是秉承文王的遗命,等到祭祀上帝时又与上帝相类,祭祀后土时又与后土相宜。于是率领你们众人,执行上天的惩罚。因为天罚本应施加,我只是顺从而将其落实,所以称为“底”。

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天人只是一个道理。天即民也,民之心即天之心也。天未尝不矜怜下民,今民皆去商而归周,则天必从之矣。后世用兵,只是一时间扫除天下之乱;古人用兵,不止一时,所谓「永清四海」,自今以往,四海盖永永清静,以至无穷也。时哉弗可失!非曰及纣无道,乗此时汲汲而取之,如功利者之説。晋武取孙皓,以为呉人改立君则难图矣,此是后世之心。圣人之心不如此,天下事皆自有时。理所当为而为,即时也;理当为而不为,则谓之失时。汤放桀、武王伐纣,时也,此盖时之大者也;夏葛、冬裘、渴饮、饥食,此时之小者也。然而一道也。古之圣人不先时,不后时。时乎未至,虽欲为之不可得;时乎已至,虽欲不为亦不可得矣。文王三分天下有二,以服事商,时也;武王大防孟津,为此征伐之举,亦时也。观孟津之誓,不期而防者八百国,武王又未尝号令与人期约,而人心翕然如此,则其时岂可失哉!时便只是这道理,易所谓「时义」者也。禹稷三过其门不入,顔子居于陋巷,亦只是时,学者当精讲之。

  泰誓中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防。王乃徇师而誓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犂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徳彰闻。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监惟不逺,在彼夏王。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纣都河北,越孟津而北,则次于河朔。上篇总而告之,及于友邦▯君;中、下篇所告,特西土尔。盖西土人素服吾之号令,整齐其在我者,则他人不必告。吉人、凶人相去甚逺,吉人是十分好人,凶人是十分恶人。故其为善也猛,为恶也猛。若是不上不下之人,为善也无力,为恶也无力。惟日不足者,言其常觉日之不足也。吉人勇于为善,惟日不足;凶人勇于为恶,亦惟日不足。纣所谓凶人,为恶亦惟日不足者也。观「力行」二字,便是日不足之意,便见纣所以不可为者。使纣为恶未至如此之甚,则犹可救药;惟其为恶之力惟日不足,无可复救者,所以不得不为征伐之举也。使纣移其为恶之力而为善,谁能当之?「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此是説人主职分,即前所谓「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之意也。「朕梦协朕卜」,梦与卜皆善也。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梦寐之吉,所谓动乎四体也;卜筮之吉,所谓见乎蓍▯也。盖圣人与天为一,所以先知之。梦寐之间,自有兴王之象。受有亿兆夷人,夷,等也,皆言是平平。底人治乱之谓乱,此亦只是纣有人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之意。前总言三千之众,此只説十人,此是武王同心徳者。周公伐三监,亦有十夫予翼。盖举天下大事,无此等治乱之才,如何了得?周亲,防子、防仲、王子比干之徒也。纣虽有周亲而不能用,吾有仁人而能用之,此商之所以不敌也。夫有周亲不能用,而所用者乃夷人,贤者皆不与之同心同徳,不亡何待!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

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即所谓「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耻之也」。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如已推而纳之沟中。伊尹,王者之佐,其自任者犹如此,况于武王圣人以其身任天下之重,百姓有过皆一人

译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希望的,上天必定顺从。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使四海永远清平,这正是时机,不可错过!

上天看,是通过百姓的眼睛看;上天听,是通过百姓的耳朵听。天与人只是一个道理。天就是百姓,百姓的心就是天的心。上天未曾不怜悯下民,如今百姓都背离商朝而归附周朝,那么上天必定顺从他们了。后世用兵,只是一时之间扫除天下的祸乱;古人用兵,不止于一时,所谓“永清四海”,是从今以后,四海永远清静,以至无穷无尽。时机啊,不可错过!这并不是说趁着纣王无道,抓住这个时机急切地去夺取天下,像功利主义者所说的那样。晋武帝夺取孙皓,认为吴人如果改立君主就难以图谋了,这是后世人的心态。圣人的心态不是这样的,天下的事都有它的时机。道理上应当做而去做,就是合乎时机;道理上应当做而不做,就叫做失去时机。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是合乎时机的,这是大的时机;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皮裘、口渴饮水、饥饿进食,这是小的时机。然而道理是一样的。古代的圣人不抢在时机之前,也不落后于时机。时机未到,即使想做也做不到;时机已到,即使不想做也做不到。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臣服侍奉商朝,这是合乎时机的;周武王在孟津会师,发动这次征伐,也是合乎时机的。看孟津的誓师,不期而会合的有八百诸侯,武王又未曾号令与人约定,而人心如此一致,那么这时机难道可以错过吗!时机就是这道理,也就是《易经》所说的“时义”。大禹和后稷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颜回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也都是合乎时机的,求学的人应当仔细推究它。

《泰誓》中篇

戊午日,武王驻扎在黄河以北,诸侯率领军队全部会合。武王于是巡视军队并誓师说:“唉!西方地区的众人,都听我的话。我听说好人行善,总觉得日子不够用;坏人作恶,也总觉得日子不够用。如今商王纣,竭力行事没有法度,抛弃老臣,亲近罪人,荒淫酗酒,肆虐暴虐。臣下受其影响,同族之家互相仇视,凭借权势互相残杀。无辜的人向天呼号,秽恶的德行昭彰显闻。上天爱护百姓,君主奉行天意。夏桀不能顺从天意,流毒于下国。上天于是保佑天命给成汤,降下命令废黜夏朝。纣的罪过超过夏桀,残害贤良,杀害虐待劝谏的辅臣。他自认为拥有天命,认为恭敬不值得实行,认为祭祀没有益处,认为暴虐没有伤害。他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那夏王身上。上天将让我治理百姓。我的梦兆与占卜相合,接连出现吉祥的征兆,讨伐商朝必定胜利。纣拥有亿万百姓,却离心离德;我有十个治国的臣子,同心同德。虽然有至亲,不如仁人。”纣的都城在黄河以北,越过孟津向北,就驻扎在河朔。上篇总括告知众人,以及友邦的君主;中篇、下篇所告知的,只是西方地区的人。因为西方地区的人向来服从我的号令,整顿好属于我的部分,那么其他人就不必告知了。好人与坏人相差甚远,好人是十分好的人,坏人是十分坏的人。所以他们行善猛烈,作恶也猛烈。如果是不上不下的人,行善无力,作恶也无力。“惟日不足”,是说他们常觉得日子不够用。好人勇于行善,惟日不足;坏人勇于作恶,也惟日不足。纣所谓坏人,作恶也惟日不足。看“力行”二字,便是日不足的意思,便可见纣之所以不可救药的原因。假如纣作恶没有达到如此严重的程度,那么还可能有救;正因为他为恶的力气惟日不足,无可复救,所以不得不发动征伐。假如纣把为恶的力气转为行善,谁能抵挡呢!“惟天惠民,惟辟奉天”,这是说君主的职分,即前面所说的“真正聪明,做元首;元首,做百姓的父母”,只有他能辅佐上帝,宠爱安抚四方。“朕梦协朕卜”,梦与卜都是吉利的。国家将要兴盛,必有吉祥的征兆;国家将要灭亡,必有妖孽。显现在蓍草上,动于四肢。祸福将要到来,善事必定预先知道,不善之事必定预先知道,所以至诚如同神明。梦兆的吉利,所谓动于四肢;卜筮的吉利,所谓显现在蓍草上。因为圣人与天合一,所以能预先知道。梦寐之间,自有兴王的景象。纣拥有亿万百姓,夷,平等的意思,都说他们是平平常常的人。治理混乱叫做乱,这也只是说纣有亿万百姓却只有亿万颗心,我有三千臣子却只有一颗心的意思。前面总说三千之众,这里只说十人,这是武王同心同德的人。周公讨伐三监,也有十人辅佐。大概举天下大事,没有这种治乱之才,怎么得了?周亲,指微子、微仲、王子比干之类的人。纣虽然有至亲却不能任用,我有仁人却能任用,这是商朝之所以不能抵挡的原因。有至亲不能任用,而任用的却是平庸之人,贤者都不与他同心同德,不灭亡还等什么!

上天看,是通过百姓的眼睛看;上天听,是通过百姓的耳朵听。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如今我必定前往。

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就是所谓“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以此为耻”。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的人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唤醒后觉的人。想到天下的百姓,哪怕是一男一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一样。伊尹,是王者的辅佐,他的自我担当尚且如此,何况周武王这样的圣人,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百姓有过错都归于一人

之责也!今纣在上,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民之为恶者盖众矣,则今岂得而逃其责哉?然则武王之伐纣也,所以脱民于罪戾也。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武王何为而知天之灭纣?以民心而知之也。观民心不归商而归周,则天命之不归商而归周可知也。

译这是他的罪责啊!如今商纣王身居高位,率领天下施行暴政,百姓顺从他,作恶的百姓大概很多,那么现在难道能逃避他的罪责吗?既然如此,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是为了使百姓脱离罪过和灾祸。上天的观察来自百姓的观察,上天的听闻来自百姓的听闻。周武王凭什么知道上天要灭亡商纣王呢?是通过民心来知道的。观察民心不归附商朝而归附周朝,那么天命不归附商朝而归附周朝就可以知道了。

我武惟▯,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欲观三代用兵,请防数句:「诛其君而吊其民」,此三代用兵之法也。所谓「取彼凶残」,特诛其为恶之甚者尔。后世用兵,无罪而死者何限?非殱厥渠魁之义也。

朂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徳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用兵,天下至难之事也,稍不戒谨,便致败辱,岂可忽哉?所以宁懐非敌之忧,不可无所畏惮。一徳一心者,盖用兵须是心徳之一乃可。有一人心徳之不一,三军之士便皆觧体。观后世用兵以心徳不一而致败祸者,则圣人必严于誓师,其虑逺矣。纣所以致败,只縁心徳不一,观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可见。

  泰誓下

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斮朝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竒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

此是将交兵,故又从而誓之。武王之誓,一则是欲明吾所以用兵之意,一则是欲勉军士之心。其数纣之罪,则又欲明纣之所以得罪于天,不可不伐者也。「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孜孜二字有无穷之意,欲其勉勉不已也。武王之师不是専尚勇敢,勇则固当勇矣,然其心不孜孜,则勇特一时而不能继,岂必胜之道哉?故必戒之以孜孜,惟孜孜所以恭行天罚。祝降时丧,祝断也,言天之丧商盖断然也。汤武之征伐,以桀纣既断然得罪于天,其防无疑,然后用兵焉。若有一分尚可救,岂敢便用兵也?

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讐。」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讐。树徳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讐。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

纣在上,严刑峻法,重赋厚敛,所以虐民者多矣。故曰:「乃汝世讐,尚迪果毅。」迪,蹈也。凢书中言迪,皆训蹈。蹈者,践履之谓也。若心知其当果毅而不能行,何以为迪?防泰誓》三篇,须当防他次第节目。三篇之书,至此方説赏罚,盖未用兵之时,无用赏罚;到交兵之际,赏罚不可不严。驱三军冒矢石之下,不有厚赏,谁肯向前?不有显戮,谁不退避?汤之征桀曰:「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亦此意也。

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文王有光显之徳,自当诞受天命。我今日伐纣而胜,则是我文考之力;若伐而不胜,却无预我文考事,乃予一人之不善也。以武王伐纣,安有不胜之理?然万一不胜,则是予一人无良。汝军之众,其可不自勉,而使吾逭无良之责哉!

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古者兵车一乗,甲士三人,歩卒七十二人,其外又有守衣装者十人,樵子五人,汲子五人,炊子五人,总为百人。三百两则三万人也。注家只举歩卒之数,以为凡二万一千人,失之矣。于三万人之外,又有虎贲三百人,所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直是有力如虎者也。此是人主左右之人。观《立政》所言「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则其为左右之人也明矣。

  牧誓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杕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王曰:「嗟!我友邦冡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防、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三军之众,由中军之指麾,或进或退,或左或右,皆视中军而为之。逖,逺也。逺矣,西土之人!劳来之也。有邦▯君,诸侯也。司徒、司马、司空,三卿也。天子六军,故六卿;大国三军,

译我们的武功伟大,侵入商朝的疆土,诛杀那凶恶残暴之人,我们的征伐得以张扬,足以使商汤的光辉更加显耀。想要观察夏、商、周三代用兵的原则,请留意这几句话:“诛杀其君主而抚慰其百姓”,这就是三代用兵的方法。所谓“诛杀那凶恶残暴之人”,只是诛杀那些作恶最严重的人罢了。后世用兵,无罪而死的人有多少呢?这不符合诛杀首恶的意义。

努力吧,夫子们!不要没有畏惧之心,宁可担忧对手并非敌人(意指对手强大,需保持敬畏)。百姓们恐惧战栗,如同磕头触地般恭敬。唉!只有同心同德,才能建立稳固的功业,唯有如此才能永保世代。

用兵,是天下最艰难的事情,稍有不谨慎,就会导致失败和耻辱,怎么可以轻视呢?所以宁可怀着对手强大的忧虑,不可没有敬畏之心。同心同德,大概是用兵必须内心和德行统一才行。如果有一人心德不统一,三军将士就会涣散。观察后世用兵因心德不统一而导致败祸的例子,就知道圣人必定在誓师时严格告诫,他的考虑是很深远的。商纣王之所以失败,只是因为心德不统一,从前军倒戈攻击后军向北逃跑,就可以看出来。

泰誓下

第二天清晨,武王于是大规模巡视六军,向众将士明确宣誓。武王说:“唉!我们西土的君子们!上天有显明的道,其类别非常显著。现在商王受(纣王)轻慢侮辱五种常道,荒淫怠惰不敬,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在百姓中结下怨恨。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胫骨,剖开贤人的心脏,逞威杀戮,使四海百姓痛苦不堪。崇信奸邪之人,放逐罢免师保,抛弃典章刑法,囚禁奴役正直之士。不修缮郊社祭祀,不享祀宗庙,制作奇技淫巧来取悦妇人。上帝不顺从,诅咒降下这丧亡。你们要勤勉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这是因为即将交战,所以又接着进行誓师。武王的誓师,一方面是想阐明我们用兵的意图,另一方面是想勉励军士的心志。他列举纣王的罪状,又是想阐明纣王之所以得罪上天,不可不讨伐的原因。“你们要勤勉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孜孜”二字有无穷无尽的意思,希望他们勤勉不懈。武王的军队不是专门崇尚勇敢,勇敢固然应当勇敢,但如果内心不勤勉,那么勇敢只是一时的而不能持续,这难道是必胜的道理吗?所以必须用“孜孜”来告诫他们,只有勤勉才能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祝降时丧”,“祝”是断绝的意思,说上天断绝商朝的命数是很决然的。商汤和周武王的征伐,因为桀和纣已经决然得罪上天,其灭亡无疑,然后才用兵。如果还有一分可以挽救,怎么敢就用兵呢?

古人有话说:“安抚我的就是君主,虐待我的就是仇敌。”独夫受(纣王)大肆逞威,他就是你们世代的仇敌。树立德行务求增长,铲除邪恶务求根本。因此我小子率领你们众将士消灭你们的仇敌。你们众将士应当践行果敢坚毅,来辅佐你们的君主。功劳多的有厚赏,不践行的有显明的杀戮。

纣王在上位,实行严刑峻法,加重赋税,所以虐待百姓的事情很多。所以说:“他是你们世代的仇敌,应当践行果敢坚毅。”“迪”,是践行的意思。凡是书中说“迪”,都解释为践行。践行,就是实践履行的意思。如果心里知道应当果敢坚毅却不能实行,怎么算是践行呢?《泰誓》三篇,应当看它的次第节目。三篇的文章,到这里才讲赏罚,大概是因为未用兵之时,没有用赏罚的必要;到了交战之际,赏罚不可不严明。驱使三军冒着箭石,如果没有厚赏,谁肯向前?如果没有显明的杀戮,谁不退避?商汤征伐夏桀时说:“我就连累你的妻儿并杀戮你,没有赦免的。”也是这个意思。

唉!只有我的先父文王,如同日月的照耀,光辉遍照四方,显耀于西土。只有我们周朝,广泛承受多方天命。我战胜受(纣王),不是我的武功,而是我的先父文王没有罪过;受战胜我,不是我的先父文王有罪过,而是我小子不善。

文王有光显的德行,自然应当广泛承受天命。我今天伐纣而胜利,那是我的先父文王的功劳;如果伐纣而不胜,却与我的先父文王无关,是我一人的不善。以武王伐纣,怎么会有不胜的道理呢?但万一不胜,那就是我一人不善。你们军队的众人,怎么可以不自我勉励,而让我逃避不善的责任呢!

