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备览卷三
太宗之诲太子则善矣,而溺其所爱,忘其可戒。太子既立,复宠魏王泰,而使兄弟相倾,疑不能决,至欲引刀自刺,其自反则甚媿。今观其语太子曰:「汝当更求古之哲王以为师,如吾不足法,吾居位以来,不善多矣。」其自知则甚明也。若夫文辞,乃学业之余,书特六艺之一,而后世疲神玩意其中。艺祖皇帝谓王宫侍讲:「但令通晓经义。」王旦谓张士逊:「王友之职,非止于学书,宜矣。」
译太宗教导太子,这是很好的,但他溺爱他所宠爱的人,忘记了应当警戒的地方。太子已经立为储君,太宗又宠爱魏王李泰,致使兄弟互相倾轧,太宗犹豫不决,甚至想要引刀自刺,他自我反省时感到非常惭愧。如今看他对太子说:“你应当另寻古代的贤明君主作为老师,像我这样不足以效法,我即位以来,不善之处很多。”他的自知之明是非常清楚的。至于文辞,不过是学业的余事,书法只是六艺之一,而后世人却耗费精神在其中玩味。太祖皇帝对王宫侍讲说:“只让他通晓经义即可。”王旦对张士逊说:“王友的职务,不仅仅在于学习书法,这是适宜的。”
○谨习
西汉宣帝本纪》曰:「皇曽孙髙材好学,然亦喜游侠,斗鸡走马,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
元帝赞曰:「元帝多材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分列节度,穷极幻眇。及即位,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
本朝大中祥符九年,诏皇子就学新堂,宜以赞善为名,仍面戒堂中无得戏笑,及陈玩弄之具。
神宗皇帝初封颖王,性谦虚,眷遇宫寮。遇参军韩维,特厚。一日,维侍王坐,近侍以弓様靴进。维曰:“王安用舞靴?”王有媿色,亟令毁去。
干道九年,上谓宰执曰:「皇太子少时禀性甚刚,比年更事稍多,愈觉练达。凡少年所为无益事者,悉皆屏絶。」宰臣梁克家奏曰:「皇太子天资髙明,而日亲圣训,涵养益以光大宗社,甚幸。」
臣某曰:夫子曰「性相近,习相逺」,此犹以凡人易移于习为言。至贾谊有「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之说,则独于教太子言之。然则习之移人,虽夫人犹所当虑,而况于生长富贵者乎?世率以杂霸咎宣帝,而不知游侠乃战国策士之习,而帝固尝喜之,岂复知有诗书礼乐之教?异时推是习而施诸政,则杂以霸道,乃帝所甘心者。又率以优游不断咎元帝,而不知鼓瑟吹箫、度曲被歌声,乃乐工瞽史鄙下之习,而帝固尝善之,岂复知以刚为徳,以制命为义?异时推是习而施诸政,则牵制优游,亦帝所宜然者。习之不可不谨也!如此,则欲养成太子之徳者,惟日以诗书礼乐之教,帝王治心修身之法,启迪其志虑,撙节其言动,勿容有一习之或移可也。然则祥符天子诏堂中无得戏笑及陈玩弄之具,韩维之于颖王,虽一靴之微,亦必致戒,知所以为教矣。
东宫备览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宫备览卷四
(宋)陈模撰
○主器
易·震卦》曰: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逺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系辞曰震为雷为龙为长子
又曰:「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
本朝至道元年,冦准自青州召还。上曰:“朕诸子孰可以付神器者?”准曰:“陛下诚为天下择君,谋及妇人宦官不可也,谋及近臣不可也。惟陛下择所以副天下之望者。”上遂以寿王立为太子。京师之人见太子,喜曰:“真社稷之主也。”准曰:“陛下择所以付神器者,顾得社稷之主,乃万世之福。”
臣某曰:圣人作《易》,无非忧世而立教也。况于国之储贰,所以为宗庙社稷之主者,又当如之何其致戒哉?故「潜龙」之象,取诸《干》;「继明」之义,取诸《离》;皆有储君之义,而独于东方之《震》,则以长子主器明言之。然恐惧修省之意,则不独于《震》然也。《震》之为义,曰震惊,所以恐惧;恐惧所以致福。惟虩虩故能哑哑,惟惊惧故能不丧匕鬯。大象乃以君子恐惧修省言之,此帝王之兢兢业业、严恭寅畏、克自抑畏之心也。然则为长子、为祭主之不可慢忽也,葢如此。虽然,《干》于「潜龙」以「勿用」言;「见龙」以「利见」言;独九三一爻居潜见飞跃之间,则必明夫「夕惕无咎」之义。《离》于初爻言「辟咎」之敬,三爻言「日昃」之嗟,五爻言「戚嗟」之吉。《干》、《离》二卦,皆莫非恐惧修省之意,而况明言长子之卦者乎?后之主器者,当知戒谨祗惧,以无媿乎圣贤忧世之心,斯可也。本朝茂建元良,诞扬显册,皆以承祧主鬯为重。有如至道天子,择人以付神器,至使京师之人欣欣有喜,以为真社稷主,以见得人。主器必有以厌人心,而冦准为天下择君之说,可以为万世之训矣。
○正本
西汉《叔孙通传》曰:“帝欲易太子,通諌曰:‘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陛下必欲废适立少,臣愿先伏诛。’帝曰:‘吾特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