武王战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与纣王在牧野交战,作《牧誓》。古代兵车一辆,甲士三人,步兵七十二人,此外还有看守衣装的十人,砍柴的五人,打水五人,做饭五人,总共一百人。三百辆就是三万人。注家只列举步兵的数量,认为总共二万一千人,这是错误的。在三万人之外,又有勇士三百人,所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真是有力如虎的人。这些是君主身边的人。看《立政》中所说“王左右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那么他们是左右亲近之人就很明白了。

牧誓

甲子日黎明,武王早晨到达商郊牧野,于是誓师。武王左手持黄钺,右手执白旄指挥,说:“远道而来的,西土的人们!”武王说:“唉!我友邦的诸侯、管事官员、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的人。举起你们的戈,排列你们的盾,树立你们的矛,我要宣誓。”

三军之众,由中军的指挥,或进或退,或左或右,都看着中军而行动。“逖”,是远的意思。远道而来的,西土的人们!这是慰劳他们。有邦君,是诸侯。司徒、司马、司空,是三卿。天子有六军,所以有六卿;大国三军,

故三卿;次国二军,则二卿;小国一军,则一卿尔。亚,谓亚于三卿者。旅,众也,此又亚者之旅也。行军之法,即井田之法。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一卒,一百人则有为之长者,就十长之中又择一人为千夫之长,此即比、闾、族、党之法而推之尔。《泰誓》上一篇兼告友邦▯君,中、下二篇只及西土。至此,则虽庸、蜀、羌、髳、防、卢、彭、濮小国之诸侯,亦并誓焉。盖陈于牧野,两军交锋,万民所系,其中有一人不齐心并力,便足以致败,此岂小事哉?所以须着都用誓。

译所以三卿;中等国家有两支军队,就有两位卿;小国有一支军队,就只有一位卿罢了。亚,是指地位次于三卿的人。旅,是众人的意思,这里又指次于亚的众人的统领。行军的方法,就是井田制的方法。五个人编为一伍,五个伍编为一两,四个两编为一卒,一百人之中就有统领他们的长官,再从十个十人长之中选拔一人作为千人队的长官,这就是将比、闾、族、党的编制方法类推运用罢了。《泰誓》上一篇同时告诫友邦的君主,中、下两篇只涉及西土。到了这里,即使是庸、蜀、羌、髳、防、卢、彭、濮这些小国的诸侯,也一并参与誓师。因为在牧野陈列军队,两军交锋,关系着万民的命运,其中只要有一个人不齐心协力,就足以导致失败,这难道是小事吗?所以必须让所有人都参与誓师。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昬弃厥肆祀弗答,昬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惟恭行天之罚。」

此言商王専是淫于女色,大抵人心不过昬与明尔。清心寡欲,则此心常明;迩于声色,则此心安得不昬?商王既惟妇言是用,故到处皆昬。弃肆祀而弗答,亦昬也;遗王父母弟而不迪,亦昬也。所以都下一昬字。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歩、七歩,乃止齐焉。夫子朂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

古者五尺为歩,不过六歩,便止而齐焉。伐,刺击也。或四伐,或五伐,或六伐,或七伐,止而齐焉。所以如此者,欲其严整故也。盖行列部伍不可少乱,少乱便足以致败。古人用兵,只是不可败,才不可败,便是胜也。又队伍中或一人被伤,必须一人补之,所以须用常常整齐。

朂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朂哉夫子,尔所弗朂,其于尔躬有戮。」迓,迎击也。言纣之众有来奔我者,勿迎击之,恐劳役我西土之人也。斯言一出,亦所以使敌人知其奔来者吾善待之。「其于尔躬有戮」,观此一句,便可以见周家损益二代处。《甘誓》言「予则孥戮汝」,《汤誓》亦言「孥戮」,至此乃只戮及其身。孥戮者,终失之太严;戮及其身者,方才是。固非武王胜于汤也,时节到此方才区处得尽,故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只此一事亦可见。今观《泰誓》三篇、《牧誓》一篇,以武王伐商,而誓其师者凡四焉。此处学者须当子细防。且以武王所言观之,纣之恶可谓贯盈,天地之所不容,天下人心皆离商而归周。以武王伐之,不啻如秋风之扫枯叶、髙屋之建瓴水,甚易为力也,而武王之誓谆谆如此。且其言曰:「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又曰:「朂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凛凛,若崩厥角。」又曰:「不愆于六歩、七歩,乃止齐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其戒谨恐惧之心至于如此。武王岂私忧过计哉!于此可以见武王用兵之心。驱三军之众,冒矢石之下,此岂易事?若以为易而轻之,有简忽轻易之心,便非圣人之心。兢兢如临深履薄,此特见于用兵之间尔。有一毫简忽慢易之心,如何能致胜?纣之所以得罪于天,只縁不敬。武王恭行天罚,茍有不敬之心,则与纣一般,何以胜纣哉?故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子之所慎:斋、战、疾。观武王之誓,所谓临事而惧者欤?

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

无一毫亏欠之谓成。武成者,言其武功无一毫之亏欠也。自秦汉以后,用兵者皆不足以言成。以汉髙祖而尚为流矢所中,防死,乌在其为成也哉!观其与项羽战,败者数矣,才败便不可谓之成。武王之始用兵也,纣率其旅若林,而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更不劳余力。及其既伐纣也,庶邦▯君暨百工受命于周,无一人敢有异意,而偃武修文,归马放牛,又非务为穷兵黩武也。是果成乎?果有亏欠乎?古人凡事皆要到成处,内而正心修身,外而治国平天下,不至于成不已也。如孔子之圣,必至于集大成;大禹之治水,必至于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刋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四海防同、六府孔修,方谓之成。允成功有毫厘不到处,非可以为成矣。往伐,言其始往之时也;归兽,言其既归之事也。识,记也。武成之作,所以记武王之政事也。注家谓记识商家善教以为法,此亦在其中。书言「乃反商政,政由旧」,盖反纣之暴政,用商先王之仁政。所谓惇信明义、崇徳报功,皆商先王之旧政,武王举而行之,故谓之记识殷家善教以为法亦可。

  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厥四月哉生明,

译周武王说:“古人有句话:‘母鸡不会打鸣。如果母鸡打鸣,那家道就要衰败了。’如今商王纣只听从妇人的话,昏乱地废弃了固定的祭祀而不回应,昏乱地遗弃了同宗的父兄子弟而不任用,反而尊崇、提拔、信任、任用四方许多有罪逃亡的人,让他们担任大夫和卿士,使他们残暴地虐待百姓,在商都作乱。现在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这话是说商王专门沉溺于女色,大抵人的心不过昏乱与清明罢了。清心寡欲,这颗心就常常清明;亲近声色,这颗心怎么能不昏乱呢?商王既然只听从妇人的话,所以处处都昏乱。废弃固定的祭祀而不回应,也是昏乱;遗弃同宗父兄子弟而不任用,也是昏乱。所以都用一个“昏”字来概括。

今天的事,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止并整齐队伍。各位将士要努力啊!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刺击,就停止并整齐队伍。

古代五尺为一步,不超过六步,就停止并整齐队伍。伐,是刺击的意思。或者四次,或者五次,或者六次,或者七次,停止并整齐队伍。之所以这样,是为了让军队严整的缘故。因为行列部伍不能稍有混乱,稍有混乱就足以导致失败。古人用兵,只是不可失败,只要不可失败,就是胜利。又因为队伍中如果有人受伤,必须有人替补,所以需要常常保持整齐。

各位将士要努力,还要勇武,像老虎、貔貅、熊、罴一样,在商都郊外。不要迎击那些逃跑的人,以免劳役我们西土的人。各位将士要努力,你们如果不努力,你们自身将受到惩罚。”迎击,是迎头打击的意思。意思是说,纣王的军队中有来投奔我们的人,不要迎击他们,恐怕会劳役我们西土的人。这话一说出来,也是为了让敌人知道,投奔过来的人我们会善待他们。“你们自身将受到惩罚”,看这一句,就可以看出周朝对夏、商两代制度的损益之处。《甘誓》说“我就诛杀你并连累你的妻儿”,《汤誓》也说“诛杀并连累妻儿”,到了这里就只诛杀本人。诛杀并连累妻儿,终究过于严厉;只诛杀本人,这才恰当。这固然不是武王胜过商汤,而是时势到了这里才处理得尽善尽美,所以说:“周朝借鉴了夏、商两代,多么文采斐然啊!我遵从周礼。”仅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现在看《泰誓》三篇、《牧誓》一篇,武王讨伐商朝,告诫军队的誓辞共有四次。这里学者应当仔细防备。且从武王的话来看,纣王的罪恶可谓满盈,天地所不容,天下人心都背离商朝而归附周朝。武王讨伐他,不像秋风扫落叶、高屋建瓴水那样容易用力吗?然而武王的誓辞却如此谆谆告诫。而且他说:“你们要勤勉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又说:“各位将士要努力,不要有人不畏惧,宁可坚持正确的原则。百姓们战战兢兢,好像要叩头谢罪。”又说:“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止并整齐队伍;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刺击,就停止并整齐队伍。”他戒慎恐惧的心情到了这种地步。武王难道是私心忧虑、过度计较吗?从这里可以看出武王用兵的心态。驱使三军大众,冒着箭石之下,这难道是容易的事吗?如果认为容易而轻视它,有简慢疏忽、轻易之心,就不是圣人的心态。兢兢业业,如同临深渊、履薄冰,这特别体现在用兵之间。有一毫简慢疏忽、轻忽之心,怎么能取得胜利?纣王之所以得罪上天,只因为不敬。武王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如果有不敬之心,那就和纣王一样了,凭什么战胜纣王呢?所以说:“徒手搏虎、徒步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和他同流。一定是面临事情时心存敬畏,喜欢谋划而成功的人。”孔子所谨慎对待的:斋戒、战争、疾病。看武王的誓辞,大概就是所谓面临事情时心存敬畏吧?

武王讨伐殷商,前往讨伐,归来后像野兽一样归顺,记录他的政事,写成《武成》。

没有一毫亏欠叫做成。武成,是说他的武功没有一毫亏欠。自从秦汉以后,用兵的人都不足以称为成。以汉高祖为例,尚且被流矢射中,差点死掉,哪里称得上成呢?看他与项羽作战,多次失败,才失败就不能称为成。武王开始用兵时,纣王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密集,而前面的士兵倒戈攻击后面的人向北逃跑,更不费余力。等到他讨伐纣王之后,各国诸侯和百官都接受周朝的任命,没有一个人敢有异心,而停止武备、修明文治,把战马放归南山,把战牛放归桃林,又不是致力于穷兵黩武。这果真是成吗?果真有亏欠吗?古人凡事都要达到成的境界,对内正心修身,对外治国平天下,不达到成不停止。如孔子的圣德,一定要达到集大成;大禹治水,一定要达到九州安定、四方居住、九山开辟、九川疏通、九泽筑堤、四海平定、六府修治,才称为成。成功如果有毫厘不到的地方,就不能称为成。往伐,是说开始前往的时候;归兽,是说归来之后的事情。识,是记录的意思。《武成》的写作,是为了记录武王的政事。注家说记录商朝好的教化作为法则,这也包含在内。书中说“于是改变商朝的政令,政令依照旧制”,大概是改变纣王的暴政,采用商朝先王的仁政。所谓敦厚信用、彰明道义、崇尚德行、报答功劳,都是商朝先王的旧政,武王推行它们,所以说记录商朝好的教化作为法则也可以。

武成

在一月壬辰日,月亮处于晦日。到了第二天癸巳日,武王早晨从周地出发,去征伐商朝。到了四月,月亮初生明亮,

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译武王从商都返回,到达丰邑,于是停止武备,修治文治,把战马放归到华山的南面,把耕牛放归到桃林的野外,向天下显示不再使用武力。

朔旦月死,至初三日生明。旁死魄,初二日也,言其旁近死魄之日也。越翼日癸巳,即哉生明。不曰哉生明而以癸巳书者,下既有哉生明,故上变文,作史之法也。其实武王伐商,自正月初三日往伐,至四月初三日归于丰,实以初三日往,而先曰一月壬辰旁死魄,下始于癸巳书者,记识法也。文王都丰,武王既诛纣,复归于旧都,犹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也。偃武修文之事,此特言其略,其详见《乐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天下虽已定,武王岂能尽弃兵而不复用乎?曰:「武王之为此也,所以安天下反侧之心也。方纣在上,不特纣为恶,当时之党纣为恶者众矣。武王既已诛纣,茍犹穷兵而不已焉,则人心疑,疑则祸乱岂有既耶?故武王以此示天下,使天下晓然知吾之不复用兵也。武王果尽屏而去之哉?记曰:『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包而蔵之,一旦有急,固可取而用之也。曰归马放牛,归而放之,及其欲用,固未尝不在也。特欲以偃武修文之意示天下,惟此意不能自明,故为倒载干戈、归马放牛之事,以此意示之尔。观其示天下弗服之语,则可见矣。」唐穆宗时,萧俛、段文昌以两河底定,武不可黩,乃偃革尚文,谓之销兵。既而强盗蜂起,召募乌合,卒以取败。是皆胶于古人之陈言,而不深知古人之意也。武王之偃武修文,非如萧、段辈尽销而去之也。

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既生魄,庶邦▯君暨百工受命于周。邦甸侯卫而不及男采者,举上下以包其中也。骏奔走,执豆笾,言其皆来助祭也,所谓「殷士肤敏,祼将于京」是也。焚柴告天,望祭山川,而大告武成,犹所谓「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是也。既生魄,四月卜六日也。上自庶邦▯君,下及百工,皆受周之命令。前乎此犹商家之臣,至是皆受周家之命令,则为诸侯者皆为周家之诸侯,为百工者皆为周家之百工矣。至于此,武功其尚有一毫之不成乎?汤武之征伐不道,诛其君,吊其民,盖彼大无道,天下之所不容,人民之所不与,故奉天命、因人心,从而伐之。既诛其君矣,吾之责尽矣,然后复归于旧都,故既黜夏而归于亳,武王既伐纣而归于丰,岂有一毫利其土地人民之心哉?自秦汉以后,破人之国都,便据而有之,自立为天子,汤武之征伐曷尝如此?汤归于亳而天下之心自不舍汤,武王归于丰而天下之心自不舍武王。今观武王归丰之后,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庶邦▯君暨百工受命于周,武王非有命令也,非有期约也,而天下自翕然戴之以为君。既是天下自归吾,然后不得已而起,因而命令之尔。所谓感而后应,廹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圣人真个是不得已而为之。其征伐也,非有意征伐也;其为天子也,非有意为天子也。茍有一毫私意于其间,岂足为圣人也哉?是故尧舜之揖逊,汤武之征伐,其揆则一,盖同归于无私心焉尔。学者读书,非徒欲以观圣人之事,固将以求圣人之心,如复归于亳,自商至于丰防,此处便可以识得汤武之心。

王若曰:「呜呼!羣后惟先王建邦啓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

三代之王,皆积徳而后兴。商自契而至成汤有天下,周自稷而至武王有天下,其所积累皆非一日。大抵积累而兴,与匹夫崛起者不同。自汉以后,皆是崛起者,乌有所谓积累之素哉!武王言此,盖谓我周家之积徳,其所由来久矣。先王后稷也,后稷称王,追王也。追王太王亶父、王季歴、文王昌,不以卑临尊也。诗言▯王桓拨,谓契。契既称王,稷安得不称王?周家建邦啓土,始于后稷,故从而追王之。至公刘则克笃前烈,至太王则王业于是乎肇基矣。观其去邠之日,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则人心已是归周。观其乃立臯门,

译初一月亮无光,到初三开始生明。旁死魄,是初二,说它靠近月亮无光的日子。过了第二天癸巳,就是开始生明。不说开始生明而用癸巳来记录,是因为下面已经有了开始生明,所以上面变换文字,这是作史的方法。其实武王讨伐商朝,从正月初三出发讨伐,到四月初三回到丰邑,确实是初三出发,而先说一月壬辰旁死魄,下面从癸巳开始记录,这是记录的方法。文王定都丰邑,武王诛杀纣王后,又回到旧都,就像商汤废黜夏朝天命后,又回到亳一样。偃武修文的事情,这里只说大概,详细情况见《乐记》。上天产生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都使用它们,废弃一种都不行,谁能去掉兵器?天下虽然已经平定,武王难道能完全抛弃兵器不再使用吗?回答说:“武王这样做,是为了安定天下人心。当纣王在位时,不只是纣王作恶,当时追随纣王作恶的人很多。武王已经诛杀纣王,如果还穷兵黩武不停止,那么人心就会疑虑,有了疑虑祸乱难道会有尽头吗?所以武王以此向天下展示,让天下人清楚地知道我不再使用兵器了。武王真的完全抛弃它们吗?记载说:‘把兵器倒载在车上,用虎皮包裹。’包裹并收藏起来,一旦有紧急情况,当然可以取出来使用。说归马放牛,归还并放养它们,等到想要使用时,当然没有不在的。只是想把偃武修文的意思向天下展示,因为这意思不能自己说明,所以做了倒载兵器、归马放牛的事情,以此来展示这个意思罢了。看他对天下人说不再征伐的话,就可以知道了。”唐穆宗时,萧俛、段文昌因为两河平定,武力不可滥用,于是停止武备崇尚文治,叫做销兵。不久强盗蜂起,招募乌合之众,最终导致失败。这都是拘泥于古人的陈词滥调,而不深入理解古人的意思。武王的偃武修文,不像萧、段等人那样完全销毁抛弃。

丁未,在周庙祭祀,邦甸侯卫的诸侯奔走效劳,拿着豆笾。过了三天庚戌,举行柴望祭,隆重宣告武王功成。月亮开始生明,各邦国君主和百官在周接受命令。邦甸侯卫而没有提到男采,是举上下以包含其中。奔走效劳,拿着豆笾,是说他们都来助祭,所谓“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就是这样。焚烧柴草告天,遥祭山川,而隆重宣告武王功成,就像所谓“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一样。既生魄,是四月十六日。上自各邦国君主,下及百官,都接受周王的命令。在此之前还是商朝的臣子,到这里都接受周家的命令,那么作为诸侯的都是周家的诸侯,作为百官的都是周家的百官了。到了这里,武功难道还有一点点不成功吗?商汤武王的征伐不道,诛杀他们的君主,慰问他们的百姓,大概是因为他们大无道,天下所不能容忍,百姓所不拥护,所以奉行天命、顺应人心,从而讨伐他们。已经诛杀他们的君主了,我们的责任尽到了,然后才回到旧都,所以废黜夏朝后回到亳,武王讨伐纣王后回到丰,难道有一点点贪图土地百姓的心吗?自秦汉以后,攻破别人的国都,就占据并拥有它,自立为天子,商汤武王的征伐何曾这样?商汤回到亳而天下人心自然不舍商汤,武王回到丰而天下人心自然不舍武王。现在看武王回到丰之后,邦甸侯卫奔走效劳,拿着豆笾,各邦国君主和百官在周接受命令,武王没有命令,没有约定,而天下自然一致拥戴他作为君主。既然是天下自然归顺我们,然后不得已而起,从而命令他们罢了。所谓感动后才回应,逼迫后才行动,不得已后才兴起,圣人真的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的征伐,不是有意征伐;他作为天子,不是有意作为天子。如果有一点点私意在中间,难道足以称为圣人吗?所以尧舜的禅让,商汤武王的征伐,其准则是一样的,大概都归结于没有私心罢了。学者读书,不只是想观看圣人的事迹,本来是要寻求圣人的心,像回到亳,从商到丰防,这里就可以认识商汤武王的心。

武王说:“唉!各位诸侯,只有先王建立邦国开辟土地,公刘能够厚道前代的功业,到了太王开始奠定王业的基础,王季勤劳王家,我的文考文王能够成就他的功勋,大大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怀念他的德行。只有九年,大业没有完成,我小子继承他的志向。”

三代的天子,都是积累德行然后兴起。商朝从契到成汤拥有天下,周朝从稷到武王拥有天下,他们的积累都不是一天的。大概积累而兴起,与普通人突然崛起不同。自汉朝以后,都是突然崛起的,哪里有积累的根基呢!武王说这个,大概说我们周家积累德行,由来已久了。先王是后稷,后稷称王,是追封的王。追封太王亶父、王季歴、文王昌,不以卑贱凌驾尊贵。《诗经》说〇王桓拨,说的是契。契既然称王,稷怎么能不称王?周家建立邦国开辟土地,始于后稷,所以从而追封他为王。到公刘则能够厚道前代的功业,到太王则王业在这里开始奠定了。看他离开邠地的时候,邠人说:“仁爱的人,不能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那么人心已经归顺周朝了。看他于是建立皋门,

臯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则规模广大,已有王者气象。所以伐商虽是武王,而曰「居岐之阳,实始剪商」,盖当大王时,天命固已有去商归周之渐矣。此所谓肇基王迹也。王季勤劳于王家,至文王而其功始成。强大之邦,非国势强盛、兵威振耀,不足以致其服从,故曰畏其力,而徳固在其中也。小邦则不必说力,故以懐其徳言,非谓待大邦则専以力而无事乎徳也。文王九十七乃终,彼其受命而为诸侯,当已五六十年,而谓之九年,何哉?或者以为文王受命称王九年,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纣既在上,文王安有自称王之理?此俗儒之论,理决不然。然则曷谓九年?盖方文王之初年,纣亦未大无道,及其后也,天下之心皆去纣而归文王。观虞芮质成,则当时朝觐者、讴歌者、狱讼者,皆不之纣而之文王。所谓三分天下有其二,岂天下分裂而据有其二哉?近纣而廹于其威力者,固不得已而从纣,其他二分,纣之号令已自不行了。天下人心莫不归之文王,如是者盖九年矣。故曰:「惟九年大统未集,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抵圣人之观天命,亦只自人心而占之。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既归,天命可知。今人心皆去纣而归文王,此所以为文王之诞膺天命也。

译皋门高耸;于是建立应门,应门庄严宏大,其规模广大,已具备王者的气象。所以讨伐商朝虽然是武王的事,却说“住在岐山南面,实际上开始剪除商朝”,这是因为在大王时期,天命本来就已经有了离开商朝归于周朝的渐次趋势。这就是所说的开创王业的基础。王季为王室勤劳,到了文王,他的功业才完成。强大的邦国,如果不是国势强盛、兵威显赫,不足以使其服从,所以说畏惧其力量,而德行本来就在其中。小邦则不必谈力量,所以用怀想其德行来说,并不是说对待大邦就专门依靠力量而不从事德行。文王九十七岁才去世,他接受天命成为诸侯,应当已经有五六十年了,却说是九年,为什么呢?有人认为是文王受命称王九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纣王既然在上面,文王怎么会有自称王的道理?这是俗儒的言论,道理绝对不对。那么为什么说九年呢?大概是在文王初年,纣王也还没有非常无道,等到后来,天下的人心都离开纣王而归向文王。看虞、芮两国请文王裁决争端,当时朝见的人、歌颂的人、打官司的人,都不去纣王那里而去文王那里。所谓三分天下有其二,难道是天下分裂而占据其二吗?靠近纣王而迫于其威力的人,本来不得已而跟随纣王,其他二分,纣王的号令已经自然不行了。天下人心没有不归向文王的,像这样大概有九年了。所以说:“只有九年大统没有汇集,才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大致圣人观察天命,也只是从人心来推测。天的看视来自百姓的看视,天的听闻来自百姓的听闻。民心既然归向,天命就可以知道。现在人心都离开纣王而归向文王,这就是文王承受天命的原因。

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曽孙周王▯,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黄,昭我周王。天体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大抵圣人之举事,茍无歉于吾心,则质之天地鬼神而不愧不怍。且如后世之用兵者,皆只是贪其土地,利其人民,以为己私尔。既有此心,却如何可以对越上帝?汤之伐夏也,曰:「予小子履,敢用▯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武王之伐商也,亦徧告皇天后土、名山大川。使圣人有一毫私意,则如何敢对天地鬼神言之无愧?学者观此,可以知汤武用兵果非有富天下之心矣。「华夏蛮貊,罔不率俾」,与夫「惟其士女,篚厥▯黄」,此皆非后世所有之事。且以武王之为是举,不期而防孟津者八百国,虽庸、蜀、羌、髳、防、卢、彭、濮遐方小国,莫不毕至,后世用兵有此事乎?虽有从者,皆只是强迫胁之,然亦岂能使华夏蛮貊无不率俾?独汉髙帝之起,北貊燕人来致枭骑助汉,犹有古意,自时厥后则无有矣。耀兵以临人之国都,宜其惊惶失措,奔走逃避之不暇,而篚厥▯黄以昭我周王之徳,所谓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后世用兵有此事乎?独汉髙帝寛仁大度,父老争持牛酒献享军士,自此以后则又无矣。观「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惟其士女,篚厥▯黄」,这方是天讨,方是王师。夫人心之服至于如此,可谓至矣。常人于此,谁不有侈然自大之心?而武王方且不敢以为足,曰:「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以为我今告天地神只而行,我若不胜,神亦预有辱焉。兢兢然若有所不足者,详味此处,便可以见圣人之心。若有一毫侈然自大之念,非圣人之心也。此一段与前所言归马放牛之事若不相类,然此乃武王告羣后之时,述其前日用兵之事,以为吾前日所以告天地山川之辞如此,而説书者以其不类,从而移易焉,失之矣。

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防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

自无作神羞以上,是述当时告天地山川之辞;自此以下是説当时用兵之事。陈于商郊,在国都之外也。武王陈兵于商郊,受帅如林之旅来牧野防战,无有与武王敌者,反倒戈自攻其后。孟子所谓「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帅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纣之众视纣如仇雠,而视武王如父母,天下岂有帅其子弟攻其父母者乎?此其所以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也;此其所以血流漂杵也。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防而已。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若是三代用兵,断无此事。但此书所言,非武王之师攻纣,乃纣之众自倒戈而致此也。孟子之意,深恐人把作武王防了,所以如此説。若把作武王防,则此书断不可信;既是纣之众自倒戈以攻,则确然可信也。夫用兵以征伐,而能使敌人自攻,真王者之师哉!武王誓师之辞曰:「受有人亿万,惟亿万心;予有人三千,惟一心。」又曰:「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纣帅如林之旅,可谓众矣。然眼前虽防见如此之众,其实人各有心。既是心腹肾膓各自不同,却如何可用?学者须当防武王何故能使天下为一心,纣何故致得人各有心。此无他,只縁武王做得是,纣做得不是。理义人心之所同然,吾之所为合于理义,则感得天下理义之心,可使之为一。在我者无理无义,而何以一天下之心哉?此处当精思。武王先为观兵之举,后复与纣战,而曰「一戎衣,天下大定」者,盖其始虽观兵,实未尝用,后方与纣战于牧野,

译周武王声讨商纣王的罪行,向皇天、后土以及所经过的名山大川祷告说:“有道周的曾孙周王,即将对商进行重大的讨伐。如今商王纣无道,残害天物,虐待百姓,成为天下逃犯的庇护所,聚集罪人的深渊。我小子既已得到仁人,敢恭敬地承奉上帝,以遏制叛乱的谋略。华夏和蛮貊,没有不顺从使唤的。恭敬地奉行上天的命令,所以我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士女。那些士女,用竹筐装着黄金,彰显我周王的德行。天地震动,用来依附我们大邑周。只有你们神灵,尚能辅助我,以拯救亿万百姓,不要使神灵蒙羞。”

大体上圣人做事,只要内心没有愧疚,那么面对天地鬼神也不会有惭愧。况且后世用兵的人,都只是贪图土地,利用人民,作为自己的私利罢了。既然有这种心思,又怎么敢面对上帝而无愧呢?商汤讨伐夏桀时说:“我小子履,敢用纯色牡牛,敢昭告上天神后,请求惩罚有夏。”周武王讨伐商纣时,也遍告皇天后土、名山大川。如果圣人有一丝一毫的私意,又怎么敢对天地鬼神说话而无愧呢?学者观察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商汤、周武王用兵确实没有富天下的私心。“华夏蛮貊,罔不率俾”,以及“惟其士女,篚厥玄黄”,这些都是后世所没有的事情。况且周武王做这件事,不期而至孟津的有八百诸侯,即使是庸、蜀、羌、髳、防、卢、彭、濮这些偏远小国,没有不到场的,后世用兵有这种事吗?即使有跟随的人,也只是强迫胁迫他们,然而又怎么能使华夏蛮貊无不顺从呢?只有汉高祖起兵时,北方的燕人来送骑兵帮助汉朝,还保留着古意,从此以后就没有了。耀武扬威地逼近别人的国都,理应惊慌失措,奔走逃避都来不及,却用竹筐装着玄色和黄色的丝帛来彰显我周王的德行,这就是百姓盼望他,像大旱盼望下雨一样。百姓用箪盛着食物、用壶装着浆水来迎接王师,后世用兵有这种事吗?只有汉高祖宽仁大度,父老争着拿着牛酒献给军士,从此以后又没有了。观察“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惟其士女,篚厥玄黄”,这才是天讨,这才是王师。人心归服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是极点了。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谁没有骄傲自大的心思呢?而周武王反而不敢满足,说:“只有你们神灵,尚能辅助我以拯救亿万百姓,不要使神灵蒙羞。”认为我现在告天地神灵而行事,我如果不胜,神灵也会预先受到侮辱。战战兢兢好像有所不足,仔细体味这里,就可以看见圣人的心。如果有一丝一毫骄傲自大的念头,就不是圣人的心了。这一段与前文所说的归马放牛之事似乎不类似,然而这是周武王告谕群后之时,叙述他前日用兵的事情,说“我前日所以告天地山川的话是这样”,而记录史书的人因为觉得不类似,从而移易了文辞,这是错误的。

到了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癸亥日,在商都郊外列阵,等待上天的休命。甲子日黎明,纣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密集,在牧野布防,没有能与周军对抗的。前面的士兵倒转兵器,攻击后面的部队向北逃跑,血流得能漂起木杵。一次穿上战衣,天下就大大安定。

从“无作神羞”以上是叙述当时告天地山川的话;从此以下是说当时用兵的事情。陈兵于商郊,是在国都之外。周武王在商郊陈兵,纣率领如林的军队来牧野布防作战,没有能与周武王对抗的,反而倒转兵器攻击自己的后方。孟子所说的“确实能实行这五种德行,那么邻国的百姓仰望他就像仰望父母一样。率领他们的子弟攻击他们的父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能成功的。”纣的民众视纣如仇敌,而视周武王如父母,天下哪有率领子弟攻击父母的呢?这就是前面士兵倒戈,攻击后方而向北逃跑的原因;这就是血流漂杵的原因。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就不如没有《尚书》。我在《武成》篇只取两三处罢了。以至仁伐至不仁,为什么血流得能漂起木杵呢?”如果是三代用兵,断没有这种事。但这本书所说的,不是周武王的军队攻打纣,而是纣的民众自己倒戈导致这样的结果。孟子的意思,深深担心人们把它当作周武王攻打纣,所以这样说。如果把它当作周武王攻打纣,那么这本书断不可信;既然是纣的民众自己倒戈攻击,那么确实可信。用兵征伐,而能使敌人自己攻击自己,真是王者之师啊!周武王誓师的话说:“纣有亿万的人,只有亿万的心;我有三千的人,只有一颗心。”又说:“纣有亿兆的夷人,离心离德;我有十个治事的臣子,同心同德。”纣率领如林的军队,可以说是众多了。然而眼前虽然看见如此众多的军队,其实人各有心。既然是心腹肾肠各自不同,又怎么可以用呢?学者必须思考周武王为什么能使天下成为一心,纣为什么导致人各有心。这没有别的,只因为周武王做得对,纣做得不对。理义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我所做的符合理义,就感得了天下理义之心,可以使之成为一心。在我这里无理无义,又怎么能使天下之心统一呢?这里应当深思。周武王先做观兵的举动,后来又与纣作战,而说“一戎衣,天下大定”,大概他起初虽然观兵,实际上未曾用兵,后来才与纣在牧野作战,

此所谓「一戎衣」也。

译这就是所说的“一戎衣”啊。

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防祭,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武王既防商,初未尝自为政事,但只去纣之政,反而复归商先王之善政而已。盖商先王之政,即尧舜之政也。纣悖而违之,武王反而复之,夫何求哉?自释箕子囚以下,所谓商之旧政,不过如此。贤者所当尊用,纣或囚之,或杀之,或弃之,武王则释其囚,封其墓,式其闾。货财所当与天下共者,纣敛而藏之以奉一己,武王则散之▯之,皆所以反商政而由其旧也。散财▯粟之事,当时固尝散▯矣,然所散▯止及其近者,何以及逺?当时必是于租赋蠲除了。蠲除租赋,固所以予之也。观「大赉于四海」一句可见,若是只散▯得国都之内,如何能赉四海?公侯伯子男五等之爵,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三者封国之制也。建官惟贤,位事惟能,即孟子所谓尊贤使能,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周礼》所谓使民兴贤,出使长之;使民兴能,入使治之。古者贤能严其辨,盖天下贤有徳之人未必能办事,而才能足以集事者又未必皆有徳,所以古人两者兼用,未尝偏废焉。后世人才难得,皆此处错了。只求其正当而有才能者未必用,或只取其才能而正当者又弃而不録,皆失之矣。五教即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人之所以为人,以其有是伦也。人伦一日不明,则与禽兽无异,所以武王重之。食与防祭,亦其所重者也。民以食为命,防以谨终,祭以追逺,乌可不重?大抵天下之所轻重,视朝廷如何。朝廷以为重,则天下亦以为重;朝廷以为轻,则天下亦以为轻。惇信者,凡朝廷政令之类,皆欲其有信,故须当厚之。义是正当道理,凡事岂可不合道理?吾能使之皆合道理,显然昭著于天下,民皆目击心喻,是之谓明。有徳者虽未必能有功,然朝廷倚以为重,故当尊崇之;有功者则随其大小而报答之。此皆是商政,武王遵而勿易,所以垂衣拱手,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大治也。今观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须思量何故能如此。观垂拱而天下治,又须思量何故能如此。此皆非后世所有之事。后世用兵,帅其人民,驱之锋镝之下,皆是出于勉强,安有敌国之人自倒戈以相攻者乎?后世治天下者,劳其筋骨,役其心智,犹日不给,况能垂衣拱手而天下自治乎?然古人所以如此,亦非有他术,只如释箕子囚,以下茍能行此,则天下自然归于治,岂复劳余力?尊礼贤者,散发财粟,布于九服之内者皆贤诸侯,列于百执事者皆有才有徳,而又重民五教,与食防祭,信义则惇明之,功徳则崇报之,天下虽欲不治,得乎?学者读此,可以观武王之初政矣。后世人主诚能力行此道,天下亦何患不治?尧舜之恭已,正南面,无为而天下治,亦不过此理而已矣。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九    宋 袁燮 撰

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

观孟子闻「诛一夫纣」之言,武王之杀受也明矣。汤、武之征伐,只是诛其君而吊其民。武王既杀受,而复立受之子。盖受得罪于民,所以诛之,非吾贪其土也、利其人民,则复立其子,而自归于国都,何敢遂以为已有哉?及武王既还,天下之心自不能舍武王尔。以箕子归,归于丰也。注家以为归于镐京,疑未必然,盖当武王初定天下时,犹未有镐京也。

  洪范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彞伦攸叙。」

十有三祀,武王之十三年也。惟十有三年,武王伐殷,既杀受,立武庚,故以箕子归而访《洪范》焉。商曰祀,周曰年,今此以祀书者,盖此书箕子之所作也。箕子之所作,则犹商书也,故从其本称也。曰十三者,记武王之十三年;曰祀者,记商家之所称也。此一句盖兼商周而言,谓纯于商,则天

译于是废除商朝的政令,恢复旧有的制度。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筑比干的坟墓,在商容的里巷表示敬意。散发鹿台积聚的财富,打开巨桥粮仓的粮食,广泛赏赐天下百姓,于是万民喜悦归服。爵位分为五等,分封土地分为三等,设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重视教化百姓的五伦,重视粮食、谨慎丧礼、祭祀祖先,敦厚信用、彰明道义,尊崇德行、报答功劳。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