译○ 谨慎学习
《西汉宣帝本纪》说:“皇曾孙(即后来的汉宣帝)天资聪颖,喜爱学习,但也喜欢游侠之风,斗鸡走马,深知民间奸邪之徒以及官吏治理的得失。”
《元帝赞》说:“元帝多才多艺,擅长史书,弹琴鼓瑟,吹奏洞箫,自己谱曲,配上歌声,划分节奏韵律,穷尽精妙虚幻之致。等到他即位后,拘泥于文辞义理,优柔寡断,孝宣帝开创的基业因此衰落了。”
本朝大中祥符九年,下诏让皇子到新堂就学,适宜以“赞善”为名,并且当面告诫堂中不得嬉戏笑闹,以及陈列玩赏的器具。
神宗皇帝初封为颖王时,性情谦虚,眷顾优待宫中的僚属。遇到参军韩维,特别厚待。有一天,韩维侍奉颖王坐着,近侍进献舞靴。韩维说:“王爷哪里用得着舞靴?”颖王露出惭愧的神色,急忙命令毁掉舞靴。
乾道九年,皇上对宰相和执政大臣说:“皇太子年轻时禀性非常刚强,近年来经历的事情稍多,越发觉得老练通达。凡是少年人所做的无益之事,全都摒弃断绝。”宰相梁克家上奏说:“皇太子天资高明,而且每日亲近圣上的教诲,涵养日益光大,有利于宗庙社稷,非常庆幸。”
臣某说: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染相远”,这还是以普通人容易受习染改变而言。至于贾谊有“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的说法,则是专门针对教育太子而言的。那么习染改变人,即使是普通人也应当忧虑,何况是生长在富贵之中的人呢?世人往往以杂用霸道归咎于宣帝,却不知道游侠本是战国策士的习气,而宣帝本来就曾喜好,哪里还知道有诗书礼乐的教育?后来推演这种习气并施用于政治,那么杂用霸道,正是宣帝所甘心做的。又往往以优柔寡断归咎于元帝,却不知道鼓瑟吹箫、谱曲配歌,本是乐工盲史卑下的习气,而元帝本来就曾擅长,哪里还知道以刚强为德行,以决断为道义?后来推演这种习气并施用于政治,那么牵制优游,也是元帝所必然如此的。习染不可不谨慎啊!像这样,那么想要培养太子的德行,只有每日用诗书礼乐的教育,帝王治心修身的方法,启迪他的志向思虑,节制他的言行,不容许有一种习气可能改变他,就可以了。那么祥符天子下诏堂中不得嬉戏笑闹及陈列玩赏器具,韩维对于颖王,即使是一双舞靴这样微小的东西,也必定加以告诫,是知道如何教育了。
东宫备览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宫备览卷四
(宋)陈模撰
○ 主器
《易经·震卦》说:震动亨通。震雷到来令人恐惧,随后谈笑自若。震雷惊动百里,不丧失祭祀用的匕和鬯酒。《彖传》说:震动亨通。震雷到来令人恐惧,恐惧能招致福祥。谈笑自若,是因为后面有法则。震雷惊动百里,是惊动远方而畏惧近处。出外可以守护宗庙社稷,作为祭祀的主持者。《象传》说:雷声接连震动,君子因此恐惧修省。
《系辞》说:震象征雷、象征龙、象征长子。
又说:“主持祭祀器物的人,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所以继坤之后是震。”
本朝至道元年,寇准从青州被召还。皇上说:“我的诸子中谁可以托付国家神器?”寇准说:“陛下如果真心为天下选择君主,与妇人宦官谋划不可以,与近臣谋划不可以。只有陛下选择能符合天下期望的人。”皇上于是立寿王为太子。京城的人见到太子,高兴地说:“真是社稷的君主啊。”寇准说:“陛下选择托付国家神器的人,竟然得到了社稷的君主,这是万世的福气。”
臣某说:圣人创作《易经》,无非是忧虑世事而确立教化。何况国家的储君,作为宗庙社稷的主持者,又应当如何加以告诫呢?所以“潜龙”的意象,取自《乾》卦;“继明”的意义,取自《离》卦;都有储君的意义,而唯独在东方之《震》卦,则明确以长子主持祭祀器物来说明。然而恐惧修省的意思,不仅仅在《震》卦如此。《震》卦的意义,说是震惊,所以恐惧;恐惧所以招致福祥。正因为恐惧,所以能谈笑自若;正因为惊惧,所以能不丧失匕鬯。大象传用君子恐惧修省来说明,这是帝王兢兢业业、严肃恭敬、克制自我敬畏之心。那么作为长子、作为祭祀主持者不可轻慢疏忽,大概就是这样。虽然如此,《乾》卦在“潜龙”以“勿用”来说明;在“见龙”以“利见”来说明;唯独九三这一爻处于潜藏与显现飞跃之间,那么必须明白“夕惕无咎”的意义。《离》卦在初爻说“辟咎”的恭敬,在三爻说“日昃”的叹息,在五爻说“戚嗟”的吉祥。《乾》、《离》两卦,都没有不是恐惧修省的意思,何况明确说明长子之卦的呢?后来主持祭祀器物的人,应当知道戒慎恭敬,以无愧于圣贤忧虑世事之心,这才可以。本朝确立元良,颁布显赫册命,都以继承宗庙主持祭祀为重。就像至道天子,选择人来托付国家神器,以至于京城的人欣喜高兴,认为真是社稷君主,以此看出得人。主持祭祀器物必定有能使人信服的地方,而寇准为天下选择君主的说法,可以作为万世的训诫了。
○ 正本
西汉《叔孙通传》说:“皇帝想更换太子,叔孙通劝谏说:‘现在太子仁孝,天下人都听说了,陛下如果一定要废嫡立少,我愿意先受死。’皇帝说:‘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