武王平定商朝之后,起初并没有亲自处理政事,只是去除了纣王的政令,反而恢复商朝先王的善政罢了。因为商朝先王的政令,就是尧舜的政令。纣王违背了它,武王反而恢复了它,这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从释放箕子的囚禁以下,所说的商朝旧政,不过如此。贤者应当被尊重任用,纣王有的囚禁他们,有的杀害他们,有的抛弃他们,武王则释放他们的囚禁,修筑他们的坟墓,在他们的里巷表示敬意。货财应当与天下共享,纣王聚敛收藏以奉养自己一人,武王则散发、打开它们,这都是为了废除商朝政令而恢复旧制。散发财富、打开粮食的事情,当时固然曾经散发、打开了,然而所散发、打开的只限于附近的人,怎么能波及远方呢?当时必定是减免了租赋。减免租赋,本来就是为了给予百姓。看“广泛赏赐天下”这一句就可以明白,如果只是散发、打开国都之内的财富,怎么能赏赐天下呢?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三种封国制度。设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就是孟子所说的尊重贤人、使用能人,贤人在高位,能人在职事。《周礼》所说的让百姓推举贤人,派出去让他们做长官;让百姓推举能人,派进来让他们治理事务。古代对贤和能的辨别很严格,大概天下有德行的人未必能办事,而才能足以成事的人又未必都有德行,所以古人两者兼用,未曾偏废。后世人才难得,都是这里错了。只求品行端正而有才能的人未必任用,或者只取有才能而品行端正的人又抛弃不录用,都是失误。五教就是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这些伦理。人伦一天不明,就与禽兽没有区别,所以武王重视它。粮食与谨慎丧礼、祭祀祖先,也是他所重视的。百姓以粮食为生命,丧礼以谨慎终结,祭祀以追念远祖,怎么可以不重视呢?大抵天下所重视和轻视的,看朝廷如何。朝廷认为重要,天下也就认为重要;朝廷认为轻贱,天下也就认为轻贱。敦厚信用,凡是朝廷政令之类,都想要它有信用,所以应当加厚它。义是正当的道理,凡事怎么可以不合道理呢?我能使它们都合乎道理,明显昭著于天下,百姓都亲眼看见、心里明白,这就叫作彰明。有德行的人虽然未必有功劳,然而朝廷倚重他们,所以应当尊崇他们;有功劳的人则根据功劳大小来报答他们。这些都是商朝的政令,武王遵循而不改变,所以垂衣拱手,不动声色,而把天下置于大治之中。现在看前军倒戈攻击后军向北逃窜,必须思考为什么能这样。看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又必须思考为什么能这样。这些都不是后世所有的事情。后世用兵,率领人民,驱赶他们在刀箭之下,都是出于勉强,哪有敌国的人自己倒戈来攻击自己的呢?后世治理天下的人,劳累筋骨,役使心智,还每天不够用,何况能垂衣拱手而天下自治呢?然而古人之所以这样,也没有其他方法,只是像释放箕子的囚禁以下,如果能实行这些,那么天下自然归于大治,哪里还需要耗费多余的力气呢?尊重礼遇贤者,散发财粮,遍布九州之内的都是贤诸侯,列于百官职事的都是有才有德的人,而又重视百姓的五伦教化,以及粮食、丧礼、祭祀,信用和道义就敦厚彰明,功劳和德行就尊崇报答,天下虽然想不大治,能吗?学者读这段文字,可以观察武王的初期政事了。后世君主如果真能努力实行这些道理,天下又何必担心不大治呢?尧舜的恭己正南面,无为而天下大治,也不过是这个道理罢了。

武王战胜殷商,杀死受,立武庚,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

看孟子听到“诛杀独夫纣”的话,武王杀死受是很明显的。汤、武的征伐,只是诛杀他们的君主而慰问他们的百姓。武王既然杀了受,又立受的儿子。因为受得罪了百姓,所以诛杀他,不是我贪图他的土地、有利他的百姓,那么又立他的儿子,而自己回到国都,怎么敢就把它当作自己的呢?等到武王回去,天下的心自然不能舍弃武王。把箕子带回来,是回到丰邑。注家认为回到镐京,怀疑不一定如此,因为当武王刚平定天下时,还没有镐京。

洪范

在十三年,王访问箕子。王于是说:“唉!箕子,只有天暗中安定下民,辅助协调他们的居住,我不知道他们的常理如何排列。”

十三年,是武王的十三年。在十三年,武王伐殷,已经杀了受,立武庚,所以把箕子带回来而访问《洪范》。商朝称祀,周朝称年,现在这里用祀记载,大概这本书是箕子所作。箕子所作,那么还是商朝的书,所以遵循它的本称。说十三,是记载武王的十三年;说祀,是记载商朝所称的。这一句大概兼商周而言,说纯粹于商,那么天

命已坠矣;纯于周,则此书固箕子之书,箕子未尝臣周也。纯于商固不可,纯于周亦不可,曰十有三祀,兼商周而言,其意深矣。此事甚重,武王不敢轻问,故谓之「王乃言曰」;箕子不敢轻答,故谓之「箕子乃言曰」。「乃」之一字,慎重之意也。武王谓人禀天地英灵之气,独超于万物,此盖防防之中阴有以升之也。骘之为言升也。兽聚则争,今人羣居族处,欢欣和协,常理秩然而不至于乱,此必有所以然者。韩昌黎所谓「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已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所自邪?」其所谓自,即其所以然者也。武王谓我察乎人之羣居而不至于乱,而不知其所以叙者何自而然,武王亦可谓善问矣。此理未尝不在天下,常人懵而不察,武王独能察焉,思而疑,疑而问,斯所以为圣人欤!

译天命已经坠落了;如果完全归属于周朝,那么这本书本来就是箕子的著作,但箕子从未做过周朝的臣子。完全归属于商朝固然不行,完全归属于周朝也不行,说“十有三祀”,是兼商周两代而言,其用意深远啊。这件事非常重大,武王不敢轻易发问,所以称为“王乃言曰”;箕子不敢轻易回答,所以称为“箕子乃言曰”。“乃”这个字,含有慎重的意思。武王认为人禀受了天地英灵之气,独自超出于万物之上,这大概是在防范戒备之中,暗中有所提升的缘故。“骘”的意思就是提升。野兽聚集就会争斗,如今人类群居族处,欢欣和协,常理井然有序而不致于混乱,这必定有其中的原因。韩愈所说的:“鸟儿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其他动物对自己造成危害,尚且还不能摆脱危险。弱者的肉,被强者吞食。如今我与文畅安居乐业、从容进食,优游自在面对生死,与禽兽不同的原因,难道可以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他所说的“自”,就是事物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武王说,我观察到人类群居而不致混乱,却不知道这种秩序是从何而来的,武王也可以说是善于提问了。这个道理从未不在天下,普通人愚昧而不察觉,武王唯独能够察觉,思考而产生疑惑,疑惑而提出疑问,这就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吧!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洪水之害,只縁河水泛滥,而为龙门、壶口所阻,所以冲荡而不可制。鲧不杀水之势,乃为之隄防以阻遏之,不知水势之横,岂隄防之所能障哉?故谓之陻洪水。鲧所以九载绩用弗成,专是一陻字。天一生水,水既不得其道,则五行皆汨乱矣。天于是震怒,不以《洪范》九畴畀之,此彝伦之所以斁也。然以帝尧在上,彝伦何至于斁,而箕子之言若此,何哉?盖尝观孟子而后知箕子之言不为过也。孟子曰:「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以是始举舜敷治,益烈山泽而焚之,禹疏九河,后稷教民稼穑,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然后天下方治平。」由此观之,则知方尧舜之时,亦未是大治时节,彝伦真个是斁。所谓百姓不亲,五品不逊,蛮夷猾夏,冦贼奸宄,舜固以此为忧矣。至大禹嗣兴,天乃以九畴锡之,而彝伦攸叙焉。且天又未尝谆谆然命之,何以知其锡禹?又何以知其不畀于鲧?盖尝观孔子之论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盖叹周家之不复兴也。孔子以河图不出而知周之不复兴,则知天下将治,必有祯祥。鲧不能治水之性,汨陈五行,而洛书不出,所以彝伦斁。禹行其所无事,洛书出焉,此便是天锡之,此彝伦之所以叙也。龙负图,龟负书,从古有是说。盖神龟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从一而至九,此盖兴隆之兆也。而世儒多不之信,是殆不然。只观孔子叹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易》言河出图、洛出书,则岂容不信耶?魏时亦有石出于水中,而具二十八宿与八卦之文,当时以为嘉瑞。是知天下将治,必复解出,但众人不识,圣人独能识尔。八卦虚中,九畴建中,所谓《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也。且夫彝伦攸叙,不过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五典秩然不乱,吉凶……军、宾、嘉五礼,整然有伦,便是彝伦之所叙。武王岂不知此,而▯为是问者?盖武王深思其故,必有所以然。大抵圣人见与常人不同,常人之见浅,圣人之见深。曰:「我不知其彝伦攸叙。」深味攸之一字,盖穷其所以然之故也。箕子具列九畴,盖答武王攸叙之问,言彞伦之所以叙,由洛书之出也。大抵我之所为,顺乎天理,无一毫私意介乎其间,则我之心即天之心,所以天亦畀之;我之所为,不循乎自然之理,则我之心非天之心矣,此天所以不畀洪范九畴也。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九畴其初不过有其数,便如八卦,其初只是许多画。圣人因数以知其义,知其义而遂有其文。自「初一曰五行」以下,盖九畴之义也。故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天何尝有言哉!然而圣人之心即天之心,故其言即天之训也。九畴以五行为首者,五行万物之祖也。天下万事,孰能逃此五行?只如人日用之间,亦无这金、木、水、火、土不得,特人由之而不知尔。以其周流而不息,故谓之行。且如东属木,西属金,南属火,北属水,土分旺四季。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东南,阳也;西北,阴也。所谓五行,不出于「阴阳」二字,总而为阴阳,散而为五行。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合而道存乎其中矣。天下万事,孰有外于阴阳者乎?此五行之所以首于九畴也。在天则为五行,在人则为五事。人之五事,亦本于五行。貎,木也;言,金也;视,火也;听,水也;思,土也。具是五行,所以有此貎、言、视、听、思。故曰:「人也者,五行之秀气也。」钟五行之秀气,所以为人。不然,此身且无有,况于

译箕子于是说道:“我听说从前,鲧堵塞洪水,扰乱了五行,天帝因此震怒,不把《洪范》九类大法赐予他,常理因此败坏。鲧被处死,禹继承父业兴起,上天于是将《洪范》九类大法赐给禹,常理因此得以整顿。”

洪水的祸害,只是因为河水泛滥,被龙门、壶口阻挡,所以冲荡而无法控制。鲧不疏导水势,反而修筑堤防来阻挡它,不知道水势如此猛烈,哪里是堤防所能阻挡的呢?所以称为堵塞洪水。鲧之所以九年劳绩没有成功,关键在于一个“堵”字。天一生水,水既不能顺其道而行,那么五行就都混乱了。上天因此震怒,不把《洪范》九类赐给他,这就是常理败坏的原因。然而既然帝尧在位,常理怎么会败坏到这种地步,而箕子的话却这样说,为什么呢?我曾研读孟子,才知道箕子的话并不过分。孟子说:“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成熟,禽兽逼近人类,兽蹄鸟迹的道路交错于中原。尧因此开始举用舜来治理,益放火烧山泽,禹疏通九河,后稷教导百姓耕种,契担任司徒,教导人伦,然后天下才治理太平。”由此看来,就知道在尧舜的时候,也不是大治的时节,常理确实是败坏了。所谓百姓不亲近,五种伦常不恭顺,蛮夷扰乱华夏,强盗奸邪之人横行,舜确实为此忧虑。直到大禹继承兴起,上天才将九类赐给他,常理因此得以整顿。而且上天又未曾谆谆告诫,怎么知道是赐给禹呢?又怎么知道是不赐给鲧呢?我曾研读孔子的论述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这是感叹周朝不再复兴。孔子因为黄河不出图而知道周朝不再复兴,就知道天下将要治理,一定有祥瑞。鲧不能顺应治水的本性,扰乱五行,而洛书不出来,所以常理败坏。禹顺应自然无所作为,洛书就出现了,这就是上天赐给他的,这就是常理得以整顿的原因。龙背负图,龟背负书,自古以来就有这种说法。神龟背负文字出现,排列在背上,有从一到九的数字,这大概是兴隆的征兆。而世俗的儒者大多不相信,这大概是不对的。只看孔子感叹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易经》说黄河出图、洛水出书,怎么能够不相信呢?魏朝时也有石头从水中出现,上面具有二十八宿和八卦的文字,当时认为是吉祥的征兆。由此知道天下将要治理,必定会有祥瑞出现,只是众人不认识,圣人独自能认识罢了。八卦虚其中,九类建其中,所谓《河图》、《洛书》互为经纬,八卦、九章互为表里。而且常理得以整顿,不过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五种常道井然有序不乱,吉凶……军、宾、嘉五种礼仪,整齐有伦常,这就是常理所整顿的。武王难道不知道这些,却还要这样问吗?大概是武王深思其中的缘故,必定有必然的原因。大抵圣人的见识与常人不同,常人的见识浅,圣人的见识深。说:“我不知道常理为什么得以整顿。”深深体味“攸”这个字,大概是穷究其必然的原因。箕子详细列举九类,大概是回答武王关于常理为什么整顿的提问,说常理之所以整顿,是因为洛书的出现。大抵我所做的,顺乎天理,没有一丝私意夹杂其中,那么我的心就是天的心,所以上天也赐予他;我所做的,不遵循自然的道理,那么我的心就不是天的心了,这就是上天不赐《洪范》九类的原因。

第一类叫五行,第二类叫敬用五事,第三类叫农用八政,第四类叫协用五纪,第五类叫建用皇极,第六类叫乂用三德,第七类叫明用稽疑,第八类叫念用庶征,第九类叫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九类起初不过有它的数目,就像八卦,起初只是许多画。圣人根据数目知道它的意义,知道意义于是就有了文字。从“第一类叫五行”以下,大概是九类的意义。所以说:“皇极的敷陈言论,是常道是训诫,对于天帝来说是训诫。”上天何尝有言语呢!然而圣人的心就是天的心,所以他的话就是天的训诫。九类以五行为首,因为五行是万物的本源。天下万事,谁能逃脱这五行呢?就像人日常使用之间,也没有这金、木、水、火、土不行,只是人遵循它而不知道罢了。因为它周流不息,所以称为行。而且比如东方属木,西方属金,南方属火,北方属水,土分旺于四季。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东南,是阳;西北,是阴。所谓五行,不出于“阴阳”两个字,总括起来是阴阳,分散开来是五行。一阴一阳叫做道,阴阳结合而道存在于其中了。天下万事,哪有外于阴阳的呢?这就是五行之所以在九类中居首的原因。在天就是五行,在人就是五事。人的五事,也本于五行。容貌,属木;言语,属金;视觉,属火;听觉,属水;思维,属土。具备这五行,所以有这容貌、言语、视觉、听觉、思维。所以说:“人,是五行的秀气。”凝聚五行的秀气,所以成为人。不然,这身体尚且没有,何况

他乎?五事言「用」者,盖人皆有此五事而未尝用。用之为言,举而用之也。敬用者,能敬而后能用也。貎能敬则恭,言能敬则无口过,视听能敬则不至于非理,思能敬则不至于邪思妄念,故以敬为主。学者欲识「敬」字,请观曾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之言,想像临深履薄之时,此心何如哉?吾知其无一毫之襍也。此即伊川之所谓「主一」者是也。茍能持是心而不散,五事其有不能用者乎?八政以食为首,衣食不足,奚暇治礼义?故曰「农用八政」,先治农事,而后可以用八政也。五事所以修其身,八政所以见于治,能修身而后可以立政矣。人事既尽,而后可以合于天,和同天人之际,故次四曰「协用五纪」。协者,合也,和也,言其与天和合而无间也。五行为万物之祖,故居其一。皇极所以统摄九畴,故居其中。皇,大也;极,中也。惟大而后能中。指一室而言,则有一室之中,居于室之侧,中安在哉?故曰极其大而后中可求,指其中而后大可有。建者,立也,昭然揭此道于上,使天下皆取中焉,故谓之建。已不自立,何以立人?乂者,治也,出而治天下,须当有此三德:正直、刚、柔,随时而用。皇极者,其体也;三德,其用也。至于沈潜刚克、高明柔克,则亦归于中而已矣。自敬用五事至乂用三德,如此可谓尽矣。然人不能无疑,有疑焉,必询之于人,稽之于卜筮。欲稽疑,须是吾之此心昭然至明,然后能断然无疑,故曰明用稽疑。又须考之征验。大抵天地人一理,在人有此事,则在天有此征,故考之休咎,以观吾之得失。念者,念念在此而不忘,毋使至于咎征之见也。向,慕也,向此而去,则五福会焉;威,畏也,畏之而不敢犯,则六极逺焉。大抵福极只在人向背如何,向则得之,背则不得也。譬如适燕者必北,适越者必南,茍迷其途,不顺所向而往焉,岂能幸而致哉?次八、次九二畴,皆是说效验处。八畴皆言用,而五行不言者,五行所以用是八畴者也。古人于五行甚重,啓兴有扈之师,数其罪曰「威侮五行」,谓不知以此为重也。

译至于“用”字呢?五事之所以说“用”,大概是因为人虽然都有这五事,却未曾加以运用。“用”的意思,就是举起来加以使用。所谓“敬用”,就是能够恭敬然后才能运用。容貌能恭敬就表现为恭顺,言语能恭敬就不会有口过,视听能恭敬就不会违背事理,思虑能恭敬就不会产生邪思妄念,所以以“敬”为主。求学的人想要认识“敬”字,请看看曾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话,想象一下面临深渊、脚踏薄冰的时候,这颗心是怎样的呢?我知道它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这就是伊川先生所说的“主一”啊。如果能保持这颗心而不散乱,五事哪有不能运用的呢?八政以食为首,衣食不足,哪有空闲去治理礼义?所以说“农用八政”,先治理农事,然后才能运用八政。五事是用来修养自身的,八政是用来体现治理的,能够修养自身然后才可以建立政事。人事已经尽力,然后才可以与天相合,调和天人之间的关系,所以第四畴说“协用五纪”。“协”,是合,是和,是说它与天相合而没有间隙。五行是万物的本源,所以排在第一位。皇极是用来统摄九畴的,所以居于中间。皇,是大;极,是中。只有大然后才能中。指一间屋子来说,就有一间屋子的中,如果居于屋子的侧面,中又在哪里呢?所以说穷尽它的大然后中才可以寻求,指出其中然后大才可以有。建,是立,明显地把这个道理树立在上面,使天下人都取法这个中,所以称为建。自己不能自立,凭什么立人呢?乂,是治,出来治理天下,必须拥有这三种德行:正直、刚、柔,根据时势来运用。皇极,是它的本体;三德,是它的作用。至于沈潜者以刚克、高明者以柔克,也最终归结于中罢了。从敬用五事到乂用三德,这样可以说已经完备了。然而人不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一定要向人咨询,向卜筮考察。想要考察疑惑,必须是我这颗心明显至极,然后才能果断而没有疑惑,所以说“明用稽疑”。又必须考察征验。大体上天、地、人是一个道理,在人这里有这件事,就在天这里有这个征验,所以考察吉凶,来观察我的得失。念,是念念不忘于此而不忘记,不要让凶险的征验出现。向,是向往,向往这个而去,那么五福就会汇聚;威,是畏惧,畏惧它而不敢触犯,那么六极就会远离。大体上福与极只在于人向往还是背离,向往就得到,背离就得不到。比如去燕地的人一定要向北,去越地的人一定要向南,如果迷失了路途,不顺着方向前往,难道能侥幸到达吗?第八畴、第九畴,都是说效验的地方。八畴都说“用”,而五行不说“用”,是因为五行是用来运用这八畴的。古人对五行非常看重,启兴起讨伐有扈氏的军队,列举他的罪状说“威侮五行”,就是说他不知道把五行看得很重。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

此五行之德也。水之所以为水,以其能润下也;火之所以为火,以其能炎上也。其他皆然。润下以灌溉言,炎上以熟物言。或曲或直,所以成木;从革者,所谓惟冶者之所铸。革,变革也。五行皆定言之,独土以稼穑言者,土之功甚大,不止于稼穑。爰,于也。于稼穑而见,而土之德固不尽于此也。

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此五行之▯于五味者也。因其润下,所以作出咸,大抵物之下者,则其味自然咸,今河海之水可见也。因其曲直而有其实,因其实而其味酸,此曲直之所以作酸也。凡木之味,其初皆酸。夫五行与五味,若判然不同,而箕子言于此者,盖明夫五行之生养斯人若是之大也。人非五味何以生养?特人由之而不知尔。

二、五事:一曰貎,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

人之生也,先具是貎,渐长而能言、能视、能听,又长而能思。五事本于五行,而其叙与五行不同者,自人生言之也。

貎》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

此五事之德也。庄敬之谓恭,不恭非貎也;顺理之谓从,不从非言也。视贵乎明,听贵乎聪,聪明则是非邪正了然不惑。不聪不明,于视听乎何有?睿,通也,心无邪思而理无不通,是之谓睿。思而不睿,不可以为思矣。管子曰:「思之又思之,思之不得,鬼神犹将通之。非鬼神之通也,精诚之极也。」此语甚佳。

恭作肃,从作乂,明作晢,聪作谋,睿作圣。

所谓作者,非有意为之,盖自然而然。貎恭则自然庄肃,俨然有可畏者;言从则自然辨治,内足以治已,外亦足以治人;明则自然知人,故作哲;聪则自然详审是非,故作谋;若夫睿则无不通也,无所不通,非圣而何?学者观「睿作圣」一句,可以知夫圣人之道不逺于我矣。且人之生也,孰不具是五事?能从事于此,而后圣人可为。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岂欺我哉?形色天性也,惟圣人可以践形。人之有五事,此其形也,然惟圣人能朝夕从事焉,故谓之践。如貎则必恭,言则必从,视听则必聪明,思则必睿,此所谓践形也。《书》之所谓事,即《孟子》之所谓践也。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冦,七曰宾,八曰师。

政者,国家之大事。孔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大抵小者,事也;大者,政也。学者欲识国家之大政,请观此一畴,是谓之政,而其目有八。详味是八者,而后知古人之所谓政者,盖如此。民以食为天,救死不赡,奚暇治礼义?故一曰食。舜咨十二牧,亦首言食哉惟时。要须使天下之食沛然有余,如孟子所谓圣人治天下,使菽粟如水火。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到此方是为国家。古人于民食甚重,只观以此为首,便可见。纪纲法度,岂不是政?然不先于彼而先于此者,食之不足,虽有纪纲法度,亦无所施也。其间经画区处条目,固非一端,此之所言,特举其大纲尔。民食既足,然货贿不通,亦无以相资,故次以货。如金银,如布帛,皆货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有无既通,然后烝民始得粒食。货亦岂非急务哉!食足货通,人事备矣,于是理会祭祀。自国家言之,则天神、地只;自民间言之,则各祭其先与户、灶之类。大抵读书,只以古人言语可疑者从而致思,则自然见得。且如八政,其三何故便说此?盖祭祀乃人心之所敬者也。既是人心之所敬,则岂可以为缓哉!司空执度度地居民山川沮泽。其在《周官》,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则居民者,司空之职也。盖食足货通,又须要他各安其居,区处经画,使之是当,使之稳便,使之各得其地利,居民之职然也。古者居民,不与后世相似。古者士、农、工、商未尝杂处,室庐小大必有其制,死徙无出乡,则有迁徙者,亦必以告其上

译一、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的特点是滋润向下,火的特点是炎炽向上,木的特点是弯曲伸直,金的特点是顺从变革,土的特点是种植收割。

这是五行的美德。水之所以成为水,是因为它能滋润向下;火之所以成为火,是因为它能炎炽向上。其他情况也都是这样。滋润向下是从灌溉的角度来说的,炎炽向上是从煮熟食物的角度来说的。或弯曲或伸直,是用来成就树木的;顺从变革,是指金属可以被冶炼者铸造。变革,就是改变。五行都是用确定的性质来描述的,唯独土是用种植收割来描述的,这是因为土的功效非常大,不仅仅限于种植收割。爰,就是“于”的意思。在种植收割中得以体现,但土的美德本来就不止于此。

滋润向下产生咸味,炎炽向上产生苦味,弯曲伸直产生酸味,顺从变革产生辛味,种植收割产生甜味,这是五行对应于五味的关系。因为水滋润向下,所以产生咸味,大抵物体处于下方的,其味道自然就是咸的,现在的河海之水就可以证明。因为树木弯曲伸直而结出果实,因为果实而味道酸,这就是弯曲伸直之所以产生酸味的原因。凡是树木的味道,起初都是酸的。五行与五味,看似截然不同,而箕子在这里提及,大概是为了阐明五行生养人类的作用如此巨大。人如果没有五味,靠什么来生养呢?只是人们习以为常而不知道罢了。

二、五事:第一是容貌,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视觉,第四是听觉,第五是思维。

人出生时,首先具备的是容貌,逐渐长大后才能说话、能看、能听,再长大后才能思考。五事本源于五行,但其叙述顺序与五行不同,这是从人的生长过程来说的。

容貌要恭敬,言语要顺从,视觉要明亮,听觉要聪慧,思维要通达。

这是五事的美德。庄重恭敬叫做恭,不恭敬就不算容貌端正;顺从道理叫做从,不顺从就不算言语得当。视觉贵在明亮,听觉贵在聪慧,聪明就能对是非邪正了然于心而不迷惑。如果不聪慧不明亮,对于视听有什么益处呢?睿,就是通达的意思,心中没有邪念而道理没有不通达的,这就叫做睿。思考而不通达,就不能称为思考了。《管子》说:“反复思考,思考不得,鬼神尚且会使之通达。这不是鬼神的通达,而是精诚到了极点的缘故。”这话非常好。

恭敬产生肃穆,顺从产生治理,明亮产生智慧,聪慧产生谋略,通达产生圣明。

所谓“作”,不是有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容貌恭敬就自然庄重肃穆,俨然有令人敬畏的样子;言语顺从就自然条理分明,对内足以治理自己,对外也足以治理他人;明亮就自然能识人,所以产生智慧;聪慧就自然能详审是非,所以产生谋略;至于通达则无所不通,无所不通,不是圣明又是什么呢?学者观察“睿作圣”这一句,就可以知道圣人的道理并不远离我们。况且人出生时,谁不具备这五事呢?能够致力于这五事,然后就可以成为圣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孟子难道欺骗我们吗?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能够践行其形体。人具备这五事,这就是形体,然而只有圣人能早晚致力于此,所以叫做践行。比如容貌一定恭敬,言语一定顺从,视听一定聪明,思维一定通达,这就是所谓的践行形体。《尚书》所说的“事”,就是《孟子》所说的“践”。

三、八政:第一是粮食,第二是财货,第三是祭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第七是宾客,第八是军队。

政,是国家的大事。孔子说:“那是政事。如果有政事,即使不被任用,我也会参与听闻。”大抵小事叫做事,大事叫做政。学者想要了解国家的大政,请观察这一类,这叫做政,而其条目有八项。仔细体味这八项,然后才知道古人所说的政,大概就是这样。民以食为天,如果连救死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去治理礼义?所以第一是粮食。舜咨询十二州牧,也首先说粮食要及时。必须使天下的粮食充沛有余,像孟子所说的圣人治理天下,使豆类和谷物像水火一样充足。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到了这一步才算是治理国家。古人对民众的粮食非常重视,只看把它放在首位,就可以看出来。纪纲法度,难道不是政吗?然而不先于那些而先于粮食,是因为粮食不足,即使有纪纲法度,也没有地方施展。其中规划安排的条目,固然不止一端,这里所说的,只是举出大纲罢了。民众粮食充足,然而财货不通,也无法互相资助,所以其次是财货。像金银,像布帛,都是财货。贸易有无,调节物价,民众才能得以吃饭。有无既然相通,然后民众才开始得以吃饭。财货难道不是急务吗!粮食充足财货流通,人事就完备了,于是处理祭祀。从国家来说,祭祀天神、地祇;从民间来说,则各自祭祀祖先以及户、灶之类。大抵读书,只要对古人言语中可疑的地方加以思考,自然就能明白。比如八政,第三项为什么就说祭祀呢?因为祭祀是人心所敬畏的。既然是人心所敬畏的,怎么可以缓办呢!司空执掌法度,测量土地,安置居民,治理山川沼泽。在《周官》中,司空掌管国家土地,安置四种民众,适时利用地利,那么安置居民,就是司空的职责。大概粮食充足财货流通,又需要他们各自安居,规划安排,使之得当,使之安稳便利,使之各自得到地利,这是安置居民的职责。古代安置居民,不与后世相似。古代士、农、工、商不曾混杂居住,房屋大小必有制度,死亡迁徙不出乡里,如果有迁徙的,也必定要告知上级。

也。岂如后世混然杂处,高卑小大任其所为,迁徙移易任其自东自西也哉!食货既通矣,居处既安矣,然后设司徒之官以教之。盖饱食暖衣,逸居无教,则近于禽兽,此岂可少缓哉!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此特言其大者尔,其所以教者固非一端也,只观《周礼》大司徒之职,六乡六遂,其间事事皆备,无非教也。只以读法一事观之,其所以谆谆诲尔民者,何如其深切哉!国家法常常宣布于民间,使之皆晓然有见于中,如此,民安得不入于善?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熟味此处,圣人深切教民之意可见矣。虽然,圣人教民固甚委曲,然教有所不行,于是乎不可无刑,故七曰司冦。未尝教而先之以刑,固不可也;教之不率而刑罚加焉,则刑之者固所以教之也。盖使之有所耸动,有所畏慕,俾天下之民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无放僻邪侈之心者,为有司冦之官以警之也。宾者,宾客也。自国言之,则诸侯朝聘燕飨;自民间言之,则亲戚朋友之相往来。人道之所以相亲,上下之所以相敬,为其有此,此亦天下之大事,故七曰宾。师,师旅也。或者以为师以道得民之师,盖古者兵刑一道,既有司冦,则兵固在其中矣,是不然。司冦掌刑,司马掌兵,各有其职,师即大司马之职也。若以为兵刑一道,则圣人设官有司冦足矣,而何以司马为哉?夫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师旅之设,所以衞国家、征不庭者,此岂小事?然序于八政之末,何哉?盖其次序当然也。圣人之治天下,先之以教,教之不从,然后以刑加之,刑之不服,然后以师旅讨之。奸慝暴乱,不过只是刑,必有大罪,然后始兴师,至于兴师,是岂得已?故序之于后者,明其非所当先也,非曰事之小而后之也。学者读书,不过欲识头项,然后触类而长,而在我者日积矣。且如读《三八政》一畴,便知得古人之所谓政,元来是如此,此所贵乎学问也。只以食货言之,古人理会天下之食货,后世所理会不过只是国家之财赋,盖古人以公天下为心,后世不过私其在我,此安危理乱之所由分也。

译难道像后世那样混同杂处,高低大小任由他们作为,迁徙移动任由他们自东自西吗!粮食货物既然流通了,居住既然安定了,然后设置司徒的官职来教化他们。因为吃饱穿暖,安逸居住却没有教化,那就接近于禽兽了,这哪里可以稍微延缓呢!让契担任司徒,用人与人之间的伦理来教化: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妇之间有分别,长幼之间有秩序,朋友之间有信用。这只是说其中大的方面罢了,他用来教化的本来不止这一方面,只看《周礼》中大司徒的职责,六乡六遂,其间事事都具备,没有不是教化的。仅以宣读法律这一件事来看,他用来反复教导百姓的,是多么深切啊!国家的法律常常在民间宣布,使他们都在心中明白知晓,像这样,百姓怎么能不向善呢?尧说:“慰劳他们,安抚他们,纠正他们,使他们正直,辅助他们,使他们有所依靠,让他们自己有所得,然后又从而发扬他们的德行。”仔细品味这里,圣人深切教化百姓的意思就可以看出来了。虽然如此,圣人教化百姓本来非常委婉曲折,然而教化有行不通的地方,于是就不能没有刑罚,所以第七项是司寇。未曾教化就先施加刑罚,本来是不可以的;教化而不顺从然后施加刑罚,那么施加刑罚本来就是为了教化他们。因为使他们有所震动,有所敬畏仰慕,使天下的百姓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而没有放纵邪僻之心,是因为有司寇的官职来警示他们。宾,是宾客。从国家来说,就是诸侯朝见聘问宴饮;从民间来说,就是亲戚朋友之间的相互往来。人道之所以相亲,上下之所以相敬,是因为有这个,这也是天下的大事,所以第七项是宾。师,是军队。有人认为是以道义赢得百姓归附的师,大概古代兵刑是一道的,既然有司寇,那么兵本来就在其中了,这是不对的。司寇掌管刑罚,司马掌管军队,各有其职责,师就是大司马的职责。如果认为兵刑是一道,那么圣人设官有司寇就足够了,为什么要设司马呢?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设置军队,是用来保卫国家、征讨不服从的,这难道是小事吗?然而排在八政的末尾,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次序本来就是这样。圣人治理天下,先用教化,教化不从,然后用刑罚施加,刑罚不服,然后用军队讨伐。奸邪暴乱,不过只是用刑罚,一定有大罪,然后才开始兴师,至于兴师,这难道是不得已吗?所以把它排在后面的,是表明它不应当先做,不是说事情小才把它排在后面。学者读书,不过想要识别头绪,然后触类旁通,而在我身上的积累日益增多。比如读《三八政》这一畴,就知道古人所说的政,原来是这样,这就是学问所珍贵的。仅以食货来说,古人治理天下的食货,后世所治理的不过只是国家的财赋,因为古人以公天下为心,后世不过私心为己,这就是安危治乱之所以分开的缘故。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厯数。歳,岁星也;月,一月一周天;日,一岁一周天;星,二十八宿也;辰,十二辰也:此其在天者。厯数以步占之,此其在人者。纪之为言,纪纲也,言此五者,天之纪纲也。歳、月、日、星辰,虽天之自然,然无厯数步占之,亦不得,故曰「协用五纪」。协之为言,合也,天人合而后五纪成也。所谓《厯象日月星辰》,正是此意。学者欲知五纪之不可忽,只以《尧典》一篇及《月令》一书观之,便可见其间一歳之所为,国家之政教,民事之纤悉,皆因乎天时,如之何而可忽也?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

皇者,大也;极者,中也。惟大而后可以求中,倚于一偏一曲,中安在哉?其道中,故其数中,而其位亦居中而贯上下焉。是中也,人皆有之。今夫愚鄙小人,有事于此,毫厘之过、毫厘之不及,彼皆知之;或轻或重、或是或非,彼皆知之。所以知之者谁欤?为其有是心也。是心也,即所谓中也。故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又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以是知人皆有是中也。但人虽有是中,而所以昭然揭之于上,俾天下皆取中者,则有頼于人君焉。故民之衷虽降自天,而若有常性,克绥厥猷者,人君也;人虽为万物之灵,而作民父母者,乃聪明之元后也。所谓「建其有极」,建立也。君不建极,天下何所取则?君建极于上,则福皆会焉。是福也,非自外至也,所谓「自求多福」也。大抵人茍为善,自然是享福。盖不妄用,则富之福得矣;不伤生,则寿之福得矣;胸中泰然,非康宁而何?所好者德也,非攸好德而何?死必得其正,非考终命而何?考终命非特是有寿,世固有寿考而死非其道者,非可以言考终命也。故为善而得福,理所灼然。虽其间有参差,然大体无有不获福者。回之夭、跖之寿,特一二事尔,造化之大,岂可以一二事论哉?君建极于上,而有以集福于上,天下皆归于中,而亦全是五福焉。是谁与之也?君与之也。故曰:「用敷锡厥庶民。」福本不可以锡人,然自人君建中以为民之仪表,天下皆为中道之归,而皆获享其福,则福固可以锡人矣。唐虞之世,黎民于变时雍,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满天下皆归于中道,此无他,君建极于上,而有以立其本尔。锡者,上下之通称。君以福锡民,民皆保有此极,罔敢失坠,用是以报荅其君,民有以报其上,亦锡也。故曰:「锡汝保极。」淫朋、比德,皆是人私僻之心。至于举天下无有淫朋、比德之人,皆人君作极之騐也。学者观《皇极》一篇。须防他未尝说皇极底道理,而首论君民者,何故?正以不如是,不足以为皇极。惟其贯上下而无间,斯其所以为皇极也。盖天下之道,惟其可以通行而无碍者,方是道;不足以行于天下,非道也。茍在我自以为是,而施之于人则拂,乌在其为皇极哉!盖皇极之道无不可以道行于天下,不可以通行于天下,是必在我者未尽也,倚于偏曲而未至于大中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即「皇建其有极」也;所谓修道之谓教,即「敷锡厥庶民,锡汝保极」也。又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所谓天下之大本,即「皇建其有极」;所谓天下之达道,即「敷锡厥庶民,锡汝保极」也。盖喜怒哀乐未▯谓之中,▯而皆中节谓之和。以是中而建之,用通行于天下,故谓之达道,谓之中庸。达者,通也;庸者,用也。信哉!大中之道,贯君民而无二理也。呜呼!不如是,何以为皇极乎?箕子首及乎君民之论,盖以是为可▯明皇极之道而已矣。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案:袁氏此节解,永乐大典原阙】

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

猷,谋猷也;为,能为也;守,操守也。庶民之中有此等人,人君皆当念之

译五纪:第一是岁,第二是月,第三是日,第四是星辰,第五是历数。岁,指岁星;月,指月亮每月绕天一周;日,指太阳每年绕天一周;星,指二十八宿;辰,指十二辰:这些是在天上的。历数用来推算占卜,这些是在人间的。“纪”的意思是纪纲,是说这五种事物,是天地的纲纪。岁、月、日、星辰,虽然是天自然的运行,但如果没有历数来推算占卜,也无法掌握,所以说“协调运用五纪”。“协”的意思是合,天人相合然后五纪才能确立。所谓“观测历象日月星辰”,正是这个意思。学者想要知道五纪不可忽视,只需看《尧典》一篇和《月令》一书,便可见其中一年之中的所作所为,国家的政教,民事的细微之处,都依赖于天时,怎么能忽视呢?

五:皇极。君王建立中正的标准,汇聚这五种福分,用来广赐给他的百姓。这时他的百姓对于你确立的标准,赐给你保持中正。

“皇”是大;“极”是中。只有大然后才能求中,偏执于一方一曲,中道在哪里呢?它的道是中,所以它的数也是中,而它的位置也居中并贯通上下。这个中道,人人都有。现在那些愚昧卑鄙的小人,有事在这里,毫厘的过错、毫厘的不足,他们都知道;或轻或重、或对或错,他们都知道。他们之所以知道的是谁呢?因为他们有这颗心。这颗心,就是所谓的中道。所以说:“只有伟大的上帝,将本性降给下民。”又说:“人承受天地的中道而生。”由此可知人人都有这个中道。但是人虽然有这个中道,而能够把它昭然揭之于上,使天下人都取法中道的,则依赖于人君。所以百姓的本性虽然降自上天,而若有常性,能安定其谋略的,是人君;人虽然是万物之灵,而做百姓父母的,乃是聪明的元首。所谓“建其有极”,是建立的意思。君王不建立极则,天下人取法什么?君王在上建立极则,那么福分都汇聚于此。这福分,不是从外面来的,所谓“自求多福”。大体上人如果行善,自然是享福。大概不妄用,那么富的福分就得到了;不伤生,那么寿的福分就得到了;胸中泰然,不是康宁是什么?所喜好的是德,不是攸好德是什么?死必得其正,不是考终命是什么?考终命不只是有长寿,世上固有长寿而死非其道的人,不可以说是考终命。所以行善而得福,道理非常明确。虽然其间有参差,但大体没有不获福的。颜回的夭折、盗跖的长寿,只是个别的事罢了,造化之大,难道可以用个别的事来论断吗?君王在上建立极则,而能够汇聚福分于上,天下人都归于中道,而全都享有五福。是谁给予他们的呢?是君王给予的。所以说:“用来广赐给他的百姓。”福分本来不可以赐给别人,但从君王建立中道作为百姓的仪表,天下人都归向中道,而都获得享受其福分,那么福分固然可以赐给别人了。唐虞时代,百姓顺从教化而和睦,比屋可封,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满天下都归于中道,这没有别的,是君王在上建立极则,而能够确立其根本罢了。“锡”是上下通用的称呼。君王以福分赐给百姓,百姓都保有这个极则,不敢失坠,用来报答他们的君王,百姓有报答上级的,也是赐。所以说:“赐给你保持中正。”淫朋、比德,都是人私僻的心。至于举天下没有淫朋、比德的人,都是君王作极则的证明。学者看《皇极》一篇。须防他未曾说皇极的道理,而首先论及君民的,是什么原因?正是不这样,不足以成为皇极。只有贯通上下而没有间隔,这才是皇极的原因。大概天下的道,只有可以通行而没有阻碍的,才是道;不足以通行于天下的,不是道。如果在我自以为是对的,而施加于人却违背,怎么算是皇极呢!大概皇极之道没有不可以通行于天下的,不可以通行于天下的,必定是我自己未尽,偏执于偏曲而没有达到大中。《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就是“皇建其有极”;所谓修道之谓教,就是“敷锡厥庶民,锡汝保极”。又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所谓天下之大本,就是“皇建其有极”;所谓天下之达道,就是“敷锡厥庶民,锡汝保极”。大概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以这个中道而建立它,用来通行于天下,所以称为达道,称为中庸。达,是通;庸,是用。确实啊!大中之道,贯通君民而没有二理。唉!不这样,怎么算是皇极呢?箕子首先论及君民,大概是以这可以阐明皇极之道罢了。

凡他的百姓,没有结党营私的朋党,人没有结党营私的德行,只有君王作为极则【注:袁氏此节解,永乐大典原缺】

凡他的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要念及他们。

谋略,是谋略;作为,是作为;操守,是操守。百姓中有这样的人,君王都应当念及他们

。念者,念念不忘之谓,念之则能用之矣。后世士大夫之贤者,人主犹未必能念,而皇极之世,念及于庶民之防。凡天下毫髪丝粟之才,上之人无有不知,知之无有不念者,斯其所以为极治之世也,斯其所以为皇极之君也。观此一句,所谓锡福者,孰大焉!

译“念”是指念念不忘的意思,心中挂念就能加以任用了。后世士大夫中贤能的人,君主尚且未必能想到,而在皇极之世,连庶民中的防备之人都能被君主挂念。凡是天下哪怕只有毫发丝粟般微小才能的人,在上位者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不挂念的,这就是它之所以成为最太平盛世的原因,这就是它之所以成为皇极之君的原因。看这一句,所谓赐福,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

虽未能合于中道,而未尝有过,似此等人,当以恢洪之量而兼容并受之。川泽纳污,山薮藏疾,人主为天下,岂可无江海之量以兼受天下哉?方其受之,必当康而顔色。盖訑訑之声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能康而色,则人皆将畏惧而不敢与我亲矣。凡人心所存,不掩于顔色之间,顔色之未和,必存于中者有忿戾之心也。彼言所好在于德,我便当锡之福。所谓锡之福,却不但是庸以车服、锡以爵位,能容纳之、诱进之,即所谓锡之福也。既能大其度量以受之,又能和其顔色以接之,而所好在德,吾则锡之以福。夫如是,前日未恊于极之人,今皆归大中之道,故曰:「时人斯其惟皇之极。」

  无虐防独而畏高明

凡人之患,易得因其在人者而转移其在我者。且如防独之与高明,均是人也,而人之见防独者必慢虐之,见高明者必畏惮之,是为外物所转也。若论道理,公卿大夫吾所当敬,卑困无聊之人亦吾所不可忽者,而安可因其在彼而转移其在我者哉?为彼所转,则在我者已不定矣。这便是我之私意,便是我之偏处。既失之偏,乌在其为皇极也哉!此事以心体之,自可见。因其势位崇高而畏之,因其卑困茕独而虐之,是只论其外,而都不顾是非。反之于心,其果合于理乎?既不合于理,非私心而何?非偏曲而何?《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即是此意。

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

言有能有为,而继之以使羞其行,是则所谓有能有为者,非区区小有才者也,必其德行操履过人者也。高辛氏有才子八人,而其所谓才者,曰齐、圣、广、渊、明、允、笃、诚;颛顼氏有才子八人,而其所谓才者,曰忠、肃、恭、懿、宣、慈、惠、和。古人之才,非后世之才也。有能有为,而又德行可取,则其才非止于足以办一事、效一职而已,进是以用之邦家,将日进于昌大,故曰「而邦其昌」。昌之为言,亦非治效仅见于目前而已。

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富之为言多也,谷之为言实也。正人既富而又有确然可用之实,人君必当使之相好焉。好者,亲爱之谓也。古之人主,其与天下之贤者,直是相亲相爱,所谓「臣哉邻哉」是也。正人而不能与之相好,反入于罪戾矣。盖人主才不与之相好,则小人得以谮之,而贤者不能安于朝廷之上,蒙被恶名,放废田野,如后汉之党锢,非时人斯其辜乎?后世忠臣良士,人主不能亲用,而反使入于罪戾者,盖不可胜数矣。至于无好德之人,汝却锡之以福,却是作汝用咎也。夫皇极之主,要当兼容并受,虽非贤人君子,亦当包含容养之,岂可有所决择?而今也无好德之人,锡之以福,则反以为作汝用咎,何哉?盖天下事只观其理之是非,贤者则当用,不贤者则当去,顺理而行,何尝不广大?惧其不广大也,而无别于贤否,莫不兼容之,这便是私心。既有私心,乌在其为广大?乌在其为皇极也哉?然则皇极之道,非泛然无所决择之谓也。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此是古人指示人以皇极之道,最深切处。盖所谓皇极者,非在乎他求,能去其为皇极之害者,斯已矣。能去其不善,则其所谓善者自存,初无待乎外求也。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斯而已矣。」盖只这个便是道。无偏无陂,便能遵王之义;无有作好,便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便能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即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即平平;无反无侧,王道即正直。去其害而其善者见成在此。君子之论皇极,何如是之精防也哉!反覆言之,不过歌咏皇极之道而已。

  会其有极归其有极

举天下之人,无智愚,无贤不肖,皆有此极;举天

译不契合于最高准则,也没有招致灾祸,君主就应当接纳他们。并且要和颜悦色,说“我所喜爱的是德行”,你就赐给他们福泽。这样,人们就都归向于君主的最高准则。

虽然未能合乎中正之道,但未曾有过错,像这样的人,应当以宽宏大量的胸怀去兼容并蓄。川泽容纳污秽,山林隐藏病害,君主治理天下,难道可以没有江海般的度量来兼收天下吗?当他们被接纳时,一定要和颜悦色。因为傲慢的声音和脸色,会把人拒之千里之外;如果不能和颜悦色,人们都会畏惧而不敢亲近我。凡是人心中的想法,不会掩饰在脸色之外;脸色不和,必定是因为内心存有愤怒乖戾的念头。他们说自己喜好德行,我就应当赐给他们福泽。所谓赐福,不仅仅是用车马服饰、爵位来赏赐,能够容纳他们、引导他们上进,也就是所谓的赐福了。既能扩大度量来接纳他们,又能和颜悦色地对待他们,而他们所喜好的是德行,我就赐给他们福泽。像这样,先前那些不契合于最高准则的人,如今都归向了中正之道,所以说:“这时人们就都归向于君主的最高准则。”

不要虐待孤弱之人,也不要畏惧显贵之人。

人的祸患,容易因为外在的人事物而改变内在的本心。比如孤弱之人与显贵之人,都是人,但人们见到孤弱之人必定轻慢虐待,见到显贵之人必定畏惧忌惮,这是被外物所转动的表现。若从道理上讲,公卿大夫是我应当尊敬的,卑贱困顿、孤立无援的人也是我不可忽视的,怎么可以因为他们外在的状况而改变我内在的本心呢?如果被他们所转动,那么我内在的本心就已经不稳定了。这就是我心中的私意,这就是我偏颇的地方。既然已经偏颇,哪里还谈得上是最高准则呢?这件事用心体悟,自然就能明白。因为对方权势地位崇高就畏惧他,因为对方卑贱困顿、孤立无援就虐待他,这只是看外在表象,而完全不顾是非对错。反躬自问,这真的合乎情理吗?既然不合乎情理,不是私心又是什么?不是偏曲又是什么?《诗经》说:“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之人。”就是这个意思。

那些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要让他们以履行职行为荣,国家就会昌盛。

说有才能、有作为,接着说让他们以履行职行为荣,这说明所谓的有才能、有作为,并不是指那些只有小聪明的人,必定是德行操守超过常人的人。高辛氏有八个才子,他们所说的才,是指齐、圣、广、渊、明、允、笃、诚;颛顼氏有八个才子,他们所说的才,是指忠、肃、恭、懿、宣、慈、惠、和。古人的才,不同于后世的才。有才能、有作为,而且德行值得称道,那么他的才就不止于足以办理一件事、担任一个职务而已,进而将他用于国家,将会日益昌盛壮大,所以说“国家就会昌盛”。昌盛这个词,也不是指治理的成效仅仅表现在眼前而已。

凡是正直的人,已经富裕并且有了实实在在的才能。你不能让他们在你的朝廷中相亲相爱,这些人就会陷入罪过。对于那些没有喜好德行的人,你即使赐给他们福泽,他们也会成为你的祸患。

富的意思是多,谷的意思是实。正直的人已经富裕并且有了确凿可用的实绩,君主必定应当使他们相亲相爱。好,是亲爱的意思。古代的君主,与天下的贤者,确实是相亲相爱,所谓“臣子就像邻居一样亲近”就是这个意思。正直的人如果不能与他们相亲相爱,反而会陷入罪过。因为君主才不与他们相亲相爱,小人就能进谗言陷害他们,而贤者就不能在朝廷上安居,蒙受恶名,被放逐废弃到田野,如东汉的党锢之祸,这不是这些人陷入罪过吗?后世忠臣良士,君主不能亲近任用,反而使他们陷入罪过的,简直数不胜数。至于那些没有喜好德行的人,你却赐给他们福泽,这却是成为你的祸患。作为奉行最高准则的君主,应当兼容并蓄,即使不是贤人君子,也应当包容养育,怎么可以有所抉择呢?而现在对于没有喜好德行的人,赐给他们福泽,却反而成为你的祸患,为什么呢?因为天下的事只看道理的是非,贤者就应当任用,不贤者就应当罢免,顺理而行,何尝不广大呢?害怕不广大,而对贤与不贤不加区别,全都兼容,这就是私心。既然有了私心,哪里还谈得上广大?哪里还谈得上是最高准则呢?那么最高准则之道,并不是泛泛地不加抉择的意思。

没有偏私,没有歪曲,遵循王的义理;没有偏爱,遵循王的正道;没有厌恶,遵循王的正路。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就宽广;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就平坦;没有反复,没有邪曲,王道就正直。

这是古人指示人们关于最高准则之道,最深刻的地方。因为所谓最高准则,不在于向外寻求,能够去除那些损害最高准则的因素,就可以了。能够去除不善,那么所谓的善自然存在,起初不需要向外寻求。孟子说:“不做不应该做的事,不想要不应该想要的东西,就这样罢了。”因为这就是道。没有偏私,没有歪曲,就能遵循王的义理;没有偏爱,就能遵循王的正道;没有厌恶,就能遵循王的正路。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就宽广;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就平坦;没有反复,没有邪曲,王道就正直。去除了损害因素,善就自然呈现。君子论述最高准则,为什么如此精微严密呢!反复陈述,不过是歌咏最高准则之道而已。

汇聚那些拥有最高准则的人,归向那些拥有最高准则的人。

天下的人,无论智慧愚笨,无论贤良不肖,都有这个最高准则;举天

下事事物物,无小大,无精粗,无本末,皆有此极。极满天下,要当有以会之,然后能归于一。如诸侯之朝会天子,如百川之会于海,是之谓会。人主不能会其有极,则是天下各自有这中,岂能使之归于一哉!

译天下万事万物,无论大小、精粗、本末,都具备这个终极准则。这终极准则充盈于天下,必须有一种方式将其汇聚起来,然后才能归于统一。就像诸侯朝见天子,就像百川汇流于大海,这就叫做汇聚。君主如果不能汇聚那拥有终极准则的事物,那么天下就会各自拥有自己的中心,怎么能使它们归于统一呢!

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洛书》之出,因天地有此自然之数,圣人因其数而明其义焉。以我胷中之所欲言,▯而为九畴,圣人亦自不知其所以然也。此虽圣人作之,而实本于天,故曰「于帝其训」,盖天有此理,圣人有此言,是言也,即天之言也,非人以私意为之也。这个自着不得一毫私意。凡厥庶民,因极之敷言而能加力行之功,则与人主辉光皆相接,故曰「以近天子之光」。人主能使庶民皆近天子之光,所谓作民父母、为天下王者,孰大于是?「曰」之为言,非庶民之言也,盖所以▯明圣人莫大之德也。这个光,人人皆有之,无以蔽之,则其光斯着。如日月焉,不为云雾所蔽,则自然有光;如明鉴焉,不为尘垢所蔽,则自然有光。人能去其所以为皇极之害者,无有偏党好恶之私,则辉光▯越,岂自外至哉!学者读《皇极》一篇,须看他常说庶民,便见皇极之道所以贯通上下处。盖通上下只是一个道理。有猷、有为、有守,此是已有成底人,人君当念念不忘,思所以用之;不恊极、不罹咎,此是未有成底人,人君亦当大其度量而受之。盖天生贤俊,固欲人主用之以治天下,所谓代天司牧,无急于此者。不能念、不能受,则人材无所归,必至于奔放四出,其患害有未易言者。只以后世观之,如战国之世,上之人无有任其容养收拾之责者,所以天下材智之士皆奔赴于四公子之门,食客动至数千人。唐末五代之乱,亦縁无能用者,是以皆隐于释老之学。以是知人材无所归,其害至此。此皇极之主所以収拾天下之材,不敢或有遗也。皇极一篇,学者所当潜心。只看他八畴居于终始,而皇极独位于中,何所不统?如都邑据天下之中,四方诸侯皆朝会于此,天下舟车皆辐辏于此。皇极居于中,而天下之义理会焉,所谓「会其有极」是也。作民父母,不是易事,能作民父母者,舍唐、虞、三代无有尽。此者矣。使天下皆不失此性,皆为大中至正之归,如此方是作民父母。观《表记》所言,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如此而后可以为父母矣。其于夏、商、周皆有所不足,而谓后世不可及者,独归诸虞舜,则能尽此道者,岂不甚难矣哉!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有皇极之道,出而见之于治,则有是三德,三德即皇极也。一曰正直,即所谓王道正直也。克,胜也。时乎平康,则用正直之道以治之;时乎彊弗友,则刚不得不胜;时乎燮友,则柔不得不胜。所谓彊弗友刚克,岂全无柔哉?特用刚稍胜,柔固在其中。所谓燮友柔克,岂全无刚哉?特用柔稍胜,刚固在其中也。此是论治人。沉潜刚克,高明柔克,此是论治已。我之资质沉潜,则当以刚胜之,沉潜而不刚,将流为委靡矣;我之资质高明,则当以柔胜之,高明而不柔,将流为高亢矣。夫其治天下也,彊弗友则用刚,而治已也沉潜则胜之以刚;治天下也,燮友则用柔,而治已也高明则胜之以柔。宜若相反,然而其理一尔,此圣人变通之妙也。因说刚柔,故论及君臣之道。大抵君,天道也;臣,地道也。天道贵乎刚,地道贵乎柔。惟阳刚者,人君之道,故威福玉食,人君皆专之;惟阴柔者,人臣之道,故威福玉食,臣下皆无所预。大抵为君当知君道,为臣富知臣道。君而不刚,失其所以为君;臣而不柔,失其所以为臣。自古彊臣擅命、僭窃威福,皆在上无阳刚之德故也。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

译说:“皇极所宣示的言论,是常道,是训诫,对于天帝来说也是训诫。所有百姓,对于皇极所宣示的言论,是遵循是实行,以此来接近天子的光辉。”说:“天子做百姓的父母,以此成为天下的君王。”

《洛书》的出现,是因为天地本有这些自然的数理,圣人依据这些数理来阐明其中的义理。将我胸中想要表达的内容,〇划分为九类范畴,圣人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这虽然是圣人制定的,但实质上本源于天,所以说“对于天帝来说也是训诫”,大概是因为天有此理,圣人有此言,这言论就是天的言论,不是人凭私意造作的。这里容不得丝毫私意。所有百姓,因为皇极所宣示的言论而能努力实行,那么百姓的光辉与君主的辉光就都相互连接,所以说“以此来接近天子的光辉”。君主能使百姓都接近天子的光辉,所谓做百姓的父母、做天下的君王,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说”这个字,不是百姓说的话,而是用来〇阐明圣人最大的德行。这光辉,人人都有,没有什么遮蔽它,那么它的光辉就会显现。就像日月一样,不被云雾遮蔽,自然就有光辉;就像明镜一样,不被尘垢遮蔽,自然就有光辉。人如果能去除那些对皇极有害的东西,没有偏私、党同、好恶的私心,那么光辉就会〇越,难道是从外面来的吗!学者读《皇极》这一篇,必须看他常常提到百姓,就能看出皇极之道贯通上下的地方。大概贯通上下只是一个道理。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这是已经有所成就的人,君主应当念念不忘,思考如何任用他们;不协和于极、不遭受灾祸,这是尚未有所成就的人,君主也应当扩大度量来接纳他们。大概天生贤才俊士,本来就想让君主任用他们来治理天下,所谓代替上天管理百姓,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了。不能思念、不能接纳,那么人才就没有归宿,必然导致他们四处奔散,其祸害难以言说。只看后世的情况,比如战国时期,上面的人没有承担容纳、培养、收拾人才的责任,所以天下的才智之士都奔赴到四公子的门下,食客动不动就有几千人。唐末五代的混乱,也是因为没有人能任用他们,所以他们都隐遁到佛道之学中。由此可知人才没有归宿,祸害竟至于此。这就是皇极的君主之所以要收拾天下的人才,不敢有所遗漏的原因。《皇极》这一篇,学者应当潜心研读。只看那八畴处于终始的位置,而皇极独自位于中间,有什么不统领的呢?就像都城占据天下的中心,四方诸侯都来朝会于此,天下的舟车都汇聚于此。皇极居于中间,天下的义理就汇聚于此,所谓“会其有极”就是这个意思。做百姓的父母,不是容易的事,能做百姓父母的,除了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就没有了。使天下都不丧失这种本性,都归于大中至正,这样才算是做百姓的父母。看《表记》所说的,有父亲的尊贵,有母亲的亲切,这样之后才能成为父母。它对夏、商、周都有所不足,而说后世无法企及的,唯独归于虞舜,那么能穷尽此道的人,岂不是很困难吗!

六三德:一是正直,二是刚克,三是柔克。时世平康就用正直,强横不友好就用刚克,和顺友好就用柔克。沉潜的人用刚克,高明的人用柔克。只有君主可以赐福,只有君主可以施威,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美食。臣下不可以赐福、施威、享用美食。臣下如果有赐福、施威、享用美食的行为,就会危害你的家族,使你的国家遭凶。人就会邪僻,百姓就会僭越乖违。有皇极之道,拿出来体现在治理上,就有这三种德行,三德就是皇极。一是正直,就是所谓王道正直。克,是胜的意思。时世平康,就用正直之道来治理;时世强横不友好,那么刚强不得不取胜;时世和顺友好,那么柔和不得不取胜。所谓强横不友好用刚克,难道完全没有柔和吗?只是用刚稍占优势,柔和本来就在其中。所谓和顺友好用柔克,难道完全没有刚强吗?只是用柔稍占优势,刚强本来就在其中。这是谈论治理他人。沉潜的人用刚克,高明的人用柔克,这是谈论修养自己。我的资质沉潜,就应当用刚强来战胜它,沉潜而不刚强,将流于委靡;我的资质高明,就应当用柔和来战胜它,高明而不柔和,将流于高亢。治理天下,强横不友好就用刚,而修养自己,沉潜就用刚来战胜;治理天下,和顺友好就用柔,而修养自己,高明就用柔来战胜。看似相反,然而其理是一致的,这是圣人变通的妙处。因为说到刚柔,所以论及君臣之道。大概君主,是天道;臣下,是地道。天道贵在刚强,地道贵在柔和。只有阳刚,是君主的道,所以威福美食,君主都专断;只有阴柔,是臣下的道,所以威福美食,臣下都不参与。大概做君主应当知道君道,做臣下应当知道臣道。君主不刚强,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根本;臣下不柔和,就失去了作为臣下的根本。自古强臣专权、僭窃威福,都是因为上面没有阳刚之德的缘故。

七稽疑,选择建立卜筮的人,于是命令进行卜筮。说雨,说霁,说蒙,说驿,说克,说贞,说悔,总共七种。卜用五种,筮用两种,推演差错。设立专门的人进行卜筮,三个人占卜,就听从两个人的意见。你如果有大疑惑,就咨询你自己的内心,咨询卿士,咨询百姓,咨询卜筮。你如果听从,龟

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译王意顺从,龟卜顺从,蓍筮顺从,卿士顺从,百姓顺从,这就叫作完全一致。身体康健强壮,子孙福泽绵延,吉利。王意顺从,龟卜顺从,蓍筮顺从,卿士违逆,百姓违逆,吉利。卿士顺从,龟卜顺从,蓍筮顺从,王意违逆,百姓违逆,吉利。百姓顺从,龟卜顺从,蓍筮顺从,王意违逆,卿士违逆,吉利。王意顺从,龟卜顺从,蓍筮违逆,卿士违逆,百姓违逆,在国内行事吉利,在国外行事凶险。龟卜和蓍筮都违背人意,保持静止吉利,有所作为则凶险。

读《稽疑》一篇,须当知天下事不能无所疑,有所疑不可无所稽考。《易》言以断天下之疑,盖疑虑不决,蕴畜于中而无所稽考,既欲为又欲不为,则事终无由而立。事既不立,其害岂小?故必稽之于人神,然后能剖判得我之所疑。后世举事者,其始亦不能无所疑也,然无所稽考,卒之当为者不为,不当为者乃为之。当为而不为则失事机,不当为而为之则失人心。且如赵武灵王之胡服骑射,商鞅之变法,苻坚之伐晋,似此之类,其始之不从者亦多矣。然数君者皆断以己意而必于欲为,故终于致败乱者有之。汤武之征伐,盘庚之迁都,成王之伐三监,其初天下不免疑,但圣人稽考得是,所以事皆有成。后世举事,多要说无可疑者,此大计利害,圣人之心不然。天下事固有不必疑者,然亦岂能皆无所疑?才说道无可疑,便不是兢业,便不是圣人之心。所谓圣人者无他,只一个不住,这便是圣人朝夕勉勉,常自见其不足,而安敢以为无所疑也?稽考固不止于卜筮,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而岂止卜筮哉?然以卜筮为首者,盖人犹有私虑,至卜筮则纯乎天矣。夫龟之与蓍草,其初皆物之至灵者,故虽至枯骨朽草,而所谓灵者自不可冺没,此卜筮之法所以有取于此也。卜筮非易事,茍非其人,何以交于神明?故须择建立卜筮人。只观《周礼》掌卜一官,其事甚重,必其人之至诚纯一无邪思妄念者,然后与神明为一,而可以交乎神明。茍胷中纷然,在我者与神明已有间矣,而何以卜筮哉?雨、霁、蒙、驿、克,此五者见之于卜者也;曰贞、曰悔,此二者见之于筮者也,所谓「卜五占用二」也。忒,差忒也。一画之差,则一卦必有变,要须能推衍之。人,时人者,指上文言也。雨、霁、蒙、驿、克、贞、悔,是七者极未易识,而差忒者亦未易推衍,必能于此而后可以作卜筮,故曰:时人深味「时人」二字,其人当如何哉?有一毫之邪思妄念,有一毫之不纯不粹,则不可以作卜筮矣。古者卜筮皆用三人,乃卜三龟是也。是三人者,虽皆贤人,其言虽皆可听,然善当从众,故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大同」二字不可轻看,内而在已,外而在人,幽而至于鬼神,无有不合者焉,是谓大同。唐、虞、三代之所为极盛,盖以此也。夫至于无所不合,则其心如何?▯之于身自然康宁,施及子孙自然逢吉,盖吉不足以尽之矣。其下犹有不从者,则以吉言之。大抵稽疑以卜筮为主,故人虽逆而龟筮皆从,无害其为吉。龟筮之中有一逆焉,作内虽吉,作外则凶。苦龟筮共违于人,静则犹可,动则凶矣。虽然,谋及乃心,而后谋及卿士、庶民,而后谋及卜筮,则虽以卜筮为主,而尤必当先断自已也。已志不定,何以卜筮?舜曰:「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斯盖万世卜筮之法欤!

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晢,时燠苦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曰王省惟歳,卿士惟月,师尹惟日。歳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旣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防,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庶征一畴,是以其在天者征其在人者。一歳之中,五者皆来备,无有欠阙,而又各有次序,则庶草蕃庑矣。所谓叙者,如夏而燠、冬而寒、春而雨、秋而风,所谓「春无凄风,夏无苦雨」是也。五者来备而又有其序,此和之至也,故庶草无有不蕃庑者。盖天地间只是一气,在我者有至和之气,则足以感至和之气。言庶草繁庑,是天下人民无有不得其所者矣,山川、草木、鸟兽、鱼鼈无有不遂其性者矣。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天地万物岂二气也

译阅读《稽疑》这一篇,必须懂得天下的事情不可能没有疑虑,有了疑虑就不能不去考察验证。《易经》说用来决断天下的疑虑,大概是因为疑虑不决,积聚在心中而没有去考察验证,既想做又不想做,那么事情最终就没有办法确立。事情既然不能确立,它的危害难道小吗?所以一定要向人和神明去考察验证,然后才能剖析判断出我所疑虑的问题。后世办事的人,起初也不能没有疑虑,然而不去考察验证,最终应当做的不做,不应当做的却做了。应当做而不做就会失去时机,不应当做而做了就会失去人心。就像赵武灵王实行胡服骑射,商鞅变法,苻坚讨伐东晋,像这类事情,起初不听从的人也有很多。然而这几位君主都凭自己的意志决断而一定要去做,所以最终导致败乱的也有。商汤、周武王的征伐,盘庚迁都,周成王讨伐三监,起初天下不免有疑虑,但是圣人考察验证后知道是正确的,所以事情都能成功。后世办事,大多要说没有可疑之处,这是从大计的利害来考虑,圣人的心思不是这样的。天下的事情固然有不值得怀疑的,但难道都能没有疑虑吗?才说没有可疑之处,便不是谨慎敬畏,便不是圣人的心思。所谓圣人没有别的,只是一个不停止,这就是圣人早晚勤勉努力,常觉得自己不足,哪里敢认为没有疑虑呢?考察验证固然不仅仅限于占卜,咨询自己的内心,咨询卿士,咨询百姓,难道仅仅限于占卜吗?然而把占卜放在首位,大概是因为人还有私心杂念,到了占卜就纯粹是天意了。龟甲和蓍草,起初都是极其灵验的东西,所以即使是枯骨朽草,那所谓的灵性自然不可磨灭,这就是占卜之法之所以取用它们的原因。占卜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怎么能与神明交通?所以必须选拔建立占卜的人。只看《周礼》中掌管占卜的官职,其事非常重大,必须是那人至诚纯一没有邪思妄念的,然后才能与神明合一,从而可以与神明交通。如果心中纷乱,在我者与神明已经有隔阂了,又怎么能占卜呢?雨、霁、蒙、驿、克,这五种现象出现在占卜中;叫贞、叫悔,这两种现象出现在筮占中,这就是所说的“卜五占用二”。忒,是差错的意思。一画的差错,那么一卦必然有变化,必须要能推演它。人,时人,指的是上文所说的话。雨、霁、蒙、驿、克、贞、悔,这七种情况极难识别,而差错的也极难推演,必须能在这上面做到,然后才可以做占卜,所以说:时人,要深深体味“时人”二字,那人应当是怎样的呢?有一毫的邪思妄念,有一毫的不纯不粹,就不可以做占卜了。古代占卜都用三个人,就是卜三龟的意思。这三个人,虽然都是贤人,他们的话虽然都可听,但是善事应当从众,所以三人占卜就听从两人的话。“大同”二字不可轻视,内在自己,外在他人,幽深到鬼神,没有不契合的,这就叫大同。唐、虞、三代之所以极盛,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至于无所不契合,那么他的心是怎样的呢?〇之于身自然康宁,施及子孙自然逢吉,大概吉不足以尽述了。其下还有不听从的,就用吉来说。大体上考察疑虑以占卜为主,所以人虽然违逆而龟筮都顺从,无害其为吉。龟筮之中有一个违逆,作内虽然吉,作外就凶了。如果龟筮共同违逆于人,静止还可以,行动就凶了。虽然如此,先咨询自己的内心,然后咨询卿士、百姓,然后咨询占卜,那么虽然以占卜为主,而尤其必须首先决断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意志不定,怎么占卜?舜说:“官占首先要遮蔽意志,然后命令大龟。”这大概是万世占卜之法吧!

八:庶征:叫雨,叫旸,叫燠,叫寒,叫风,叫时。五者都具备,各自按照次序,众草茂盛。一个极端具备,凶;一个极端没有,凶。叫休征:叫肃,按时雨就顺;叫乂,按时旸就顺;叫晢,按时燠就顺;叫谋,按时寒就顺;叫圣,按时风就顺。叫咎征:叫狂,常雨就顺;叫僭,常旸就顺;叫豫,常燠就顺;叫急,常寒就顺;叫蒙,常风就顺。叫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没有改变,百谷因此成熟,乂因此明,俊民因此显扬,家因此平安。日月岁时已经改变,百谷因此不成熟,乂因此昏不明,俊民因此防备,家因此不安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的运行,就有冬有夏;月亮跟随星星,就以风雨。

庶征这一畴,是以在天上的征兆来征验在人间的状况。一年之中,五者都具备,没有欠缺,而又各有次序,那么众草就茂盛了。所谓次序,如夏天热、冬天冷、春天雨、秋天风,所谓“春无凄风,夏无苦雨”就是这样。五者都具备而又有序,这是和的极致,所以众草没有不茂盛的。大概天地间只是一气,在我者有至和之气,就足以感应至和之气。说众草繁茂,是天下人民没有不得其所的,山川、草木、鸟兽、鱼鳖没有不遂其性的。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天地万物岂是二气呢

哉?则极备者,言其过甚也;极无者,言其不至也。此皆失其叙,故二者皆凶。天地氤氲之气酿而成雨,人方其俨然庄肃,精神収敛,有似乎天气醖酿之时,故时雨顺之。乂,治也,办治之谓乂。凡事皆办治,正犹天地开霁、日月烜赫之时,故时旸顺之。晢近乎乂,燠亦近乎旸,然其间自有不同。大抵柔暗一向皆属阴,明哲一向皆属阳,才是明哲,自然时燠顺之。人之谋虑必须深沉,犹寒气揫敛,故君能谋,则时寒顺之。圣无所不通,风亦无所不通,圣则化而无迹,风亦无迹,故君能圣,则时风顺之。至于为人轻狂,犹乆雨之漂荡,故常雨应之;凡事僭忒,犹亢阳之可畏,故常旸应之;耽于逸豫,柔懦不立,则常燠应之;躁暴伤急,则常寒应之;昏暗蒙昧,如大风不已,天地为之昏暗,故常风应之。诗所谓「终风且曀」是也。观成王疑周公,天大雷电以风,蒙恒风若,岂不甚昭然其可验也哉!大抵天地人只是一个道理,今人隔于蕞尔之形骸,遂见我与天地不相似,不知本只是一理。肃、乂、哲、谋、圣,即雨、旸、寒、燠、风;雨、旸、寒、燠、风,即肃、乂、哲、谋、圣。在我者即在天者,在天者即在我者。但在人则谓之肃、乂、哲、谋、圣,在天则谓之雨、旸、寒、燠、风,其实一也。学者须深知天地万物本是一体,始为得也。王省惟歳以下,亦是庶征在天。者」与「在人」者,元只一般,非庶征乎?后世见其与上不类,遂移而附于五纪,此甚不然,不知亦只庶征也。王省惟歳,犹一歳之统四时也;卿士惟月,犹一月之统三十日;师尹惟日,犹一日之统十二辰也。比其一定之序不可易者,君则为君,臣则为臣,大者则为大,小者则为小,是谓无易。唐、虞、三代天下所以大治,只为尽得「歳月日时无易」一句。大抵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大臣有大臣之职,小臣有小臣之职。君而为臣之事,不可也;大臣而为小臣之事,不可也。后世此处皆颠倒错乱,以唐太宗之英主,而兼行将相事,岂君道乎?贾谊言于汉文帝:「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则是大臣而为小臣之事者。天地间之气,不过逆与顺而已。尊卑上下秩然有序,则为顺;其分一易,则为逆。顺气成象,则百谷用成;逆气成象,则百谷用不成。天下治平之时,则贤者皆出而为国家用,故俊民用章;不然,则贤者皆隐伏而不出,故俊民用防。庶民众多,以其众多言之,故曰星。月离于箕,风扬沙矣;月离于毕,俾滂沱矣。从古有是说,此亦只是气类相感。月行至箕星躔度,与箕星气类相感,故风;月行至毕星躔度,与毕星气类相感,故雨。日月运行以成歳功,月从星之所好,犹卿士辅王之成治,必当成人之所欲也。夫月岂规规于从星,而卿士亦岂可有意于从民欲哉?气类相感,风雨应之;卿士从民欲,亦只视其理之当如何尔。自「王省惟歳」以下,上面当看「岁日月时无易」一句,下面当看「月之从星则以风雨」一句,这两句是纲领处。箕子以庶征一畴之后,而丁宁从星之言,其意深矣。卿士,王朝之大臣,亦当朝夕开▯人主,使主从民欲可也。此皆是说庶徴在天者如此,而在我者不然,岂所以为征验乎?

译吗?所谓“极备”,是说其过度;所谓“极无”,是说其不及。这两者都失去了应有的次序,所以两者都是凶兆。天地氤氲之气酝酿而成雨,人正当其庄重严肃、精神收敛之时,似乎与天气酝酿之时相似,所以时雨顺应它。“乂”是治理的意思,办理治理称为“乂”。凡事都办理治理,正如同天地开霁、日月光辉灿烂之时,所以时旸(晴天)顺应它。“晢”近于“乂”,“燠”(暖)也近于“旸”,但其中自有不同。大抵柔和昏暗一向都属于阴,光明哲智一向都属于阳,只要是光明哲智,自然时燠顺应它。人的谋虑必须深沉,如同寒气收敛,所以君主能谋略,则时寒顺应它。圣人无所不通,风也无所不通,圣人教化而无痕迹,风也无痕迹,所以君主能圣明,则时风顺应它。至于为人轻狂,如同久雨之漂荡,所以常雨应验;凡事僭越过分,如同亢阳之可畏,所以常旸应验;沉溺于安逸享乐,柔弱懦弱不能自立,则常燠应验;急躁暴烈伤害急切,则常寒应验;昏暗蒙昧,如同大风不止,天地因此昏暗,所以常风应验。《诗经》所说的“终风且曀”就是如此。观察成王怀疑周公,上天降下大雷电并刮风,蒙受恒常的风,难道不是很明显地可以验证吗!大抵天地人只是一个道理,现在的人被微小的形体所阻隔,于是看见我与天地不相似,不知道本来只是一个理。肃、乂、哲、谋、圣,就是雨、旸、寒、燠、风;雨、旸、寒、燠、风,就是肃、乂、哲、谋、圣。在我身上的就是在天上的,在天上的就是在我身上的。但在人则称为肃、乂、哲、谋、圣,在天则称为雨、旸、寒、燠、风,其实是一样的。学者必须深知天地万物本是一体,才算有所得。“王省惟岁”以下,也是庶征在天。在天的与在人的,原本只一般,难道不是庶征吗?后世见其与上天不类似,于是移而附于五纪,这很不对,不知道这也是庶征。“王省惟岁”,如同一岁统摄四时;“卿士惟月”,如同一月统摄三十日;“师尹惟日”,如同一日统摄十二辰。比拟那一定不可改变的次序,君主就是君主,臣子就是臣子,大的就是大的,小的就是小的,这称为“无易”。唐、虞、三代天下之所以大治,只是因为完全做到了“岁日月时无易”这一句。大抵君主有君主的道,臣子有臣子的道,大臣有大臣的职责,小臣有小臣的职责。君主做臣子的事,不可以;大臣做小臣的事,不可以。后世这里都颠倒错乱,以唐太宗这样的英明君主,却兼行将相之事,难道是君道吗?贾谊对汉文帝说:“大臣只以文书没有上报、期限聚会之间的小事作为大事”,这就是大臣做小臣之事。天地间的气,不过逆与顺而已。尊卑上下秩然有序,就是顺;名分一旦改变,就是逆。顺气形成景象,则百谷得以成就;逆气形成景象,则百谷不得成就。天下治平之时,则贤者都出来为国家所用,所以俊才得以显扬;不然,则贤者都隐伏不出,所以俊才得以隐藏。庶民众多,以其众多而言,所以称为星。月亮经过箕宿,风扬起沙尘;月亮经过毕宿,大雨滂沱。从古就有这种说法,这也只是气类相感。月亮运行到箕星的星度,与箕星气类相感,所以起风;月亮运行到毕星的星度,与毕星气类相感,所以下雨。日月运行以成就岁功,月亮顺从星宿的喜好,如同卿士辅佐君主成就治理,必定应当成就人的欲望。月亮难道刻意顺从星宿,而卿士难道可以有意顺从民欲吗?气类相感,风雨应验;卿士顺从民欲,也只是看道理应当如何罢了。从“王省惟岁”以下,上面应当看“岁日月时无易”一句,下面应当看“月之从星则以风雨”一句,这两句是纲领之处。箕子在庶征这一畴之后,而叮咛从星的话,其意深远。卿士,是王朝的大臣,也应当朝夕开导君主,使君主顺从民欲是可以的。这都是说庶征在天的是如此,而在我的却不是这样,难道可以作为征验吗?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洪范次八、次九二畴,皆是说效验。「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自五行以下,顺是则为五福,人不可以不向;反是则为六极,人不可以不畏。向之,则得是五福矣;畏之,则不入于六极矣。后世人多要说天命,以为贵贱贫富寿夭皆是定命存焉,不知天命岂易言也哉!天命固不可谓之无,然亦只在人如何。人事茍尽,则命虽当贫贱,亦有可转移之理;人事不尽,命虽当富寿,亦有不与命相应者。学者但当自做工夫,不可只言天命。人生于世,亦须能全是五福、享是五福乃可。但只富寿而不康宁,富寿康宁皆备而不好德、不考终命,非可以言全也。凶短折,则与寿相反矣;贫,则与富相反矣。恶者,为人凶德也;弱者,为人柔弱也。恶者不能为善,弱者为善无力,故皆在于六极焉。五福不言贵,贵在外者也,非人力所能为也。《系辞》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八卦生于太极,则九畴亦生于太极也。所以八畴居外,而皇极独居其中;八畴皆以数言,而皇极独不以数言。盖满天下事事物物无非是皇极,何可以数言哉!便是九畴,亦只是这个道理。皇极,九畴之主也。五行非此,何以周流于天下?五事非此,何以各得其则?八政、五纪以下,皆此道也。故曰:「安得皇极之主,与之叙九畴哉?」

<经部,书类,絜斋家塾书钞》>

  钦定四库全书

  絜斋家塾书钞卷十    宋 袁燮 撰

  西旅献獒太保作旅獒

西,西戎之国也。旅,庭实旅百也。言西戎之国来贡,庭实旅百之中有獒也。《书》言:「西旅底贡厥獒。」而孔子序《书》笔之曰「献」,盖所谓贡者,如《禹贡》所言贡赋,皆服食器用有用之物。獒岂用物乎?非用物而贡之,是逺夷以此媚中国也。故圣人易贡为献,其意深矣。

  旅獒

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厎贡厥獒大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曰:「呜呼!明王愼徳,四夷咸賔,无有逺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噐用。王乃昭徳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

服食、噐用之物,此人生日用所不可阙者,故诸侯所贡于天子者惟此。王乃分之异姓之邦,昭吾徳之所致,而使其无替服事天子之心;以其寳玉,则分之伯叔之国,而展亲亲之义。夫分寳玉于同姓,非厚于同姓而薄于异姓也,义有亲踈,循而行之,乃所以为公也。人之亲其兄之子,必异于亲其邻之赤子,王者待诸侯亦犹是尔。使其待同姓、异姓混然无别,则天下亦安有是理哉!

人不易物,惟徳其物。徳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

易》一音如字,一音以豉反,二说皆通。若作轻易之易,则以「为」我以物与人,而人不轻易物者,以徳寓于其间也。徳盛之人不狎侮人,人亦不狎侮我,道理固如此。然作「易」字说,意味又觉好。易,变易也,言人所以不为物所移易,盖有徳在焉故也。如服食噐用,岂能移人?今獒之为物,不过以供耳目之好,则在我必将为所转移,岂可受乎?一獒之受,虽若细事,然便是狎侮。何者?方其受之,是不敬也。既是不敬,非狎侮乎?狎侮君子,则人必不尽心;狎侮小人,则人必不尽力,言狎侮无时而可用也。

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徳,玩物丧志。志以道宁,言以道接。

大抵人当有以宰制耳目,不可为耳目所使。吾心有主宰而不为耳目所役,则百度皆正矣。今獒之受是,悦吾耳目也,是耳目足以役心,而心反聼命于耳目也。心失其权而耳目役之,此其害岂浅浅哉!人心最易于玩,而最不可有所玩。方其玩人之时,在我者必轻,狂徳何在焉?故丧徳为物所引,玩好无厌,则吾之志不过于区区之物,其志小矣,故丧志。合于道理则此心泰然,故志以

译《五福》:第一是长寿,第二是富贵,第三是健康安宁,第四是喜好美德,第五是善终。《六极》:第一是凶夭短折,第二是疾病,第三是忧愁,第四是贫穷,第五是凶恶,第六是羸弱。

《洪范》第八、第九这两类,都是讲效验的。“趋向运用五福,威严运用六极。”从五行以下,顺应这些就是五福,人不可以不向往;违背这些就是六极,人不可以不畏惧。向往它,就能得到这五福;畏惧它,就不会陷入那六极。后世的人多喜欢谈论天命,认为贵贱、贫富、寿夭都是命中注定,不知道天命哪里是轻易可以说的呢!天命固然不能说没有,但关键也在于人怎么做。如果人事尽力了,那么命运即使注定贫贱,也有可以改变的道理;如果人事不尽,命运即使注定富贵长寿,也会有与命运不相符的情况。求学的人只应当自己下功夫,不可以只谈论天命。人活在世上,必须能够完全具备五福、享受五福才可以。如果只有富贵长寿而没有健康安宁,或者富贵长寿健康安宁都具备却不喜好美德、不能善终,这都不能说是完全。凶夭短折,是与长寿相反的;贫穷,是与富贵相反的。凶恶,是指为人凶狠缺德;羸弱,是指为人柔弱无力。凶恶的人不能行善,羸弱的人行善无力,所以都归属于六极。五福中没有提到尊贵,因为尊贵属于外在的东西,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系辞》说:“易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河图、洛书互为经纬,八卦、九章互为表里。八卦产生于太极,那么九畴也产生于太极。所以八畴居于外,而皇极独自居于其中;八畴都用数字来说明,而皇极独自不用数字来说明。因为满天下事事物物无非都是皇极,哪里可以用数字来说明呢!即使是九畴,也只是这个道理。皇极,是九畴的主宰。五行如果没有这个主宰,凭什么周流于天下?五事如果没有这个主宰,凭什么各自得到准则?八政、五纪以下,都是这个道理。所以说:“怎么能找到皇极的主宰,来与他叙述九畴呢?”

西,是西戎的国家。旅,是庭实旅百。意思是西戎的国家来进贡,在庭实旅百之中有獒犬。《尚书》说:“西旅底贡厥獒。”而孔子编纂《尚书》时写为“献”,大概所谓贡,像《禹贡》所说的贡赋,都是服食器用等有用的物品。獒犬难道是实用物品吗?不是实用物品却进贡它,这是远方的夷狄用这个来讨好中原王朝。所以圣人把“贡”改为“献”,其用意很深。

《旅獒》

只有攻克商朝,于是开通道路到九夷八蛮,西旅才进贡他们的獒犬,太保于是作《旅獒》用来训诫周王说:“唉!英明的君王谨慎德行,四方夷狄都来归顺,无论远近,都进贡地方特产,只是服食器用。君王于是昭示德行到达异姓诸侯国,使他们不废弃服事天子的心;分赐宝玉给伯叔同姓诸侯国,以此来展现亲爱之义。”

服食器用这类物品,是人生日常不可缺少的,所以诸侯进贡给天子的只有这些。君王于是分赐给异姓诸侯国,昭示我的德行所到达的地方,使他们不废弃服事天子的心;至于宝玉,则分赐给伯叔同姓诸侯国,以此来展现亲爱之义。把宝玉分赐给同姓,并不是厚待同姓而薄待异姓,而是道义上有亲疏之别,遵循这个原则去实行,这才是公正。人亲近自己哥哥的儿子,必然不同于亲近邻居的婴儿,君王对待诸侯也是这样。如果让君王对待同姓、异姓混然没有区别,那么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

人不轻易对待物品,只有德行能驾驭物品。德行盛大就不轻慢侮辱,轻慢侮辱君子,无法竭尽人心;轻慢侮辱小人,无法竭尽人力。

“易”字有一个读音如本字,有一个读音读作“以豉反”,两种说法都通。如果作轻易的“易”解释,那么就是“我”用物品与人交往,而人不轻易对待物品,是因为德行寓于其中。德行盛大的人不轻慢侮辱别人,别人也不轻慢侮辱我,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然而作“易”字(变易)解释,意味又觉得更好。易,是变易的意思,说人之所以不被物品所改变,大概是因为有德行在其中。像服食器用,怎么能改变人呢?现在獒犬这类物品,不过是供耳目喜好,那么在我必将为之所转移,怎么可以接受呢?接受一只獒犬,虽然像是小事,但就是轻慢侮辱。为什么呢?当接受它的时候,就是不敬。既然不敬,不就是轻慢侮辱吗?轻慢侮辱君子,那么人一定不尽心;轻慢侮辱小人,那么人一定不尽力,是说轻慢侮辱在任何时候都没有用处。

不役使耳目,各种事务才能纯正。玩弄人丧失德行,玩弄物品丧失志向。志向以道义安宁,言语以道义交接。

大体上人应当有主宰耳目的方法,不可被耳目所驱使。我的心有主宰而不被耳目所役使,那么各种事务都纯正了。现在接受獒犬,是取悦我的耳目,这是耳目足以役使心,而心反而听命于耳目。心失去权柄而耳目役使它,这种危害难道轻微吗!人心最容易玩弄,而最不可有所玩弄。当玩弄人的时候,在我者必然轻狂,德行在哪里呢?所以丧失德行。被物品所引诱,玩好没有满足,那么我的志向不过局限于区区物品,志向就小了,所以丧失志向。合乎道理则此心泰然,所以志向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